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疯病
作者: 戈壁王叔叔
简介:
　　新文CP412481
　　矫情 中二 青春疼痛文学慎入
　　……
　　苏知云是个疯子。
　　他彻夜难眠，唯有顾泽欢能使他入睡，不受噩梦侵扰，像一味药，治他的病，救他的命。
　　在高中时期苏知云很出名，因为人人都知道，顾泽欢身旁有个小疯子，虎视眈眈，不容许任何人靠近。
　　这份爱病态又歇斯底里。
　　不容争辩。
　　苏知云对顾泽欢说:“您爱我吧。”
　　“请您爱我，看我。”
　　“求您爱我，且只爱我。”
　　……
　　有受反向囚禁攻的小黑屋残暴剧情。
　　非典型，非正常恋爱，有点暴力，有点血腥。
　　心机深重貌美逼人攻x纯情偏执病态狂犬受
　　顾泽欢x苏知云
　　三观不正，没有追妻火葬场。
　　俩主角都不正常。
　　中二病且矫情。
　　同期连载娱乐圈1vnCP178045
　　苏知云的网易云歌单：http://music.163.com/playlist?id=5166263648&userid=1312425137

1 楔子
　　顾屿第一次见到苏知云的时候有点儿惊讶，若不是众人一直望着那个人窃窃私语，顾屿根本没办法把他跟传说中放浪形骸，疯疯癫癫的苏知云联想到一块去。
　　苏知云长得不丑，不聒噪吵闹，也不像什么能够蛊惑人心的美艳精怪。
　　恰恰相反，他很安静，穿着黑西装，头发乌黑柔顺。
　　顾屿很少看见有人的头发是这种黑色，几近是浓墨一样，除了纯粹的黑色之外寻不到一点儿其他的瑕疵。
　　他耳朵上戴着一个钻石耳钉，在灯光下略微流转着一点光，是一个G字母。
　　这并不奇怪，在认识苏知云的高中同学口中，苏知云不仅仅在耳朵上打了洞，甚至是锁骨和舌头上都打了洞，穿了银钉，无一例外都是顾泽欢名字缩写。
　　他似乎是等得有点儿无聊了，开始低头玩手机。
　　路过的服务员不小心将香槟泼在了苏知云身上，他的西装打湿了，洇成一种更深的黑色。
　　苏知云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但很快的，在对方的叠声道歉之中又松开了:“没关系。”
　　他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和煦，非常温柔。
　　太正常了。
　　顾屿想。
　　苏知云看上去实在是太正常了，跟一个普通人没有两样。
　　完全不像一个会做出那些极端事情的人。
　　今天苏知云是代表苏家来的，更多人知道，他不仅仅代表苏家，更代表了顾泽欢。
　　苏知云是顾泽欢的影子，亦步亦趋，从不远离。
　　苏天麟说苏知云就是顾泽欢的一条狗，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非常轻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还是一条疯狗。”
　　是的，苏知云是个疯子，这件事情众所周知。
　　虽然经过检查苏知云的脑子没有任何毛病，精神也非常正常，但有更多人认为这种极端的危险分子就应该被关到疯人院里去。
　　顾泽欢高中时期曾经有过女朋友，只不过两个人只相处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那位小姐在不久之后就主动跟顾泽欢提出了分手。
　　这些事情是谁做的，大家多多少少能猜出一点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苏知云似乎还知道一点分寸，没有做出杀人放火之类的行径。
　　当然在众人眼里，苏知云真做出这种事情也是不值得惊讶的。
　　这些事情知道归知道，大家面上还是端着和气的笑容，毕竟苏知云身份摆在那里，众人讲起来，也只是暗自感叹一声顾泽欢真是倒霉，居然会被这种疯子缠上。
　　顾屿总免不了要觉得疑惑。
　　“如果三哥不希望苏知云接近自己，他为什么不拒绝？”
　　众人听了他的话，沉默了片刻，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当然是因为顾泽欢脾气好了，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拒绝别人？”
　　他们这样说着，发出叹息，流露出怜悯的神情，无比笃定:“一定是苏知云挟恩图报，顾泽欢真是太可怜了。”
　　所有人谈起苏知云和顾泽欢的模样都显得很古怪。
　　他们提起顾泽欢的时候神情无一例外都是虔诚又敬重，渴求却畏缩。
　　而他们提起苏知云的时候又是那么不屑一顾，仿佛恨不得能将这三个字嚼碎在嘴里，他们将嫉妒分明地写在眼睛里，望着苏知云就如同望着最恬不知耻的娼.妓，将所有罪责都推卸到苏知云一人身上。
　　顾屿是没有见过顾泽欢的，他开始有点儿好奇自己这个三哥究竟长什么模样，叫苏知云如此牵肠挂肚。
　　毕竟一直以来，相较于顾泽欢的性格和手段，众人更加津津乐道的是他的长相。
　　大概半刻钟以后，从门厅出走进了一个男人。几乎是他走进来的瞬间，苏知云便直起了身子。
　　宴会厅里骤然安静下来，众人都望着他，视线滚烫至极。
　　第一眼看见顾泽欢的人，往往没办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自己的感受。
　　这是一种近乎不似人类的长相，没有任何一点儿烟火气的存在，一厘一毫都不出错。
　　众人受他荫蔽，见他辉光，生出千百种邪恶绮思，却自惭形秽，不敢上前。
　　而有一个普通人，却在不声不响间登上众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位置，用他肮脏的手指试图触摸对方的脚趾。
　　众人勃然大怒，所以妒火中烧。
　　顾屿有点儿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自打顾泽欢进来之后，苏知云就跟在顾泽欢身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至于太近，又不至于太远。
　　他望着顾泽欢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痴迷。
　　顾屿注意到每当有人跟顾泽欢说话的时候，苏知云的神情就会骤然产生变化。
　　在面对试图接近顾泽欢的人，他浑身会竖立起尖锐的倒刺。
　　顾屿觉得这样子并不吓人，反而让自己联想到小猫一类的动物。
　　弱小无助，只有一副还算锋利的爪牙，脾气虽大，却外强中干。
　　今天明明是顾屿的接尘宴，所有人都注意力却只在顾泽欢一个人身上。
　　顾屿眨眨眼睛，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宴会开到一半的时候，苏知云忽然转身离开了，他走得悄无声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只有一直仔细观察的顾屿看见了。
　　又没过一会儿，顾泽欢也离开了。
　　顾屿出于好奇，跟了过去。
　　房门半掩着，没有关上，三楼的走廊昏昏幽幽，从大敞着的窗户外能看见萧萧肃肃的一片竹林，月凉如水。
　　风里能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顾屿从门缝往里看去。
　　苏知云揽着顾泽欢的脖子，用柔软又可怜的语气问他:“我刚刚很乖，没有吵，也没有闹，对不对？”
　　顾屿这才发现苏知云的嘴唇很红，即便在月色里也很红，而且很饱满，他含着顾泽欢的喉结，像是一朵花吐出了花蕊，等待着蜜蜂的授粉。
　　他先前从未想到过有人的声音可以这么甜蜜，这么黏腻，仿佛伸手摸一摸，就能往下淌水。
　　苏知云的眼睛也是波光浮动着的，像是有树影婆娑，盈着一汪碧水。
　　顾屿忽然生出了一种古怪的心情，他想掐一掐苏知云，看看他是不是会因为太过吃痛滚下眼泪，然后继续用那种渴求并哀切的口吻请求。他又想亲一亲苏知云，看他会不会露出羞怯又惊喜的神情。
　　顾泽欢一言不发。
　　苏知云的身体在月光底下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若隐若现的，并不真切。
　　他不敢亲吻顾泽欢的嘴唇，只是反复在脖颈间摩挲，他看上去很急切，又十分小心翼翼，于是愈发显得可怜。
　　顾泽欢的语气没有起伏。
　　他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注视着苏知云。
　　“你现在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个性.瘾患者。”
　　顾泽欢将苏知云压倒在了桌子上。
　　苏知云揪紧了他熨烫笔挺的西装，五指骤然蜷缩起来。
　　顾屿大脑一片空白。
　　竹林被风吹得婆娑作响。
　　隐约间传来苏知云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在月光里化成了滚烫高热的糖水，从顾泽欢的唇齿间泄露出来，流淌一地。
　　在令人沉溺的浓郁桂花香之中，顾屿蓦地感到了一阵目眩神迷。
　　作者有话说：
　　不要误会，这是真的是校园文。

2 樱桃
　　他是从蜘蛛丝里牵出的一张网。
　　延绵不绝。
　　苏知云想。
　　今天的天气是阴天，云是一层灰蒙的雾霭，太阳躲在楼顶后头，跳起来才能用指尖勾到一点。
　　第三节课是物理课，苏知云就这么盯着他看，咬着自动铅笔的笔头不说话。
　　同桌专心致志地做着笔记，老师手里的粉笔在凹凸不平的黑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他坐在第六小组倒数第二个，苏知云坐在第八小组倒数第一个。
　　最角落的位置。
　　他是物理课代表，物理老师每节课都点他上去回答问题。
　　果不其然，那个人被叫上去了，不消几分钟，就完美地解出了答案。
　　物理老师很满意，敲了敲木桌。
　　沉闷的响声。
　　“大家都要向顾泽欢同学学习，这道题是今天要教的内容，但顾泽欢同学在老师没有讲解的情况下，就可以写出答案……”
　　苏知云眉头微微蹙起来，物理老师的声音又嘶又哑，带着口音，前后鼻音不分，语调古怪，像只夏日里聒噪不休的蝉，喧哗又庸俗。
　　顾泽欢写完答案就往讲台下走了，他手指上沾了层薄薄的白粉，稍稍搓弄了两下，空气里就扬起一阵灰尘。
　　阳光打在他的眼睫上，泛起一层黯淡的金光。顾泽欢的嘴唇是一种微妙的红色，像是樱桃成熟几近糜烂，掉落在发酵的厚重树叶间，叫气温烘托出葡萄酒的芬芳。
　　苏知云紧紧盯着他，红的唇，白的皮，黑的发。顾泽欢是躺在水晶棺椁间的已经死去的白雪公主，自己是幸运路过的恋尸癖王子。
　　他吻住顾泽欢的嘴唇，在他柔软的唇齿间尝到毒苹果的芬芳。
　　同样的痛苦流淌不到他的血液里，公主因为他的一个吻睁开眼睛，赤身裸体，忘乎所以。
　　下课铃倏然打响了，幻影般的梦境在他眼前碎裂开。
　　嘈嘈切切的鼎沸人声而来，伴随着倏然涌到顾泽欢身旁的人潮。
　　他们都争先恐后地试图跟顾泽欢搭话，贪婪与觊觎就藏在他们狭小丑陋的眼睛里。
　　苏知云用力地咬了自己小拇指一口，尝到一点腥气的味道。
　　他讨厌这些人，他想剖开自己的胸膛，叫顾泽欢看看藏在里面心脏，嫉妒已经溶解成了泥，腐烂发臭，癫狂风化成了大石，压在心底。
　　他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银色耳环，不言不语。
　　同桌见苏知云已经直起了身子，主动问道:“你要出去吗？”
　　少年的肩胛往后靠了靠，触到了冰凉的瓷壁，从他的头发间隐约露出一只眼睛，乌沉沉的，敛着一层薄凉的光。
　　“不要。”
　　苏知云正处于变声期，声音在烟火土炭里燎烧过似的。
　　一点儿都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同桌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胖子，长得白白嫩嫩，看见了苏知云的眼睛，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又讪讪地耸下来肩膀。
　　太恐怖了。小胖子心想，到底要跟这个人同桌到什么时候。
　　他默默抱怨着自己的坏运气。
　　这个班上没有人愿意跟苏知云一起坐，他生性乖戾又嚣张，喜欢惹是生非。头发也不爱剪，耷拉下来几乎要遮住两只眼睛，下颚又尖，嘴唇还殷红的，唇角略微往上翘起，乍看起来还有几分女孩子似的俏丽。只是叫他身上那股子阴郁遮盖得一干二净。
　　余下的仅有一种微妙的神经质和歇斯底里。
　　“3班苏知云，你出来一下。”
　　有人敲了敲玻璃窗。
　　小胖子往那里看过去，都是些高中的学长，没骨头似的依靠在门框边上，头发也整得花里花俏，衣服松松垮垮地穿着。
　　吊儿郎当的。
　　高中生和初中生的差距，简直夸张到好比小学生和成年人的区别。
　　苏知云并不矮，可很瘦，跟窗外那些人高马大的学长比起来，弱小无助得像一只刚出生没几天的鹌鹑。
　　又来了又来了。小胖子在心里疯狂尖叫。他们又来找麻烦了。
　　苏知云什么也没说，小胖子看见他从抽屉中旮旯角落里捡了一个什么东西出来，锃亮的光，一闪即逝，放进了口袋里，然后就出去了。
　　“怎么这么慢。”
　　那些人哥俩好似的揽住了苏知云的肩膀。一群人一左一右地围着他，将他从三楼带走了。
　　顶楼的风很大，哗啦啦地吹过来，苏知云膝弯叫人踢了一脚，被迫跪了下来。
　　从天台角落里走出一个穿黑白校服的少年，袖子勒上去一圈，露出结实的小臂。
　　“伤好得这么快？”
　　他笑了，抬脚撩起苏知云的校服，伸进去踩住了他柔软的肚腹。
　　苏知云盯着他脸上的酒窝，并不说话。
　　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刚要点燃，叫陈一踹了一个踉跄，他双手插着兜，眼睛微微眯起，却没有什么笑意:“抽你妈的烟呢，不知道学校里不准抽烟？”
　　那人也不敢说话，默默地就将烟给灭了。
　　苏知云低着头，望着粗糙的水泥地板，不言不语。
　　“我也没想为难你，好好道个歉就是了，何必呢？”陈一蹲下来，开始苦口婆心地教导他:“本来就是你有错在先，打人了还不道歉，叫我的脸往哪里搁？”
　　苏知云还是不说话，陈一刚凑近一些，余光中就看见一道雪亮锋芒闪过。他脸颊一痛，叫刀锋擦去了一层皮，抬手摸到一点滑腻的血。
　　很快苏知云又叫人按住了。
　　陈一望了他半晌，忽然又笑了:“这么大脾气做什么？就是跟你玩玩而已。”
　　他踢了按住苏知云手脚的两个人。
　　“放了他吧。”
　　那些人都有些惊讶，有些不可置信:“可是……”
　　陈一讲:“放了，不要我说第二遍。”
　　那些人只得松开了牵制住苏知云肩膀的手。
　　苏知云将地上的折叠刀捡起来在衣角上擦干净，一瘸一拐地往楼梯间走。
　　“喂。”
　　有人远远地丢了颗泡泡糖过来。
　　苏知云接住了，橘子味的，他看见脸上还带着伤的陈一对他笑了笑，露出小酒窝，甜得要命。
　　“下次有空一起玩啊。”
　　苏知云当着陈一的面将泡泡糖丢进了垃圾桶里，一个人走了。
　　有人问陈一:“那小子这么嚣张，就这么轻易放了他？”
　　陈一吹了个粉红色的大泡泡，斜睨了他一眼。
　　“那你要怎么样？打了好几天了，还不解气吗？”
　　众人非常不可思议，平日里陈一可不是一个这样轻易罢手的人。
　　“你不是怂了吧，陈少。”
　　陈一望着天空，将嘴里没什么味道的泡泡吐掉了，用包装纸裹起来，丢进远处的垃圾桶里。
　　很完美的三分球。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跟疯子玩。”陈一顿了顿，又继续慢悠悠地讲:“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那个苏知云每一次都在在透过头发看我们。”
　　“看我们干什么？”
　　陈一又笑了。
　　“他想记住我们的脸，然后躲在校门口的角落里等待我们落单。”
　　“用刀一个个捅死我们。”
　　问这话的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陈一只笑，并不说话了，他擦了擦脸，将血珠放在嘴里吮了，有一点腥气 ，铁锈味的，一下子冲淡了原先嘴里面那股子讨人厌的甜腻草莓味。
　　真是个惹不得的小变态啊。
　　小胖子看见苏知云回来了，对方应该是先去厕所洗了一个脸，膝盖手肘都蹭得脏兮兮的，头发打湿了，黏在脸颊上面，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
　　苏知云直接无视了正在上课的语文老师，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个人走回了位置。
　　他耳朵上三个铁环互相碰撞，发出一点清脆的响声。
　　语文老师是个十分温柔的女老师，被苏知云的举止气得脸色发青。
　　“你给我滚出去。”
　　苏知云抬起眼睛看了老师一眼，又看了一眼四周的众人。
　　畏惧的，厌恶的，嫌弃的，不屑的。
　　那大概是看见了从阴沟里长出的鼻涕虫拖着粘液爬上课桌的样子。
　　“老师。”顾泽欢站了起来，他说:“我课间的时候看见苏知云去了医务室，好像是膝盖受伤了。”
　　女老师看到他脏兮兮的衣服，信以为真，脸色和缓了一些。
　　“下次进来之前要报告，受伤了也不能这样。”
　　苏知云盯着顾泽欢看了好久。
　　他的嘴唇，红得像糜烂发酵的樱桃，艳得像女人融化在男人舌尖的口脂。
　　苏知云胸口有个地方蠢蠢欲动，撞击得他皮肉生疼。
　　小胖子也望着顾泽欢，觉得他真是再体贴细心不过，既没有直说苏知云是因为被高一的找麻烦耽误了时间，维护了对方的自尊心，又给了老师一个台阶下，不至于让局面太难堪。
　　语文老师很快开始继续上课。
　　因为老师性格温柔，大家上语文课的时候都比较放松，窃窃私语一直未曾断过。
　　在那些交头接耳之间，小胖子忽然听见了一句低声的呢喃，在一众议论之中显得分外清晰:“你看他吃樱桃的样子，像不像一个婊.子。”
　　在意识到这句话是谁说出口的之后，小胖子惊愕地抬起头，顺着苏知云滚烫的目光望了过去。
　　顾泽欢的同桌是个圆脸的小姑娘，她从家里带了一盒樱桃过来，女孩从塑料盒子小心翼翼里挑选出两颗最红艳饱满的樱桃，递到了少年的嘴边。
　　那两颗樱桃，又漂亮又晶莹，还带着一小片绿叶，简直像是两只小精灵。
　　顾泽欢没有张口，女孩却很固执。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在老师即将望过来的时候，顾泽欢咬住了那颗带着水珠的小小樱桃，然后像是吸.吮奶嘴一样将它吞了进去。
　　顾泽欢舌尖不经意间舔过女孩细细白白的手指头，让对方耳朵变得通红滚烫。
　　就在他咬碎那颗樱桃之时，苏知云也咬碎了口里的自来水笔笔盖。
　　顾泽欢是叫人在手心里反复蹉跎玩烂的水蜜桃软糖。
　　苏知云想。
　　作者有话说：

3 长跑
　　中午课间的时候苏知云一个人去食堂吃饭，窗外树叶婆娑作响，蝉鸣聒噪不休，他看见苏天麟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食堂，意气风发。
　　“那不是你弟弟吗？”
　　苏天麟往角落里扫了一眼，看见了一个蜷缩在树影底下的人，指骨上贴了个创口贴，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阴沉沉的，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看着自己。
　　他眉头紧蹙，有点儿不耐烦，随即又迅速别过了头:“那小子，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说起来现在还没见过你弟弟呢，他究竟长什么样啊？”
　　讲这话的是个漂亮女孩，头发烫了内扣，披散在肩头，像是一捧水波。
　　尖尖的下颚，笑起来眼睫弯弯，有点好奇地往那里看过去。
　　苏天麟眉头挑起，露出点调侃的神情:“还能长什么样子，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呗，还能长出翅膀来不成？”
　　“天使才长翅膀吧？”
　　苏天麟非常不屑:“天使？鼻涕虫还差不多，身上总是一股子阴湿霉味，跟角落里爬出来的似的，黏黏糊糊，看着就叫人不舒服。”
　　几个人又说笑一番，都往前走了。
　　苏知云攥紧了手里的木筷子，那些话传到他的耳边，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从胃里翻涌出一股子恶心。
　　学校用的木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叫开水烫洗过无数遍，水渍都已经浸透到了深处，软烂得发白，还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油腥气。
　　他闻到了那点腥气，大脑昏沉，丢了筷子，舍弃面前稀碎陈旧的饭菜，站起身去柜台前头买饮料。
　　柜台前的光束里笼着纷纷扬扬的尘埃颗粒，空气里腾升起煮玉米的香甜气息。
　　苏知云鼻子动了动，更多的甜蜜香气向他涌来，在鼻腔里畅通无阻地穿梭，于是他终于能从那点反胃的恶心之中挣扎出来，清醒一二。
　　从远方忽然飘来一点分明清爽的柠檬洗衣粉，混杂着对方身上的一点都不讨人厌的汗味。
　　他僵住了，浑身倏然炸起了一层因为过度心潮澎湃而生起的鸡皮疙瘩，他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掌心，试图遏制疯狂乱跳的心脏声。
　　前头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面光亮的小镜子整理自己的发型，苏知云从镜面的反射中窥见顾泽欢的小半张脸，他的头发微微有点湿了，贴在脸颊上，手肘脖颈与眼皮都由于高热变成了一种蒸腾的透粉色。
　　这是一种微妙的粉红色，简直像是一个妇人刚刚从翻腾的情.欲中滴下汗珠，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迎来高潮。
　　苏知云甚至觉得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都如同是刚刚吸.吮过谁的胸膛，或者是肩胛。
　　顾泽欢很明显没有认出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苏知云，或许他知道，但是他没有说。
　　他只是一如往常地接受那些人簇拥在他身旁使出浑身解数示好，讲一些无聊的笑话或者是扮丑恶搞。
　　顾泽欢只偶尔点点头，其实根本不需要，他只看谁一眼，对谁投去一个眼神。那人就要高兴得手足无措，将快乐和兴奋写进眉眼间的每一个起伏。
　　他们都与我一样肮脏。
　　苏知云想。
　　肮脏唯一的区别是羞涩或者赤裸。
　　他看见了那些人的眼睛。
　　贪婪觊觎的，像是躲在黑暗里不声不响的毒蛇和野兽。
　　这是很正常的，毕竟顾泽欢长得像个高级的娼.妓。或者说，他像是希腊传说里的神邸阿芙罗狄忒。
　　从暴虐，血腥，性.欲，伦理之中的海浪间生出，却又沐浴在神性和圣洁的光辉下，引人觊觎。
　　苏知云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指向了冰柜。
　　“我要一瓶水蜜桃汁。”
　　收钱的阿姨看了他一眼，然后拿出了一瓶包装粉嫩的果汁。
　　男孩很少会喝果汁饮品，更何况是水蜜桃汁。
　　苏知云也不介意那阿姨疑惑的目光，他付了钱走出食堂，拧开了瓶盖，然后躲进了食堂旁边的草丛里。
　　他看见顾泽欢走了出来，他买了一支冰棍。
　　苏知云仔细观察着顾泽欢的表情，他看见顾泽欢打开牛奶味的冰棍，然后舔了舔纯白的膏体。
　　细腻的冰糕在他唇齿间化开，苏知云生出了一种嫉妒。
　　他看到那些人的神情，就知道并不是他一个人这么想。
　　很久之前苏知云就发现在顾泽欢的手肘膝盖和脸颊，这种肌肤很薄的地方，每当受到一点高热熏陶，就会变成一种晶莹剔透的粉色。
　　从他乌黑的发梢上倏然掉下了一滴汗珠，洇湿了地面，顾泽欢用一只手拿着雪糕，慢慢吸.吮着，然后听着那些人跟他说话。
　　其实没有人认真在说话，所有人都在盯着顾泽欢吃雪糕的样子。
　　只是顾泽欢自己一无所知。
　　在那一刻，苏知云看着他上下耸动的喉结，嫉妒得发狂，他想像顾泽欢吸.吮雪糕那样，吸.吮顾泽欢的脖颈下颚，与透粉色的膝盖。
　　他会跪在顾泽欢的脚下，直到对方抬起压在自己胸膛上的鞋底，允许他的亲近。
　　苏知云生出了一种无法抑制的饥饿感，他吞下口腔里分泌出的唾液，看着顾泽欢离去的背影大口大口喝着水蜜桃汁。
　　廉价色素兑成的淡粉色，弥散着一股子蜜糖般的芬芳。
　　甜得发腻，甜得发狂。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首先测长跑，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测完就练排球，众人一片哀嚎。
　　男生先跑，等男生跑完了再是女生。
　　跑步之前顾泽欢弯下腰重新系了一遍自己的鞋带，他手指灵巧地翻转了一阵子，就系出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苏知云学过很多次，却总是学不会顾泽欢那样的系鞋带方式。
　　苏知云不擅长长跑，顾泽欢在长跑这一方面也很一般，个高腿长的男生在跑步这一方面往往都不是很具备优势。
　　苏知云在顾泽欢身后跟着，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如果可以，他更想化身成一只鸟，可以站在顾泽欢的肩头，或者是依附着他的脖颈。
　　天空叫沉重云翳遮住了，阳光也被纱雾蒙住了。
　　苏知云跑过终点线，拿起水蜜桃汁喝干净，望着弯腰系鞋带的顾泽欢舔掉了嘴唇上最后一颗甜蜜的水珠。
　　到了打排球的时候是自由练习，同学们大多是抱团一起练习，那些人熙熙攘攘地将顾泽欢团团围住。
　　苏知云丢掉了手里的排球，自己爬上了一旁的看台。
　　他厌恶人类无时无刻存在的报团行为。
　　苏知云在这里呆坐了一会儿，被突如其来的排球砸中了脑袋。
　　他大脑嗡嗡作响，一阵轰鸣。
　　那男生在苏知云的注视之下，畏缩起身子来，期期艾艾，环顾四周想要求助，而被他看见的同学都纷纷别开了目光。
　　苏知云站起身子，捡起排球就走下楼梯。
　　顾泽欢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知云居高临下，他停下了脚步，站在离顾泽欢不过几厘米的最后一阶台阶上，又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子柠檬洗衣粉的味道。
　　他微不可见地轻颤了一下，几乎是瞬间有了反应。
　　好在校服裤子宽松，不太能看出来。
　　温热的吐息湿润和着栀子花香吹来，顾泽欢更加凑近了一些，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拨开了苏知云的头发，查看他额头上的伤口。
　　苏知云只感到了一阵子疯狂的目眩神晕，他努力维持着摇摆不止的身子，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向后倒去。
　　他在夏末的季节里化成了一滩沸腾的糖水，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地冒着快乐的小气泡。
　　对方指尖是微凉的，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雪，自己被触碰到的肌肤却开始逐渐溶解。
　　他几乎没有听清顾泽欢说的任何一个字，只感到了自己脸颊上迅速攀升的灼热温度。
　　顾泽欢微微弯下了身子，露出他的眼睛。
　　黑色的，平静的，倒映着苏知云的脸。
　　顾泽欢既是肆意玩弄人心的高级娼.妇，绯艳淫.靡，又是站在云端捧着赤阳的神邸，圣洁瑰丽。
　　而苏知云在这一刻才明白，他自以为自己是战士，是恶龙，而他其实只是小丑，是泥，是虫，是肮脏下流的欲望，是胆怯懦弱的废物。
　　他甚至不如那些总是跟在顾泽欢身后躲在角落里垂涎三尺的贫民窟难民。
　　他没法将那些话说出口，他没法抬起自己的一根手指头。
　　他只想匍匐在地上，亲吻对方的脚踝。
　　他被对方身上的神性死死遏住咽喉，在高热不止休的情.欲里闻到衣领上散发的水蜜桃气息，糜烂的樱桃肉被碾碎在了他的心房，浸透着甜腻蛊惑的芬芳。
　　他意识到自己的浅薄、无知、愚蠢，并为此感到忏悔，痛哭流涕。
　　只要顾泽欢愿意继续这样跟他说话。
　　苏知云甚至愿意一直跪在顾泽欢的脚下。
　　永世不起。
　　作者有话说：

4 日记
　　他耳畔沸水般升腾的声音逐渐上涨，在快要濒临崩溃的节点前，苏知云的手心渗出了黏腻的汗水，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看着顾泽欢的眼睛，耳畔都是几乎要炸裂的巨响。
　　苏知云打掉了顾泽欢的手，神情凶狠又冷凝。
　　他说:“你这个婊.子，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周围传来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知云几步推开了顾泽欢，从他的身旁离开。
　　又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去安慰顾泽欢。
　　“你没事吧？”
　　“苏知云这个人怎么这样，真是狼心狗肺。”
　　“太过分了。”
　　在那些窃窃私语之中，顾泽欢低下了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并没有开口。
　　苏知云一个人跑到了厕所，冰凉的水柱浇在他的脸上，才驱走了几分灼热，他对着镜子反复洗了好几把脸，才敢抬起头来。
　　他犹豫了一下，撩起头发，凑近到镜子跟前看。
　　水盈盈的一双眼睛，惊慌失措。
　　脸颊上还有腾升起的红晕，怎么擦也擦不去。
　　他又洗了几把脸，将那些旖旎的想法一并绞碎在冰凉的水里。
　　走在路上的人都会刻意避开苏知云。
　　苏知云也不在意那些人，双手插兜，右耳耳骨上的三个银环互相碰撞，发出轻响，他狠狠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风里有栀子花的香气。
　　他又没由来地回想起顾泽欢身上的柠檬洗衣粉的味道，拿两者悄悄对比一番，发觉还是顾泽欢身上的味道更加舒适。
　　苏知云脚步一顿，耳根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通红，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滚烫的，又热又软，像是攥着一块要化掉的樱桃味软糖。
　　等到苏知云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操场，体育课已经下课了，他看见了一只滚过来的排球，用脚拦住了，轻轻踢了回去。
　　最后一个走的体育委员有点惊讶，他将排球捡进了网兜里，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是在找顾泽欢吗？”
　　苏知云的脚底在跑道上摩挲过，发出“沙拉啦”的一声响，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只低头看着红色橡胶跑道，又觉得耳根子发热起来。
　　“他早就被老师叫走了。”
　　体育委员这样讲。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你是不是不喜欢顾泽欢？刚刚为什么要骂他？”
　　“幸好顾泽欢不是那种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的人。要不然换一个人，指定会跟你打起来。”
　　体育委员好半天没听见苏知云的声音，只看见他低垂着头，原本用脚划拉沙砾的动作也停住了，有些自讨没趣，又拖着网兜走了。
　　六月的天气，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有一点出太阳的迹象，这会儿忽然间就乌云密布了，空中开始飘下来丝丝缕缕的毛毛雨。
　　苏知云抬起头来，有一颗巨大的水珠落在他的眼角，又滑落下来，风倏然间变大了，树叶飒飒作响，转眼间就下起瓢泼大雨。
　　众人在雨声之中逃进走廊里，拍掉肩胛发梢上的水珠。
　　苏知云路过花坛，从花丛里扯了一束栀子花，揉碎了放在口袋里。
　　当浑身湿透了的苏知云走进班级，课堂寂静了一瞬间，苏知云我行我素惯了，一个人走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然后就趴下了。
　　跟他同桌的小胖子看见苏知云埋在手肘里，发梢上的水珠洇湿了摊开在桌上的草稿纸，只露出一点叫雨水洗得发白的耳朵，唯有耳骨上三个耳环还熠熠生辉的。
　　他原本就瘦，淋湿了之后愈发显得伶仃，小猫似的，小胖子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从抽屉里拿了一包纸巾悄悄放在苏知云手旁。
　　苏知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又将头侧过来了，他的眼睛不像寻常的小孩那样亮，而是雾霭沉沉的，没什么人情味，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极了某种冷血动物。
　　猛然对上这么一只眼睛，小胖子心脏差点吓得漏了一拍，手都是抖的，却看见苏知云伸出手，将那包纸巾拢在了掌心里，然后拆开了，拿出一张裹在了湿透的发梢上。
　　那纸巾很快就黏在了头发上，过了一会儿，叫苏知云笨手笨脚地扯成了纸浆。
　　小胖子实在有点看不下去，瞥了眼专心致志上课的老师，将书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小声跟苏知云讲:“你先擦擦手臂和脸上。”
　　苏知云破天荒地没有说什么，他撩起自己的头发，擦干净了水珠。
　　小胖子还是头一次看见苏知云的正脸，微微一愣，旋即又小声嘟哝:“这不是长得挺好看的吗？天天留个那么长的刘海做什么。”
　　苏知云没说话，他擦干净了脸上和手臂上的水，又俯下来继续睡觉了。
　　小胖子也只得继续上课，又过了半晌，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属于花卉的甜香，他鼻子嗅了嗅，低下头来，发觉自己课桌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三朵揉碎的栀子花。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小胖子感到惊奇，他回过头再去看苏知云，发觉他已经睡着了。
　　…………
　　今天放学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噼里啪啦的，苏知云被困在了教学楼的屋檐底下，五颜六色的伞被人撑在手里，浮萍一样五零四散地飘走了。
　　教学楼里的人越来越少，从五六个，到三四个，最后再到只剩下苏知云一个，他用力地踩上了红色地砖上那一块积蓄的小水洼，天色已经变成蒙蒙灰了，雨也从开始的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知云走进雨里，准备一个人去交车站。
　　走了没几步忽然间被人叫住了。
　　“苏知云，苏知云！”
　　只听见那小胖子很高兴地叫着他的名字，然后哼哧哼哧费劲地跑过来。
　　被留到很晚的小胖子看见了苏知云，心里非常高兴，他胆子很小，今天课间的时候前桌还跟他讲了很多关于校园的灵异故事，刚刚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了穿着红色长裙的英语老师都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现在看见苏知云就和如同看见了救星一样。
　　兴奋不已。
　　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要好。
　　小胖子暗搓搓地想着，先前苏知云还跟自己说上了话，那么他们现在应该能算得上朋友了吧？
　　他捏紧了手里的伞柄，谄笑着说:“苏知云，你回家要去哪个公交车站啊？”
　　苏知云随手指了个地方。
　　小胖子更高兴了。
　　“那巧了，我也是在那里搭车，不如我们结个伴吧？”
　　小胖子是个自来熟，今天跟苏知云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察觉到对方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吓人。
　　他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大多都是些零碎的吐槽和抱怨，苏知云不说话，但小胖子觉得他应该都在听着。
　　“嗨，你也没有那么传说的那么不近人情嘛。”
　　小胖子跟苏知云走到了公交车站，他很幸运，车一下子就来了，于是对苏知云挥了挥手。
　　“我的车来了，明天见。”
　　苏知云没有理他，在他上车之后从口袋里将手抽出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还有一点残留的栀子花香气。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半路上又下起了大雨，苏知云淋得浑身湿透，从书包边角上淋漓地往下滴水。
　　搞卫生的王姨看见了，忍不住抱怨了一声:“我的小少爷，你这是怎么搞得，这可是实木的地板，进了水会坏掉的。”
　　苏知云也没说话，脱了鞋子，将书包丢到一旁就往楼上走。
　　他去冲了个澡，再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钟了。
　　他妈坐在沙发上看八点档狗血剧，怀里抱着那只卷毛小泰迪，小泰迪一见了苏知云就开始乱叫，龇牙咧嘴地想要冲过去咬他，李妍娇差点没拢住，只得一个劲地安抚它。
　　“乐乐，我的小乐乐，不用怕，没事哈，那不是坏人，那是你哥哥呀。”
　　苏知云坐在桌子上，吃着重新热过一轮的剩饭剩菜，望着那只泰迪冷冷地讲:“看好你那只狗，不然我迟早有一天把他的皮扒下来。”
　　李妍娇愣了一瞬间，反应过来之后就开始扯着嗓子破口大骂起来:“我是你妈，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乐乐哪里得罪你了你要扒它的皮，你敢动他一下信不信我跟你拼命！”
　　“养你还真不如养一条狗，一天到晚添麻烦。”
　　苏知云讥讽道:“我在你心目中也确实不如一条狗。”
　　李妍娇冲上来给了苏知云一耳光，保养得宜的脸庞都微微有些扭曲。
　　“你怎么就不能向你哥哥学学，你每天回家这么晚我有说过一句话吗？你还想我怎么样！苏知云，我不是欠你的，这个家里没有人是欠你的！”
　　苏知云被打得偏过脸去，将那点微末的腥气吞咽了，放下了碗筷，上楼去了。
　　底下还能依稀听见李妍娇的怒吼。
　　“他不想吃就别让他吃了，我看他就是不想我们好过！不想我们家里每一个人好过！真不知道当初生了这个杂种到底有什么用。”
　　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已经屡见不鲜了。
　　苏知云打量一下房间，忽然脸色一变，翻开自己枕头，果不其然发现底下空空如也。
　　“砰砰砰。”
　　“砰砰砰。”
　　有人用力扣响了苏天麟房间的大门。
　　苏天麟将门推开了一条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人一脚踹开了，猛然大开的门后传出了一声女孩的尖叫声。
　　苏知云没有看躺在床上赤身裸体的女孩，只对苏天麟说:“我的日记呢？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
　　苏天麟有点儿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动你日记干嘛，我有病啊？”
　　“我的日记呢？”
　　苏知云望着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从唇缝里挤出来的，那执拗又扭曲的目光几乎要使苏天麟起来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暗骂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包装的日记本塞进了苏知云怀里。
　　“快滚。”
　　门在苏知云面前又倏然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5 生病
　　苏知云拿着日记本走回了房间里。
　　女孩还心有余悸，她将被子拉上去一些，紧紧攥在手里抱怨道:“你弟怎么进你房间都不敲门的？”
　　苏天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嗤笑一声。
　　“你别管他，他就是一神经病，脑子有问题。”
　　女孩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原本还算好的心情也叫苏知云搅和得一点不剩，苏天麟余光瞥见了她细细白白的一截腰肢，顺手掐了她裙子底下露出的大腿一把。
　　光洁饱满，滑腻白皙。
　　女孩瞪了他一眼，拍开了他的手，从包里拿出粉底和口红补妆，她抿了抿唇，用指腹将边角晕开:“你弟弟从小就这样？”
　　苏天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他一直那样，怪里怪气的。”
　　“不过你弟弟留那么长的刘海，老师也不说他吗？”
　　“没人管得住他。”
　　苏天麟想到那日记本上写的东西，目光微微闪烁。
　　“也不知道谁那么倒霉，居然被他喜欢上了。”
　　苏知云一个人回到了房间，然后翻开了日记本。
　　他的日记本里并没有写太多的内容，大多都是些自言自语，也并不长。
　　1月7日
　　心情不好。
　　1月8日
　　心情不好。
　　1月9日
　　心情不好。
　　1月10日
　　心情不好。
　　这句话直到2月3日才发生了改变。
　　2月3日
　　晴天，我捡到了一颗樱桃。
　　红色的樱桃，甜蜜的樱桃。
　　阳光很灿烂，苏知云在午休的时候逃出了教室，一个人躲在操场边的看台上。
　　看台后面是一棵海棠树，枝繁叶茂，穿过雪白的栏杆伸过来，投下一片浓荫。
　　苏知云隔着层层叠叠的树枝看天空，蔚蓝的，被分割成支离破碎的模样，过分灼热闪亮的阳光，好像故意为了博取众人目光所以才熠熠生辉似的。
　　他能感受到自己被阳光笼罩的地方生出了暖意，继而开始长满细小的疙瘩，然后缓慢地爬遍全身。
　　苏知云听到看台后面的体育馆传来说话的声音。
　　愈来愈近。
　　愈来愈近。
　　然后声音忽然消失了，万籁俱寂，只剩下树叶沙拉拉作响。
　　苏知云追着一只在枝头间跳跃的鸟往后看去。
　　他看见海棠树下有个女孩踮起脚尖在亲吻一个少年。
　　少年后退了几步。
　　女孩鲜艳的口脂在亲吻之中融化了，顾泽欢推开了她，苏知云能清晰地看见两个人唇齿间牵起的黏腻痕迹。
　　在阳光照映下，顾泽欢的嘴唇被咬得边缘都略微肿起来，成了一种糜丽的红，像烂掉的樱桃。
　　他似乎察觉到了苏知云的目光，抬起头来往这里看去。
　　海棠花揉碎在他的嘴唇里，眼睛里，还有望过来的目光里。
　　苏知云听见了耳畔传来的巨大轰鸣声，他渺小的身影在光怪陆离的画面里逐渐分崩离析。
　　顾泽欢认出了苏知云。
　　苏知云站起身，倒退几步，落荒而逃。
　　当天晚上，苏知云梦见了顾泽欢在一棵海棠树下吃樱桃，他微微仰起头，用一点舌尖勾住那颗樱桃，然后再轻轻吸.吮，咬碎在口里。
　　甜腻湿滑的果肉被渡进苏知云的口腔里，他能闻到顾泽欢衣领上那股子叫人疯狂、如痴如醉且无法自拔的芬芳。
　　乌黑乌黑的眼睫，目光里半笼着一点海棠红，嘴唇被自己噬咬得有些肿起。
　　第二天苏知云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厕所里去洗裤子。
　　他回想起梦境里顾泽欢的模样，觉得一阵眩晕，耳根子通红，浑身发烫。
　　自己可能是生病了。
　　楼底下的苏天麟在玄关处大声喊了几次苏知云的名字，没有听到回应之后眉头一拧，拎起书包就往外走了。
　　司机问:“小少爷呢？不等他一起走吗？”
　　苏天麟打开车门，将书包丢进去，头也不抬地说:“他说今天搭公交车去。”
　　司机还想说什么，悄悄看了眼苏天麟的脸色，又默默地将话给咽了回去，开车走了。
　　苏知云翻开了日记本，看到了2月3日那一页中间夹了一朵海棠花，海棠花已经干了，依旧保存得非常完好，他神情微微松懈下来，然后将日记本合上放进了右下角带锁的抽屉里。
　　平常苏知云在离开家之前会记得将房门反锁，只有今天早上上学起得有些急，一时疏忽，偏偏就被苏天麟给发现了。
　　苏天麟向来不喜欢苏知云，他会故意针对苏知云，做一些膈应对方的事情。
　　李妍娇都知道，苏知云曾经找过她。
　　那时她在打麻将，一个眼神也没递过去，心思都放在了手里的牌上，漫不经心地讲:“你哥哥那是喜欢你，故意跟你闹着玩的。”
　　苏天麟拦住了准备出门的苏知云。
　　“你知道你去告状为什么没用吗？因为她不喜欢你。”
　　“像你这样的人，没有人会喜欢你。”
　　小苏知云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狼崽，竭力保持平静，愤怒和阴郁却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
　　“我也不需要谁喜欢我。”
　　苏天麟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露出了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苏知云在对方的注视之下跑了。
　　苏知云想起了关于苏天麟的事情，心情变得不好起来，他决定不写作业，又爬回了床上抱着枕头睡着了。
　　到了半夜的时候，苏知云头疼欲裂，喉咙也像烟熏火燎过的一样，干渴得厉害，只是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苏知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的，估计是昨天淋了雨着凉了。
　　王姨在外头敲了好久的门也没听见里头有声音，
　　刚巧看见了苏天麟，王姨便问:“大少爷，你看见小少爷了吗？”
　　苏天麟将自己校服衬衫的扣子系好，瞥了眼房门紧闭的房间，收回了目光。
　　“没看见，谁知道那小子心里想什么，说不定是心情不好，先自己上学去了吧。”
　　苏知云从不准任何人进他房间，他连房门的锁都是自己重新换过了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王姨又敲了几下门，发觉里头没有反应，于是又自己一个人下来了。
　　苏知云躺在床上，饿得胃都隐隐作痛，脑子里还嗡嗡作响的。
　　他扶着柜子站起来，腿又发软，一下子跌倒了，栽在了柜脚上，头晕眼花，半天没爬起来。
　　苏知云顺着自己仰起的目光，看见了放在了柜子最上面的两尊瓷娃娃，笑意盈盈的脸，一男一女，抱着鱼和鞭炮。
　　这是他妹妹送给他的。
　　苏知云小时候学说话学得比同龄人慢很多，反应速度也很慢，三四岁了还不会叫爸爸妈妈，大家那会儿都以为他脑子有问题，检查做了一大堆，忙前忙后，最后检查出来却是一切正常。
　　到了苏知云六岁的时候，李妍娇又怀了一个女孩，她拿起苏知云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然后笑眯眯地问他:“小知云，妈妈再给你生一个妹妹好不好？”
　　女人鼓胀起来的肚子显得畸形又可怖，像是一只在胃里塞满太多棉花无法导致消化的青蛙。
　　苏知云触碰到李妍娇的肌肤。
　　有什么东西踢了踢他的掌心。
　　从那一层薄薄的肌肤上甚至可以清晰看出一只还没有自己巴掌大的脚掌轮廓。
　　李妍娇的神情是如此幸福满足，和她胀大到几乎要裂开的肚腹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苏知云紧紧盯着李妍娇的肚子。
　　好诡异。
　　好诡异。
　　好诡异。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只怪物撕开皮肉，血淋淋地从那里爬出来。
　　李妍娇被苏知云的目光盯着，笑容微微一僵。
　　“怎么了宝宝，你不喜欢妹妹吗？”
　　苏知云不爱说话，那些亲戚朋友反而更加喜欢逗弄他，希望他开口，他们在苏知云面前开一些无聊的玩笑，试图惹恼对方。
　　“你妈妈有了妹妹之后就不要你了。”
　　“到时候大家都喜欢妹妹去了，你怕不怕？”
　　“以后你什么东西都要分给你妹妹一半。”
　　只可惜他们无论说什么，苏知云都是那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木楞样子。
　　又过了好久，苏知云回忆起那些人说的话，慢慢开口了。
　　为了不结巴，他语速很慢。
　　“不喜欢。我讨厌她。”
　　“我会摔死她。”
　　这是李妍娇第一次听见苏知云如此清晰地开口说话，对方讲这话的时候目光眨也不眨，漂亮的眼睛一点生气都没有，像只木偶娃娃。
　　李妍娇没由来地生出了一点心悸，她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苏知云跟了上来，他将手掌盖在李妍娇的肚子上，轻轻启唇发出一个拟声词。
　　“砰。”
　　李妍娇脸色发白，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
　　紧接着女人就被送到了医院，因为惊吓过度差点流产。
　　苏知云也被勒令不准再靠近李妍娇。
　　几个月之后李妍娇顺利地生下了一名女婴，在满月酒上苏知云才第一次见到了她，白白软软的，被人抱在怀里，身上还有好闻的奶香味。
　　很弱小，很无辜。
　　苏知云把自己的小指头塞进了她的拳头里。
　　对方紧紧攥住了他的小指头。
　　她看起来那样柔软，可爱得就像轻轻捏一捏就要化掉似的。
　　作者有话说：

6 医务室
　　苏知云蜷缩了起来，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地板，冰凉渗透进他滚烫高热的脸颊，他的身躯仿佛被天神彻底劈做两半。
　　一半浸泡在寒气四溢的冰川，一半掉进熔浆灼烧的地狱。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头疼得厉害。
　　苏知云望着雪白天花板，眼睫轻轻扑簌了两下。
　　外头很安静，一切都很安静。
　　甚至有点太安静了。
　　苏知云捂住了自己耳朵，听见拢住的掌心有风吹过，嗡然作响，他喃喃自语。
　　“什么人也没有。”
　　什么声音也没有。
　　什么都听不见。
　　年少时总会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苏知云睁着眼睛，好像看见了五彩斑斓的肥皂泡泡在眼前肆意飞舞，天花板顶上传来鲛人空灵的歌声，红皮火车鸣笛从窗外驶过。
　　浪潮汹涌，铺面而来，他从楼顶跳下，坠入深海。
　　现实在他眼前构造出光怪陆离，不可思议的梦境。
　　他渐渐闭上了眼睛，然后再次睁开。
　　原来真的只是梦境。
　　苏知云没由来有点失落，他呆呆地看了天花板一会儿，伸出手来，发出“啵”地一声。
　　就像是捏破了一个肥皂泡泡那样。
　　他摸了摸自己额头，已经退烧不少，年轻人大概也只有这么一点好处，拥有折腾不完的精力与经得起肆意蹉跎的身体。
　　但是苏知云却一直不喜欢太健康的身体，他宁可享受生病时吃药的感觉。
　　花花绿绿的药，又苦又涩的药，无人问津的药。
　　至于为什么喜欢，苏知云从来没有想过，他很少会去思考自己喜欢或者做一件事的理由。
　　苏知云爬了起来，他将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瞄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十一点半了。
　　他在日记本上写。
　　6月7日 晴
　　今天天气很好。
　　我可能是一个神经病。
　　王姨看见苏知云从楼上走下来，有点惊讶。
　　“小少爷，你今天没有去上学吗？”
　　苏知云头发还乱翘着，他应了一声，然后从医药箱里翻出了体温计放进嘴里，再拿出来看了看。
　　烧得不算厉害，死不了人。
　　他掏出了感冒药，和着水一起服下，然后捡起地上的书包出门了。
　　王姨望着苏知云的背影愣了愣，觉得十分稀奇:“今天小少爷怎么这么积极，都这个点了居然还要去上课？”
　　苏知云走进来的方式依旧是那个样子，大摇大摆，一点也不心虚，报告也不讲一句，背着书包就往座位上走。
　　只可惜今天上课的是班主任，眼里最容不得沙子，见状就发了脾气，叫苏知云滚出去。
　　苏知云望了一眼被丢到自己脚下的黑板刷，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裤脚上的灰尘，又往门外走了。
　　小胖子望着班主任气得发青的脸，暗自感慨一声。
　　苏知云这胆子，真是大到家了。
　　天不是灰蒙蒙的，接近夏季，天空在放晴的时候是一种逼人的湛蓝色，还飘着巨大蓬松的云朵。
　　苏知云走出教室之后倒也没离开很远，倚靠着墙，漫不经心地哼歌。
　　“喂，你是3班的苏知云吧？”
　　那声音隔着耳机也清晰地传了过来，苏知云往旁边瞥了一眼，也是个出来罚站的小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还有一点雪亮的小虎牙。
　　算不上坏，更多的是痞。
　　苏知云又把目光转了过来，他对这种笑眯眯的类型并不感兴趣，因为会让苏知云想到那个高中部的陈一。
　　外头白肚里黑。
　　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你看起来也没那么恐怖嘛，细胳膊细腿的，像个小姑娘一样。”
　　对方这样讲，又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袋小零食，咔吧咔吧地嚼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也不难看，反倒挺可爱的，小仓鼠似的。
　　“你说谁像小姑娘？”
　　少年抬起头，望着来到自己面前的苏知云，对方挡住了光线，他眨了两下眼睛。
　　苏知云耳骨上的耳环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发出一声轻响。
　　有些晃眼。
　　少年微微眯起了眼睛。
　　3班苏知云和10班崔铭打起来了。
　　刚一下课，这件事情就传开了，有不少人悄悄围在了教导主任办公室外头看热闹。
　　崔铭和苏知云都很出名，不过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教导主任也很头疼。
　　两个人都挂了彩，区别是一个鼻青脸肿却还是笑眯眯的，另一个从始至终就没看清过正脸，全叫头发遮干净了。
　　教导主任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你这头发留了多久了？学生怎么能留这么长的头发？”
　　苏知云也不讲话，他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一言不发。
　　“算了算了，你们两个写个保证书就走吧。”
　　教导主任摆了摆手，彻底放弃。
　　苏知云的父亲跟校长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故而对待苏知云，教导主任大多时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的。”
　　崔铭应得很痛快，立刻就找了纸笔。
　　出去的时候崔铭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疼得一激灵，他没声好奇地讲:“真是的，就说了他一嘴而已，怎么那么大脾气，跟个姑……”
　　想到刚刚的情形，崔铭又将剩下半句话咽了。
　　得了，真是个小祖宗，惹不起。
　　苏知云打起架来是不要命的那种，崔铭倒不是怕他，就是觉着对方这细胳膊细腿的，一折就断似的。
　　也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给人打死了。
　　苏知云没理他，从崔铭身旁擦肩而过，一个人往前走。
　　崔铭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哼了一声:“这小子，还挺傲。”
　　他忽然对苏知云的脸有点感兴趣，怎么一说他是姑娘就那么大脾气？难道真是长得像个姑娘吗？
　　崔铭摸了摸下巴，默默把班花林茵茵的脸代入到了苏知云身上，立刻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颤。
　　还是算了。
　　“崔哥，听说你跟3班苏知云打架了？”
　　有人很兴奋地凑上去打听。
　　“苏知云是不是打架很厉害？他有没有拿刀出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
　　崔铭眉头蹙起了起来。
　　对方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解:“大家都说苏知云是因为脸上有胎记所以才拿刘海挡脸的，之前还有人说看到过苏知云脸的人都死了！”
　　“瞎几把扯。”崔铭拿着保证书草稿糊了对方一脸:“你以为苏知云是美杜莎呢？看一眼就死？”
　　“有没有脑子啊，这种流言你也信？”
　　对方一听到崔铭这样说，兴致焉下去半截。
　　“那他总要得有些特别的地方吧？”
　　“他为什么要有特别的地方？”
　　那人说:“因为他是苏知云啊。”
　　“不是别人，他是苏知云。”
　　苏知云怎么了？崔铭想，苏知云看上去也就和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没有两样，非要说起来，就是瘦一点而已。
　　像只小猴子似的。
　　崔铭越想越觉得这个比喻非常恰到好处，骨瘦如柴，不讲人话，也听不懂人话，喜欢吱哇乱叫。
　　可不就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吗？
　　苏知云打了个喷嚏，吓得小胖子一哆嗦，颤颤巍巍地递上了两张纸巾。
　　“你是不是感冒了？”
　　小胖子小心翼翼地问。
　　刚刚打过架的苏知云浑身散发着一股子冷气，比平常看起来更加不好亲近，想要丢垃圾的同学都是绕过苏知云的，宁可走远路也不愿意接近对方。
　　“应该。”
　　苏知云讲话有点瓮声瓮气，在办公室的时候他嫌弃穿着校服外套太热，就给脱了，结果又受了凉，现在头开始有些疼起来了。
　　小胖子还是第一次听见苏知云开口说话，受宠若惊。
　　“那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苏知云低下头，埋在臂弯里闭上眼睛:“睡一会就好。”
　　今天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下个礼拜有课，就跟物理老师换了课，虽然只是换课，大家依旧因为可以逃过物理课而松了一口气。
　　项目依旧是那些，一千米，排球，引体向上，为将要到来的中考做准备。
　　苏知云昏昏沉沉间被小胖子叫了起来，头轻脚重地往操场走。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烧得比想象中的更加厉害一点。
　　正式开跑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恶心了。
　　一千米的距离仿佛永远到达不了尽头。
　　眼前人影绰绰，雾霭沉沉。
　　冲过终点线之后，苏知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不疼，也不坚硬。
　　苏知云觉得自己好像倒进了一片棉花里，却有铺天盖地的青柠檬香气。
　　治他的病，救他的命。
　　当苏知云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黄昏了，他看见了窗外一片磅礴金色。
　　他被人送进了医务室里。
　　医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伸手摸了摸苏知云的额头。
　　“已经退烧了。”
　　医生身上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很冰凉，没什么人气。
　　她的手却恰恰相反，既软且温热，触碰到苏知云的肌肤时叫他忍不住微微一颤。
　　“以后要注意一点，生病了可以直接报告老师，干嘛要自己强撑着呢？”
　　苏知云坐在床上，捧着医生递过来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低垂着。
　　“不想讲。”
　　医生倒也不多问。
　　“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
　　“喜欢长头发。”
　　回答言简意赅。
　　医生微微笑了，眼睛弯了起来。
　　“可是留这么长的头发不会不舒服吗？都要遮住眼睛了。”
　　苏知云不说话了。
　　医生就从抽屉拿了一把橡皮筋出来，让苏知云选一个。
　　苏知云挑了最简单的那个，黑色的。
　　医生帮忙把苏知云的刘海都扎上去了，她打量了一番，又笑吟吟的。
　　“很适合你。”
　　苏知云摸了摸她给自己扎的辫子，没有说话。
　　“你好白啊。”
　　苏知云愣住了。
　　于是医生就讲:“脸红得很明显。”
　　作者有话说：
　　纯情小变态。

7 打架
　　苏知云低下头去，从发间露出一点耳朵，白里透红。
　　医生笑眯眯地看着他，苏知云原本想将绑头发的橡皮筋拆下来，接触到医生的目光，又将手放了下去。
　　“很适合你，很帅，不要拆下来。”
　　医生摸了摸苏知云的小揪揪。
　　苏知云的头发一点也不像他这个人，又绵软又顺滑，黑亮的，一点骨气都没有。
　　医生又给苏知云检查了一下，确定退烧之后，给苏知云又开了点药，就让苏知云就走了。
　　磅礴夕阳，二楼晾晒的雪白被单猎猎作响，它从栏杆上挣脱而出，“哗”地一声被吹起，在风中翻涌飘舞，被牵扯成奇形怪状的模样。
　　顾泽欢站在数十个台阶底下，仰起脸来，注视着苏知云。
　　他逆着光，偏偏身体的每一寸都在闪闪发光似的。
　　苏知云的心脏又开始疯狂乱跳起来，他呆愣在了原地，看见顾泽欢的眼睛倒映出自己的脸庞，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匆匆迈开了步伐。
　　少年与顾泽欢擦肩而过，穿过雪白被单投下的阴影，慌乱且手足无措，层层叠叠的影子在身后追逐他。
　　顾泽欢清晰看见了对方的神情，直到少年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过头来推门走进医务室。
　　“你是不是找那个之前被你送过来的同学？”
　　医生穿着白大褂从里间走了出来，嘴里还含着一根棒棒糖，吐词不清:“他刚刚走了，扎了个小辫子，你没看见吗？”
　　直到一路疯跑进教室，苏知云还能听见自己雷鸣般鼓噪的心跳声，他喘着气，心动到濒临窒息，潮水般的灼热将他严丝合缝地裹起来，从此与世隔绝。
　　窗外不合时宜地下起了大雨。
　　咚咚咚。
　　咚咚咚。
　　剧烈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滂沱大雨。
　　“你是……”
　　小胖子刚刚背完单词，走进了教室，望见有个人站在苏知云的位置上，背对着自己，看不清脸。
　　小胖子绕过对方好奇去看他的脸。
　　“苏知云？”
　　小胖子非常惊讶。
　　“喂。”
　　被水渍朦胧的玻璃窗，是一片磨砂般的绿色，苏知云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谁送我到医务室的？”
　　小胖子如实回答:“顾泽欢啊。”
　　苏知云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桌角上。
　　他呆愣在了原地，绯红的云霞腾地一下染红了他的脸颊。
　　也太夸张吧？小胖子望着整个人都变得赤红的苏知云瞠目结舌，平常头发遮着还看不出来，这一谈到顾泽欢脸都要红到耳根子去了。
　　好像就要这么被高热蒸化了，心甘情愿在灼灼红色中死去似的。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苏知云还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他的刘海已经被自己放下来了，小胖子看见了苏知云从发间里露出的一点耳朵，还是通红通红的，忽然非常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告诉苏知云是顾泽欢将他带到医务室。
　　顾泽欢走到了苏知云面前。
　　“你身体好一点了吗？”
　　小胖子心说不好，胸口砰砰乱跳，他生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知云才慢慢地直起头，他往后靠着椅子，略微抬起了下颚，刘海挡住了眼睛，只露出耳朵上的一点银环。
　　“跟你有关系吗？婊.子。”
　　万籁俱寂，周遭的人都往这里看了过来。
　　惨了啊。小胖子在心中哀嚎，生怕顾泽欢会就此爆发。
　　有人刚好从门口走进来，拍了拍顾泽欢的肩膀。
　　“老师叫你。”
　　顾泽欢什么也没说，看了苏知云一眼，转身离开了。
　　苏知云低垂着头，不说话了。
　　其他人看不出什么，只以为他还在记恨顾泽欢，所以现下心里不痛快。
　　小胖子却看得清清楚楚，多半是因为顾泽欢没理他，他心想，苏知云这人还真是不知道说人话，这谁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人家，整个一副恨不能弄死对方的样子。
　　苏知云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伸手从抽屉里摸出几盒药来，一颗一颗地剥开放进手心里，小胖子看得心惊胆战，苍白的药片躺在他绯红柔软的掌心，像是一片片轻薄的纸屑。
　　那些药被苏知云和着牛奶吃了。
　　有点多，他分了好几次才吃下去，坚硬的边角硌得喉咙一阵发疼。
　　“你是不是吃太多药了，这对身体不好吧？”
　　小胖子忍不住说。
　　“死不了的。”
　　苏知云将自己埋到了手肘里，他从口袋中摸索出一个黑色橡皮筋:“只是比医生说的剂量稍微多了一点儿而已。”
　　他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再醒过来已经是很晚了，教室里只剩下了几个打扫卫生的同学，苏知云随便收拾了几本书，背起书包就往楼下走了。
　　教学楼旁边有一条紫藤花走廊，先前在五月份的时候花瓣已经凋尽了，现在只剩下一片绿茵茵的叶，苏知云看见走廊底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孩很亲昵地揽着顾泽欢说了些什么。
　　她黑白的校服像是画纸上扭曲狰狞的笑脸。
　　苏知云明明闻到了雨后打湿的栀子花散发出的甜香，却只能听见自己心里咕哝咕哝冒着泡泡的声音。
　　像是熬了一锅酸汤，越熬越涩，越熬越苦。
　　先前的青柠檬味道消失了，只剩下了酸溜溜的汤药味，这是一锅放久了失去疗效正在发酵发霉的中药，而患者却因为得不到医救而开始逐渐烂掉。
　　他依旧无可救药，并且会永远这样无可救药下去，胸口疼痛让苏知云死死咬紧了自己的手指，然后尝到了一点微咸的血腥气。
　　这是第一次跟顾泽欢见面的时候在海棠树底下亲吻顾泽欢的女孩。
　　她光洁白皙的脸颊在自己眼里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嫉恨蚕食着苏知云的身体，咀嚼着苏知云的皮肉，将苏知云的脚踝大腿咬得鲜血淋漓。
　　让他摇摇欲坠，让他面目全非。
　　可他迈不动步子，又张不开口，他死死攥紧了掌心，怕顾泽欢看见他，又怕顾泽欢不看他。
　　顾泽欢最终和女孩离去了，苏知云的脚却像被胶水黏住似的，一步也迈不开。
　　“这不是那个小猴子吗？”崔铭吹了个泡泡，取下了自己的耳机，他远远打量着苏知云，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失魂落魄:“怎么像个傻子一样，受什么刺激了？”
　　崔铭走到了苏知云面前，对方还是那样呆站着，他伸手在对方眼睛前挥了挥。
　　毫无反应。
　　“真傻了？”
　　崔铭又挥了挥，小声嘀咕了几句。
　　“怎么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不会是失恋了吧？”
　　一直没有动作的苏知云忽然动了，他狠狠给了崔铭一拳。
　　“我.操。”这手真没留情，正中在崔铭的鼻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怒火中烧，摸了摸自己鼻子下面，抬手一看是鲜红的，愈发咬牙切齿:“你他妈有病吧？”
　　崔铭又跟苏知云打起来了。
　　唯一的区别就是在这个时候老师同学几乎走光了，所以他们两个打了很久，最后崔铭坐在苏知云肚子上，揪紧了他的领子，将人提起来。
　　“苏知云老子真是服了你，一遇见你你就跟我打架？”
　　他鼻血还往下滴，滴在了苏知云的脸颊上，又顺着他脸颊往下滑。
　　崔铭眼里还有尚未退去的狠戾，喘着粗气，倏地发觉从始至终苏知云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蹙起眉，有一滴温热的水珠忽然落在了崔铭的手背上，崔铭一愣，抬头看见苏知云脸颊有两道亮晶晶的水渍，被烫到了似的，一把缩回了手。
　　苏知云没了支撑又摔回了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崔铭本来想走，看着苏知云那副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有点良心不安，又走了回去，蹲在苏知云身边。
　　“喂，你怎么了，莫名其妙的。”
　　崔铭心说别不是我把他打哭了吧，那也太他妈尴尬了。
　　这苏知云也是，怎么随随便便一打就哭了。
　　他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又要不受控制地从鼻腔里流出来，暗骂一声，从书包里拿出纸巾塞住了右边鼻子的鼻孔。
　　“你不是真的哭了吧？”
　　崔铭一边往鼻孔里塞纸巾一边开口，讲话都变得瓮声瓮气的。
　　他小心翼翼地拍了苏知云两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我把他打晕了？
　　不会吧。
　　崔铭试探着伸出手，将苏知云的刘海掀开了。
　　一双黑色的眼睛，泪盈盈的，眼睫都湿哒哒地黏在一起，轻轻眨一眨，泪珠就悄无声息地往下掉。
　　崔铭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好一会儿才忍不住说:“你长得好像一个小姑娘啊。”
　　苏知云望着他，然后又给了崔铭一拳。
　　“操，你干嘛又动手。”
　　最后崔铭顶着一张比先前还要惨烈的脸坐在公交车站等车，这下两个鼻孔里都塞了纸巾。他疼得小声倒吸凉气。
　　苏知云这个变态，跟他脸有仇似的，专冲着脸来。
　　其实崔铭也可以对着脸打，但是一想起苏知云的脸就下不去手。
　　像个瓷娃娃似的。
　　万一打碎了怎么办？
　　他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8 可乐
　　王姨放下了手里的抹布，抬起头来，颇为惊讶。
　　“小少爷，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苏知云环顾四周一番，脱了鞋子，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来，将书包丢到一边。
　　“他们人呢？”
　　王姨看见了苏知云脸上有一点伤，这才发觉对方眼睛也是通红的，就有点疑心他是哭过了，却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夫人和老爷还有大少爷出去吃饭了，你不知道吗？今天是老爷生日。”
　　“啪嗒”一声，苏知云将浸湿了袜子丢到了一边，他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冰凉顺着肌肤一点点渗过来，脚趾头都冻得有点发痛了。
　　偌大的别墅里万籁俱寂。
　　王姨瞧着他闷不吭声的模样，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了不该说的，有点心惊胆战的，生怕对方突然发作，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苏知云最后也没开口说话，他只是将另一只湿透了的袜子甩在地上，就准备上楼。
　　两只枣红色的长袜黏在地上，倔强地拱起一层层褶皱，像两只恶心的毛毛虫。
　　苏知云将袜子踢得更开了一些。
　　他很瘦，校服宽松地穿在身上，像一只灌了风的纸灯笼。
　　脚腕也是那么伶仃一点。
　　王姨觉得苏知云有些可怜。
　　“小少爷，你这么早回来吃过饭了没有？”
　　苏知云一个人上了楼，然后一如往常，将自己关进了房门里。
　　衣柜最顶端的放着两个瓷娃娃，苏知云幻想瓷娃娃掉下来砸中自己的脑袋。
　　“砰”地一声响，从碎成一地雪白的渣子里会流出鲜红的血来。
　　他别过了头去，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瓷娃娃身上移开。
　　“有没有好听的歌？”
　　崔铭刚刚回家就看见了苏知云给他发的消息，他一边放下书包，一边翻看收藏列表，选了一首发过去，还附上了长长的解说。
　　“Glass Animals Gooey的Mama's Gun。
　　比较偏向于慵懒的沙哑音调。
　　让人想起夏日午睡之后的太阳和监狱操场上的黄昏。又好像是晶莹剔透的冰块掉进柠檬水里，细小气泡渐渐上升。
　　被囚禁，然后缓慢释放的感觉。”
　　他换了鞋子走进房子，倒在床上，等待着苏知云的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苏知云发来了一个“好”字，崔铭微微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居然松了一口气之后，暗骂一声。
　　你紧张个屁啊。
　　自己遇到苏知云总是会变得奇奇怪怪的。
　　就像之前在车站那样。
　　崔铭坐在苏知云身旁的那个座椅上，车站空无一人，唯有昏黄的路灯还亮着。
　　没人开口说话，偏偏此刻连一辆路过的汽车都没有，落针可闻。
　　妈的，好尴尬。
　　崔铭心想。
　　他听着耳机里的歌，有点百无聊赖起来，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急促，水洼被他踩得啪叽啪叽响。
　　每踩一脚，他就在心中默数一次，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已经数到了第67脚，371公交汽车依旧没有到站的踪迹。
　　踩水洼游戏终止了，没了啪叽啪叽的水声，周遭一片死寂。
　　这小子一点声音都不出，真的不觉得尴尬吗？
　　崔铭忍不住转头看了苏知云一眼，对方略微仰起了头，出神地望着街对面的路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眼睫毛好长啊。崔铭的思绪不自觉有些飘远，如果非要用某个词汇来比喻苏知云的睫毛，那大概就是小蒲扇或者是小蝴蝶。
　　路边有一棵合.欢，在枝头开满了粉色绒扇似的花朵，叫昨天的一场夏雨打落下来，凋零一地。
　　又有一朵花落了下来，浅粉色的，毛绒绒，飘飘扬扬来到了苏知云面前。
　　崔铭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苏知云拢住了那朵花，他的动作很轻盈，就像用掌心困住了一个精灵那样轻而易举。
　　他抚摸着那朵合.欢花的时候，神情像是在抚摸一只小动物。
　　崔铭心念一动。
　　…………
　　“喏，请你喝。”
　　站在他面前的崔铭咳了咳，有点儿不太好意思，眼神飘忽:“都说不打不相识，要不咱俩认识一下，当个朋友？”
　　刚从自动售卖机里取出来的可乐很冷，铝罐上都结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凝成了一颗一颗细小的水珠。
　　丝丝缕缕的寒意。
　　崔铭抿紧了唇，苏知云没有接受他手里的饮料。
　　苏知云的目光终于从崔铭的脸落在了饮料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喝可乐。”
　　崔铭有点恼羞成怒了:“有什么喝什么不就好了吗？”
　　“不喝。”
　　“你真是莫名其妙，别人给了台阶就要下知道吗？你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不喝。”
　　“我跟你说，你不要得寸进尺，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不喝。”
　　最终崔铭还是去超市给苏知云买来了水蜜桃汁，他脸色很不好看，回想起刚刚售货员笑眯眯问他是不是给女朋友买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十分粗鲁地塞进了对方的怀里:“非要喝什么果汁，娘了……”
　　崔铭看了苏知云一眼，最终还是将那句话吞了下去。
　　苏知云耳骨上的三个银环还反射着一点亮光，崔铭的目光总是不知不觉地被那亮光吸引过去。
　　一闪一闪的，像小星星似的。
　　女孩子都不见得会戴那么多耳环。
　　“你打那么多耳洞做什么？”
　　“没有原因。”苏知云摸了摸自己的耳环，冰凉的，喝了一口水蜜桃汁，吐息都是铺天盖地的甜蜜芬芳:“只是我想打耳洞了。”
　　崔铭一愣，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我靠，你这小子真的是拽得可以啊。”
　　苏知云又喝了一口水蜜桃汁，指着远处的灯。
　　“车来了。”
　　…………
　　现在是八点半，崔铭刚刚洗完澡出来，浑身还裹挟着一层水汽，他擦了擦头发，看见了手机屏幕亮起。
　　苏知云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出去，你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这儿是A市最鱼龙混杂的夜市，遍地可见的大排档，麻将馆，桌球室，电玩城与按摩店，崔铭过去的时候看见苏知云正跟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说话。
　　那女人笑起来花枝摇曳的，嘴唇涂得鲜亮殷红，黑色低胸装，白色小短裙，还穿了一双高跟鞋。
　　染成廉价香槟色的短发，眼妆有点脏，略有些胖，不过身材很丰腴，在人声鼎沸的夜市里有不少男人悄悄往这里看。
　　崔铭看着苏知云站在那女人面前，就好像看见了一只毫不知情的天真小鱼掉进了凶恶恐怖的虎鲸嘴里，简直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喂，不是叫你在门口等我吗？”
　　苏知云回过头去看了崔铭一眼，对方额发还有点湿，耷拉下来，他闻到了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想来是崔铭刚刚洗了澡之后头发都还没吹干就急急忙忙出门了。
　　很干净的味道，苏知云仔细辨认了一下，和自己家里的沐浴露香气不太一样，至于究竟哪里不一样，又说不清楚。
　　“我刚刚等了你很久，你一直没来，她说可以带我去打舌钉的地方。”
　　“你要去打舌钉？”
　　“嗯。”
　　“小弟弟，还跟不跟姐姐走了？”女人伏身贴近了苏知云，缓缓吹在他耳畔吹了一口气:“你要不跟姐姐走，姐姐就去找别人了。”
　　崔铭扫了那女人一眼，粗暴地拽着苏知云离开了:“不去了。”
　　直到走到僻静些的地方，苏知云才从对方的桎梏里挣开了，他眉头蹙起，不太高兴的模样。
　　“你知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就要跟着她走？”
　　“我知道。”苏知云说，他的眼睛在月色底下很平静，一点波澜也没有:“你想告诉我，这里是红灯区，对吗？”
　　崔铭不说话了。
　　苏知云忽然觉得没意思。
　　出来一趟没意思，崔铭没意思，这里也没意思。
　　大家都很无聊。
　　“算了，我去买点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也没管对方反应怎么样，转身自己走了。
　　商店里通明透亮的，苏知云不太喜欢太亮的地方，他揉了揉因为倏然见到强光变得酸涩的眼睛，听见有一些人的窃窃私语，顺着目光望过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顾泽欢略微低垂着头，正在货架上挑选东西。
　　苏知云能清晰地看见他握著罐装可乐的那只手微微蜷缩着，指骨分明，白而细腻，不像寻常少年那样长有蜿蜒的青筋，漂亮得像工艺品。
　　有时候很难以置信上帝会偏爱谁到这个地步。
　　竟然连任何一点儿缺陷都挑不出来。
　　那些女孩仿佛终于鼓起勇气了，朝着顾泽欢走了过去。
　　苏知云迈不动步子了。
　　顾泽欢拒绝了女孩的邀约。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这里看了一眼。
　　苏知云与顾泽欢对上眼了，然后彻底呆住了，一动不动。
　　崔铭找到苏知云的时候，他站在超市外头，手里紧紧攥着一罐可乐，又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崔铭连着喊了他几声，苏知云这才有了反应，他说:“有什么办法一定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他语气很轻，像是真心地感觉到疑惑。
　　崔铭不懂苏知云为什么忽然这样问，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要看你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我想要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最独一无二的东西，别人不能有，别人也绝不允许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可乐，可乐很凉，刚从冰柜里取出来没多久，苏知云将可乐放在脸上，驱走了一点灼热:“可是我没法靠近他。”
　　“为什么？”
　　崔铭很不解。
　　苏知云抬起头来，眼睛又变成了那天水光潋滟的模样，细小的光亮在眼底闪烁。
　　他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耳尖。
　　“因为一靠近他，心会跳得很快，耳朵就变得很烫，我会害怕，没办法跟他好好说话。”
　　作者有话说：

9 苍耳
　　依附或者远离，剥开或者收拢，他是雨天墙角里的一朵蘑菇，他是勾着胸膛的一颗苍耳。
　　小胖子都不敢回过头去看苏知云，对方上课显然一点都没有听课，能从侧脸上看见嘴角有一点昨天打架留下的淤伤，低头看着抽屉，手指细长，指骨分明。
　　再怎么说，再怎么说。
　　再怎么说也不能上课玩蘑菇吧？更何况……
　　小胖子忍不住开口了。
　　“你手里拿的的是一个毒蘑菇吧？”
　　“你怎么知道它是毒蘑菇？”
　　苏知云头也不抬。
　　他很认真地观察着手里的蘑菇，漂亮得不可思议，只有小拇指那么大一点，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潮湿阴霉的味道和独属于菇类的淡淡腥气。
　　“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吧？”
　　小胖子有点抓狂了。
　　红色的蘑菇，黑色的斑点，漂亮得近乎有点诡谲了，过于鲜亮的颜色已经是一种变相的警示，试图让看见的人失去食欲，保持安全。
　　为什么苏知云就一点看不出来似的？
　　“老师不是说过吗？在大自然里越漂亮的东西就越可能有毒。”
　　“越漂亮的东西就越可能有毒。”
　　苏知云趴在桌子上，把玩着那朵小蘑菇，老师还在讲台上喋喋不休，班上几乎没有人认真听课，一片死气沉沉。
　　“那这么说，顾泽欢也是一朵蘑菇。”
　　“漂亮，有毒。”
　　苏知云顺势往顾泽欢的方向看去，对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黑色水性笔，窗外蝉声噪噪，头顶上的吊扇呼啦呼啦地响着。从右侧大敞着的窗户倾泻而下铺天盖地的阳光，厚重的窗帘被人塞在了角落里。
　　顾泽欢就沐浴在灼灼烈阳里，天气很热，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顾泽欢的嘴唇叫水色浸湿了，微微蒙上了一层波光。
　　好漂亮。苏知云眼睛眨也不眨。他想舔掉顾泽欢嘴唇边的水渍。
　　最好再用力咬一口，咬到他嘴巴都肿起来。
　　小胖子正在做笔记，他忽然听见苏知云在一旁喃喃自语。
　　“要是他是一颗苍耳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他挂在衣领上带走了。”
　　小胖子大概能意识到苏知云口里的“他”是谁。
　　恬不知耻说出这句话的小疯子正靠着瓷壁，试图从上面汲取一点凉爽来，他的脸颊紧紧贴着瓷壁，从发间露出耳朵来，今天换成了三个耳钉，一点点光落在上头就熠熠生辉了。
　　就如同有所察觉似的，顾泽欢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眼，就将苏知云钉在了墙上。
　　他维持了这个动作很久，一动不动。
　　红了红了，小胖子看了眼苏知云的耳朵，果然又红了。
　　直到一节课下课，再一节课上课，苏知云都没有放下挡着脸的手肘。
　　还是很红啊。
　　小胖子心想。
　　下课的时候苏知云翘着椅子在吃薯片，小胖子耳朵旁边都是“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注意到了小胖子的目光，苏知云将薯片递了过去。
　　“你要吗？”
　　“不要。”
　　小胖子看着苏知云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忍不住低声说:“你就一点不担心今天的语文考试吗？”
　　“无所谓。”
　　苏知云将手指上那一点薯片渣子舔掉了。
　　“反正我也不一定会参加。”
　　苏知云是个怪胎，虽然他上课从来没有听过课，不是睡觉就是发呆，可他的成绩从来不是吊车尾，但也算不上太好，差不多在中游水平。
　　有时候小胖子也会觉得很生气，苏知云从来没听过课，居然次次也能考出不差的成绩。而自己那么努力，却总还是吊车尾。
　　尤其是苏知云还是一副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成绩的样子。
　　昨天晚上十一点才睡，老师的声音让苏知云昏昏欲睡，他努力从睡意中挣扎出来，从抽屉里摸出手机，趴在桌子上给崔铭发送消息。
　　“好无聊，有什么好玩的吗？”
　　很快崔铭发来了信息。
　　“我们在打架，你来不来？”
　　苏知云咬了咬自己的大拇指，有点疼，扣下几个字:“发地址。”
　　小胖子目睹这一切，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苏知云举起了手，一点不带结巴地说谎。
　　“老师，我肚子疼想上厕所。”
　　“去吧。”
　　小胖子瞠目结舌，一脸震惊。
　　年少时的盛夏总是漫长而灼热的，好像终其一生都在盛放似的。
　　苏知云下楼的路上畅通无阻，他从学校里翻了铁门出来，搭车一路到了昨天跟崔铭来过的闹市区。
　　白天这儿很安静，只有几家零星的店还开着，门可罗雀。路边摆了几棵盆栽，渴得半死不活的，焉了吧唧。
　　叶子都黄了一大把了。
　　在无处躲藏的烈阳之下，脚底闷热得都像是着火了似的。
　　苏知云不知不觉出了身热汗，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跑到商店里买了一只冰淇淋，结了账之后按着崔铭给的位置上了楼，叩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个穿吊带热裤的女孩，长马尾，粉头发。
　　脸颊上贴着彩色的独角兽纹身贴。
　　“你是崔铭的朋友吧？”
　　里头和外头像是两个世界，开门的那一瞬间人声鼎沸，热闹不休，滚滚人世烟火铺面而来。
　　苏知云一愣，不自觉点了点头。
　　“嗯。”
　　密封的空间里只有顶端的吊扇还在呼啦呼啦地转，这里空气一点都不流通，缭绕升起的白烟在房间里弥漫。
　　槟榔渣子叫人吐了一地。
　　人们都扯着嗓子在说话，吵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苏知云额上汗津津，咬了口手里冰棍，冻得太硬.了，一下没咬开，反倒牙齿酸了起来。他又热又烦，周遭都是一股子青春期男孩的臭汗味，忍不住踢了崔铭一脚。
　　“不是说好了去打架吗？你现在在干什么？”
　　“不说打架你过来吗？”
　　崔铭这样讲，他弯下腰，摆好姿势。
　　一杆进洞。
　　很完美。
　　苏知云舔了一口冰棍，甜腻腻的巧克力牛奶味，他用力咬碎了外面那层脆皮，咔吧咔吧嚼了起来，从桌子上跳下来。
　　“算了，我去电玩城了。”
　　“小孩子才去电玩城。”
　　猝不及防的声音，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腔调。
　　苏知云抬起头来，陈一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果盘，脸上表情还笑眯眯的，正在吃西瓜。
　　他眯着眼睛感慨，仿佛很享受的样子，还很热情地邀请苏知云一起吃:“要不要？”
　　苏知云不喜欢他。
　　“不要。”
　　“总是拒绝得这么干净利落。”
　　陈一啧啧了两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一从果盘里选了颗葡萄吃了，有点酸，他忍不住皱起眉:“这里就是我一个朋友开的，今天开业，我过来玩玩，倒是你怎么认识你旁边那个小朋友的？”
　　“跟你无关。”
　　这世界实在小的可以。
　　崔铭被苏知云盯得有点不自在，别过了眼睛。
　　“那个不认识的小朋友。”
　　陈一对着崔铭挥了挥手，他从口袋里摩挲一阵，丢了个东西过去，崔铭下意识接住了，以为是烟，仔细一看才发觉是做成香烟造型的糖。
　　“怎么？以为是烟呢？”
　　陈一微微笑了，唇畔还有一个小酒窝，蜜糖打转似的。
　　“哥哥看在跟你一个是同一个学校的份上，劝你一句，离那个小变态远一点。”
　　“要不然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陈一拿着果盘走了。
　　直到走出了桌球室，才有人忍不住问:“陈哥，你刚刚为什么要那么说啊？”
　　陈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了放进嘴里，几下嚼碎了，很好，是他喜欢的橘子味，酸酸甜甜的，让原本不那么好的心情都变好起来了。
　　“瞎说的呗。”
　　他轻轻哼了一声。
　　“我就不爱其他人那副兄弟情深的样儿，看着膈应，心里不痛快。”
　　作者有话说：

10 父亲
　　苏知云在吃冰棍，他顺势将快要流到手指上的液体舔掉了，然后剩余的冰棍也被他送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了。
　　冻得牙齿有点酸。
　　“你要去哪？”
　　崔铭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了苏知云的手腕。
　　苏知云将木棍丢进了垃圾桶里，他现在的心情不太好。
　　“别跟着我。”
　　外头太阳还是很大，汗水从肌肤里渗出来，简直要被炼化成了雪白的盐。
　　刘海太长了，好热。
　　被汗水濡湿了，像水蛭一样黏腻地粘在了肌肤上。
　　又痒又热。
　　好难受。
　　苏知云摸了摸自己浸透汗水的后颈，去超市里买了一把橡皮筋，将过长的刘海扎了起来。
　　收零钱的阿姨看见了他扎头发时笨手笨脚的动作，非常热情地推荐了夹子。
　　“想要把刘海弄上去的话，用这个会比较好。”
　　夏天是个让人不那么喜欢的季节，终日灼热的烈阳，蝉声鼓噪喧哗，如同潮水扑面而来，将人汹涌淹没。
　　崔铭追出来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坐在车站底下吃冰淇淋，白球鞋还一晃一晃的，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苏知云？”
　　少年偏过头来。
　　冷冰冰的一双眼睛，瞳色被阳光映成一种蜜糖般的棕褐色，肌肤很白，额头上别了一个黑色的小发卡，右耳耳骨上三个耳钉流光溢彩的，扎眼地亮。
　　他舔了一口勺子上的草莓冰淇淋。
　　“你跟过来做什么？”
　　崔铭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原来你把头发扎起来了。”
　　在近乎凝滞的气氛里崔铭出了层密密的汗，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苏知云一眼，对方果然还在专心致志地吃冰淇淋。
　　“你怎么也不听我说话就自己突然跑出来了？”
　　“不想呆了。”
　　苏知云舔了舔勺子，言简意赅地回答，比起冰淇淋的味道，反倒木棍的味道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顾泽欢现在会在学校里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太阳太大了，近乎令人不敢直视，只能眯起眼来打量，多看一会儿眼睛就要变得又酸又涨了。手里的冰淇淋在高热之中迅速化成了黏腻的糖水，粉红色，白色，棕色混合在了一起，搅和成调色盘一样古怪的模样。
　　明明前几天还是大雨，今天的温度已经飙升到了35度。
　　A市的天气还真是变化莫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对刚刚那个人的话反应那么大，但是我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改变对你的看法。”
　　崔铭思来想去，终于揪出了一点线索来。
　　“所以你不要担心，我不会相信那个人说的话的。”
　　说这话的少年神情非常认真执着，好像在宣告什么不得了的誓言，他的口吻郑重其事，连额头上的一点汗珠都一并在闪闪发光似的。
　　“担心什么。”
　　苏知云偏过头去看崔铭，对方难道以为自己是什么漫画里的男主角吗？
　　他同样也非常认真地回应。
　　“陈一又没有说错，我就是个变态，而且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我不仅喜欢男人，我还想把喜欢的男人关起来，锁在家里，谁也不能看，我想舔他，咬他，吃掉他，杀了他，希望他这辈子眼里都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苏知云将塑料盒丢进了垃圾桶里，手指上沾着的那一点融化的冰淇淋被他放在嘴里吸.吮掉了。
　　“所以他没有说错，你别跟着我，小心同性恋会传染。”
　　一辆贴着洋湖湿地公园宣传海报的公交车在二人面前缓缓停下。
　　崔铭如同被天雷倏然劈了一道，从指尖麻到了后脚跟，就这样眼睁睁地苏知云上了公交车，对方隔着车玻璃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戴上了耳机。
　　崔铭陷入一阵目眩神晕。
　　同性恋。
　　这三个字充满了禁忌，是教科书上都从未出现过的字眼，对于崔铭而言，陌生又新奇，刺激又恐惧。
　　在崔铭想象里，男同性恋都是些涂脂抹粉的妖魔鬼怪。
　　苏知云和他的想象中同性恋的样子不太符合。
　　不过如果这个人是苏知云，好像也没那么奇怪和难以接受。
　　崔铭没由来地这么觉得。
　　窗外景色迅速闪过，车内一片寂静，偶尔会映出树影重重，栀子花依旧热情盛开，馥郁得无可救药。
　　苏知云耳机还放着那首崔铭推荐的英文歌——Mama's Gun。
　　单曲循环。
　　他想起陈一说这话时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用力地咬了自己大拇指一口，直到尝到一点腥气才松了力气。
　　在没有空调的老式汽车里，空气灼热得像是沸腾的水，苏知云能听见从自己胸口往外冒泡泡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冒出一个，就破裂一个。
　　他枕着前面的座位，侧头凝望窗外的景色，太阳太大了，铺天盖地，灼烈不休，令人生厌。
　　莫名其妙的昏沉睡意。
　　……
　　“小知云是个胆小鬼。”
　　小花这样说，气鼓鼓地坐在地上，不管不顾，肆意妄为，裙子都沾上灰尘蹭脏了也不肯起来。
　　只留给苏知云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倔强背影，翘起来的辫子别了两朵粉花。
　　明明学会说话已经很久了，还是那样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鼻音。
　　“小花。”
　　“要叫我小花公主！”
　　她这样强调。
　　因为苏知云没有叫公主所以小花显得更加生气了。
　　这个名字是从电视里的儿童频道里一档综艺节目来的，对方尤其喜欢那个叫小花的双马尾女主持人，说什么也不肯让大家叫她的真名。
　　如果大家问她:“小花以后想要做什么？”
　　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要做公主。”
　　“住大房子，穿漂亮的裙子，还有很多很多的鞋子和玩具。”
　　苏知云拉住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小花，轻轻一捞，便揽到了怀里。
　　小花哼了几声，她倔强地别过脸，试图离那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糖果远一点。
　　见苏知云没有继续来安慰她，逼迫她吃下那颗糖果，小花有点委屈地扁了扁嘴。
　　她的眼睛又大又水亮，睫毛非常长，扑闪扑闪两下，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小花用沮丧得近乎可爱的口吻问:“为什么小知云不能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明明大家都会来的。”
　　窗外的阳光是一种暖金色，甜得像蜜糖一样，小花的头发又细又软，扎成了辫子，身上还有好闻的馨香，她穿着白色的公主裙，荷叶边，小皮鞋。
　　像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小天使。
　　“因为没有人喜欢我。”
　　苏知云这样说。
　　他抬起小花的腿，轻轻擦掉小皮鞋子上的灰尘。
　　“如果我去了，妈妈和爸爸都会不高兴的，到时候小花作为生日的主人公也会不开心了。”
　　小花沉默了。
　　苏知云忽然感觉自己的脸颊一软，他抬起头来，小花逆着光，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浪漫的金边。
　　“可是小花喜欢小知云呀。”
　　她像是有点苦恼。
　　蝉鸣还鼓噪着，喋喋不休。
　　空空荡荡的胸口被人用棉花糖和彩虹巧克力塞满了。
　　五颜六色。
　　蓬松柔软。
　　苏知云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也很喜欢小花。”
　　小花抿起唇来微微笑了笑，她握住了苏知云的手。
　　小花的手又软又热，小小的。
　　好像小时候那样，是个捏一捏就要化掉的面团子。
　　“为什么小知云总是这么不高兴呢，如果可以把我的快乐分一半给小知云，小知云会不会高兴一点？”
　　…………
　　苏知云被报站声吵醒了，他匆匆下了车，路过校园门口的小卖部的时候，苏知云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那个粉色的头花看了许久，然后别开了眼。
　　人声鼎沸，苏知云看了眼手表，原来到课间操的时间了。
　　他在校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人声消匿，苏知云才翻墙进去。
　　跳下来的姿势不对，蹭到了铁门，有点疼。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你就是这么来上学的？”
　　憎恶的，厌弃的，充满鄙夷的，熟悉至极。
　　苏知云顿了顿，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
　　“父亲。”
　　他被带回家了，逃课这件事情不知怎么传到了刚好来视察的教育局领导耳朵里，教导主任不得不叫来了苏知云的父亲苏天鹤。
　　苏天鹤什么也没跟苏知云说，只是将他叫上了车，两个人相顾无言。
　　车内开了空调，很凉快，苏知云靠着窗户，路边都是热烈盛开的栀子花，他刚刚上车的时候从花丛里顺手采了一朵，现在从口袋里掏出来，还能闻到馥郁甜腻香气。
　　只是花瓣都蜷缩起来了。
　　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要枯死了。
　　苏天鹤回来之后就将苏知云带到楼上关进了房间。
　　苏知云也没有反抗，他将书包丢到了床上，走过去拉开了原本密闭的窗帘。
　　苏天鹤关门离开的时候，冷冷地看了苏知云一眼。
　　“这段时间不要去上课了，好好反省一下。”
　　“不过对你这种人而言。”苏天鹤顿了顿，又将门关上了:“反省也毫无意义。”
　　“你这辈子，注定永远只能这样烂下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挂钟与桌子都是蓝色的，苏知云的房间其实并不如其他人想象那样阴暗，甚至和普通的男孩没有两样。
　　大片的蓝色和白色，清爽明亮。
　　蝉声很吵，天气很热，苏知云翻了个身子，埋进了枕头里，闷得透不过气，听见自己的胸口开始往外冒泡泡。
　　咕噜。
　　咕噜。
　　出来一个，就“啪嗒”破掉一个。
　　妈的。
　　好想死掉。
　　苏知云想。
　　作者有话说：

11 疯子
　　好热。
　　衣服都黏在脊背上了。
　　昨天晚上空调坏了，修理师傅要下午才过来。
　　苏知云的头坠到了地板上，脚还是高高地搭在床上，大半衣服撩了上去，贴着地板，稍稍翻个身子都能听见肌肤从地面剥离发出的嘶啦声。
　　他举着手机玩游戏，眼睛半天也不眨一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崔铭发过来的。
　　“什么时候回来？”
　　弹出的消息遮挡了视野，苏知云被草丛里忽然跳出来的敌人杀掉了。
　　在漫长的复活时间里对面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剩余队友解决，直逼水晶，最终轻易取得了胜利。
　　望着手机屏幕上出现的“失败”两个大字，苏知云偏过头去，努力挪动身子，将脸贴在了装满冰块的热水袋上。
　　好凉，冻得皮肤都有点疼了。
　　他又换了个姿势，感受到从耳畔的热水袋里渗出来丝丝缕缕寒意，想象自己是一条脱了水的鱼，被贫瘠干燥的空气逼疯，自欺欺人地挣扎。
　　从桌上“砰”地一声，掉下本日记。
　　苏知云瞥了一眼，他爬了起来，捡起了那本蓝皮日记，随手翻动起来。
　　日记里大多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自言自语，除了他自己以外大概没有人能看懂那写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有时候会有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夏天为什么那么漫长？”
　　“是所有小孩都喜欢吃糖吗？”
　　“女性偏好粉色究竟是源自于市场选择还是市场营销的结果？”
　　自2月3日以后的问题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
　　“顾泽欢喜欢吃什么？”
　　“顾泽欢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顾泽欢最喜欢什么颜色？”
　　“顾泽欢会因为什么生气？”
　　所有的问句都没有答案，只有一片空白，显得那些问号愈发打眼刺目。
　　于是后面的问题都变成了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质问口吻——“顾泽欢什么时候会喜欢我？”
　　苏知云将书合上，他很热，觉得浑身都浸透了汗水所以黏糊糊的。
　　他仰起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从肚子里传来一阵声音，胃在抗议，闹着脾气，独自痉挛。
　　又像是嘲笑他日记里的内容。
　　非分之想。
　　苏知云将门打开了，他把拖鞋踢到了一边，光着脚走到了楼下。
　　客厅里李妍娇在跟几个太太一起打麻将，莺莺燕燕，熙熙攘攘，麻将坚硬的边角都在涂抹名贵护肤品的手指间磋磨得圆润油亮了。
　　“苏太太，这不是您儿子吗？今天是礼拜四，怎么没去上学呢。”
　　李妍娇摸牌的动作一顿。
　　其他看出点端倪的人纷纷赔着笑脸。
　　“打牌就打牌，说这些不高兴的事情做什么。”
　　“就是啊，明知道今天是来玩的，你管人家儿子为什么在家？”
　　苏知云喝了一大口冰可乐，熟视无睹，然后拿出冰箱第二层的冰淇淋上了楼，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肌肤与木板互相牵扯撕拉的声音。
　　有时候苏知云会觉得夏天的地板是来自于地狱的恶魔，不仅试图融化皮肤，还妄想将筋脉与肌肉也一起吃进肚子里去。
　　“小少爷，我看您还没吃中饭，要不要我给您做点东西？”
　　苏知云拆开了冰淇淋的袋子，舔了一口，非常浓郁的巧克力味，很甜。
　　他眼睛低垂着，仿佛没什么情绪。
　　“不用了。”
　　楼下的客厅开了空调，与楼上的房间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寒意就从吸附着他脊背的T恤钻进去，穿过黏腻的汗水，在他脖颈上吹气。
　　王姨有时候是有点怕苏知云的，这害怕总是没由来的，不过害怕也不奇怪，毕竟苏知云在众人眼里就一直是有些神神鬼鬼，奇奇怪怪的，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怕他。
　　苏天鹤曾经将苏知云送进过外地一所全军事化管理的寄宿学校，那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断绝了一切可以与外头联系的方式。
　　苏知云被送进去的时候才十岁，本来应该是读到十二岁毕业的，可是苏知云读了还没有一年，就因为不服管教频繁与同学打架和殴打老师又被遣送回来了。
　　苏知云出来的样子也不太好看，遍体鳞伤，还一瘸一拐的。
　　他见到苏天鹤的第一眼就扑上去狠狠咬住了对方的手臂，无论旁人怎么劝阻或者是拉扯都不愿意松口。
　　当时因为这个，苏知云差点又被苏天鹤送进外地另一所寄宿学校去。
　　“不吃东西对身体不好。”
　　王姨苦口婆心地说。
　　苏知云的头发扎了起来，露出白腻纤细的后颈。
　　那张脸也得以敞亮地露出来，他很瘦，胳膊与手指看起来都是很伶仃的一点，下巴很尖，眼睛乌黑的，像水里泡过似的，冷得渗人。
　　其实相较于苏天鹤，苏知云反倒更像李妍娇一些。
　　小时候这种倾向尤其明显，十分秀气，以至于旁人都讲苏知云不说话的模样活脱脱就是李妍娇的翻版。
　　在妹妹出生前李妍娇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疼爱苏知云。
　　只是苏知云从小就那副模样，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油盐不进，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后来李妍娇逐渐心灰意冷了，才会想到再要一个孩子。
　　“小少爷，或多或少你都应该吃一点，要不然晚上会饿的。”
　　苏知云咬了一口已经开始有些融化的冰淇淋，从里头流淌出酸酸甜甜的草莓夹心，他将嘴角的那一点也舔掉，口吻很无所谓。
　　“总不会饿死的。”
　　王姨就这么看着苏知云咬着冰淇淋上了楼，扎起来的小辫子一晃一晃的。
　　像一只小尾巴。
　　苏知云推开房门走进了房间，看到手机屏幕亮了，划开才发现是崔铭又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自从两人在车站分开之后，苏知云就没有再搭理过对方，崔铭却好像忘记了上次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只字不提。
　　他这次没有继续给苏知云发消息讲那些毫无意义的日常，而是分享了两首歌曲的链接。
　　《Gooey》。
　　《The Other Side Of Paradise》。
　　无一例外，都是Glass Animals的歌。
　　苏知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链接。
　　手里冰淇淋很凉，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一种略微有点疲倦的暖黄色。
　　苏知云静静地听着耳机里的歌，直到两首放完，才舔了一口冰淇淋。
　　……
　　天空一碧如洗，走廊外头一片寂静，能通过树梢之间看到远处的操场，黑白校服被缩小到极限，看起来就像是密密麻麻的像素点，崔铭站在门口罚站，耳朵里塞着耳机独自出神。
　　“I settle for a ghost I never knew
　　我爱上了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幽灵
　　Super paradise I held on to
　　我以为我牢牢抓住的是天堂
　　But I settle for a ghost
　　但其实我爱上的是一个幽灵”
　　崔铭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了手机。
　　是苏知云的消息。
　　“我想喝可乐。”
　　……
　　苏知云听到玻璃窗被石子砸中的声音。
　　他将窗户打开，看见崔铭站在底下冲他招手，书包被对方丢到了一边。
　　花园里的花丛被踩折了一半，想来他是翻墙进来的。
　　崔铭招了招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苏知云赶快下来。
　　苏知云伏在红色的窗框上看着崔铭，他的头发被皮筋扎起来了，露出了眼睛，倒映着一点金色的天光。
　　崔铭看见苏知云消失在了红色窗框之后。
　　过了五分钟，苏知云再次探出了身子。
　　他从窗户上跳了下来。
　　被风吹得鼓起的衣袖让苏知云像是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苏知云安全落地之后往崔铭手里塞了个冰淇淋。
　　“等了很久吗？”
　　崔铭看了眼手里的冰淇淋，草莓巧克力味的，包装是很嗲的粉红色。
　　“那你刚刚消失的那几分钟去干什么了？”
　　“我去楼下拿冰淇淋了。”苏知云撕开了冰淇淋的包装袋然后咬了一口，然后指了指自己脚:“顺便去换了双鞋子。”
　　“你既然到了楼下为什么不直接出来？”
　　苏知云又咬了一口冰淇淋。
　　他拿的也是草莓巧克力味的。
　　酸酸甜甜的。
　　苏知云微微眯起了眼睛。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会不会刺激一点。”
　　崔铭一脸难以置信。
　　“你真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
　　危险动作作请勿模仿

12 舌钉
　　他们又到了上次去过的夜市，苏知云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他肆意穿梭在人群里，从T恤里露出纤细手臂，崔铭跟在他后头走着，嘴里咬着已经吃完了的冰淇淋棍。
　　从街边飘来孜然烤肉的香气里混杂着一点汗味，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崔铭看见苏知云的扎在脑后的头发向上翘起，一跳一跳，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被那小尾巴似的头发吸引过去。
　　苏知云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崔铭正在走神，一时间没留意，就直直地撞了上去。
　　他揉了揉酸痛的鼻尖，发觉苏知云正在注视不远处的夜宵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崔铭本想顺着苏知云的目光望过去看看他究竟在注视什么，却忽然叫浑身绷紧的苏知云攥住了手臂扯到了一旁的小巷子里。
　　巷子里昏幽黑暗，还有一股子厨余垃圾发酵的味道，崔铭蹙起了眉，他能听见外头喧哗的人声，闻到了苏知云身上的橘子沐浴露味道，对方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正用跟谋杀别无二致的力道试图阻止他开口。
　　苏知云的力道大得简直像是想要捏碎自己的骨头，被捂住了口鼻的崔铭逐渐因为无法呼吸开始挣扎起来。
　　他最终还是从苏知云的桎梏中挣扎出来了，抬头时却愣住了。
　　没有东西遮挡着苏知云的脸，所以崔铭清晰地看见了他的神情。
　　远处地平线之上升起一点烟火，在夜空中乍然绽放，璀璨夺目，又化作流离落下，苏知云眼睛低垂着，身子却在不自觉地轻颤。
　　像是什么受到了惊吓的含羞草。
　　“脸好红。”
　　半晌，崔铭情不自禁地开口。
　　苏知云顿住了，他看起来分外僵硬，简直像是一座未完成的粗糙大理石雕塑。
　　…………
　　两个人走在路上都很沉默，崔铭心情不太好，偶尔有路人会往这里投来诧异的目光，他扫了一眼，冷冷地瞪回去:“看什么看，快滚。”
　　苏知云就亦步亦趋地在他身后跟着，手里还拿着两瓶刚刚从自助机上买的冰镇饮料。
　　从铝罐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珠，濡湿他的掌心，苏知云抿紧了唇，手里的可乐湿滑沁凉。
　　苏知云是一只小鸭子，踩着崔铭的影子学走路。
　　亦步亦趋。
　　崔铭停下了脚步。
　　苏知云也停下了。
　　崔铭走。
　　苏知云也跟着走。
　　他的脚步声也像是诚实地反应了主人的心情似的，透着一股子沉重与沮丧的味道。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崔铭忍无可忍了，他回过头去，指着自己青紫的眼眶开始发脾气，他气得手舞足蹈，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苏知云，你说句对不起会死人吗？”
　　“对不起。”
　　苏知云立刻讲。
　　崔铭生生被苏知云气笑了。
　　就在刚刚崔铭说完“脸好红”这三个字之后，苏知云愣在原地足足有一刻钟，脸上的红晕不仅没有缓解的趋势，反而越来越过分。
　　简直像是不小心跌进了染料缸里似的。
　　让人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秒就因为太过手足无措而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铭在死寂尴尬的气氛里意识到自己似乎一不小心戳穿了对方过分害羞的性格，他准备开口试图挽救一点局面的时候苏知云就动了。
　　他给了崔铭一拳。
　　崔铭长这么大也就只见过苏知云干出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
　　这算什么？
　　应激反应吗？
　　有谁害羞的时候会攻击人的？
　　“喂，你刚刚到底看见了谁这么激动？”
　　崔铭和苏知云坐在了街边的两个木椅上，应崔铭要求，两个人是分开坐在两个不同的木椅上，相隔距离大概在两米左右。
　　冰镇饮料贴着自己灼热肿胀的眼眶，总算驱走了几分疼痛，崔铭依旧没有松懈，时刻警惕着苏知云再次发疯。
　　这儿的地方很僻静，离刚刚喧哗的闹市区有一段距离。
　　有一只黑白相间的流浪猫从木椅底下钻了出来，讨好地拿自己的头轻轻蹭着苏知云的裤腿，苏知云用脚尖轻轻勾着小猫的下巴，然后丢了一颗章鱼小丸子。
　　“Cherry。”
　　“Cherry？”
　　崔铭愣住了。
　　“Cherry是谁？”
　　苏知云低下头抚摸那只小猫的头，崔铭看见他从头发间露出一点通红的耳朵。
　　“Cherry是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刚刚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
　　“他看见我了，还对我笑了一下。”
　　小猫几下就吃掉了那颗滚烫章鱼小丸子，并且仰起头来继续嗲嗲地喵喵叫，试图用撒娇卖萌的方式讨到更多的零食，苏知云捏了捏它的肉垫，将刚刚买的章鱼小丸子放在了地面上。
　　“崔铭。”
　　“嗯？
　　“我不想你告诉你他是谁。”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如果你认识了他是谁，你就会抢走他。”苏知云轻声说:“我不能允许任何人抢走他。”
　　崔铭嗤之以鼻。
　　“你喜欢就算是个天仙，也是个男天仙，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男人？”
　　猫吃完了章鱼小丸子，又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苏知云，喵喵地叫着。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苏知云过于笃定的口吻让崔铭情不自禁地蹙起了眉头。
　　气氛又变得很沉默，崔铭走在后面，踢着脚下的石子，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这一趟陪着苏知云出来或许真的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劝导对方。
　　“虽然我没看清，不过你刚刚是不是说那个cherry旁边是不是有个女孩子？”
　　苏知云脚步不停，他没有回答崔铭的问题。猫趴在苏知云的怀里，它用小小的爪子紧紧揽着苏知云的手臂，锋利的倒勾刺进皮肉里，挠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苏知云有点吃痛，然后把小猫放进了口袋里。
　　他心想，如果顾泽欢也能这么轻易地被带走，可以随意地塞进了书里或者塑料袋里该多好。
　　这样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苏知云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对崔铭说:“我想打舌钉。”
　　毫无征兆的提议，并且这次显得分外固执，即便崔铭反复说明了其危险性和不同寻常的疼痛，甚至威胁苏知云舌头会烂掉，对方也固执地要履行自己的想法。
　　打洞的过程崔铭并没有仔细看，他抱着小猫一个人站在了店外，他不太能理解苏知云这种莫名其妙的喜好。
　　打那么多洞有什么意义？
　　小猫也像是察觉了什么似的，很焦躁不安地喵喵叫，崔铭被它挠的有些痛，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就这么喜欢他吗？我抱一会儿都这么大的脾气。”
　　苏知云很快又从店里出来了，他看上去与进去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眉头也不紧蹙着，只是略微低垂着。
　　身体被灯光勾勒出一圈影子。
　　“不疼吗？”
　　苏知云从他怀里接过小猫，小猫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苏知云的手指。
　　温热又柔软。
　　苏知云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还好，不是很痛。”
　　他说话说得很慢，吐字也不太清楚。
　　舌钉疼，但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打钉的师傅很有经验，出血也很少，特别叮嘱了苏知云要注意饮食和漱口，避免感染。
　　苏知云能感受到那颗小小的雪亮银钉就定居在自己的舌头上，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难以接受，反倒如同它本就应该在此一样觉得十分自然。
　　崔铭很想看一看苏知云的舌头现在是什么样子，又怕模样过于血腥。
　　疼痛对苏知云来说是常态，他并不觉得疼痛难以忍受，或者是疼痛十分可耻。
　　他看得懂崔铭的目光，却没有解释。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崔铭看见有几个小混混在街边围住了一个女孩。
　　女孩退无可退，被逼到了墙角。
　　作者有话说：
　　这章走个剧情，高中之后两个人关系就会突飞猛进了（虽然好像并不是好的方面）

13 下雨
　　两个人坐在警察局里，互相不说话。
　　苏知云抬头望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独自出神，一只灰扑扑的飞蛾笨拙又固执地一次次撞向灯管。
　　前台端来两杯温水，细心安慰他们:“没事了，情况我们已经听那个女孩讲了，你们这是见义勇为，不要担心。”
　　崔铭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笑眯眯地说:“那漂亮姐姐，我们可以走了吗？”
　　“现在天色比较晚了，要不要警察局送你们回去？”
　　“不用不用，那太麻烦你们了。”
　　让警察局送我们回去，那可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咱俩干了什么吗？
　　崔铭心想。
　　对于他们来说，干好事被知道可比干坏事被知道羞耻多了。
　　苏知云侧着头，打了个哈欠，从头发里露出的三个耳环流转着一点微光。
　　就在刚刚，崔铭被苏知云了一跳，他还没做什么呢，只是停下脚步，对方却毫无征兆地上去了。
　　“喂，那女孩你认识？”
　　街道外头的夜空没有星星和月亮，灯光照不散头顶厚重的云翳，苏知云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瓶可乐。
　　“不认识。”
　　“不认识你忽然上去救她？”
　　苏知云打开了可乐，碳酸饮料细小的气泡就在他味蕾上破裂弥散。
　　“她有个酒窝。”
　　崔铭一愣。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
　　苏知云瞥了怀里空空的崔铭一眼。
　　“猫呢？”
　　崔铭这才反应过来，有点尴尬。
　　“我刚刚上去帮忙，就顺手把猫给那女孩抱着了。”
　　“算了。”苏知云阻止了打算往警察局里走去的崔铭，将没喝完的碳酸饮料顺手丢进了可回收垃圾桶里:“给她吧。”
　　太奇怪了。
　　苏知云看上去可跟乐于助人这四个字一点都扯不上关系。
　　崔铭望着默不作声的苏知云这样想。
　　天空还是那样，云翳深重，吝啬任何一点星光。
　　苏知云低下头来，打了舌钉的地方依旧作痛，他能尝到一点血液的腥气。
　　不过好在回去的时候空调应该已经修好了。
　　…………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大雨，夏天的雨总是不痛不快的，遣散不了多少灼热，不仅如此，在下雨前还要狠狠折磨你一番，让你浑身都浸透了一层汗水，变得湿乎乎，黏答答的，即便在之后也不肯给你解脱，只吝啬地从指缝里泄出一丁点凉气。
　　苏知云在被关了一个礼拜之后又来到了学校，缺少了一个同学的这段时间并没有让班上的气氛发生变化，大家依旧在下课的时候互相调笑，抱怨着作业太多，有时候也会谈起最近看的小说电影。
　　女孩子们则会谈论班上好看的男生，就如同男生们也会私底下谈论好看的女孩一样。
　　周遭弥漫着一股青春期躁动不安的荷尔蒙味道。
　　苏知云进来的时候，班上寂静了一瞬间，很快又变成了窃窃私语，声音不小，苏知云连眼皮子都懒得掀开一下，耳朵上三个银色耳环在一点灯光的照映下变得闪闪发亮。
　　授课的老师也有点惊讶，问苏知云是不是走错了教室。
　　苏知云就如同往常那样，无视了对方，然后一个人走到了座位上。
　　我靠，这么拽，果然没认错人。
　　小胖子心想。
　　到了下课的时候，“苏知云”这三个字就如同长了腿似的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年级，有不少人佯装去上厕所，就是为了路过3班悄悄看一眼。
　　苏知云丝毫没有一点自觉，他漫不经心地咬着笔头，盯着笔记本上的数学题，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执着。
　　阴沉黏糊糊的恶心变态跟阴狠暴力的高挑帅哥有本质上的区别好吗？小胖子在心里哀嚎，这样自带暗黑属性帅哥简直不要太满足小女孩的幻想。
　　只是短短下课十分钟，他就已经感受到了无数向这里投来的好奇视线了。
　　以参观珍稀动物的目光看待苏知云也就罢了，还要顺便也打量一下自己，两者互相对比，真是惨绝人寰。
　　“你……你怎么忽然想到把头发扎起来了？”
　　小胖子小心翼翼地问。
　　“想扎就扎了。”苏知云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眼睛，乌沉沉的，透不出光来:“很难看吗？”
　　“倒也不是……”
　　小胖子吞吞吐吐地开口。
　　苏知云玩着手里的橡皮，橡皮被他自己戳得千疮百孔，里头折断了无数根自动铅笔芯，如果橡皮也有生命，大概会痛骂这个心狠手辣的主人。
　　他的目光透过桌上的镜子悄悄注视着顾泽欢，对方在跟前桌的男孩说话，天气很闷，顾泽欢出了一点汗，因为灼热他的膝盖与手肘又变成了那种有点微妙的粉红色。
　　浑身散发着独属于青春男孩的甜蜜芬芳。
　　好像草莓冰淇淋。
　　要能咬一口就好了。
　　苏知云这样想着，他情不自禁地咬了咬自己的大拇指，目光灼灼。
　　“模考的成绩这次已经下来了。”小胖子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同桌正在通过一面镜子的反射像个变态似的偷窥另一个处于青春期的男同学:“我又是全班倒数，你有没有想好要考什么高中？”
　　高中。
　　苏知云收回了目光，他在草稿本上的涂鸦小人头顶画了个圈，风扇还吊着，嗡嗡地响，窗外没有一点风，远处天空云翳深重，眼看就要大雨倾盆。
　　顾泽欢已经进了直升名额。
　　“本校吧。”
　　小胖子沉默了一瞬间，非常识相地选择不再开口。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袋薯片，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开始自暴自弃式发言:“我妈说要把我弄到国外去读高中，可是我英语明明那么烂，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那边活下来，听说美国晚上都没人出门，枪击与入室抢劫案频繁发生，万一我死在那里怎么办。”
　　苏知云听着小胖子的碎碎念，渐渐伏倒在了桌子上，他有点困，皮筋扎太紧了勒得头皮疼，他扯松了一点，这才觉得自己从无法呼吸之中稍稍挣扎出来了。
　　他很想拿个棉花堵住自己的耳朵，或者堵住对方那张滔滔不绝的嘴。
　　可是他实在有点太困了，以至于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好好睡一觉。
　　熬夜过度使得他大脑也嗡嗡作响。
　　昨天晚上苏知云看mv看到了凌晨三点钟，后来就没睡觉了，神经莫名其妙地亢奋，直到七点的闹钟响起，他才刚刚眯了半个小时。
　　苏知云已经连续七天在清晨才入睡，偶尔会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我睡一会儿，你别烦我。”
　　小胖子说:“可是下节课是体育课。”
　　“不去。”
　　干脆利落的回答。
　　小胖子望着已经彻底睡过去的苏知云匪夷所思。
　　为什么这种人也能考上初中？
　　一声雷鸣将苏知云吵醒，他睁开了眼睛，环顾四周发现空无一人，大脑还是有些混混沌沌的，还未彻底清醒。
　　又是一声振聋发聩的雷鸣，苏知云看了眼黑板上的挂钟。
　　三点半。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盒樱桃，满满的一盒，通红的，每一颗都像是在水里反复洗过似的发亮，漂亮极了。
　　…………
　　因为体育课上突然下起了暴雨，大家不得不跑到了体育馆里避雨，老师被迫放弃了一千米与八百米的训练，转而改成一场临时与隔壁班一起举办的篮球赛。
　　顾泽欢是他们班的先锋，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扭转局势，将这群东拼西凑的篮球赛打出了职业赛的气势。
　　小胖子也跟着在场上挥汗如雨，然而所有目光只凝聚在顾泽欢一人身上，毕竟帅哥加篮球，完全就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更何况这个帅哥还打得非常不错。
　　不仅他们班，连别的班的女孩也情不自禁地为顾泽欢欢呼。
　　这也太变态了。
　　小胖子抹了一把自己额上的汗，又是愤恨又是不甘。
　　顾泽欢还有什么不会的吗？
　　上天造人的时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顾泽欢轻盈地跳起。
　　又是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最终3班与7班的比拼以3班一分险胜告终，顾泽欢在众人的欢呼声之中走到了看台，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有几个跟他一起比赛的男孩兴奋地想要上前与他击掌。
　　顾泽欢举了举双手，他右手拿着水瓶，左手拿着篮球，示意自己并不方便。
　　如果没看错，他是后退了一步，避开那些肢体接触吧？
　　小胖子愣住了。
　　汗水濡湿了顾泽欢的头发，他的肌肤在高热之中呈现出了一种仿佛酒醉过后的迷人粉色，顾泽欢毫无自觉，他舔了舔自己嘴唇上的水珠，静静聆听着队友们雀跃的欢呼。
　　他就像是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丝毫不在意，也丝毫不自觉那样独自散发着令人疯狂的吸引力。
　　顾泽欢是个装模作样的婊.子。
　　小胖子没由来地想到这句话，并且立刻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自己的脑子。
　　…………
　　在抽屉里摩挲草稿本的时候，顾泽欢摸到了一个盒子，他动作一顿，然后将盒子扯了出来。
　　是一个塑料盒子，满满当当地装着樱桃。
　　每一颗都十分圆润漂亮，像是油画里的水果那样散发着芬芳。
　　苏知云听着小胖子绘声绘色地形容那场篮球赛是如何惊心动魄，有点打不起精神来，他只偶尔点点头，目光透过桌面上的小镜子观察着顾泽欢的反应。
　　对方将那盒樱桃又放了进去，若无其事地找出了新的草稿本。
　　并且没有丝毫要打开那个塑料盒的意思。
　　苏知云有点不甘心，舌钉抵了抵上口腔，带了一点隐晦的疼痛。
　　雨还没有要停的征兆，小胖子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抱怨起自己不想去国外的高中。
　　是不喜欢吃樱桃吗？
　　苏知云想。
　　作者有话说：

14 开学
　　漫长的暑假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苏知云闲赋在家，偶尔能在朋友圈刷到崔铭的消息，都是些三亚的风景，碧蓝的天空，雪白的沙滩，无处可逃的阳光以及穿着比基尼的美女，崔铭那小子在碧海蓝天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胖子则发的都是些挑灯夜读，狂补英语的动态，毕竟他九月份就要被送到遥远的大洋彼岸了。
　　每到深夜心有不甘的小胖子便会给苏知云发来许多充满怨念的唠叨与抱怨。
　　“你运气也太好了，真想吸一吸你的欧气。”
　　苏知云这次毕业考试超常发挥，考入了本校高中部，直接惊掉了一众同学的下巴。要不是知道中考作弊的几率微乎其微，大概现在已经有学生因为不满而提起上诉了。
　　录取通知书到家之后王姨非常高兴。
　　“要好好跟老爷太太说一声，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正好从外面拿了外卖回家，打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凉爽空气，瞬息间卷去了几分灼热，苏知云将外卖放在鞋柜上，听见客厅里传来李妍娇的声音:“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他只是运气好而已。”
　　“再说了天麟这次期末考试没考好，连年级前十的位置都没保住，王姨你可别在家里胡言乱语，省得天麟又伤心了，他们这年纪的小孩最敏感了，万一想不开怎么办。”
　　“那孩子自打期末考试没考好之后就不肯出房门，你可别去刺激他。”
　　王姨便不说话了，她不安地搓了搓手，犯了错的孩子似的，透出一点彷徨不安、手足无措的神情。
　　窗外的樟树映在白纱上，好像美人鱼的剪影。
　　苏知云驻足欣赏了一会儿，想起小学自己拿过很多次满分，只不过李妍娇从未因此表现出高兴的神色。
　　“小学的题目很简单，考一百分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吗？”
　　她翘起来的指甲上了层薄薄的浅粉色，好似小荷尖尖。
　　苏知云拿起了放在脚边的外卖走上楼。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就叫T恤衫被汗水濡湿了，黏在了脊背上。他看见苏天麟在走廊上打电话，神情有点不耐烦。
　　“好了好了，你哭什么，我跟那个女孩又没什么，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无理取闹。”
　　“啪嗒。”
　　“啪嗒。”
　　拖鞋在地板上趿拉的声音，苏天麟看了苏知云一眼，侧身给他让出了些许空间。
　　“撒谎。”
　　轻描淡写的声音。
　　苏天麟一愣，正欲发火，却发现苏知云已经将门关上了。
　　他踢了木门一脚，十分愤怒。
　　“你偷听我打电话？”
　　透明玻璃里的金鱼吐出了一个泡泡。
　　“啵。”
　　苏知云无视了震耳欲聋的敲门声，他拿出了饲料，捻了几颗放进去，金鱼欢快地摇着尾巴，将它们全部吃进了肚子里。
　　另外一只白色金鱼已经翻了肚皮，苏知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网兜，将死掉的金鱼捞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他桌上还摊着一副没涂完的卡通填色图。
　　用水彩笔涂了一大半。
　　苏知云拨弄着鱼缸里的水，层层水波在指尖荡漾开，透明玻璃缸隐隐约约倒映出他的眼睛，金鱼就在他眼底游曳。
　　“啵。”
　　苏知云也学着鱼缸里的金鱼吐出一个小泡泡。
　　好想开学。
　　好想开学。
　　泡泡破了。
　　苏知云翻了个身。
　　暑假比想象中的更加漫长和无聊。
　　苏知云记忆里那个与顾泽欢无关的夏天里只有昼夜颠倒地游戏，冒着气泡的冰凉碳酸饮料，空调风扇呼啦呼啦吹着的声音以及鱼缸里永远活不过一礼拜的金鱼。
　　他就像一只无意间掉进了胶水搅拌机里的石斑鱼，在时间的流逝中精神比肉体率先死去。
　　崔铭在三亚玩疯了，回来之后黑若两人，只有牙还是白得闪闪发光，他十分兴奋地向苏知云描述三亚的夏天有多么美丽，女孩有多么漂亮。
　　苏知云还收到了一只崔铭在沙滩捡到的白色海螺，他打量了几眼，将海螺放到了书柜里。
　　小胖子则在爸妈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搭上了那趟通往大洋彼岸的飞机，临走前还给苏知云发了五十多条语音消息。
　　只不过苏知云一条都没有听。
　　在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之中，他们开学了，顾泽欢依旧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他站在距离苏知云足足有几十米的主席台上，胸口别着一束鲜花做的勋章。
　　要用“闪闪发光”或者是“熠熠生辉”这样的词汇去形容都太过俗气，从周遭没有停过的惊叹与讨论声之中就可以看出大家对顾泽欢的欣赏与赞叹。
　　苏知云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个短短三个月的暑假里，顾泽欢身上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顾泽欢注视着底下的人群，他的眼睛倒映出一点天空，灰蒙蒙的，只有操场上的一点路灯依旧是亮的。
　　“我的演讲完毕，谢谢。”
　　顾泽欢最后这样讲。
　　校长也非常高兴，在他开展那老奶奶裹脚布一般又臭又长演讲前，顾泽欢就已经走下了主席台。
　　这个举动又引发了一阵骚动。前排的学生都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只敢拿余光悄悄打量顾泽欢。
　　“这是谁？”
　　“顾泽欢。”
　　“顾泽欢是谁？”
　　顾泽欢是蘑菇，是苍耳，是樱桃。
　　自己想把他装进口袋里带走，放进盒子里藏起来。
　　让你们都看不见。
　　苏知云心想。
　　正式开学前还有一场分班考试，苏知云顺利地分到了顾泽欢的班级，在这其中苏知云暑假里报的那一个月补习班功不可没。
　　开学所要做的事情也无非是那些，竞选班干部，完成大扫除，尽快确定并融入一个圈子里。
　　窗外的云是棉花糖似的蓬松柔软，顾泽欢在中午被大家簇拥着走去了食堂，教室里空无一人，苏知云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崔铭给他的棒棒糖。
　　对了，那家伙情理之中地没考到本校来，对此他还感到十分失望。
　　“没想到中考考得那么差。”
　　崔铭感慨。
　　“我还以为自己能考上本校呢。”
　　苏知云的头发在暑假期间修剪了一点，还是维持着原来刚好可以扎起来的长度，露出了脸，这才有人惊觉其实苏知云身上有种微妙的味道，倒不是说是像邻家阳光大男孩或者是清爽干净小学弟之类的。
　　而是一种接近于冷淡与放肆之中的奇妙性吸引力。
　　女孩总是多看他几眼就避免不了要面红耳赤的。
　　看上去明明冷漠不好接近的少年，打扮是离经叛道的肆意，偶尔耳垂上闪耀的银环也亮得晃眼睛。
　　却在舌头这样隐秘柔软的地方选择了舌钉，在偶尔说话的时候才可以看见。
　　一闪一闪的。
　　总是让人忍不住想更加深入了解一些。
　　也有天性迟钝的女孩不解其意。
　　“打舌钉怎么了？”
　　“因为是那么冷淡的脸，看上去就很反差，很sexy啊。”
　　“我想到了另一个人。”
　　“顾泽欢吗？”
　　“也是，他身上也有一些这种感觉，两个人有点像呢。”
　　手机振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来自崔铭的短信。
　　“我靠，我想了好几天，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弯了。”
　　苏知云发了个问号过去。
　　对方立即做出了热烈回应，他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来描述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苏知云抛开崔铭那些脏话和赞美比喻句勉强整理了一下来龙去脉，大致内容就是崔铭前几天和一个混混约了架，结果到了的时候却发现混混已经被另一个人收拾了。
　　“你之前不还是喜欢女孩的吗？”
　　对面沉默了半刻钟。
　　“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的力量？”
　　苏知云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看着门口出神。
　　树叶被吹得飒飒作响，从清风与栀子花香里走进一个少年，半边身子都是斑驳的光影，发梢被打了层薄薄的光，熠熠生辉。
　　他的嘴唇看上去是软的，叫光映得暖的。
　　“我没办法跟你形容那种感觉，他只是站在上头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我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似的。”
　　咚。
　　咚咚。
　　咚咚咚。
　　他移开了目光，灼热的吐息从桌面上反扑过来。
　　苏知云在午后的阳光里化成了一颗草莓味的软糖。
　　“我知道。”
　　“什么？”
　　崔铭在电话那端还不解其意。
　　“我知道那种感觉。”
　　“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敲了一下。”
　　苏知云讲。
　　作者有话说：

15 金鱼
　　高一的课程相对来说安排得并没有那么紧，左右来这学校上课的都是些富贵闲人，也不真指望着靠学历过日子，平行班相较之下还算得上好一些，因为大多都是成绩好的普通孩子。
　　国际班几乎全是富二代，就等着混个文凭之后去海外镀层金再回来。
　　“平行班和国际班都有点互相瞧不上的意思，国际班嫌弃平行班老土，都是群只会读书的呆子，平行班嫌弃国际班是些脑子空空的富二代，靠着自己家里的资产混日子。”
　　小胖子孤身在国外，不知道怎么还能打听到这么多关于高中部的事情，一直喋喋不休。
　　苏知云嫌他太吵了，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对方尤还不觉，依旧自顾自在那叨逼叨:“哦对了，你还记得先前欺负你那陈一吗，他也在本校国际班吧，你小心点，说不定他到时候又找你来了。”
　　小胖子嘴巴还是滔滔不绝的，却没有一点声音，显得有些滑稽。他手舞足蹈的动作卡了半截，右手凝滞在空中，嘴巴还张得很大，像是个饰演黑白默片的喜剧演员。
　　不太聪明的样子。
　　苏知云瞥了眼震动的手机，滑开接了。
　　“喂，我跟你说，刚刚在路上我又遇到他了，你说巧不巧，这简直就是命中注定。”崔铭的声音隔着电话有点失真，语气之中的兴奋却藏不住:“你要不要出来一趟，我现在非常兴奋，一定要跟你掰扯掰扯。”
　　日记本上用彩铅画了一颗红色的樱桃，桌上闹钟指向了九点半，作业还没有写完。
　　从上头潦草敷衍的字迹来看主人很显然并没有任何一点好好完成的倾向。
　　不费劲地就能做出决定
　　苏知云在玄关处换鞋，抬头就看见了刚回来的苏天麟。
　　苏天麟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身上还有股刺鼻的香水味。
　　苏知云眉头微微蹙起，有点被呛到了，却也全当做没看见他，一个人推门出去了。
　　他走出家门没几步就看见了崔铭，对方站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自己一个人傻乐，手里还攥着根烟，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崔铭一见到苏知云就直起了身子，见对方盯着自己手里的香烟看，讪笑了一下，下意识解释:“我们那边的几个兄弟都抽烟，我就试了一下。”
　　他越说声音越小，有点做贼心虚，自己也觉得这解释很苍白无力，搓了一把自己的脸之后将香烟灭了丢进垃圾桶里。
　　“欸……”崔铭思索了好久，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出一句:“操了，他是真他妈好看啊。”
　　夜里还寂静，蚊子就嘤嘤乱飞，专门盯着苏知云咬，一咬一个准，崔铭不知道究竟有多皮糙肉厚，硬是一点反应没有。
　　苏知云挠了挠自己的手臂上的包，听着崔铭的滔滔不绝。
　　“苏知云你懂那种感觉吗，我头一次遇见一个男的，心脏狂跳，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他就跟我点一下头，我都差点跪他面前了，太他妈绝了，我爸之前追着揍我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心脏狂跳。”崔铭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喘都不带喘一下，然后做出了总结，有点惆怅，有点得意:“我觉得我这次真的要栽了。”
　　草丛里蟋蟀还在叫，苏知云听完了他这一大通少男心事，什么也没说，跑去超市里买了两根冰棍。
　　两个人就坐在超市外头吃冰淇淋。
　　崔铭悄悄看了苏知云一眼，有点惴惴不安，不知道对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苏知云眼睫低垂着，他吃冰淇淋的时候总是不习惯用牙齿去咬，而是会像小孩似的用粉红色的舌头轻轻舔一舔。
　　舌钉就在幽暗的环境里折射出一点光来。
　　崔铭看着看着，莫名其妙有点不好意思，自己个把脸移开了，咳了一声。
　　“不过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多大了，在哪个学校。”
　　苏知云吃着冰淇淋，漫不经心地问:“那你非要跟他在一起不可吗？”
　　崔铭一愣。
　　这算什么问题。
　　“也不是非要在一起不可吧……就是……怎么说呢？”崔铭结结巴巴，自己也讲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就是希望能多看看他，不过也没有喜欢到那种要死要活的地步，而且我连他是不是喜欢男生都不知道……”
　　天上的星星很稀疏，月亮却很圆，风里还有桂花香气。
　　手里的冰淇淋要化成糖水了，微融的雪糕就在齿间化开。
　　苏知云又舔了一口冰淇淋:“如果不是非他不可，那算得上是喜欢吗？”
　　崔铭一下子被苏知云问倒了。
　　苏知云转头看着崔铭，眼睛就倒映着崔铭身后的一点灯光。
　　“你还喜欢女孩吗？会不会也对女孩心动，会不会其他男生也可以？”
　　“不……不会吧。”
　　崔铭越听越懵。
　　“你打算怎么接近他，怎么跟他做朋友？”
　　“下次见面的时候去问个联系方式？”
　　崔铭晕晕乎乎的。
　　苏知云不说话了，他吃完了冰淇淋，然后将木棍和包装袋都丢进了垃圾桶里。
　　“这么小心，很不像你。”
　　崔铭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
　　“那你爱他？”
　　“也不至于……”
　　崔铭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找苏知云聊这种问题。
　　苏知云仰起头望着月亮，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颚线，耳骨上银环闪闪发亮。
　　“什么放肆，什么克制。”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这么多道理。”
　　…………
　　回去的时候不巧，苏知云刚好遇见了提早回家的苏天鹤，对方喝得醉醺醺的，站在领居家门口掏出钥匙试图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他逐渐失去了耐心，变得有些暴躁起来，狠狠踢了踢无人在家的邻居大门，脸色忽地一白，扶着门槛吐得一塌糊涂。
　　他吐完之后嘴也不擦一下，顺势滑倒下来，躺在地上喘粗气，半死不活，眼睛也是阖起来的。
　　没一点平常的样子。
　　苏天鹤很高，起码在一米八以上，穿着西服蜷缩起来的模样实在看起来有点可怜。他抱着公文包，包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是一只粉红色的小猪，憨态可掬。
　　苏知云的目光落在了粉红小猪上，停下了脚步。
　　“老板怎么醉的这么厉害啊。”
　　王姨发出一声惊呼。
　　苏天麟随口应了一声，神情有点复杂。
　　“王姨你去给爸爸熬碗解酒汤。”
　　苏知云跟在后头，将手里拿着的公文包放到了沙发上。
　　黑色公文包上的粉色小猪很打眼，小猪玩偶很显然是被人精心呵护过的，非常干净，可能因为时日太久了，不可避免地显出一点破败。
　　这些年来苏天鹤的公文包换了几个，可小猪玩偶却从来没有换过。
　　苏天麟也看见了那只玩偶，他沉默了很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猪耳朵。
　　天气很热，和苏天麟一起帮忙将苏天鹤扶进来让苏知云出了身热汗，他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杯可乐，旋开盖子。
　　碳酸饮料，无数气泡在舌尖破裂，发出滋滋的响声，让苏知云有种在冰凉之中融化的错觉。
　　他听见了苏天麟的声音，如同极其愤怒又极其失望。
　　“苏知云，你把大家害成这样，你真的不觉得愧疚吗？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苏知云在苏天鹤的眼睛里看见有一点燃烧的东西，亮得惊人。
　　他摸了摸自己干涩的眼眶。
　　金鱼吐出一颗泡泡。
　　客厅里落针可闻。
　　“抱歉，哭不出来。”
　　苏知云说。
　　愤怒至极的苏天麟揪紧了苏知云的领口。
　　苏天麟的眼睛就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布满了鲜红的血丝，连每一点痛苦都纤毫毕现。
　　他眼睛里倒映着神情平静的苏知云。
　　苏天麟忽然泄了气，就像是失去了一切力气，他松了手，将苏知云推开。
　　“是我高估你了，你不配得到原谅，你根本不配。”
　　“苏知云，你这辈子都改不了，你就是个怪物，是个疯子，是个精神病。”
　　苏知云将掉落下来的可乐瓶捡了起来。
　　水渍流淌了一地，浸湿了脚趾，糖分让肌肤与拖鞋之间变得黏腻。
　　就像是在不经意之间踩死了一只鼻涕虫。
　　苏知云端详着自己一塌糊涂的拖鞋。
　　“今年我可以去看她吗？”
　　“当然不行。”苏天麟口吻里有藏不住的厌恶跟鄙夷:“你没有资格。”
　　苏知云也没有反驳，他把可乐瓶丢进了垃圾桶里，独自上楼了。
　　冰凉的水流冲洗着脚趾，洗去了黏腻的可乐渍，苏知云趿拉着湿漉漉的拖鞋走到了书桌旁边，从袋子里捻出了几颗饲料。
　　黑褐色的饲料就飘在水面上，很快被两只活泼的小金鱼分食殆尽。
　　小胖子得知苏知云养的金鱼总是活不过一个礼拜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鱼缸里缺氧，他建议苏知云可以在鱼缸里种点水草或者放个氧泵。
　　苏知云买的鱼缸太小，氧泵又太大，所以他选择种了几棵水草，种了水草之后金鱼的存活率大幅度提高。
　　红色小金鱼摇着尾鳍躲在水草后面，苏知云伸手进去摸了摸它，滑溜溜的，柔软得捏都捏不住。
　　苏知云贴着鱼缸与那条鱼对上了眼睛。
　　两颗鼓起来的黑眼睛，又大又圆。
　　桌面上摊着好厚一叠彩色的涂鸦画，有很多本，每一页都被仔细上过了颜色。
　　金鱼傻愣愣的，好半晌才吐出一颗泡泡来。
　　“啵。”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崔铭喜欢的人就要露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修罗场预定。

16 男神
　　在懒惰与苦楚中择其一，于晨曦和薄雾里合二为一。
　　一大捧红玫瑰花，沾着露水，鲜嫩漂亮得过头了。
　　中间放了张白色卡片，没有署名。
　　旁人发出惊呼。
　　顾泽欢看了一眼，并不惊讶。
　　今天苏知云起床的时候起晚了点，等到了教室已经开始上早自习了，他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看见最后面的垃圾桶里躺着一大束玫瑰花。
　　压根不需要打听什么，课间的时候便有人主动抖擞干净。
　　高三一个富二代学姐在开学典礼上对顾泽欢一见钟情，穷追猛打，今日就按耐不住送来了玫瑰花，有人眼见看见了卡片上头的字，用揶揄的口吻开黄腔。
　　“合二为一，我靠，这学姐够直接的。”
　　“一见钟情有什么稀奇的，谁对顾泽欢不是一见钟情。”
　　“他们两个不会真的在一起吧？”
　　嘈嘈切切，杂乱无章，人群攒动，空气里是粉笔灰与汗水的味道，抽屉里放着的樱桃在高温中腐坏，夏天就是这么灼灼不息，高热不止。
　　苏知云将抽屉里的塑料盒丢进了垃圾桶里，樱桃从透明匣子里滚出来，摔得粉身碎骨，身首异处，从天而降的可乐瓶复又压着它重重碾过丝绒缎面似的玫瑰花。
　　这下好极了，彻底皮肉皆烂，魂飞魄散，与玫瑰花融为一体了。
　　那点若有若无的花香飘过来，让苏知云愈发心烦意乱，周遭细细碎碎的声音被揉碎在耳朵里，随着每一次血液循环流淌进心脏，扎人地疼。
　　窗外蝉声也变得格外地聒噪，仿佛看不懂一点眼色。
　　烦死了。
　　苏知云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些铺天盖地的声音还是灵巧地钻过指缝，强硬地扎根在脑子里，疯狂汲取着他的耐心与理智。
　　今天体育课上重新分组，顾泽欢拿好了羽毛球拍和羽毛球，原本被分到跟他是一队的那个人却迟迟不肯迈步，只一个人站在原地，如同雕塑一般，五分钟快过去了，却连一根手指的动作幅度都没有改变。
　　一中平行班的校服和国际班西式校服很不一样，平行班就是最普通的运动服款式，对方穿着黑白的校服，头发留得已经可以扎起来，耳朵上还有三个银环，裤脚短了一点，露出伶仃脚腕，雪白得刺眼。
　　不太像平行班的人。
　　小胖子曾经说过，苏知云白瞎了这么一个听起来贤良淑德的名字，长相却下辈子都跟这四个字扯不到一块去。
　　苏知云眼睁睁地看着顾泽欢就这么走到了他的面前，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友好地询问:“要不要一起练习？”
　　当神迹降临，大部分人会选择痛哭流涕，泪流满面，亦或者欣喜若狂，可能只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小到无法用概率去计算的情况，才会出现一个苏知云。
　　他一动不动，就像是什么也没听到。
　　喜欢真是一件无比矛盾的事情，苏知云明明比谁都更加渴望触碰到顾泽欢，在沸腾的空气里却一直试图拼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爱无辜，引人怜惜一点。
　　他既是渴望触碰顾泽欢，又是经不住羞怯的考量自己率先退缩。
　　苏知云一动不动，下颚都绷紧了成为了一条直线，他猜测自己现在一定看起来僵硬得像一张绷紧的弦，木楞又傻气。
　　他能感到顾泽欢更加凑近了一些，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一点点洗衣粉的味道。
　　干净得让苏知云想起午后的蓝天白云。
　　“你叫什么名字？”
　　顾泽欢这样说。
　　就像是从灼热不息极速跌进砭骨寒冷里，一滴汗被冻成冰，摔得粉身碎骨。
　　苏知云看见了顾泽欢的眼睛。
　　漂亮而平静。
　　没有人知道苏知云为什么突然从体育馆里离开，毕竟他的一切反应永远都显得这样毫无征兆。
　　“顾泽欢，苏知云他怎么了呀？”
　　有女孩不解，转过头去看他。
　　“你刚刚跟他说什么了吗？”
　　深红逐渐变浅了，从耳根到脸颊，从脸颊到眼眶。
　　苏知云在静默中变得煞白。
　　他耳朵上有三个银环，跟舌钉一样闪闪发亮，在少年青涩的身体上这些并不显得违和，反而有种隐秘又诡谲的情.色感。
　　伤痕显然并不能让他觉得疼痛，对于少年来说，这些或许都只是一种彰显疼痛的手段，就仿佛是另一种炫耀。
　　“我没有跟他说什么。”
　　顾泽欢把掉在地上的羽毛球拍捡起来，女孩帮忙将散落的两个羽毛球也拢好，递过去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顾泽欢躬下去的腰，因为这个姿势对方脊背崩得很紧，能看到一截拱起的脊柱。
　　有一点银光藏在衣领里一闪即逝，女孩一愣，顾泽欢没有察觉。
　　她将羽毛球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顾泽欢，你脖子后面打了银钉吗？”
　　顾泽欢顿住了。
　　女孩被顾泽欢的目光盯得有些畏缩起来，对方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却开始莫名其妙的紧张，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不合时宜地说这么一番话。
　　“是啊。”
　　出乎意料的，顾泽欢承认了，他牵起女孩的手，放到自己的后颈上。
　　那颗银钉被体温烘得微热，光滑，却没有想象的那样冰凉和坚硬，女孩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从顾泽欢肌肤上逸散的灼热，像是一场温热的雨。
　　她恍惚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叠着对方的脉搏一起跳动，在不知不觉间耳根变得通红，头昏脑涨。
　　她听见对方问自己，是不是感觉像有生命一样？
　　砰。
　　砰砰。
　　砰砰砰。
　　是心跳加速的声音，每一声都巨大如同轰鸣。
　　她将近死在澎湃的心潮里，疯狂分泌的多巴胺使她情不自禁，面红耳赤——对方愈是靠近，这悸动便愈是强烈。
　　在这一刻所有的答案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唯有服从才能得到来自他的赞美与注意。
　　女孩下意识点了点头，脱口而出——“是。”
　　苏知云推开顾泽欢之后就一路跑出了体育馆，他害怕自己做出更加难以收拾的事情，那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浇得他遍体冰凉。
　　梦境倏然在自己面前破碎了。
　　对于顾泽欢而言自己只是个陌生人。
　　对方甚至对于自己跟他初中同过班这件事情都没有丝毫印象。
　　午后两点半的大太阳，照得人浑身燥热，苏知云一个人走回了教室，路经自动贩卖机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盯着最后一排的可乐看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苏知云在教室里喝可乐，心情糟糕得一塌糊涂，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酒，只是不喜欢那种味道，为此苏知云还没少被崔铭嘲笑小学鸡。
　　此时手机振动了一声，弹出了一条消息，崔铭不知死活地发来炫耀的短信。
　　我终于知道我男神现在住哪了。
　　是了，这才过了几天，崔铭已经开始黏黏腻腻地叫上对方男神了。
　　虽然一直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直到现在除了知道个性别为男之外，苏知云连对方究竟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但是崔铭对于结识男神这件事情，确实有超乎寻常的热情。
　　汗水浸湿了脊背，手臂与桌面都能用汗渍牵扯起来，苏知云热得很，他拉上了窗帘，仰起头望着电风扇发呆，幻想电风扇下一秒就砸下来。
　　对方依旧在做着毫无意义的自转运动，嗡嗡地响。
　　热死了。
　　苏知云愈发心烦意燥，眉尖都拧起来了。
　　空调就婀娜娉婷地站在讲台上那个角落里，十分淑女，矜持地亮着一点红光。
　　他们班主任是出了名的扣搜，室温不到四十度绝不准众人动空调一根手指头，硬生生将一台七岁多的空调宠成了国家保护一级动物的架势。
　　班主任杨姐，本名杨进，是个长着小圆脸的女人，个子出乎意料地高，看不出具体多大年纪，总之性格和那张脸扯不上什么关系，不太和缓的样子，愤世嫉俗，平常里非常看不惯苏知云这幅散漫不修边幅的样子。
　　但是碍于苏知云的家长跟校长有那么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平时也不好做得太明显，只是指桑骂槐，阴阳怪气总是免不了要一番的。
　　苏知云我行我素惯了，又是自小被老师拎着耳朵骂大的，这些话语和规矩撼动不了他分毫。
　　于是他走到了讲台旁边，打开了空调，凉风习习，苏知云心中的燥热才驱散了几分。
　　崔铭左等右等，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手机屏幕亮起，苏知云给他发了消息，言简意赅的一个字——滚。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苏知云接到自己讯息的表情，眼角眉梢不自觉泄露出了几分笑意。
　　“你别生气啊，晚上陪我去找一趟他怎么样？”
　　对方发来了一段语音。
　　声音冰冰凉凉的，没点人气。
　　“不好。”
　　即便平常也总是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冷脸，但是崔铭敏锐地从苏知云的语气中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怎么了？谁得罪你了？”
　　正在输入与空白名字闪烁了许久，苏知云也没有继续聊天的倾向。
　　见苏知云不想说，崔铭也没有多问，想来也知道，肯定跟对方的那个暗恋对象有关系，毕竟崔铭认识苏知云也有一段时间了，对方除开在跟Cherry的事情上情绪会有波动之外，其他时候都完全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他又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苏知云被他念烦了，这才勉强答应了去陪崔铭找一趟他男神。
　　“崔哥跟谁聊天呢，这么高兴？”
　　“不会是嫂子吧，笑得这么开心。”
　　崔铭一愣，又蹙起眉来。
　　“胡说八道什么，你们嫂子另有其人，别逮着我跟谁聊天就嫂子嫂子地喊。”
　　那些半大小子更加起劲了。
　　“害羞了吧，这肯定是害羞了。”
　　崔铭一人给了一脚。
　　…………
　　后来众人都下了体育课回来，立即察觉到教室里是开过空调的，密闭的空间，开门就是一阵扑面而来的凉气。
　　再一看伏倒在角落里睡觉的苏知云，心里就已经明白个七八分了。
　　下一节课却不巧，刚好是杨进的课，对方一进门就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开了空调，勃然大怒:“谁把空调打开的，我有没有说过开空调要经过我的同意？”
　　她的声音不像教导主任那样浑厚洪亮，而是尖锐锋利，一旦起了高音便扎耳朵地疼，苏知云被这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睛，入眼就是众人一副耳提面令，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
　　“拿而不问是为偷，不问自取视为贼，小时候就不听老师的话，不遵守纪律，长大了怎么可能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以后上了班对老板也是这个样子吗？”
　　一些老师总有这毛病，一点小事也喜欢上纲上线，动不动上升到个人素质与未来成就这种层面，总是喜欢装着一副为你好的样子，居高临下地对你进行审判。
　　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苏知云有点兴致缺缺，掏了掏耳朵。
　　“这件事情完全就是个人素质的问题，家庭教育的失败！今天只是不听老师的话，我看明天就要不把老师放在眼里了。”
　　“我开的空调。”
　　苏知云举起手来，打破了杨进的滔滔不绝，语气平静。
　　“现在可以上课了吗？”
　　教室外头很热。
　　苏知云被恼羞成怒的杨进赶了出来。
　　他依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感受着从缝隙里透出丝丝缕缕的凉气。
　　天空上的云很像棉花糖，又甜又蓬松，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崔铭絮絮叨叨给他发了很多消息，苏知云一目十行，粗略地扫了一眼。
　　大概就是崔铭又找到了关于他男神的新消息，对方刚好就在一中学校，崔铭想要苏知云一起跟他在门口等人，并且特别叮嘱了苏知云看见他男神的时候不要多讲话。
　　万一他看见你那张死人脸，以为你和我是来寻仇的就惨了。
　　崔铭如是说。
　　苏知云看了眼时间，四点半，离下课回家还很早。
　　到了放学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能看见磅礴的夕阳，天空是一种灿烂的金红色，拖堂一向是一中的优良传统，于是苏知云直接翘了最后一节课在校门口守着。
　　崔铭那家伙还特意穿了校服过来，可能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善良一点。
　　等了很久，直到天空上月亮逐渐明朗，星星点点的灯光亮起，崔铭才拉了拉快要丧失耐心的苏知云的袖口两下，小声讲:“来了来了。”
　　那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月亮倒映在顾泽欢眼睛里，只有很小一弯，他戴着耳机，嘴唇是一种漂亮的胭脂红。
　　作者有话说：

17 胆小鬼
　　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跟人开玩笑，而且总喜欢开那种没有人觉得好笑的冷笑话，除了他自己乐得前仰后合之外，当事人只有气得骂街的份。
　　顾泽欢扫了苏知云一眼，没有停顿地走开了。
　　反倒是崔铭，好不容易见到顾泽欢，刚准备上去就叫苏知云死死拉住了。
　　他的手腕被苏知云捏得咯吱作响。
　　死人都要被捏疼了，崔铭眉头微微蹙起。
　　“你怎么了？”
　　苏知云也不说话，他只固执地拽着崔铭，不让崔铭离开。
　　直到顾泽欢走远了，不见一点踪影，崔铭才得以从苏知云的禁锢之中解脱出来，他对着路灯照了照自己的手腕，果不其然，已经红肿起来了。
　　他不太明白苏知云为什么突然发作，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情不自禁地蹙起眉头。
　　啧，这臭小子果然一点情面没留。
　　“你倒是张个嘴说句话啊，怎么莫名其妙的。”
　　“他就是cherry。”
　　崔铭一开始的神情还是很无所谓的，直到蓦然想起cherry是谁，才彻底僵住了。
　　苏知云又重复了一遍:“顾泽欢就是cherry。”
　　静默在二人之中蔓延，天上亮起几颗稀疏的星星，有红色的飞机尾灯在青紫色云翳里一闪一闪的。
　　崔铭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苏知云什么也没说，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良久，崔铭从口袋里摸索出了一支烟，准备用打火机点燃，偏偏打火机没气了，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崔铭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打火机被砸在了地上，支离破碎。
　　崔铭迈步追了过去。
　　等崔铭追上去已经晚了，他看见苏知云上了那趟公交车，白色的球鞋在车门前一闪即逝。
　　对方隔着透明车窗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回到家的崔铭发现自己所有可以联系苏知云的方式都被对方拉黑了。
　　崔铭简直要被硬生生气笑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崔铭都没有再和苏知云说上话。
　　想要抓住一个人很难，躲开一个人却很简单。
　　哪怕崔铭就是在校门口堵着苏知云，苏知云宁可跟崔铭打一架，也不愿意开口，更不愿意听崔铭讲一句话。
　　“你至于吗？”
　　崔铭捂着自己青紫的脸，终于忍不住对苏知云发了脾气。
　　“你到底要生气到什么时候去？”
　　苏知云捡起了地上的书包，耳尖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点光。
　　“如果让我看见你再靠近他，我不会放过你。”
　　崔铭心里也不好受，他咬紧牙关，几乎要露出一点不屑的神情:“喜欢他的人海了去了，难道你每一个都要这样吗？”
　　苏知云脚步一顿。
　　“不。”
　　“只是唯独你不行。”
　　崔铭脱口而出:“为什么？”
　　崔铭没有等到苏知云的答案，看着对方越走越远，他也顾不得其他人诧异的目光了，彻底爆发了。
　　“苏知云，你真他妈活该一辈子没朋友！老子真是犯贱，才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你这个傻.逼！”
　　后来崔铭果真就再也没有来找过苏知云。
　　…………
　　“胆小鬼，小知云是个胆小鬼。”
　　“胆小鬼小知云。”
　　“小知云胆小鬼。”
　　小花从前总是喜欢叽叽喳喳地抱着娃娃在苏知云耳边这么强调。
　　苏知云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一大片绿荫映进眼底。
　　他拿起一旁的可乐灌进嘴里，无数气泡在喉间破裂，周遭都是训练学生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气声，蝉鸣盛大，天空万里无云，从他额上坠下一滴汗水，瞬间浸没进了塑胶跑道里。
　　有些东西只要不去想，就能够当做不存在。
　　“四分三十秒。”
　　“四分三十四秒。”
　　“四分四十一秒。”
　　体育老师拿着秒表在终点线处报成绩，嘴里还在不断催促:“快一点快一点，最后几个男生，你们要不及格了，跑起来跑起来。”
　　大部分同学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体育课，毕竟这是唯一一门可以从繁重学业之中稍稍喘口气的课程。
　　没想到今天一上来就宣布要考八百米一千米测试，消息一出，难免底下一阵哀嚎与抱怨。
　　在盛夏长跑无疑是一件让人倍加煎熬的事情，厚重的跑鞋在剧烈摩擦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灼热，总要让人疑心鞋子里是不是着了一把火，要不然鞋底怎么会这样烫，鞋里怎么会这样热。
　　跑道上没有荫蔽，太阳炽烤着头顶，恍惚间能听见汗水在肌肤上滋滋蒸发的声音。
　　风会从喉咙里灌进去，将肺部湿润的空气也一并带走，嗓子就像是夏天里一截烤脆了的青竹，一掰就在掌心碎得稀烂了。
　　总免不要了要觉得痛、干、燥、痒。
　　苏知云将最后那点可乐喝干净，铝罐子被丢进了垃圾桶里。
　　有一点可乐沾在手心里，迅速蒸发成了黏腻的污渍，糖分使得肌肤互相粘黏，撕拉的时候会互相牵扯起来，发出声音。
　　跑完步之后老师带着他们来到了体育馆二楼，宣布接下来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解散”二字一出，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众人便各自散了，三五成群。
　　苏知云去厕所里洗手，他站在洗手台前，水在池子里聚起小小的一湾，窗外是一棵郁郁青青的大樟树，投下一点斑驳的影子，旁边的两个领班男生互相打趣，忽然说起了顾泽欢。
　　“我之前好像在二十七中看见顾泽欢了。”
　　“二十七中不是出了名的垃圾学校吗？旁边就是职校城，听说很多人在那附近打架，顾泽欢没事去那干嘛。”
　　“我也不知道啊，当时看着背影觉得有点像，不过也没穿我们学校校服，说不定是认错了。”
　　“说起顾泽欢，你听说了那事没有，就他前几天收到了一男的送的礼盒和情书，那男生贼变态，给里头塞了好大一团用过的卫生纸。”
　　“真的假的，我操，好恶心，吐了。”
　　可乐渍黏在了掌心里，废了好大力气才叫冰凉的水一点点融了，揉散了。
　　蝉声聒噪不休，树荫清凉。
　　“顾泽欢是长得挺那啥的，也正常，欸你说你同性恋到底怎么搞那事啊？真的很爽吗？”
　　“我怎么知道同性恋怎么搞，我又不是同性恋。”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开口:“搞同性恋爽不爽我不知道，不过搞顾泽欢肯定挺爽的，那小子又白又漂亮，而且身上还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搞他肯定比搞女人还爽。”
　　“七中的那个小混混头头崔铭最近好像跟顾泽欢走得挺近，不是有人说看见他们俩一起出去玩吗？”
　　“听说崔铭好像之前就一直在找顾泽欢，想要跟他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放屁，什么交朋友，什么认识一下，我看是八成看上顾泽欢了。谁没事费劲吧啦地花几个月找个男人交朋友，不过顾泽欢瞧着那么一副清高样，居然也跟这种人交朋友，说不定两个人早就搞上了……”
　　“砰”地一声巨响。
　　蝉鸣与风声都在一瞬间停止了。
　　万籁俱寂。
　　“太吵了。”
　　苏知云低下头，注视着对方，耳朵上三个银环闪烁着一点微光，水珠从他下颚上滴落，掉在了那人的脸颊上。
　　对方捂着鼻子，血从指缝往外溢出。
　　“请保持安静。”
　　少年的眼珠是一种浓黑色，映着窗外的树影重重，阴翳深重。
　　…………
　　苏知云在洗手台上洗手，他洗得很仔细，有一点鲜红的痕迹叫水给稀释成淡粉色，又迅速地流淌下去。
　　蝉鸣又响了起来。
　　喋喋不休。
　　滔滔不绝。
　　他甩了甩手，从洗手间里走了出去，水珠掉在了脏兮兮的瓷砖地面上，又叫脚底踩过，瞬间便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印记。
　　“你知不知道对方家长现在情绪很激动，要求你退学？”
　　教导主任很生气，重重地拍了几下桌子。
　　“我之前还跟你们班主任夸你有进步，这才几天，你又回到之前的样子了？你是流氓吗？是犯罪分子吗？光靠武力解决问题？”
　　苏知云不说话，他倚靠着墙站着，一只手背到了身后，从散开的衣领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裤脚也挽起来了，只有伶仃的一点。
　　教导主任不明白苏知云明明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怎么每一次打架都能叫对方落不着好。
　　“老师，我来送作业。”
　　听到声音的苏知云动作不自觉僵硬了一瞬间，他依旧别着头，只是下颚绷紧得厉害，能看到脖颈间暴起来一点青筋。
　　苏知云克制着自己不去看进来的顾泽欢。
　　“行吧，把东西放下去，你先走吧。”
　　教导主任又转过去看苏知云，见对方姿态非常紧张，口吻也稍稍缓和了点:“幸好你下手不是很重，没把人打出来个好歹来，只是流了点鼻血，要不然人家家长真要闹起来，我们也不好给你收拾烂摊子。”
　　“这件事情你爸已经给你处理过了，以后少给你爸爸添点麻烦，不要以为你爸是苏天鹤，你就可以肆意妄为，行了，出去吧。”
　　苏知云没说话了，不发一言地走开了。
　　作者有话说：

18 偶遇
　　今天是礼拜五，苏知云回到家，客厅里很安静，空荡荡的，王姨听到开门声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神情有点踌躇不安。
　　“老板他们出去了，应该要过几天才回来。”
　　她忍不住抬起脸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会儿苏知云，咽了口口水。
　　“小少爷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晚饭过一会儿才做好。”
　　苏知云没说话，脱下了鞋子，他看了一眼鞋柜，放在最上面的那双漂亮的白色高跟鞋不见了。
　　夏天的夜来得很晚，从落地窗里照进一抹斜阳，天空在灿金与青紫之间撕扯挣扎，汗水浸透了后背，苏知云淡淡讲了句不用，自己上楼去了。
　　入门就能看见他放在窗台上的鱼缸，那条雪白金鱼已经翻了肚皮，飘在水面上，苏知云将它的遗体捞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他翻开手机，打开微信，看见了苏天麟发的朋友圈，文案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我还是喜欢吃蛋黄月饼。
　　配图是一片雪白沙滩，明月高悬。
　　苏知云盯着图上的三双人字拖看了很久。
　　两双蓝色人字拖，一双粉色人字拖，能清楚看见穿粉色人字拖的十根脚趾都做了漂亮的渐变指甲。
　　父亲，母亲已点赞。
　　苏知云抬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关上了手机。
　　窗外还是有蟋蟀的叫声，聒噪不休。
　　有人敲了敲门，见里头半晌没有声音，小声问了一句:“少爷，你还出来吃饭吗？”
　　落针可闻。
　　“咚咚咚。”
　　没有人回应。
　　王姨叹了口气，又自己下去了。
　　橱窗里放着一只雪白的海螺，海螺旁边还有一个小兔子的仿真玩偶，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小学门口总是有那种套圈游戏，地上摆着形形色色的动物幼崽，被关在笼子里，十块有三次机会，套到什么就带走什么。
　　所有的小动物里面，那只小兔子最为打眼，雪白的，毛绒绒的，鼻子湿漉漉，眼睛黑溜溜，漂亮又安静，看上去只有掌心那么一点大，可爱得不得了。
　　司机见苏知云路都走不动了，有点为难。
　　“小少爷，我们该走了。”
　　苏知云就蹲在路上很固执地盯着那只小兔子看，它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折断骨头，不许长大，不许丑陋，不许粗笨。
　　他对上了那只小兔子亮晶晶的眼睛，用指尖摸了摸它的额头，如同摸到了一大团棉花糖一样，柔软得一塌糊涂。
　　小时候的苏知云就是这样，即便有了什么很喜欢的东西也绝不开口，他只眼巴巴地看着，哪怕喜欢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也从来不说自己想要。
　　司机见天色渐晚，担心路上堵车会迟到，不得不将苏知云拉了起来。
　　“小少爷，天色太晚了，您还有作业要写，等明天跟太太说一声，让太太给你买一只小兔子，好不好？”
　　“妈妈会给我买吗？”
　　苏知云抬起头来，他眼睛里倒映着一点星光，表情很认真。
　　“当然会了，太太那么喜欢您，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怎么会舍不得给您买一只兔子呢？”
　　像是为了再次确认，苏知云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司机看了眼腕表，越发焦急，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当然了，我怎么会骗您呢，小少爷，我们先走吧。”
　　苏知云叫司机牵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小兔子就待在笼子里，十分乖巧，一动不动。
　　当司机将苏知云送回家之后，擦了一把头上的热汗，临行前才想起跟他的约定。
　　“太太，小少爷想要养兔子。”
　　李妍娇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小花编辫子，她头也不抬一下，小花的头发很软，也不黑，浅栗色的，李妍娇将它们拢到一块去，用灵巧的十指编出花来，再扎上粉色的缎带。
　　“让他养就是了。”
　　“要学校门口的。”苏知云忽然说，他又强调了一遍:“只要学校门口的。”
　　李妍娇眉头不自觉地一蹙，像是有点不高兴那样，许久没有松开。
　　“买哪只不都一样，难道你真的能分清楚你想要的那只兔子和其他兔子有什么区别吗？”
　　苏知云很执拗:“就要学校门口的。”
　　李妍娇眉头蹙得更紧了，仿佛两个互相撕扯的人在打架似的，紧紧扭在一块，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分开。
　　“算了算了，等下次我去接你给你买就是了。”
　　然而直到苏知云小学毕业，他都没有等到那只兔子。
　　李妍娇一次也没来接过他。
　　有些东西太想要了，又得不到，所以只能自欺欺人地说自己不想要，等到时日一长了，就好像真的不想要了，真的不记得了。
　　苏知云抬起手来，拢住了自己的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条正在潜水的鱼。
　　水里很安静，光要从很遥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地透过来，冬天水面结了冰，就会像是晶莹剔透的龙宫，没人知道底下沉睡着数以万计的生命。
　　他将空调打到了十八度，寒风吹得在肌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月光皎洁，落在一旁亮着的手机页面上。
　　晚上九点五十六分。
　　苏知云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而人的记忆却伴随着自己的一生，直至大脑储存记忆的部位死去或者病变，从某些方面来说，这或许是另一种畸形又残忍的浪漫。”
　　到了礼拜六，一大早苏知云就被小胖子的电话吵醒了，他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刚一划开就听见了那头的欢欣雀跃的声音:“苏知云，我妈说过几天我爷爷七十大寿，让我请假回国一趟。”
　　“哇我终于可以回国了，你知不知道这边的东西真的一点都不好吃，我这段时间全靠炸鸡可乐活着，那些华裔开的饭馆根本也一点都不像国内的菜，我上次吃了个辣椒炒肉，结果肉巨腥，辣椒也不好吃……”
　　苏知云含糊应了几声，隐隐觉得有些胃痛。
　　小胖子似乎听出苏知云兴致不高，咳了几声。
　　“我是不是废话太多了。”
　　“嗯。”
　　那边便不讲话了，哼唧了好几声，有点不满意的意思。
　　“那行吧，我不吵你了，先挂电话了。”
　　苏知云勉强爬起来刷牙洗脸，过了一会儿视野才渐渐清晰。
　　他下楼吃早饭，吃掉了最后一个虾饺之后在手机上开始搜索七中的位置。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苏知云还是将原本的七中改成了二十七中。
　　从苏知云家搭车到位于城西的二十七中，几乎需要一个半小时。
　　那块离崔铭所在的七中也非常近，周遭比较偏僻，由于有许多职校和混混高中也开在这附近，风评一直不如何好。
　　开发商之前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城西会建地铁的假消息，盖了不少小区和商城，结果一大半成了烂尾楼，倒了几手之后把地皮又卖给了学校。
　　整个地区只有网吧奶茶店两个地方的生意比较好。
　　苏知云下车的地方是一条小吃街附近，只零零散散开了几家店子，门可罗雀。洒水车不会往这开，又是大热天，街上免不要尘土飞扬，路边的树叶上都积了层土黄的灰。
　　公交车上还是开了空调的，下车之后就截然不同了，一股子热浪铺面袭来，像是倏然叫一层灼热的柔软给裹住了，苏知云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太阳大得他睁不开眼来，云翳深重，并且逐渐逼近，温度却没有一点要降低的意思。
　　他按照导航往二十七中走过去，脑袋后头的小辫子一晃一晃的，发梢若有若无地撩着脖颈，又痒又热，苏知云不自觉地出了身热汗，雪白后颈在太阳底下覆了层水光，熠熠生辉。
　　小巷子忽然里传来肉体被狠狠击中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微弱的闷哼。
　　苏知云看了一眼。
　　他首先看见了一个背影，宽大的t恤，露出大片后颈，那上面有一颗银钉在闪闪发光，对方穿着黑色及膝短裤，露出的肌肤都是白的，唯有手肘，脖颈，还有脚腕这样的地方，变成了一种高热熏陶过的暧昧粉色。
　　那个人伸出脚抬起对方的下巴，像是端详了一会儿他凄惨的模样，然后毫不留情地、重重地碾过小混混血迹斑斑的脸。
　　苏知云甚至能听见鞋底与肌肤互相摩擦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没法挪步，抬不起一根手指，只死死地盯着那边。
　　在高热的盛夏里他中了暑，热汗津津，呼吸困难，汗水掉进了眼眶里，苏知云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对方将鞋子沾上的血迹在混混衣服上擦干净，就如同有所察觉一般，抬头望了过来。
　　顾泽欢的面容因为灼热变得有些微红，那是一种晶莹剔透的粉红色，一点也不让人讨厌，从他的额头上坠下了一滴亮晶晶的汗水。
　　苏知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草莓牛奶糖。
　　顾泽欢收回了动作，脚边还躺着好几个这样的人，没有声音。
　　两个人就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互相遥望。
　　顾泽欢向这里走了过来，他越走越近，于是那张面庞在苏知云眼前也越发清晰，漂亮的嘴唇，像是咬碎过樱桃一般殷红。
　　顾泽欢越是靠近，苏知云便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子无可阻止、无法言喻的疯狂吸引力，他逐渐目眩神晕起来，直至顾泽欢将要与他擦肩而过，苏知云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顾泽欢停了下来，他望着苏知云。
　　苏知云看见了他的眼睛，冰凉的，居高临下的，那里头映着一个自己。
　　在对方的眼睛里自己的身影是如此渺小且微不可见。
　　他每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渴求，声音却情不自禁地越来越小。
　　“我不会去说出去的。”
　　“你想要什么？”
　　漂亮的，殷红的樱桃被碾碎在唇齿之间，对方的眼睛里有一片海棠，馥郁甜蜜得像一场梦境。
　　一定要说。
　　一定要讲。
　　神会厌恶贪得无厌的孩子，那么一无所有的流民跪伏于巨大神像的脚底，是否能祈求到一点希冀。
　　实在是太想要了。
　　太喜欢了。
　　哪怕孤注一掷也想要试一试。
　　苏知云攥住顾泽欢的力气更大了些，他声音很小，掩盖在发梢里的耳朵却是通红的通红的，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那样吐出一句话。
　　“不要走，我会很听话的，什么也不会说，所以……”
　　所以请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正常人的视角。
　　“我不会告诉别人。”
　　（威胁）
　　“你想要什么？”
　　（试探）
　　“你别走，你别拒绝我。”
　　（莫名其妙）
　　勉为其难答应对方的要求＝交易达成＝彼此的秘密。
　　苏知云视角:告白。

19 你想吻我
　　大家都发现顾泽欢和苏知云在这段时间之内走得近了许多。
　　即使是这样，苏知云大部分时候也不会多跟顾泽欢说什么，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你怎么来打球还带个尾巴？”王宇宁看见拿着毛巾在一旁守着的苏知云，没忍住揶揄了顾泽欢几句:“难道是你的小弟？”
　　顾泽欢没有说话，他跳起来，投了一个三分球。
　　王宇宁见从顾泽欢这里得不到答案，回头看了一眼苏知云。
　　苏知云虽然这段时间经常来这里，但从不多做什么，也没有要融进他们的意思，只是自己一个人在篮球场旁边坐着。
　　很安静，有时候放学要打一个多小时篮球，他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在那看一个多小时。
　　王宇宁仔细打量着苏知云——留得有些长的头发在脑后扎起来，右边耳朵上有三个银环，从衣袖裤脚里露出的一截手腕脚腕白得晃眼，看起来就那么伶仃一点。
　　很清瘦，很高，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顾泽欢，眨都不眨一下。
　　如果就这么看起来，虽然打扮得有些放荡不羁，格格不入，但大概形象还是与恶名昭彰的校霸一类扯不上一点关系。
　　甚至能算得上是很出众的长相。
　　远处有几个打扮精致的女孩互相推搡了一番，一边望着顾泽欢的方向，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群人挤挤挨挨地走到了苏知云面前。
　　面前的光叫人倏然挡住了，想看见的那个人也看不见了。
　　苏知云抬起头来。
　　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女孩，做了内扣的栗色长发，身上还有一点玫瑰香水的味道，眼影带亮片，略微闪着一点光，嘴唇也涂了层亮晶晶的唇釉。
　　“你最近好像跟顾泽欢走得很近。”
　　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口吻。
　　苏知云掀起眼睫，太阳有点大，叫他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
　　“所以呢？”
　　“咳。”女孩见到苏知云的脸，有点不自然，她别过头去，脸庞上浮起一点红色:“那什么……就是想要你帮我问一下顾泽欢礼拜五有没有时间。”
　　蝉声忽然大了起来，变得无比聒噪。
　　无数情绪翻涌上升。
　　如同气泡一样倏然在眼前破碎。
　　好烦。
　　好烦。
　　好烦。
　　“没有时间。”苏知云别过眼，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将上头蹭到的一点灰擦干净了:“他之前说好了礼拜五要帮我补习。”
　　女孩们听出他敷衍的口吻，认定了苏知云是故意不帮忙，有些不满起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眼色啊。”
　　“就是就是，说不定她以后能成为你大嫂呢。”
　　“帮女孩子这么一点小忙也不行吗？”
　　“喂。”
　　苏知云注视着带头的那个女孩，他拥有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微妙气质，就这么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对方，忽然叫女孩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对方情不自禁地被他耳骨上的银环吸引走了注意力。
　　女孩看着苏知云微微张唇，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几个字。
　　周遭忽然变得万籁俱寂。
　　树叶婆娑作响。
　　那句话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女孩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那些伙伴也用一种惊诧又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苏知云。
　　苏知云瞥了她们一眼。
　　方才还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女孩都在瞬息间安静下来。
　　“那谁。”王宇宁中场休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过来问苏知云:“你刚刚跟她们说了什么，怎么那些小姑娘一下子都被你吓走了。”
　　一群男孩挤在篮球场旁边那一点巴掌大的荫蔽里，热得汗流浃背。
　　苏知云却还是一身清爽的，脸都没红一点，他不慌不忙地从包里将刚刚从小卖部买到的可乐拿出来递给顾泽欢，微微仰起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王宇宁不爽地砸了咂舌，浑身浸透了一层热汗，黏腻地贴在脊背上，连带着看苏知云都不顺眼起来。
　　白斩鸡似的家伙，调子倒是高得飞起。
　　明明听见了还装作没听见。
　　“有人问你话。”
　　顾泽欢从苏知云手里拿走了毛巾擦了擦汗，打开可乐灌了一大口。
　　王宇宁看见苏知云就直勾勾地盯着顾泽欢的嘴唇，好像在瞧着什么糖似的，馋的很，只恨不得上去咬一咬，再舔一舔。
　　王宇宁为这莫名其妙的联想起了层鸡皮疙瘩。
　　“噢。”仿佛这才回过神来，苏知云收回了目光，他垂下眼睛来，口吻淡淡:“我只是跟她们说，我从来没有讲过自己不会打女生。”
　　“噗。”
　　正在喝水的王宇宁一口水喷了出来。
　　“这话你也说得出来，太烂了吧。”
　　苏知云低着头，踩上那一片摇曳不止的树影。
　　“她们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情。”
　　“所以我只是做了一件让她们不高兴的事情。”
　　“顾泽欢，你跟这种脑子不正常的神经病一起玩小心被传染。”
　　王宇宁下意识脱口而出，他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视线——苏知云在顾泽欢身后望着自己，阴翳深重的眼睛，透不出一点光来，如同被什么兽类注视着，汗毛倒立。
　　他生出被扼住喉咙的凝滞感，原本想说的话也卡在了嘴边，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走了走了，要午休了。”
　　不知道有谁忽然这样开口，大家纷纷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那视线这才消失了，苏知云恢复到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将顾泽欢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然后依旧不远不近地在后头跟着，亦步亦趋。
　　看起来很乖巧，也很安静。
　　只是王宇宁跟顾泽欢稍一走近一些，就能感受到自己身后那股刺骨的寒气，他不知不觉出了身冷汗，回头去望的时候，发觉苏知云也在冷幽幽地看着自己。
　　我操，这白斩鸡也太吓人了。
　　王宇宁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下意识跟顾泽欢保持适当距离，以免再被苏知云那冷得扎人的视线缠上。
　　他是三班，顾泽欢和苏知云是六班，几个人很快走到了三班门口，王宇宁刚准备进门，就听见耳畔随着风传来的一句话，轻飘飘的。
　　“原来你在三班。”
　　王宇宁听到声音之后立即抬起头，只看见一个离去的背影，扎着小辫子，身量很高，穿着白球鞋，不算讨人厌的类型。
　　就如同有所察觉，苏知云回头看了王宇宁一眼，冷冰冰的眼睛，没点情绪，这一眼就叫王宇宁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半晌，他才缓过劲来，喃喃自语:“妈的，这苏知云怎么这么邪……”
　　离午休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分钟，走廊里早就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从窗外长出一片斜生的红樱树树枝，投下一片浓阴。
　　盛暑之下，即便是短短几步路程，也能叫人汗流浃背，燥热不止。
　　他走在苏知云前头，步履无声，苏知云鼻子轻轻嗅了嗅，与想象中甜蜜馥郁的香气不一样，那是青柠檬洗衣粉的味道，略微发苦，略微发涩。
　　衣角一晃一晃的。
　　近了。
　　近了。
　　远了。
　　近了。
　　若即若离。
　　那指尖仿佛一下子离自己很远，仿佛一下离自己很近。
　　好想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
　　“顾……顾泽欢。”
　　顾泽欢叫人攥住了袖子，停下脚步，听到自己身后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几不可闻，变成喃喃自语一般。
　　“我可以摸一下你吗？”
　　苏知云在顾泽欢的目光里耳尖逐渐发烫，变得通红灼热。
　　“随便。”
　　轻描淡写的。
　　苏知云一愣，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对方额头往下摩挲，略微濡湿的肌肤像是能将手指吸附在上头一样滑腻。
　　顾泽欢的嘴唇是红的，暖的，软的，像是一块樱红色的软糖，苏知云的目光停在上面，哪怕不用更一步的接触与试探，似乎都能感受到底下静静流淌的血液是滚烫的，灼热的。
　　有什么在奇异地震动着，与自己的心跳逐渐共鸣。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苏知云的胸口被砰砰直跳的心脏撞击得皮肉生疼，情不自禁地凑了过去，手腕却叫顾泽欢倏然攥紧了。
　　他对虔诚祷告的教徒俯下身子，轻而易举地洞察了对方的一切难以启齿与痴心妄想。
　　苏知云的眼睛再也无法移动分毫，他就如同被那冷淡的眼睛引诱了一般，不知不觉地倾过身子，将两人的距离倏然拉近。
　　耳骨上的银环因为倏然的停顿互相撞击，哗啦作响。
　　顾泽欢靠近自己的信徒，吐出灼热的气息。
　　似乎还有樱桃的香气。
　　“你想吻我？”
　　黏腻的舌尖滑过耳廓，坚硬的牙齿咬住了银环往外拉扯，从耳朵那处浸出了一点血，又叫人用唇齿卷走了。
　　苏知云身子颤了颤，抬起头来。
　　那一点银色在殷红的嘴唇间熠熠生辉，被湿润的吐息浸得发亮。
　　顾泽欢齿间衔着锃亮的东西，他舔掉嘴唇上的血，低头吐出银环。
　　像是诗里用嘴唇衔着玫瑰的圣者。
　　苏知云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闻到对方掌心有股子温热的碳酸饮料味道，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小猫似的。
　　甜的。
　　顾泽欢忽然将他抵在墙上，用力地掐住了苏知云的脸颊，口吻听不出喜怒。
　　“别发.骚。”
　　苏知云像是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耳根子慢慢变得通红起来。
　　顾泽欢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松开了对他的禁锢，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苏知云还一直头昏脑涨的，仿佛脚踩云端一般感觉十分不真切。
　　他只愣愣地望着某一处出神，心不在焉，每过一会儿，耳朵就要红上一阵子，如若没有人来打断，那脸红就会有愈演愈烈直至烧死自己的趋势。
　　“你是不是生病了？”
　　物理老师在苏知云身边停下了脚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热，但还不算很烫，随后有点惊讶地发觉，苏知云十分安静，一句话也不说，就连平常那股子扎人的锋芒也收敛起来了。
　　简直和软好脾气得过分了。
　　连自己碰他额头都没什么反应。
　　“你不舒服吗？”
　　老师又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苏知云摇了摇头。
　　“真的不要去看一下吗？”
　　“不需要。”
　　声音也和平时不太一样。
　　这是怎么了。
　　老师匪夷所思了。
　　作者有话说：

20 主人和狗
　　“顾泽欢。”
　　崔铭的笑意卡在脸上，蓦然凝滞了。
　　因为他看见跟在了对方身后的苏知云——略微低着头，不发一言。
　　“怎么是你。”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紧紧地盯着苏知云。
　　“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苏知云顿了一下，他抬起了头，然后目光缓缓落在了顾泽欢身上。
　　顾泽欢则是自己走进了店里，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苏知云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个人都没有解释的意思。
　　崔铭眉头蹙紧了一瞬间，但又松开了。
　　店里开了空调，徐徐吹来一阵凉风，苏知云点了两杯奶盖，一杯少冰七分糖，一杯正常糖。
　　要知道这个店里的奶茶实在是甜得过分了，一般来说连女孩子都接受不了这么甜的，七分糖就够呛了，苏知云居然点了正常糖。
　　到了店里之后顾泽欢才将书包放到了一边，这里头人很多，男男女女挤在一块坐着，顾泽欢没有坐沙发，而是自己挑了个椅子，然后打开了书包，拿出了耳机和本子开始写作业。
　　因为也没其他位置了，苏知云就靠墙站在一旁，耳朵里也塞着耳机，目光却还盯着顾泽欢看，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
　　“031号，您的两杯奶盖好了，一杯少冰七分糖，一杯正常糖。”
　　听到声音的苏知云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走到收银台前拿了奶茶，令崔铭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他将那杯正常糖的奶茶放到了顾泽欢的桌前。
　　店里人虽然不少，一大半目光却都集聚在了顾泽欢身上，有男有女，都是灼灼逼视，探究欲十足。
　　终于有女孩按耐不住，似乎是想要上前要联系方式，她先拿出镜子仔细补了妆，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口红眼线眼影，整理了一下裙摆，才走了过去。
　　只是她走了没几步就叫人拦住了。
　　女孩抬起头来，看见了一张脸，很冷淡的，声音也是冰凉的。
　　有一瞬间她叫对方耳朵上的银环晃了眼睛。
　　目眩神迷。
　　只是很快的，少年就弯下了腰，他很高挑，从黑色t恤里看得见细长的锁骨，脖颈上有三颗小痣。
　　“别打扰他。”
　　声音又轻又冷。
　　女孩有点不甘心，咬紧贝齿，似乎想说什么。
　　苏知云的眼睛幽深阴冷，有种无法喘息的压迫感。
　　扑面而来的压抑感，像是能将人嚼碎了再咽下去。
　　女孩不自觉地倒退了几步，有点呼吸困难，勉强挤出了苍白的笑容，开始慌乱地解释起来:“啊……啊好吧……那我也不方便打扰了……”
　　女孩走了。
　　苏知云抬起头来，扫视了四周一圈，被他看到的人都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店里不自觉地安静了一瞬间，很快又恢复到之前沸水般喧哗滚烫。
　　只是迫于某种原因，那些注视着顾泽欢的视线纷纷散去了。
　　苏知云又站回了角落里，黑色耳机线蜿蜒而下，他仰起头，一如往常。
　　崔铭抿紧了唇，莫名其妙生出一点焦躁来。
　　妈的……这算什么，这两个的关系简直……简直……
　　简直难以言喻。
　　若说保护或者被保护好像也没有那么恰当，应该是更加隐晦，不对，或者说更加露骨一些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该用什么形容才比较恰当？
　　崔铭现在也没有想到形容词。
　　又过了好一会儿，顾泽欢像是终于写完了作业，将东西都收了起来，崔铭勉强整理了一下心情，走了前去。
　　“作业这么快就写完了吗？”
　　顾泽欢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最近那谁来找过你。”崔铭略微压低了声音，他瞥了一旁的苏知云一眼，又低下头去:“你小心点，他好像查到你的学校了。”
　　顾泽欢像是过了一会儿才回想起那是谁。
　　“还没死心吗？”
　　“是啊，四处打探你呢。”
　　如同失去了兴趣一般，顾泽欢不再多问，他将书包背了起来，拿着奶茶离开了。
　　苏知云和崔铭也跟了上去。
　　顾泽欢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被奶茶，这实在让他显出了一点稚气来。
　　原来喝奶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牙齿咬着吸管啊。
　　跟小婴儿磨牙差不多。
　　崔铭这么想。
　　外头天色已经变得一种青蓝色，因为建在新市区，大部分小区还没有完工，所以一中附近的马路鲜少有车辆经过，顾泽欢准备去的车站更是人迹罕至。
　　似乎是崔铭的错觉，在拐角处的时候顾泽欢的脚步凝滞了一瞬间，但只是非常迅速的一瞬间，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地继续迈步了。
　　他们又走了几步，然后叫人拦住了。
　　一行三四个人，带头的那个笑眯眯的，额角上还贴着一块渗了血的纱布，视线却是没有离开过顾泽欢。
　　“好久不见啊，我找你找得好苦。”
　　顾泽欢也没说话，他的眼睛没有什么烟火气，缓缓转动，这才落在了对方身上。
　　“上次的伤这么快已经好了吗？”
　　“你他妈！”少年脸色蓦地变得阴沉起来:“你以为你能继续嚣张多久？信不信老子今天就在这里把你宰了！”
　　“为什么？”
　　依旧是十分冷淡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感情。
　　“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
　　少年面色都扭曲了起来，一脸狰狞。
　　“如果不是你，婷婷为什么会跟我分手？”
　　顾泽欢凝望着少年，天边的夕阳倒映在他的眼里，熠熠生辉，甚至让崔铭有一瞬间产生了那里头燃烧着血肉与残骸的错觉。
　　顾泽欢思索了一番。
　　“是那个在我面前脱光了衣服求我上她的女人？”
　　小混混脸色涨得又青又白，眼睛怒张着，目眦欲裂。
　　“闭嘴！你给老子闭嘴！”
　　笑了。
　　顾泽欢是笑了吗？
　　崔铭回想着刚刚顾泽欢抬头那一瞬间的模样，微微蹙起眉来。
　　为什么要笑？
　　是自己看错了吗？
　　但他很快就没有心思考虑这些了，那少年一声令下，剩余的几个混混纷纷冲了过来，在崔铭和苏知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顾泽欢已经漫不经心地抬起脚，将第一个混混踹倒在地了。
　　他揪住另一个混混的头发，提膝狠狠击中了对方的肚子。
　　崔铭看得出顾泽欢没有留力，那个小混混几乎是在顾泽欢松手之后就捂着腹部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打架这件事情从来跟美感扯不上一丁点关系，只会让人觉得像是困兽之争，双方都挣扎着想要从对方身上撕扯下皮肉来，暴力，血腥。
　　顾泽欢打起架的样子却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与其说是打架，倒不如说是猫捉老鼠，透着一股子近乎残忍的冷静与严谨。
　　他反拧住黄毛小混混的胳膊，踢了他膝弯一脚。
　　“砰”地一声。
　　对方被攥紧了头发狠狠磕到了水泥地上。
　　等到崔铭回过神来，那三四个小混混已经躺倒在地了，呻.吟声不绝于耳。
　　顾泽欢走到那个看起来是小头头的少年面前，反拧住了对方的胳膊。
　　咯吱咯吱关节扭动的声音瘙痒着耳朵，简直听得人牙齿发酸。
　　少年想要挣扎，却因为被踩着后背而无法动弹。
　　周遭还有那些痛苦的喘息声，却传不到顾泽欢耳朵，在一地瑟缩的人影之中，他的目光稍稍下移，落在了对方的手指上。
　　苍白的，略微蜷缩着，像一只叫人揉碎了的蝴蝶。
　　不知道擦伤到了什么地方，掌心里有道口子，正在往外滴血。
　　他蓦然顿住了，然后久久地注视着那只右手，瞳孔逐渐扩.张，呼吸急促。
　　有温热的舌尖扫过渗血的伤口，猩红的，柔软的，小混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崔铭也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顾泽欢抓着小混混的手，像刚刚吸.吮奶茶一样舔舐着往外渗血的伤口。
　　崔铭的大脑彻底死机了，他迈不出步子，感觉一阵恶寒爬满了脊背。
　　被舔舐的感觉十分奇怪，是温热的，黏腻的，柔软的，偶尔会被齿尖扫过伤口，对方却没有用牙齿撕咬伤口的意思。
　　好古怪，简直像是在被某种活物小心翼翼吸.吮似的。
　　心脏也像是被舔舐过了一样。
　　小混混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喂，顾泽欢，你他妈到底在干嘛啊？”
　　无法忍受的崔铭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听到声息的顾泽欢抬起头来，夕阳映得他唇色殷红，还沾了一点血。
　　他像是很痴迷那样，将手指上的那点血也舔舐掉了。
　　崔铭忍不住倒退了几步。
　　因为他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眼底燃着一簇火。
　　鲜艳炽热。
　　但很快的，兴奋从他眼睛里退去了，顾泽欢站起身来，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自己的书包捡了起来。
　　苏知云默默跟了上去。
　　“喂，你总要说句话吧……你刚刚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
　　崔铭完全无法忍受这突如其来的发展，他将原本想要说的话默默地咽了下去。
　　之前顾泽欢打架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这样过啊……
　　为什么……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
　　奶茶里的冰已经化了不少了，顾泽欢摇了摇，能感受到椰果与冰块互相碰撞的声音，原本非常甜的奶茶叫融成冰的水兑淡了一点。
　　他喝了一口依旧微凉的奶茶，舌尖扫过牙齿，好像还能回想起刚刚的味道。
　　顾泽欢没有回答崔铭的问题。
　　“血。”
　　崔铭抬起头来，苏知云的声音，轻描淡写的。
　　“是血。”
　　从始至终，苏知云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顾泽欢，也没有迟疑过。
　　看起来他对顾泽欢这莫名其妙的癖好根本没有一点接受不良的意思。
　　绝对的忠诚，绝对的信任，不迟疑，不质疑，不反抗，不疑惑。
　　崔铭终于想通了两个人之间古怪的违和感。
　　那关系简直像是……主人和狗。
　　作者有话说：
　　跟你们预警一下，顾泽欢很黑，心巨黑，压根不是啥高岭之花，披着高岭之花的神经病还差不多……他的病没有比苏知云轻到哪里去……

21 顾泽欢（海星加更）
　　猩红的铁门颜色，脱落了一大块，门锁是锈迹斑斑的，门口铺着一张脏兮兮的橡胶地毯，也是红的，写的恭喜发财四个大字。
　　顾泽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来，并不意外地发现门锁上叫人涂了一层浊.白的液体，黏糊糊的。
　　有点恶心。
　　屋里逼狭窄小，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微妙湿气，一片死寂，连一个人都没有。
　　顾泽欢走了进去，他将书包丢到了绿丝绒的弹簧沙发上，走进厨房里提起了垃圾桶，然后将所有垃圾都尽数倾泻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户人家门口。
　　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窗，从雾蒙蒙的窗户中露出一个人影，没穿衣服，一身狰狞肥肉，一动就如同浪花一般，层层起伏。
　　顾泽欢直视着他。
　　踹门声很突兀地响了起来。
　　房间里的男人下意识地颤了颤。
　　墙角扑簌簌落下一层灰来。
　　一如往常的，男人没有开门，也什么都没有说。
　　若是往常，顾泽欢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就会直接离开，可是今天他并没有停手。
　　铁门被他踹得哐哐响。
　　“砰。”
　　“砰砰。”
　　“砰砰砰。”
　　清晰地映出了一个凹陷形状。
　　连一旁的墙壁都开始簌簌往下落灰，全都掉在了房东用瓷盆种的几颗大蒜上头。
　　现在这个时间点，走廊上的大部分住户还没有回家，一片死寂无声的，只有顾泽欢不断踹门时发出的巨响。
　　里头有人用东西堵住了门。
　　顾泽欢也察觉到了，他停了手，汗水已经微微濡湿了他的头发。
　　有一道黏腻的目光追了过来，贪婪地凝视着顾泽欢额角的那一滴汗珠，仿佛恨不能直接伸舌舔.弄。
　　顾泽欢察觉到了视线，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来。
　　男人颤了颤，呼吸却愈发急促起来，眼睛也涨得通红。
　　顾泽欢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至于那个没有穿衣服的男人，还是像先前那样，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凝望着顾泽欢的背影，呼吸越来越急促。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顾泽欢住的那间房子不大，顶多也就四十平方米左右，客厅里常年不见太阳，白天也要开灯，只有卧室才能稍稍见到一点亮光。
　　那光线也是朦朦胧胧的。
　　房间墙壁上贴着上任住户留下来的海报，想必他是个资深萝莉控，海报都是些扎着双马尾衣着清凉的二次元少女。
　　之前喝了奶茶，很甜，顾泽欢并不觉得饿，他走进了卧室里，打开了台灯，绿色的台灯，就是很古旧的款式，有一根灯管还不亮了。
　　在微黑的夜里亮着一点静谧的光。
　　他从抽屉里拿了包烟出来，用打火机点燃了，缓缓呼出一口。
　　白烟缭绕着升起，尼古丁使得过分沸腾的大脑逐渐开始降温。
　　顾泽欢又吐出了一口烟，指尖那点闪烁的猩红火星子映亮了乌黑的眉睫，他口吻淡淡:“一群婊.子。”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顾泽欢扫了一眼，看见四叔两个字的备注接起了电话。
　　“四叔，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那头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声音，几乎都能想象到他文质彬彬的样子，语气也非常温和:“欢欢，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还习惯吗？”
　　“嗯。”
　　顾泽欢淡淡地应了一声。
　　男人像是放心了许多。
　　“那平常给你的钱还够不够用？”
　　舌尖扫过濡湿的烟蒂，是略微苦涩的味道。
　　顾泽欢的语气没有变化。
　　“够用。”
　　“那就好，不够用一定要跟四叔说，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将你视如己出，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我不奢求你把我当成你的亲爸爸，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最近学习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听说你考试又是第一名。”
　　顾泽欢吸了口手里的烟，抬着头望向天花板，右侧因为漏水还起了层阴湿的霉斑，乌黑的，像是从无可救药的病患尸体上生长出来的瘢痕。
　　“都挺好的，还是那个样子。”
　　两个人又稍微聊了一会儿，那边的男人用略带歉意的语气说自己要去吃饭了，这才匆匆挂了电话。
　　刚刚挂了电话就能看见手机上弹出铺天盖地的讯息。
　　屏幕的微光倒映在顾泽欢的眼底，一行行黑色的字迹，密密麻麻，数不胜数，都是来自于不同的陌生账号。
　　喜欢你。
　　想要跟你做朋友。
　　好喜欢你。
　　能不能认识一下。
　　真的好喜欢你。
　　没想到自己会对男生感兴趣，但是我肯定你是不一样的。
　　喜欢你喜欢到无法自拔。
　　我废了很大功夫才找到你的联系方式，虽然这样很唐突，但是希望可以跟你见个面。
　　想吃了你。
　　听说你好像喜欢吃很甜的东西，今天我在一中附近的奶茶店看见你了哦。
　　杀了你。
　　你身边跟着的那两个男生是谁啊，你平常不是都一个人走吗？
　　把你装进肚子里。
　　滴滴弹出讯息的声音不断在昏幽的房间里回响，顾泽欢将手机设置成了静音，起身去洗澡。
　　他把烟蒂摁灭在了一旁的可乐罐里，铝罐里还有一点没喝完的可乐，火星遇着了水，发出滋滋的响声。
　　淋浴头有点不太好用，往左打太热了，往右打又太冷了，顾泽欢最后冷热交替着洗完，抹了雾气蒙蒙的镜子两把。
　　镜子里倒映出他的脸，肤色因为高热而变得有些微红，乌黑的头发濡湿了，变成一绺一绺的，从眼睫毛上坠下了一滴水珠。
　　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放在柜子里的剃胡刀，剃掉了自己新长出来的胡茬。
　　剃刀不慎割破了下巴，划出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几乎是瞬息间就渗了出来，顾泽欢盯着看了一会儿，舔掉了自己手指上的血。
　　微腥的，略微有点咸。
　　不算让人讨厌的味道。
　　…………
　　幼儿园老师让所有人第二天都要带一只小动物过来。
　　“什么小动物都可以吗？”
　　老师顺着声音看过去，发觉是一个手里攥着积木的小男孩在看着自己。
　　眉眼乌黑的，睫毛纤长，眼眸透亮，看起来真是乖极了。
　　“当然可以啦，欢欢想要带什么小动物来呢？”
　　“兔子。”
　　顾泽欢这样说。
　　“为什么是兔子？”
　　“因为兔子很软，很暖。”
　　老师口吻不自觉地更加柔软了一些:“可以哦，不过小兔子是很脆弱的动物，要好好对它。”
　　顾泽欢只是抱紧了自己的书包，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他带来了一个非常漂亮精致的缎带盒子。
　　老师觉得有些奇怪。
　　“你的小动物在盒子里不会难受吗？”
　　“不会的。”
　　“万一闷坏了怎么办？”
　　顾泽欢只是重复那句话，脸颊上没有什么表情:“不会的。”
　　锦盒揭开的一瞬间，血气扑面而来，让原本还笑意盈然的老师面容一下子变得苍白。
　　“不会闷坏，也不会难受，对不对？”
　　顾泽欢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只被开膛破肚的小兔子。
　　“老师……”
　　他望着对方，似乎有点疑惑。
　　“您很害怕吗？”
　　……
　　顾泽欢被母亲接了回去。
　　母亲那天穿了件红色丝绒的长裙，脖子上系着长长的缎带，那像一条绞绳，勒紧了纤细的脖颈，要流出血来。
　　但是很漂亮。
　　非常漂亮。
　　“你果然和他一模一样。”
　　顾泽欢的母亲像是受了什么重大的打击，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直到深夜，顾泽欢从柜子顶上翻出了备用钥匙，才打开了紧缩的房门。
　　外头的一线光束映了进来，她被迫从黑暗之中挣扎出来，抬起头，露出苍白的面容，神情恍惚。
　　之后她几次试图杀死睡梦中的顾泽欢。
　　但是无一例外，都没有成功。
　　直至顾泽欢六岁那年，他半夜被巨响吵醒，下了床，看见母亲瀑布般的长卷发蜿蜒而下，跪倒在自己面前，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尖刀，发出近乎绝望的喃喃自语。
　　“你走吧……我求你了。”
　　“我求你了，离开我的视线吧。”
　　不知道是在对谁求饶，不知道是在对谁祷告。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喃喃自语。
　　就像是被逼迫到了绝路，退无可退。
　　那是一只在屠夫刀下颤抖的羊羔。
　　瑟瑟发抖，无处可逃。
　　顾泽欢伸出手，他母亲在他手掌笼下的阴影里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顾泽欢的手又收了回来。
　　啊。
　　原来是在怕我吗？
　　他这么想着。
　　那一晚之后，顾泽欢就被送去了托管机构上学，他的母亲很少出面，上了初中之后顾泽欢才知道对方再婚了，而且再婚的对象还有一个和顾泽欢年龄差不多的女儿。
　　那个叫林远四的男人，在了解情况之后主动提出要将顾泽欢接到家里来一起住。
　　“希望我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他是这么说的。
　　顾泽欢在那个家里住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后面发生的事情，让原本就不肯接纳自己的母亲坚定要将他送走的决心——林远四的女儿喜欢上了顾泽欢。
　　其实这不难发觉，每次见到顾泽欢的时候晕红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眸，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声线，甜腻得像是要拉出丝线。
　　“有的吸血鬼喜欢漂亮纯洁的处子，他们利用自己俊美过人的外表让那些少女爱上自己。在这之后吸血鬼会给少女穿上纯白无暇的长裙，欺骗对方自己要召开一场婚宴，最后在百合花的馥郁香气里，在场的所有吸血鬼一拥而上，将身着白裙的少女分食殆尽。”
　　樱桃树下的林思思口吻温柔，她的眼眸流泻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甜蜜与柔情。
　　“你不觉得这是一种浪漫到极致的死法吗？”
　　万籁俱寂，海棠树飘下来一朵殷红的花，没有等到回答的林思思踮起脚吻住了顾泽欢的嘴唇。
　　一点也不温柔的，近乎噬咬的力道。
　　像是恨不能将顾泽欢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几乎能尝到一点鲜血的腥气。
　　顾泽欢推开了少女，他听见了“咔嚓”一声轻响，抬起头看见了一双眼睛，藏在层层叠叠的树枝之后。
　　乌黑的，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而顾泽欢望着那个人惊慌失措离开的背影，微微垂下了眼睛。
　　在这个学校里，平行班学生早恋也是一件会受到处罚的事情。
　　他没有听到林思思近乎温柔的喃喃自语。
　　因为那实在太微不可闻。
　　疯狂又失控。
　　“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证明我的爱，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了解你，除了我之外你别无选择。”
　　一个礼拜之后，林思思自杀了。
　　毫无征兆。
　　是顾泽欢最早发现了端倪，他踹开了紧闭的房门，看见少女像一朵猝然逝去的花一样毫无声息地躺在床上，然后他将林思思送到了医院急救。
　　在医院的走廊里，顾泽欢低头望着自己斑驳的手指，那上头沾了温热的鲜血，黏腻又湿润，细微的腥气刺激着他的味蕾与每个细胞，让他情不自禁地分泌出唾液，呼吸急促。
　　会不会是甜的？
　　就如同陷入了某种无法自抑的臆想之中。
　　他一边回忆着少女满身鲜血的模样，一边开始舔.舐自己沾血的手指。
　　那触感与味道一如他的想象。
　　是甜的。
　　腥甜腥甜的。
　　而且很暖。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海星加更一直没有补，这个礼拜补给大家。再次预警，非典型，非正常恋爱。

22 雪糕
　　“啊。”
　　被紧紧揪住了头发的男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小巷子里昏暗，借着落进来的那一点亮光，顾泽欢观察着中年男人的神情。
　　对方鼻青脸肿的，嘴角还有一道深紫色的瘀痕，眉头紧紧蹙起，不断地吐出求饶的话语。
　　“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跟踪你了，我是变态，我是神经病，别打了，别打了。”
　　“真的别打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充斥着对疼痛的畏惧。
　　少年的眼珠子动也不动，只注视着他。
　　新鲜的淤青，底下的肌肤是滚烫的，灼热得像是能把手指融化了。
　　非常奇妙的感受。
　　男人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正在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直到那东西摩挲到了嘴唇边上，男人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才发觉那是手指。
　　干干净净的，雪白的，指骨分明的手指。
　　不轻不重地摩挲着红肿起来的部位，似乎是在感知底下的温度。
　　手指是凉的，像是沾了雪一样冰，令人情不自禁地怀疑对方的手指是不是一年四季都这样冷，这样凉。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顾泽欢的手只有在做过剧烈活动之后才会微微地热起来，然而也只是很轻微的热而已，还是要比正常人的掌心温度要低很多。
　　当远远比红肿部位凉得多的手指一寸寸抚摸滚烫的伤口，那轻柔得几近于瘙痒的触碰叫男人忍不住心尖一颤。
　　但很快的，那双手就像是兴致缺缺一样，从伤口上撤走了。
　　男人竟然横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遗憾。
　　想要更多触碰。
　　或者说，想要更多地触碰面前这个人。
　　哪怕是给予的东西是疼痛或者是苦楚。
　　顾泽欢松了手，捡起了地上的可乐，自己一个人走远了。
　　他咬紧了牙关，想要站起来，从小巷出口走进个人影来。
　　“啪嗒。”
　　“啪嗒啪嗒。”
　　停在了自己面前的是一双雪白的球鞋，脚底沾了一点污水，像是从少女肌肤上生出来的暗斑。
　　在周遭环境的映衬之下，显得分外突兀。
　　男人禁不住僵住了。
　　有人粗暴地提起了他的头发，注视着自己，那乌黑的眼睛盛着一点黯淡的光，没有什么情绪地伸手过来掐住了他嘴唇旁边受伤的地方。
　　重重碾过。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扭曲起来。
　　苏知云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手指逐渐用力。
　　掐紧了自己的脸颊的力道像是能捏碎骨头，男人的面容因为疼痛而发白。
　　恐吓威胁完对方之后，苏知云就走了，他一口气喝完了手里的可乐，将铝罐踩瘪了丢进了垃圾桶里，几步追上了走在不远处的顾泽欢。
　　又如同往常那样，若无其事地跟在对方身后。
　　顾泽欢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不远不近的。
　　“我没有对他做什么。”
　　就小狗如同讨赏似的，苏知云小心翼翼地拽住了顾泽欢的衣角。
　　之前苏知云遇见这样的人下手很重，不加节制，上一次还差点因此被抓到了局子里。
　　对方倒打一耙，把自己说成了受害者。
　　最后还是苏天鹤用钱把事情摆平了，苏知云也被关在家里关了一个礼拜。
　　“嗯。”
　　顾泽欢这么应了一声。
　　苏知云就望着他，顾泽欢穿着宽大的白衬衫，脖颈后头有一颗熠熠生辉的银钉，自己总是忍不住被那光彩吸引住视线，由此便能更加清晰地看见脖颈上还浸了一点汗水。
　　如同蒙了层水光一样，是亮的。
　　好想摸一摸。
　　好想靠近一点。
　　更加靠近一点。
　　在灼热沸腾的温度之中，苏知云的脸颊开始渐渐变得越来越红，头晕目眩。
　　“看着我做什么？”
　　像是被迫从幻梦中醒来，苏知云眼睛轻轻眨了两下，蝶翼一般，颤动得厉害。
　　“我……我可以牵您的手吗？就……就当做是奖励。”
　　顾泽欢不喜欢别人叫他婊.子，苏知云也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个称呼并不礼貌，于是他开始用“您”来称呼对方。
　　原来那些污言秽语是亵渎。
　　是不应当说出来的话。
　　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称谓才能表达沸腾的情绪。
　　苏知云几乎是不自觉地轻轻颤抖着，他意识不到自己在他人的眼中看起来是如此面颊通红，不堪一击。
　　顾泽欢的目光从他耳朵上的三个银环移开，落在那脖颈上。
　　很纤细，锁骨也是伶仃的。
　　苏知云耳朵在轻颤着，那里也诚实地反应着主人的心情，白里透红，看起来很热，很烫。
　　顾泽欢没有拒绝。
　　于是苏知云小心翼翼地将手伸了过去。
　　很凉，但自己的手很热。
　　互相摩挲生出来的灼热温度像是要浸透肌肤一样固执地往里头渗进去，生出黏腻的汗渍。
　　果然自己的手还是很热。
　　顾泽欢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腹偶尔会摩擦到自己的手背。灼热与冰凉互相折磨混淆，二人掌心的温度在盛夏的烈阳里被模糊，界限也变得不再那么分明。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了一会儿，直到走进了超市，顾泽欢才松了手，苏知云收回手之后，略微舒张了一下掌心，能牵扯起一点点黏腻的感觉。
　　出了一点汗。
　　他们一起在超市里买了点零食和饮料。
　　今天是礼拜六，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在外头走了一会儿，苏知云也觉得很热了，他在走出超市前，忍不住问了一句:“接下来要去哪里？”
　　“去我家。”
　　顾泽欢这么说。
　　苏知云愣住了，他晕头转向地跟着顾泽欢一路往城西的深处走过去，踩着碎成一块块的树荫，在夏季里出了身热汗，旁边开着零星的店子，靠近市场附近还有杀黄鳝的地方，浸透了鲜血的木板，在高热里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腥气，苍蝇缠着那点腥气不放，试图汲取到一点碎肉。
　　顾泽欢就走在自己的前面，仔细嗅了嗅，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青柠檬，发涩，发酸。
　　亮晶晶的银钉在闪光。
　　对方好像不觉得很热，汗也没出多少。
　　两个人走到了一栋砖红色筒子楼面前，楼前长着些荒草，走廊上还有许多人晾了花花绿绿的衣服，没拧干的红蕾丝内衣往下滴水。
　　苏知云稍微往旁边让了让，避开了那个小水坑。
　　二人一起走到了三楼，因为天气太热，楼梯间叫人泼了水，湿漉漉的，混合着一些灰尘与霉湿的味道。
　　站在那扇斑驳落漆的门前，苏知云没由来地心跳如鼓，他攥紧了手掌，手心分泌出黏腻的汗水，这种心情就好像是第一次打开自己的生日礼物那样，充满了希冀与期待。
　　顾泽欢将门打开了。
　　不知道该说是意外还是失落。
　　门里的模样很显然没有一点顾泽欢的影子，只是一处简单的住所而已，甚至连生活气息都没有什么。
　　顾泽欢换了鞋子，径直走到了冰箱前，打开冰箱后又折返回来。
　　苏知云小心地将大门关上了，接过了雪糕。
　　拆开塑料包装袋。
　　牛奶味的，好甜。
　　房间里风扇嗡嗡地吹着，两个人坐在铺在地上的凉席上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汗津津的状态里解脱出来。
　　苏知云用余光小心地打量了四周。
　　昏暗，阴湿，看起来破旧又落魄。
　　“为什么不住学校？”
　　顾泽欢的嘴唇叫冰棍冻得有点红，他漫不经心地说:“住学校很麻烦。”
　　“之前住过几次，室友晚上老是打呼噜。”
　　苏知云没说话了，默默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冰棍，打了舌钉的舌头吃东西总是不太方便，容易剐蹭到，所以吃雪糕的时候含在嘴里慢慢化掉会比较方便。
　　“学校……”
　　他刚一开口就咬到了舌头，眉头一蹙。
　　好像流血了，舌尖化掉的雪糕里掺了一点腥气。
　　好疼。
　　苏知云有点手足无措的，他无意识地吐出一点渗血的舌尖，手里还捏着雪糕，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样子。
　　他忽然察觉到顾泽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
　　周遭倏地变得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作响的声音。
　　“你想要接吻吗？”
　　对方这样问。
　　苏知云愣住了。
　　顾泽欢不由分说地倾过身子。
　　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在舔舐自己的舌头。
　　好热。
　　好烫。
　　手里的冰棍在不知不觉间融化了，他浑身僵直，有人顺着他的手背舔了上来，吸.吮掉了黏腻的糖渍。
　　一定是哪里出了故障。
　　大脑都在高热之中融化。
　　所有都变得滚烫。
　　在灼热的吐息之中听见了顾泽欢的声音。
　　他唇色殷红，还覆了层令人目眩神迷的水光。
　　“原来舌钉在接吻的时候碰到牙齿，会叮叮当当地响。”
　　作者有话说：

23 橘子糖（海星加更）
　　今天李妍娇和苏天鹤都不在家，苏天麟也上补习班去了，苏知云吃过晚饭后就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
　　王姨从厨房里走出来，问苏知云要不要喝绿豆汤。
　　苏知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来，又慢慢地摇了摇头，然后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
　　“唉哟，小少爷。”
　　对方自从回家以来，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点都没改变，王姨见到苏知云手里的冰淇淋都化掉了，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手……手，雪糕都化掉了。”
　　仿佛这才如梦初醒，苏知云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地舔了舔顺着塑料包装袋流到手背上的雪糕。
　　好甜。
　　原来舌头舔到肌肤，只能尝到雪糕的甜味。
　　顾泽欢之前尝到的也是这个味道吗？
　　王姨眼见着苏知云又开始发呆，不知道在低头想些什么，脸颊还渐渐红了起来。
　　“小少爷，我帮您把雪糕丢到吧，都化得这么厉害了。”
　　苏知云像是终于从声音之中回过神来了，他抬起头望着自己，耳朵上还有一点亮晶晶的光，口吻仿佛是很焦虑，又很疑惑。
　　“王姨，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王姨一愣，很快又点点头。
　　“小少爷，你问吧。”
　　于是苏知云很认真地讲:“为什么人的皮肤舔起来不能像是雪糕一样甜？”
　　这算什么问题。
　　王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苏知云得不到回答，显得有点失望，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将化得不成样的雪糕丢进了垃圾桶里，转身上楼回到了自己房间。
　　水缸里的两条金鱼还在天真无邪地吐着泡泡，苏知云喂了他们一点饲料。
　　金鱼还是那么笨，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记忆只有七秒钟，所以无论自己多少次将手指伸进水缸里，它们都会像第一次看见这个陌生又奇怪的东西一样，好奇地打量着，却从来不敢过去。
　　蠢货。
　　我是天天给你们喂饲料的主人。
　　苏知云拨了两下冰凉的水波，在心里想。
　　他很快又对喂鱼这件事情失去了兴趣，把手里从冰凉的水里收了回来，擦干净水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填色本，翻到还没画完的那一页。
　　画上是很多小松鼠和小兔子，非常卡通的造型，挤挤挨挨地围着最中间那一棵枝繁叶茂的樱桃树。
　　所有小动物都已经上了颜色，只有最中间的樱桃树还是雪白的，没有一点亮色。
　　苏知云把水彩笔翻出来，开始给那些苍白的樱桃涂上颜色。
　　有很多樱桃，但是他每一个都涂得非常认真且仔细。
　　就像是完成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直到外头夜色深沉，苏知云才停了笔，他从桌上的玻璃瓶里倒出了几颗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
　　“睡前吃糖会做甜甜的梦。”
　　小花之前这样讲。
　　苏知云嚼碎了糖果，趴到了床上，被褥是他熟悉的味道，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当天晚上苏知云做了一个梦。
　　有很多小松鼠争先恐后地从大开的窗户里爬进来，而自己的床底下站满了毛绒绒的小兔子，它们一起将苏知云推到了窗户边上。
　　天空是绮丽又缤纷的彩色，像是从前小花喜欢吃的棒棒糖。
　　院子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樱桃树。
　　樱桃树上的樱桃实在结得太多太多，将枝头都压弯了，触手可及似的，树底下也掉了很多殷红的果实。
　　果子看起来殷红饱满，很漂亮。
　　他看见有个少年站在树下，伸出手，做了他想做的事情。
　　他从枝头上摘下了一颗樱桃，然后放进了嘴里。
　　苏知云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就如同察觉到了自己的想法。
　　少年说:“樱桃是甜的。”
　　从绮丽的天空里下起了一场糖果雨。
　　今天的天气是晴转糖果雨。
　　对方的声音在塑料糖纸互相摩挲的声音之中越来越微弱。
　　“味道就像那天我和你一起吃的雪糕一样。”
　　梦醒了。
　　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苏知云无视了一旁不断发出响声的闹铃，将自己埋在被褥里，半天不愿意起来。
　　他转头看向了自己的桌子。
　　桌子上放着几片昨天吃剩的彩色糖纸，在阳光下流转着一点令人眼花缭乱的光。
　　…………
　　今天苏知云买了很多糖。
　　都是那种很小一颗，包装很老旧的糖，校门口卖五毛钱两颗。
　　糖纸很漂亮，有比较心灵手巧的女孩会用这种镭射糖纸折千纸鹤。
　　不过折出来非常小一只，很可爱。
　　那些糖很多。
　　真的很多。
　　其实用很多来形容都是太委婉的说法。
　　简直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分量。
　　以至于他一拉开书包拉链，橘子糖都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洒在了地上，像是许多许多的小星星，亮晶晶的。
　　老师也注意到了苏知云的动作，但是碍于他没有做其他事情，也没有上课吃糖，勉强算得上是安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课之后苏知云走到了一个正在跟别人说话的女孩面前，他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直接坐了下来。
　　他面前的是个圆脸女孩，肌肤很白，眼睛却是像小猫似的，微微上挑，又圆又大，看见苏知云走过来神情有点慌乱，下意识地向旁边的伙伴求助。
　　个子高挑的少年没有在意女孩的反应，他微微弯下了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着对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糖。
　　糖果噼里啪啦地落在桌子上。
　　有几颗还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飞了出去。
　　他说:“我请你吃糖，能教我折千纸鹤吗？”
　　女孩愣住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指甲折这种小东西非常费劲，千纸鹤的折法倒是一如想像的复杂，苏知云花了好几个课间才勉强学了个大概。
　　在女孩耐心的辅导之下，终于折出了一只脖子歪歪扭扭的千纸鹤。
　　他显得有点不满，眉头微微蹙起。
　　“好难看。”
　　“没事啦，第一次折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女孩这样安慰他，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他的耳朵上，有三个银环，亮晶晶的。
　　按理说，正常人打这么多耳环总显得有些奇怪。
　　但是这些东西在苏知云身上就显得格外地顺理成章。
　　而且很好看。
　　女孩想。
　　她想起了苏知云舌头上还打了舌钉，就试探着问道:“你打舌钉的时候不觉得很痛吗？”
　　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女孩的在说什么，苏知云摇了摇头。
　　“不是很痛。”
　　“那吃东西的时候方便吗？”
　　苏知云又摇了摇头。
　　“不方便。”
　　“那你为什么要打呀？”
　　“因为喜欢。”
　　苏知云拨了拨手里的糖纸。
　　沙沙地响。
　　手指上都有橘子糖的味道。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其他理由。”
　　女孩不说话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
　　原本以为会说因为觉得这样很酷，很拉风之类的。
　　“折千纸鹤是要送给喜欢的人吗？”
　　察觉到苏知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近人情，女孩大着胆子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她很久没有得到苏知云的回答，忍不住抬起头悄悄看了一眼。
　　苏知云低着头，看不清脸，从发间露出的耳根子却是通红的。
　　好半天，像是非常不好意思那样，苏知云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就如同被对方传染了一样，女孩也没由来地觉得有些燥热起来，她目光往旁边偏去，咬紧了嘴唇，听见自己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
　　完了，怎么觉得有点可爱。
　　…………
　　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苏知云已经成功折了好几只像模像样的千纸鹤出来。
　　女孩也如释重负，对苏知云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讲:“总算没白收你的学费。”
　　苏知云点了点头，将自己折的那几只千纸鹤都拢起来装进了口袋里，窗外落日磅礴，他跟女孩打了个招呼，背起了书包向田径场走去。
　　今天操场上只有顾泽欢一个人。
　　虽然顾泽欢今天是一个人，但是对方没有想要回家的意思，独自在空无一人的篮球场上打篮球。
　　篮球从篮筐上掉落下来，咕噜噜地滚到了苏知云脚边，他伸腿拦住了，用脚尖踢了一下，篮球又滚了回去。
　　两个人站在夕阳中对视着，苏知云率先开口问道:“今天没有人跟你一起打篮球吗？”
　　“他们有事，先走了。”
　　夕阳是灿金色的，像是给顾泽欢镀了层金边，对方简直连每一根手指头都在闪闪发光。
　　苏知云听见自己澎湃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膛，他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糖果，试图扭转沉默的气氛。
　　“吃糖吗？”
　　掏出的糖果里混杂了之前那几只用糖纸折出来的千纸鹤。
　　顾泽欢的视线落在了千纸鹤上。
　　苏知云浑身僵硬，手指忍不住渐渐蜷缩起来，想要后退。
　　在默然无语之中，有人弯下了腰，从苏知云的掌心里捡起千纸鹤和糖果 。
　　他将糖果剥开了放进嘴里。
　　吐息之间是酸酸甜甜的橘子味。
　　铺天盖地的。
　　目眩神迷。
　　“好甜。”
　　顾泽欢没什么表情地说。
　　像是某根神经被铮然拨动了。
　　苏知云愣了一下，在顾泽欢稍稍直起身子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拽住了对方的衣领，吻了上去。
　　橘子味的糖在齿间嚼碎了，化成微热的糖水。
　　又酸。
　　又甜。
　　作者有话说：
　　请记住攻的人设，貌美逼人心机深重还莫得感情……以及双方都是神经病这一点……注定了这不会是啥校园小甜文。

24 真可怜
　　苏知云今天上学的时候看见了校门口旁边倚了个人，没穿校服，墙头上开着的蓝花楹落了一身子也没有移步的意思，神情有点漫不经心。
　　苏知云目光在对方身上略微一停滞，很快又移开了。
　　反倒是那人掸了掸手里的烟灰，抬头看见苏知云，就立刻走了过来。
　　“借几分钟说话。”
　　苏知云没有理崔铭。
　　崔铭显得有些烦躁，他挠了挠自己的头，语气硬邦邦地对苏知云讲:“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苏知云说。
　　“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
　　苏知云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觉得今天的崔铭有点奇怪。
　　“算了，你跟我过来。”
　　崔铭不由分说地拽着苏知云到了学校附近公园，两个人都站在座椅前，相顾无言。
　　苏知云率先坐了下去，然后看着崔铭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狗一般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口。
　　“喂。”
　　又抽过一支烟后，崔铭稍稍平复了下来，他踢了踢苏知云的凳子。
　　苏知云似乎这才有所察觉一样，从一直盯着自己手指甲的动作之中回过神来，望着自己。
　　一对上那双眼睛，崔铭又忽然说不出话来了，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有点暴躁地踹了旁边的凳子一脚。
　　苏知云对着没由来骂起人来的崔铭，神情有点疑惑。
　　“你他妈的。”
　　崔铭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实在是犯贱，忍不住揪住了苏知云的领子将人拎了起来，结果对方反倒一无所觉地看着自己。
　　操，这家伙眼睫毛怎么这么长。
　　崔铭又忍不住出了神。
　　简直像个女孩一样。
　　苏知云就看着崔铭仿佛跟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一直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眼睛却眨也不眨一下的。
　　“你想说什么？”
　　“苏知云……”崔铭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了，将苏知云的领子扯近了，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最近打了很多人吧？”
　　“还有不少是校外的小混混吧？”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人有多难缠，他们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盯紧了你就不会放手的！你得罪了他们，就不怕哪天被人砍死在街头上？”
　　有一阵风吹过，树叶婆娑作响，苏知云掰开了崔铭的手，神情蓦然冷淡阴郁起来，他耳骨上有几个银环在略微反射着一点光。
　　“那是他们活该。”
　　“你没觉得你自从靠近顾泽欢开始越来越不正常了吗？”
　　崔铭脸色愈发阴郁。
　　“你难道看不出来顾泽欢就是在故意利用你吗？那些找他麻烦的混混，都是他故意为之的，就是因为他喜欢打架，喜欢血，想要见血！所以他那天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才故意激怒那个小混混，好让自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打架。”
　　顾泽欢从前就经常跟人打架，但是崔铭一直将这件事情归咎于是那些人的问题，又或者仅仅只是因为顾泽欢的相貌太过惹眼。
　　直到那天看见顾泽欢兴奋的状态，崔铭才起了疑心。
　　他现在看着苏知云，就像看见了一只愚蠢的兔子自己跌跌撞撞地往狮子口里跑，偏生还做出一副心甘情愿，以身饲虎的模样。
　　“你知不知道之前那个混混为什么要打他，就是因为顾泽欢他把人家给绿了！顾泽欢他就是故意的，你也知道他长成那样，想要泡到谁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之前不知道拆散了多少对情侣，还有情侣两个人都喜欢上他，最后还为了他要死要活闹自杀的。”
　　“他就是一个疯子。”
　　“苏知云，你能不能快点醒醒，要不然你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疯子的。”
　　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于显得有点过分高昂。
　　在他声音戛然而止之后，周遭恢复到一片寂静。
　　苏知云一根一根掰开了崔铭的手指:“没关系，我本来就是一个疯子。”
　　“你难道真的一点不介意他把你当成狗一样地使唤，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崔铭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刻薄的话语脱口而出:“他根本不爱任何人，也永远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你到底明不明白，他连正常人都不会喜欢，又怎么会喜欢你这种像哈巴狗一样成天围着他的人！”
　　“砰”地一声。
　　万籁俱寂了，崔铭捂着自己的脸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眼眸之中溢满了烈烈燃烧的怒意。
　　苏知云也这么看着他，目光冰冷。
　　两个人打了起来。
　　完全都是一副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的样子，不留一点余地。
　　互相撕扯，拳拳见血。
　　“操.你妈的，苏知云你就是一个白眼狼！”
　　崔铭到底实战经验比苏知云更多，又是自小打惯了架的，最终还是占了上风，他啐了一口血沫出来，揪紧了苏知云的衣领，看着对方的脸，心中又倏然生出一种酸涩无力来。
　　崔铭瞪了苏知云好一会儿，还是松了手，他的神情和口吻颓然软弱下来，也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怒气磅礴的锋芒。
　　崔铭啊崔铭。
　　你是真他妈贱到家了。
　　他心想。
　　“苏知云，我以后再也不会管你和顾泽欢的事情了。”
　　“你好自为之。”
　　说完，崔铭捡起了地上的书包，他点了一根烟，含在嘴里，火星子映亮了他的脸，他把没气的打火机丢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再看苏知云一眼。
　　苏知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上，抬起头看着天空，今天的天气不好，乌云压顶，见不到湛蓝的颜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剥开了放进嘴里，手指头很痛，毕竟是刚刚几拳都是打在骨头上，动作都有些哆哆嗦嗦的。
　　崔铭方才那话当然不是威胁。
　　苏知云知道。
　　他将糖纸盖在眼睛上，看到眼前映出一片五光十色的绮丽天空，好像那天的梦境。
　　好奇怪。
　　今天的糖吃起来没有那么甜了。
　　忽然之间下起雨来了，水珠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得苏知云肌肤生疼，那些伤口浸了水渍，鲜血被混淆成了粉红色液体流淌下去。
　　苏知云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像只被人丢弃的小狗。
　　他不想挣扎，也不想动弹。
　　自己刚刚下了死手，崔铭也是，毫不留情。
　　身体每一寸都火辣辣地疼。
　　可是胸口更不舒服。
　　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睛，落在薄薄的眼皮上甚至让他有一种眼球会就此裂开的错觉。
　　似乎有人走近了。
　　“啪嗒”“啪嗒”“啪嗒”。
　　是鞋子踩在水洼里的声音。
　　忽然间一切都消失了。
　　耳边还能听见雨珠落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苏知云眼睫颤了两下，缓缓睁开。
　　有人蹲了下来，分开了自己叫雨水濡湿的头发。
　　“像被打湿了的小狗。”
　　顾泽欢说。
　　冰凉的指尖摩挲过炽痛的伤口，雪遇了火，化成了水。
　　苏知云情不自禁地揪紧了对方的袖口，他浑身都湿漉漉的，而且脏兮兮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拽紧顾泽欢。
　　可能仅仅是因为这一瞬间，他特别想抓住什么东西。
　　“糖不甜了。”苏知云喃喃自语，雨水让他觉得冷，疼痛又让肌肤沸腾，脑子里一片混沌，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些没人听懂的话:“为什么？”
　　“这里。”
　　苏知云牵着顾泽欢的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很不舒服，很闷，空荡荡的。”
　　顾泽欢乌黑的眼睫略微垂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苏知云的问题。
　　“好冷。”
　　苏知云这么自言自语地说着。
　　顾泽欢靠了过去，在他破口的唇角轻轻舔了一下。
　　灼热的，近乎蛊惑的柔软和温情。
　　和他本人一点都不像。
　　“你是骗子。”
　　苏知云又喃喃自语。
　　顾泽欢不置可否。
　　“所以？”
　　苏知云没说话了，他只是更加抱紧了对方，用力得指尖都发白了，拼命试图从顾泽欢身上汲取到一点暖意，冰凉的水珠从他发梢上坠下来，湮没在黑色的衣领里。
　　“真可怜。”
　　好半天，顾泽欢这样讲。
　　作者有话说：

25 雨
　　白雪公主是皇后编给恋尸癖和亲王子的童话故事。
　　……
　　苏知云跟在顾泽欢后头，亦步亦趋地走着，也不说话，只低着头，每一步都固执地踩着聚成了小水洼的凹陷前进。
　　简直像是有人牵了只湿漉漉的大型犬在散步啊。
　　见到这画面的人都忍不住这样想。
　　苏知云叫顾泽欢带到了医务室。
　　“怎么浑身都打湿了。”
　　医生有点惊讶，她很快地找来了毛巾，还端来了一杯热水。
　　医务室冷冰冰的，消毒水的气味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但是水又是热的，有点烫，熨得掌心都暖了，浑身被濡湿的寒意好像也被遣散了一些。
　　苏知云没有说话。
　　他低垂着头，拿毛巾擦头发，医生凑过来叫他抬起脸，苏知云照做了，沾了碘酒的棉棒滚过嘴角的裂口，乍然而至的疼痛让苏知云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既然知道疼就不要去打架啊。”
　　医生虽然眉尖紧蹙着这样抱怨，下手的力气还是稍微小了一点。
　　她的手很软，而且很白，动作小心翼翼的，观察自己伤口的样子就像是琢磨一块破损的布料该如何修补才会更加妥帖。
　　苏知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
　　应该是宝宝霜之类的。
　　很甜。
　　他不太擅长应付女人，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显得非常不自在。
　　“好像发烧了。”
　　医生探手过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苏知云还陷在那股子宝宝霜的味道里。
　　不止视觉，有时候嗅觉，听觉反而会在某个时刻更加强烈、更加不由分说地唤醒人的记忆。
　　这就像时隔多年，你又听到了一首从前熟知的歌曲，铺天盖地的记忆汹涌而来，你甚至能倏然记起这首歌单曲循环的那一天下午，太阳是一种懒洋洋的金灿色，你躲在书籍后面打瞌睡，老师的声音混杂着耳机里的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在那一刻觉得时光冗长，好像再不向前。
　　苏知云也是如此。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了起来，这味道似曾相识。
　　从前有个喜欢穿公主裙的小女孩会甜腻腻地叫自己小知云，总是会将她的小手固执地塞进自己的掌心里。
　　喜欢撒娇，不喜欢吃苦。
　　喜欢甜食，不喜欢跳舞。
　　她的梦想是未来当一个公主。
　　还悄悄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跟电视上的儿童节目男主持人结婚。
　　她身上就有这种很软糯无害的香气。
　　甜得像块草莓味的橡皮糖。
　　医生望着沉默的苏知云，有点疑惑，对方仿佛倏地陷入了一种阴郁和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神色黯淡，那点火苗摇曳在他眼睛里，如同下一秒就要熄灭了，岌岌可危。
　　“对了，我刚刚听到打上课铃了，这位同学你还是先去上课吧。”医生看了眼苏知云:“他有点发烧了，得吊个水。”
　　等到苏知云回过神来的时候，顾泽欢已经走了，而医生正在给他扎针，她一边拍了拍自己的手背，让血管浮现出来，一边用哄小孩的口吻讲:“没关系没关系，不会很痛的。”
　　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打过针了。
　　他想。
　　校服濡湿了贴在肌肤上，方才稍微积蓄起来的一点暖意都叫雨水浸湿的布料卷走了，黏腻的寒气仿佛要往骨头里钻去。
　　这种被濡湿衣料紧贴肌肤的感受糟糕得好像自己浑身都爬满了鼻涕虫，恶心至极。
　　伤口也很痛。
　　有些伤口叫衣服盖住了看不见，现下再遭冷水一浸，火辣辣的痛。
　　医生看出苏知云的不自在，主动提着吊瓶带他走到了里间，拉开其中一片床帘。
　　“你要不就现在在这里睡一会儿。”
　　铺天盖地的白。
　　医务室的被褥也像是医务室的味道那样。
　　冷冰冰的。
　　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床单看起来很凉，像是要用很久的时间才能暖热，苏知云坐在床上，小心地不让濡湿的衣服碰到床单。
　　医生很快又走了，她还要去看其他病人。
　　一旦安静下来连屋子都会显得格外地空荡，苏知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身上冷，他躲进被子里，拱起脚来，像个小孩那样蜷缩着身子。
　　啊。
　　好无聊。
　　什么都没意思。
　　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发时间就好了。
　　就像为了回应他的想法那样，从旁边隔间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只手从隔间里伸了出来，掌心里放着一块葡萄味的泡泡糖。
　　苏知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有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隔壁响了起来:“小变态，哥哥请你吃糖啊。”
　　这声音很熟悉，最后的那一句话叫对方刻意咬重了，尾音还不正经地拖长，又造作又矫情，透出一股子油腔滑调。
　　苏知云微微蹙起了眉。
　　很快的，像是嫌弃这边不发一言，两人间的床帘叫人倏然一下拉开了，露出对方那张笑眯眯的脸。
　　一口龇起来的小白牙，眼睛弯，睫毛长，唇畔一个小酒窝。
　　又甜又软。
　　别提多软糯可口，招人喜欢了。
　　然而苏知云是见识过那笑容底下的样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
　　“喏。”陈一指了指自己叫绷带石膏缠住的几根手指，满不在乎地讲:“骨折了。”
　　“只是手指骨折了吧，居然要到医务室来休息。”
　　“这你就不懂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手指可精贵着的呢，万一哪天不能恢复了，我生活怎么自理啊。”
　　陈一说着，又挑眉笑了笑，口吻调笑，尾调上扬，“自理”两个字刻意咬重了，颇为引人遐想，还用完好的左手做了一个很下流的手势。
　　对方这态度，只怕生了张钢筋铁骨都打不穿的脸皮。
　　苏知云不说话。
　　“真冷淡啊。”陈一啧了啧舌，他把葡萄味的泡泡糖拆了包装丢进了自己嘴里，吧唧吧唧嚼了几下，觉得没有那么坚硬.了，就吹出了个大泡泡:“喂，我记得你叫苏知云吧，你上初中的时候不是很有名吗？还一直跟我对着干，怎么上了高中之后就安分起来了，你之前那副样子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哦，留着个长头发，还把脸遮住了。”
　　“虽然你现在把头发都扎起来了，跟以前差别很大，可是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个学校里像你一样右耳打三个耳环，还顶着一副老子天下第一你们都是垃圾的倒霉脸的，找不出第二个。”
　　陈一活像是村里树底下十几年没有见过外人的空巢老人，虽然人家一句话都没说，但是他却抓着对方念念叨叨，滔滔不绝，好像全然不记得几年前自己还带着人围殴过苏知云这件事情。
　　苏知云眉尖蹙得越来越紧，一直听着对方叨逼叨叨，一张嘴从天南聊到海北，满嘴跑火车。
　　真他妈能侃。
　　苏知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你是不是要睡觉了。”
　　陈一一眼看穿了苏知云的疲倦，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眉眼弯弯的。
　　“要不我跟你讲个睡前故事吧？嗯……格林童话吧，怎么样？”
　　苏知云不说话。
　　陈一就自顾自地讲:“从前有一个王子，他要到邻国去迎亲，路经一个森林的时候，又渴又饿的王子走了进去，他发现里头居然有一个小木屋，小木屋里所有东西都比平常的尺寸要小一号，王子觉得非常新奇。这时候小矮人们刚好回来了，他们热情地拿出东西招待王子，但是王子一眼就看中了桌上放着那个苹果，又渴又饿的王子都没有听小矮人说话，就直接拿起那个苹果吃了下去。”
　　陈一轻轻呼出一口气，又笑嘻嘻地讲:“后来吃了毒苹果的王子死掉了，被小矮人们用水晶棺椁装着埋进了土里。”
　　“你看的是什么盗版白雪公主的故事？”
　　“不，白雪公主是皇后编给恋尸和亲癖王子的童话故事。”
　　陈一吹了个紫色的大泡泡出来，泡泡“啪”地一声破了。
　　“我的意思是，要学会听别人说话。”
　　窗外还在下着沙沙的小雨，寒气顺着窗棱缝隙钻进来，在苏知云身边游走，旁边的这个少年心情很好似的哼着歌，一点看不出阴霾的神色。
　　他好像真的很无聊，偶尔会翻看一下手机，但又很快地会失去兴趣。
　　陈一侧头看了苏知云一眼，仔细眯起眼打量起来。
　　苏知云湿漉漉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嘴角还破了皮，像只伤痕累累的丧家犬。
　　哇喔。
　　如果他真的有耳朵，现在也一定是可怜巴巴地耷拉下来的吧？
　　陈一漫不经心地想着，揪住脑中那一闪即逝的想法，毫无征兆地开口邀请道:“我们要不要交个朋友？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不打不相识。”
　　不打不相识。
　　有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又悄悄地冒出了一个头。
　　像是一颗大泡泡倏然在心房里破裂，喷溅出又酸又烫的.液体，涩得自己舌尖发苦。
　　趁着苏知云不说话，一旁的陈一开始谆谆善诱。
　　“跟我交朋友有很多好处，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带你泡妹子，你想干嘛就干嘛，喜欢打人也没关系，只要不太过分我都可以帮你摆平，而且我可以介绍很多其他人给你认识。”
　　“嗯……虽然你看起来不缺钱的样子，但是如果是我的朋友，你每次出去玩都可以找我报销哦。”
　　“所有你能想到的项目都可以找我报销，酒水，包间，吃饭，房费，路费。”
　　对方那极力推销自己的模样简直像极了街上拿着传单派发的售楼人员，只恨不得在浑身上下都写满“快点买下我”几个大字。
　　“你是冤大头吗？钱多的没处花了。”
　　听到苏知云冷冰冰的声音陈一一愣，忽然笑得前仰后合。
　　苏知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的。
　　后来陈一就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了，他待到一半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被人叫走了，离开医务室之前，陈一丢了一把东西过来。
　　花花绿绿的颜色。
　　像烟花骤然离散。
　　落在了被褥上。
　　苏知云这才发现全都是糖。
　　口味各种各样的糖。
　　作者有话说：
　　本文预计5.26号入v哦，也就是下个礼拜二，入v当天会双更。

26 女孩（海星加更）
　　第二天又一切恢复如常，苏知云也照例去上学。
　　青少年的身体真是健康活力到难以想象。
　　抽屉里被人放了东西，苏知云将手伸进去，没摸到自己的书，只摸到了一片湿漉漉的水，黏糊糊的。
　　苏知云拽住了它，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点拖出了一只皮毛肮脏的死老鼠，叫人开膛破肚了，灰扑扑的毛都成了一绺一绺的，血淋淋，湿哒哒。
　　有女孩看见了，倒退几步，捂住嘴干呕起来。
　　一片哗然。
　　苏知云略微低下头，从老鼠的肚子里取出了一块纸条，叫鲜血浸湿了一部分，拿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瞥了一眼，黑色的水性笔。
　　你这个婊.子，离他远一点。
　　过分灼热的天气让置身于抽屉里一晚的老鼠已经开始有了异味。
　　黏糊糊的液体粘在了手指上。
　　分不清楚到底是血液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颜色浑浊。
　　苏知云站起身来，撕下一页书将老鼠包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一个人去厕所洗手。
　　他洗了半个多小时的手，才回到了教室。
　　总还是觉得有点那若有若无的味道，萦绕在鼻息。
　　很恶心。
　　正在上课的老师瞥了一眼忽然闯进来的苏知云，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继续上课。
　　显然也没有人将这件事情告诉老师。
　　苏知云找到位置坐了下来，看见顾泽欢在低头做笔记，光打在鼻尖上，整个人泛起一种灿烂而炫目的光。
　　果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觊觎着。
　　那是大家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顾泽欢也看见了苏知云抽屉里的死老鼠，但是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苏知云想起那字条上的话，觉得这件事情或许并不是终点。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好几天，苏知云都在自己的抽屉里看见了各式各样的“礼物”。
　　“有人在你抽屉里放被剖开肚子的死老鼠？”小胖子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嚷嚷:“这简直就是威胁恐吓了吧？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为什么不报警？”
　　“这种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其实小胖子现在不能叫小胖子了，他去美国长得疯狂蹿的可不仅仅是个，连体重也一并膨胀了，现在看起来更像一块发面馒头了，脸庞白又圆，寻不着一点棱角。
　　“你应该要减肥了，李子勋。”
　　苏知云看了一眼对方圆鼓鼓的手臂，白白嫩嫩，活像块莲藕成精了。
　　“说这个干嘛？”李子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非常不服气地小声嘟哝起来:“我在美国那边可不算胖的好吗，他们一个顶我三个，是你们太瘦了……”
　　只是那声音却越来越没有底气。
　　“而且我们不是在说你的事情吗？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参加爷爷的生日宴会还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你你就对我是这态度？”
　　“就这？就这？”
　　苏知云被他的声音吵得脑子里嗡嗡响，伸手捂住了耳朵，默默别过脸去。
　　“你怎么还不听人说话呢？”
　　小胖子更生气了。
　　“我这可都是为了你打算，换做其他人我还不搭理呢！苏知云你也太狼心狗肺了。”
　　在李子勋的吱哇乱叫之下，店里的人都望了过来，苏知云拿起一块炸鸡塞进了对方的嘴里，不轻不重地踢了对方凳子一脚。
　　“闭嘴。”
　　李子勋一边委屈地嚼着嘴里的炸鸡，一边愤愤不平地想，这家伙就是仗着自己会打架还长得好看所以肆意妄为。
　　自己一定要瘦下来，到时候要让你们都大跌眼镜。
　　李子勋后来还跟苏知云聊起了崔铭，看到他的沉默，虽然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天很快就要黑了，小胖子家里给他打电话，叫他快点回去吃晚饭，李子勋应了几声，挂断了电话，临走之前犹豫了片刻，还是停下了脚步。
　　苏知云见李子勋停了下来，自己也停住了。
　　小胖子像是在思索如何开口，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讲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跟崔铭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去道歉。”
　　苏知云愣住了。
　　小胖子又继续硬着头皮讲:“嗯，我不太了解崔铭，但是我很了解你，你是那种不会处理人情世故的类型吧？别人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会变得不知道如何应对，而且看起来很阴沉实际上是很害羞又很胆小的性格。你只会接近那些主动向你示好的人，可能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对方没有恶意？”
　　“崔铭嘛，虽然我跟他不太熟。但是我一直听说他对朋友非常好，很讲义气，既然他能接近你，还能成为你的朋友，至少证明你是认可他的，也是把他当朋友的，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断了不是很可惜的事情吗？”
　　“你明明也挺喜欢他的，要不然怎么一提他就这么不高兴。”李子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苏知云的脸色，悄悄往后挪了挪，试图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给自己在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暴打中留出一条活路:“而且本来吵架就只有两个选项啊，不是你道歉就是我道歉，又没有别的选项，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就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之前那样越说就越底气不足。
　　出乎意料的，苏知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没有那个勇气承认……”
　　李子勋听见苏知云的声音逐渐低微下去。
　　“朋友也会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彻底闹掰，如果我们都有想要的东西，又不愿意放手，最后就会闹得很难看，既然这样，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当朋友。”
　　“这样对大家都好。”
　　李子勋哑然无语，好半晌，才低声问:“你就不能放弃顾泽欢吗？”
　　“嗯，不能。”
　　苏知云说。
　　李子勋不说话了。
　　…………
　　顾泽欢踢了一脚瘫软在地的少年，觉得有点无趣，他从对方口袋里摸了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又在少年裤子里取了打火机。
　　他点燃了那根烟，倚在了墙上。
　　这几天像这样的接近顾泽欢的人越来越多了，顾泽欢跟苏知云走得近了之后，虽然莫名其妙的女生少了，但是男生却多了。
　　淡白的烟雾缭绕着往上升起，指骨上受了点擦伤，顾泽欢低下头来，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你的手好像受伤了。”
　　很漂亮，穿着白t和格子裙，笑起来很甜，唇畔有个小酒窝。
　　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眼眸亮晶晶。
　　“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那女孩也不躲避顾泽欢的目光，走了过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粉色小猪的创口贴，利索地拆开包装，贴在了顾泽欢的手指上。
　　“我知道你，你很有名的……你叫顾泽欢，对吧？”
　　女孩抬起头来，微微笑了笑。
　　“比我想象的长得更好看。”
　　顾泽欢收回了手，他没有给予女孩太多的目光，捡起书包就要往外走。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女孩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说。
　　“你的父亲也很有名，顾天幺，已经被枪决的连环杀人犯，犯下了震惊全国的‘纸鹤’案，高智商富二代罪犯，学历高，谈吐好，长相出色，家中还有权有势，真是很可怕，对吧？”
　　顾泽欢停下了脚步。
　　“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女孩笑得眉眼弯弯，非常无害:“我是不会伤害朋友的，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至于我想要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你们可以猜一猜这个女孩想要什么

30 崔晴晴
　　崔晴晴是转校生，这学期都快过了一半了，却忽然来了这么个转校生，大家难免对她有诸多好奇。
　　她长得很漂亮，又爱笑，笑起来右脸上有个小酒窝，又灵又甜，很招人喜欢，脾气也很好，听说家里还是个官二代，但是一直都是大家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没有一点架子。
　　而且……她似乎跟顾泽欢和苏知云都关系不错。
　　“你就是苏知云吧。”崔晴晴一点也不避讳，她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少年前头，趴了下来，略略抬起眼睛，眼睫扑闪扑闪的:“你长得可真好看。”
　　女孩身上有股非常淡的香气，分辨不出来究竟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苏知云见她靠得近，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见到他这个动作，崔晴晴的眼睫轻轻扑闪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她的眸色比寻常人要浅一倍，即便没有阳光映衬，也是蜜糖般的琥珀色，晶莹剔透。
　　“我听说你跟顾泽欢是好朋友。”
　　“嗯。”苏知云捏着笔杆的力气稍稍大了一点，他低下头来盯着桌子上摊开的数学书:“怎么了？你想打听跟顾泽欢有关系的事情吗？”
　　“没什么呀，就是随便问问。”
　　察觉到了苏知云神情的变化，女孩很快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苏知云，你喜欢猫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
　　苏知云不说话，崔晴晴也不催促，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很亮。
　　实在很难有人拒绝这么湿漉漉又可怜巴巴的目光。
　　苏知云不知道对方在期待什么:“还好，没有特别喜欢。”
　　“这样啊。”
　　那簇摇曳的小火苗几乎是瞬间就从女孩眼睛里消失了，她有点沮丧地低下头来，阳光映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小声地嘟哝:“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猫呢。”
　　说着她有点孩子气地皱了皱自己的鼻子，但很快又恢复到了笑吟吟的表情。
　　“不过也很正常啦，不喜欢也没什么 ”
　　崔晴晴身上有种近乎小猫一样毛绒绒的、莫名其妙的可爱。
　　很天真，很烂漫。
　　最重要的是，崔晴晴的神态与动作都让苏知云忍不住想到小花。
　　“啊，顾泽欢你回来了？”
　　崔晴晴见到了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顾泽欢，冲他挥了挥手，唇边酒窝像是有蜜打转。
　　顾泽欢的目光寻着声音落在了崔晴晴身上，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也认识顾泽欢吗？”
　　旁边有人忍不住这样小声问她。
　　“顾泽欢啊。”女孩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眯起眼笑了起来:“我跟他是朋友。”
　　那人更好奇了。
　　“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崔晴晴支起手撑着自己的脸颊，做出百无聊赖的样子，她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了一层灿烂的泪花。
　　“就是之前在外头遇见的，我刚好看见他受伤了，就帮他包扎了一下。”
　　“哇喔，简直是少女漫一样的开场嘛。”
　　“然后呢？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
　　少女故意做出娇嗔的样子。
　　“然后不就是来这里读书了吗？”
　　苏知云坐在座位上，熙熙攘攘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进自己的耳朵里，那些人肆无忌惮地开着崔晴晴和顾泽欢的玩笑。
　　眼前朦胧一片，公式逐渐扭曲成模样古怪的笑脸，铺天盖地的巨响在侵蚀着每一根神经末梢。
　　静不下心来。
　　“说起来顾泽欢好像从来没有谈过女朋友，晴晴你谈过恋爱吗？”
　　喧嚣。
　　“我没有谈过恋爱。”
　　崔晴晴说。
　　鼓噪。
　　“那你感觉顾泽欢怎么样？”
　　纷扰。
　　“顾泽欢的话，长相就不用说了，挑不出毛病，人也挺好的。”
　　似乎是思索了一下，崔晴晴这样说道。
　　吵闹。
　　尘嚣如潮水汹涌而上，将人溺亡。
　　无处可去。
　　“苏知云，你的笔掉了。”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伸到了自己的面前，苏知云攥紧了那纤细的手腕，抬起头来。
　　崔晴晴露出惊诧的神色，旋即因为疼痛蹙起眉来。
　　“离我远点。”
　　苏知云神色冷淡地对崔晴晴说。
　　霎时间万籁俱寂，落针可闻，周遭投来无数道灼烈目光，暗藏着谴责的意味，刺得苏知云浑身发痛。
　　女孩流露出一点受伤的神情，她抿紧了唇，将手中的笔放在了苏知云的桌子上，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
　　今天操场上有很多人，崔晴晴这么一个漂亮女孩站在篮球场旁边当然分外吸睛，就好比跟顾泽欢一起打篮球的那隔壁班篮球队队长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去了，投篮也投得乱七八糟，还差点踩着队友的鞋子摔一跤。
　　顾泽欢打了还没半个小时，就将篮球丢给了一旁王宇宁。
　　接到篮球的王宇宁一愣:“你这就不打了？”
　　“不打了。”
　　大家自然都看见了跟着顾泽欢一起来的崔晴晴，现下看顾泽欢不玩了，都跟着一起起哄。
　　“是不是去见小女朋友去了？”
　　崔晴晴也不说话，自己坐在座椅上玩手机。
　　王宇宁看着顾泽欢走了过去，而崔晴晴和苏知云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递了一瓶水过去，顾泽欢在二人身前站定了，低头看着送到自己手边的两瓶水。
　　天边还是浮光灿烂的夕阳，王宇宁却为这诡异又紧张的气氛出了身冷汗，三个人都没说话，王宇宁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怎么回事，妈的，这也太吓人了。
　　尤其是苏知云的眼神，啊，王宇宁心想，顾泽欢真的是个神人，要搁我我都得当场跪在苏知云面前。
　　还是崔晴晴率先反应过来了，若无其事地将拿着水瓶的右手收回来了，背在后头，又笑眯眯地说:“打完球啦？那你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没有什么想去的。”
　　顾泽欢说。
　　也没有要接苏知云手里的矿泉水的意思。
　　“待会就回家了。”
　　“你家住哪里呀，我刚好可以看看顺不顺路，对啦，苏知云你呢，你家住在哪里？”
　　苏知云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还没被人打开过的矿泉水丢进垃圾桶里，淡淡说了句我先走了，就拎起了地上的书包离开了。
　　“他怎么了？”
　　有人过来问顾泽欢。
　　“感觉你这个小跟班今天脸色一直不好啊，该是不是因为崔晴晴吃醋了吧？”
　　…………
　　今天公交车等了很久都没有来，天空已经从灿金色变成了一种雾蒙蒙的灰调，耳机里的歌已经是第三遍循环播放。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迁怒和嫉妒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肚子很饿，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偏偏这条路上人迹罕至，连个饭店都没有，支撑着全身重量的右脚已经有点发麻，苏知云看见了还亮着灯的小卖部，走进去，转了一圈却发现看什么都没有胃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商店门口的冰箱上，停顿了很久。
　　那里有一个很熟悉的雪糕牌子。
　　从前在顾泽欢家里吃过的。
　　苏知云买了一只雪糕。
　　好甜，冻得太硬了，吃起来牙齿都有些发酸。
　　他坐在车站等车，仰起头看见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一点，锋利的，弯钩似的，能将掌心割得鲜血淋漓。
　　李妍娇对小花说:“不可以用手指着月亮，会被神仙割耳朵的。”
　　小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在夜色里悄悄眨了眨眼睛。
　　“那我就捂着耳朵，把它藏起来，这样神仙就割不到了。”
　　雪糕化了，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一手，沾得苏知云手心里都是黏糊糊的水渍。
　　“啪嗒。”
　　“啪嗒。”
　　响起两声脚步声。
　　灰色细长的影子在月色里摇曳，影影绰绰，停了下来。
　　顾泽欢双手插在口袋里，俯下身子就着苏知云的姿势咬了一口融化的雪糕，然后舔掉了嘴唇上一点雪白的糖渍:“好甜。”
　　苏知云愣愣地看着顾泽欢，耳尖和脸颊渐渐地变得通红起来。
　　他沉默着，手足无措，头晕目眩。
　　雪糕在夏日的夜里融化了。
　　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糖浆。
　　咕嘟咕嘟。
　　往上冒着热气。
　　苏知云攥紧了手里的雪糕，闻到空气里有馥郁湿润的栀子花香。
　　顾泽欢伸出了手。
　　或许是因为刚刚打过篮球，顾泽欢的手不像平常那么凉，他慢慢地摸索过来，攥住了苏知云的耳垂，犹如捏住了一块在微波炉里转过的软糖。
　　化得一塌糊涂。
　　苏知云如同一只心甘情愿被主人抚摸的小狗那样，心甘情愿地袒露着自己雪白脆弱的肚皮，并不反抗。
　　“每次见到你，你都是一脸期待别人搭话的表情。”
　　顾泽欢这么说，他冰凉的指尖落在了苏知云的嘴唇上。
　　苏知云尝到了一点雪糕的味道。
　　是甜的。
　　他抬起头来，分析顾泽欢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揣测着顾泽欢的意图。
　　然而顾泽欢只是看着他。
　　沉默的、一言不发。
　　苏知云略微犹豫片刻，他试探地、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含住了顾泽欢的指尖。
　　细长的手指渐渐伸了进来，撬开了牙齿。
　　顾泽欢近乎肆无忌惮地、毫不客气地搅弄着苏知云的口腔，他摸索过一排排牙齿，然后像攥住一只试图逃跑的兔子那样，用力地捉住了苏知云的舌尖。
　　因为牵扯到了舌钉的伤口。
　　苏知云的眼睛里生起了一层朦胧的水光。
　　顾泽欢终于将湿漉漉的手指抽了出来，他摩挲着指尖黏腻的水渍，在月光底下简直像是附了层水膜一样晶亮。
　　“甜吗？”
　　苏知云嘴唇叫人蹂躏得殷红，唇角还有一点亮晶晶的口涎。
　　“甜。”
　　顾泽欢忽然笑了，他倾下身子来吻住了苏知云，细致地抚慰着刚刚还在被肆意蹂躏的口腔。
　　在那个钉着舌钉的地方反复地噬咬吸.吮。
　　能听见牙齿磕碰到唇钉发出的响声。
　　硌得柔软的舌尖都发痛了。
　　顾泽欢攥住了苏知云的头发，叫他更加仰起头来，苏知云吃痛地蹙起眉，眼睫轻颤，顾泽欢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脖颈。
　　吐出一点灼热的气息。
　　“真乖。”
　　作者有话说：

31 小辫子
　　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明明昨天一切还是灼热滚烫的，一夜之间秋季好像就倏然而至了。泛黄的落叶掉了一地，空气里都是冰凉的水雾味道。
　　有点冷。
　　王姨催促着苏知云快点上去把短袖换成长袖，今天桌子上围了一圈人，李妍娇和苏天麟都喜欢中式早餐，苏天鹤因为要上班匆匆喝了点提神的咖啡随便吃了几口吐司就要起身。
　　“今天天气凉，换件衣服再出门吧？”
　　李妍娇这么对苏天鹤说。
　　苏天鹤摇了摇头，拿起一旁的皮包向门口走去。
　　三个人一块站在门栏处，显得有些拥挤，苏知云望着走过来的苏天鹤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几步。
　　苏天鹤在门口换好了皮鞋，又如同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对苏知云旁边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说:“我今天晚上会回来吃饭，王姨你煲点海带排骨汤，下午四点有人送螃蟹过来，你准备一下。”
　　王姨应着是，然后就看见自己的雇主全然无视了自己的小儿子，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开。
　　等到苏天鹤离开，苏知云才从鞋柜里拿出鞋子换好，一言不发。
　　王姨见他沉默的样子，有点心疼:“小少爷，要不吃个早饭再走？”
　　“不用了。”
　　打开门就是一阵扑面而来的水汽。
　　雨下的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大，打得树叶噼里啪啦作响，苏知云瞥了一眼放在门口的雨伞桶，里头只孤零零地放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小少爷，雨下得很大，您拿着这把伞去上学吧？”
　　苏知云讲:“这是苏天麟的伞，不是我的伞。”
　　王姨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居然没在家里找到多余的雨伞。
　　“前几天下雨的时候太太跟其他几个小区里的夫人在家里打牌，她们没带伞，所以太太就让她们一人拿了一把。”
　　她这么解释着，环顾了四周，却没找到其他可以遮风避雨的东西。
　　“要不小少爷你今天跟大少爷一起做司机的车过去？”
　　苏知云摇了摇头，自己推门出去了。
　　外头雨下的不小，水珠溅到了裤脚跟鞋子上，苏知云没有去管，雨浸湿了头发，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好冷。
　　小区外头就有超市，买把伞之后再去上学好了。
　　不过衣服湿了黏在身上的感觉果然很糟糕。
　　走了一段路之后，看见一辆黑色的宝马开了过去，轮胎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泥泞。
　　差一点就溅到身上。
　　苏知云回头看见苏天麟拿着牛奶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司机下车之后撑开了一把透明的雨伞，拿过了苏天麟的书包，将伞下大半位置分给了苏天麟。
　　苏天麟抱怨司机来得太晚，今天上课要迟到了。
　　司机唯唯诺诺地应是。
　　汽车又开了过去，溅起的水珠落在雪白的鞋面上，又往下滑落了。
　　苏天麟隔着透明车窗看了苏知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苏知云也什么都没有说。
　　他是一片透明的叶子，一滴摇摇晃晃的水珠，是灰雾蒙蒙的空气，是所有的无人问津，是故意的不予理睬。
　　有人从他身上踩了过去，佯装不知道，有人从他身上踩了过去，真的不知道。
　　没关系。
　　我也可以当做不知道。
　　苏知云想。
　　入秋之后一下子天气就凉了下来，与日渐寒冷的气温相比，反倒是关于崔晴晴与顾泽欢的流言日渐汹涌，愈发火热。
　　至于为什么不是跟苏知云。
　　原因太简单，他对崔晴晴的态度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任谁都能看出他不喜欢崔晴晴。
　　崔晴晴倒还跟不知道似的，每日还照常跟苏知云打招呼，不过她对谁都这样，也没有人起疑心，笑眯眯的，看起来好脾气得不得了。
　　他们平常也是三个人一起走，两男一女，看上去很奇怪，顾泽欢不怎么说话，苏知云也不怎么说话，全靠崔晴晴一个人活跃气氛。
　　她倒真是个脾气好的，一点小事也能开心很久，没有人跟她说话她自己也能自顾自地说上很久。
　　崔晴晴说的也不是些游戏书本之类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她时常提及她自己养的一只叫七月初六的小猫。
　　“这名字很奇怪吧？”
　　崔晴晴难得一见地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每当有人问及她这个名字的由来，崔晴晴就会变得很沉默，眼睫轻颤着，一句话也不肯说。
　　苏知云也不太好形容那是什么样子。
　　总之是很柔软的，很少女的神情，如同想起了什么令人很觉得很美好的事情。
　　其实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崔晴晴都算不上一个会招人讨厌的朋友，她非常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也很细心体贴，能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及时地转移话题。
　　“顾泽欢，你下次要不要去我家里看一看初六，它很可爱的，可以免费借你撸。”崔晴晴这么说着，又转头看向了苏知云，微微一笑:“你也一起来吧？”
　　“我不喜欢猫。”
　　苏知云讲。
　　“如果顾泽欢要去你也不去吗？”
　　崔晴晴这么问。
　　苏知云沉默了。
　　他当然不想顾泽欢跟崔晴晴两个人单独相处，但他也不太想跟崔晴晴相处。
　　似乎看出了苏知云的犹豫，崔晴晴又笑了:“一起来吧，我相信你会很喜欢初六的。”
　　崔晴晴过于笃定的口吻让苏知云觉得有些疑惑，他转头看了眼顾泽欢，想知道对方会怎么说。
　　一旁的顾泽欢只是望着远处出神，从衣领里露出一截脖颈，似乎还戴了一条银色项链，不知道在想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苏知云的目光，顾泽欢转过头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苏知云没想到会被发现，一时间僵住了。
　　顾泽欢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苏知云想到了前几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身子愈发僵硬.了。
　　“苏知云，你脸怎么红了？”
　　这些都只是刚刚低头那一瞬间发生的动作，崔晴晴自然没有看见，她抬起头的时候顾泽欢已经收回手了，所以她只看见方才还神色冷淡的苏知云脸颊忽然变得通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苏知云有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那熟悉的酥麻与灼热又汹涌而来，心跳声巨大如轰鸣，苏知云下意识别过脸，躲避崔晴晴的目光。
　　“没什么。”
　　语气有点不自然。
　　“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背着我有事？”
　　崔晴晴以玩笑的口吻这样说着，转身在座位上坐了下来，翻起了抽屉:“对了，明天就是礼拜六了，苏知云你的数学试卷写完了吗？如果没写完我可以借你抄哦。”
　　苏知云摇了摇头，然后听见崔晴晴“咦”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礼盒来。
　　打着缎带，鲜红色的包装纸，黑色缎带系的花，不算太大。
　　“这是什么？”
　　崔晴晴有点好奇，她伸手掀开了盒子，看清里头到底装着的是什么东西之后，眼眸骤然一缩，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啊！”
　　礼盒的盖子顺势掉了，露出里头一只叫人开膛破肚的小白兔，要是仔细看去，还能看见兔子里头塞满了纸条。
　　被崔晴晴尖叫声吸引过来的同学都看到了这么一副光景——少女埋在苏知云的怀里，浑身颤抖，怎么也不愿意抬起头来。
　　苏知云就维持着这么一个僵硬的姿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能感受到怀里的身躯是温热的，震颤的频率随着心跳声一起传过来。
　　少女发梢上还残留这一点点清新馥郁的洗发水味道。
　　顾泽欢走了过去，拿起那只兔子，伸手在兔子的肚子里掏了一阵子，扯出一堆带血的纸条。
　　“那个纸条……上写了什么？”
　　崔晴晴之前也看见了纸条，虽然声音还是颤抖的，但已经比先前情绪稳定了不少。
　　苏知云低头看了一眼顾泽欢递过来的纸条。
　　崔晴晴想要转过身去，却忽然叫人捂住了眼睛。
　　“没什么，不用看。”
　　少年冷淡的声线奇异地让人安心下来。
　　崔晴晴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揪住苏知云衣角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一些。
　　“都是一些无聊的话而已。”
　　苏知云这么讲。
　　之前那个无名氏就给苏知云寄了好几次东西，只是苏知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现在又盯上了崔晴晴。
　　很快有人将这件事情报告给了班主任，班主任知道之后也沉默了片刻。
　　“走廊上的监控没有显示最近有陌生人接近过我们教室。”
　　“其他班的呢？没有人在我们教室空着的时候来过吗？”
　　“没有。”
　　“那就是我们班上的人了。”
　　“不能调班上的监控吗？”
　　“班上的监控只有重大活动才开。”
　　所谓的重大活动就是领导视察，月考中考期末考。
　　其余时间监控都是关闭的。
　　最后也没有找到往他们抽屉放尸体的人。
　　只是从办公室崔晴晴看上去心情反倒还不算太沉重，一路上还哼着歌。
　　“这么高兴？”
　　似乎没有想到顾泽欢会开口，崔晴晴愣了一瞬间，又笑了起来。
　　“是啊。”
　　“有什么可高兴的。”
　　苏知云冷冰冰地讲。
　　窗外还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扑面而来的湿气，混杂着一点点甜腻的桂花香。
　　苏知云看着崔晴晴的扎在脑袋后面的辫子一翘一翘的，随着她走路的姿势肆意晃荡。
　　“因为苏知云你也不是那么讨厌我啊。”
　　她像一块牛奶糖，呼出的气息都是甜滋滋的，苏知秋就看着她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似的，然后转过头来，缓缓地，缓缓地对自己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简直像是一只幼猫那样可爱、无辜。
　　“不是吗？”
　　苏知云没说话了，他默默地望向了窗外，从天空坠下来一滴雨，落在他的脸颊上，又缓缓往下滑落了。
　　顾泽欢忽然伸手揪住了苏知云的辫子。
　　“啊。”
　　苏知云猝不及防地被拉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有点疼。
　　“你揪他辫子干什么？”
　　崔晴晴蹙起眉来。
　　顾泽欢摩挲着手里的头发，好半天，才开口:“头发留得好长。”
　　“你神经病吧？就为了这揪人家头发？”
　　崔晴晴瞪圆了眼睛。
　　“嗯。”
　　又像是觉得无聊一样，顾泽欢松了手，他将手指勾下来的皮筋塞进了苏知云口袋里。
　　“你怎么老是欺负苏知云啊。”
　　崔晴晴很不高兴。
　　“是啊，为什么？”
　　顾泽欢以很平静的口吻这么反问。
　　作者有话说：

32 棒棒糖
　　初六是只最普通的田园猫，毛色杂乱，却被崔晴晴细心地养着，油光水滑的，非常亲人，见了苏知云也不怕，反而异常主动热情地黏了过来，拿头去蹭苏知云的裤脚，不断喵喵地叫着。
　　声音很嗲。
　　崔晴晴看见了田园猫粘着苏知云的样子，弯下腰从鞋柜底下找出了一双拖鞋。
　　“看来初六很喜欢你。”
　　毛绒绒的兔子拖鞋，还有两个耷拉下来的粉耳朵，很可爱。
　　苏知云盯着那双拖鞋，没有动作。
　　崔晴晴有点不太自然地咳了咳:“因为一个人住，平常也只有阿姨来这里，所以没准备太多拖鞋，你将就一下。”
　　苏知云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换上了那双拖鞋。
　　“好像有点小了。”
　　崔晴晴看着塞不下的那截脚后跟，清了清嗓子。
　　女孩子的码数，男孩子穿了不小才奇怪。
　　苏知云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抬起头环顾四周。
　　崔晴晴的家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不一样，很冷淡的中性色系，黑白灰，只有零散摆着的逗猫棒与猫窝增加了一点生气。
　　“你一个人住？”
　　“是啊。”
　　崔晴晴抚摸着初六的脊背，动作很娴熟，一看平常就没少撸猫，眉眼有点漫不经心。
　　初六在崔晴晴手底下很乖，看样子非常享受被抚摸的感觉。
　　“噢。”
　　苏知云只应了一声，就自己趿拉着拖鞋坐到了沙发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单独来女孩家里，只是崔晴晴家和她的外表不太一样，只有很少很少的生活痕迹，非要说起来的话，就像是样板房那样精致漂亮，却冷冰冰的，还不如自己家显得有人气。
　　崔晴晴抱着猫走到了苏知云面前。
　　“我去给你拿点饮料？你想要喝什么？雪碧？可乐？果汁？还是啤酒？”
　　苏知云回过神来。
　　“可乐就好。”
　　沁凉的可乐，无数气泡在舌尖沸腾破碎，浸满细小水珠的铝罐攥在手心里冷得有些发痛了，苏知云喝了一口，忽然察觉到了从一旁投来的灼灼视线。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果不其然是崔晴晴在望着自己，很出神的样子，像是忽然回忆起了什么事情，神情也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怎么了？”
　　“没事。”崔晴晴很快回过神来，抿唇一笑，用带着些希冀的口吻小心翼翼地开口:“苏知云，你觉得初六怎么样？”
　　怎么样？
　　对方那脸颊旁边打着转的小酒窝让苏知云有点疑惑，他不明白崔晴晴的这近乎试探一样小心的口吻。
　　“挺可爱的。”
　　“就没有……觉得很熟悉之类的？”
　　苏知云想了想，抬头望着天花板，沉吟片刻:“我以前初中的时候在学校附近捡到过一只流浪猫。”
　　“然后呢？”
　　隐隐变得有些兴奋的语气。
　　“然后那只猫就被崔铭弄丢了。”
　　言简意赅的回答。
　　苏知云又喝了一口可乐，和崔晴晴的语气恰恰相反，他的口吻很冷静，也很冷淡。
　　这个叙述结束得仓促而冷漠，当事人显然没有任何一点想要分享往事或者回忆往事的意思。
　　崔晴晴眼眸闪了闪，像是有点失落，也不再说话了。
　　死一样的寂静在两人之间倏然弥漫开来，苏知云不太适应这样骤然尴尬下来的气氛，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顾泽欢怎么现在还没来？”
　　“他说今天跟其他人有点事情，所以不来了。”
　　“什么？”
　　苏知云很惊讶，脸色又渐渐变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是啊，为什么呢？”
　　崔晴晴只是笑着这么轻轻重复，却并不回答。
　　望着崔晴晴那张脸，苏知云不由地又想起了小花，很奇怪的，原本生出的一点怒气与不满在不知不觉间伴随着对方的笑容倾泻流出，只剩下了无可奈何。
　　崔晴晴就是有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让人无法对她发脾气的能力。
　　那只叫初六的猫在这时从一旁的猫爬架上蹿了出来，一跃到地板上，在苏知云手臂与身体间的空隙打转，蹭着他的手臂喵喵撒娇。
　　苏知云看见初六肥嘟嘟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始伸手抚摸对方送到自己手底下的脊背。
　　皮毛油光水滑的，摸起来很舒服，挠到它下巴的时候初六眼睛会眯起来，露出很享受的神情，非常嗲，非常甜。
　　这猫简直就像是天生会讨人喜欢似的，乖巧聪明得不得了。苏知云的神情也渐渐松懈下来，目光不自觉变得有些温柔。
　　崔晴晴注视着这一幕，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忽然向苏知云靠了过去。
　　女孩的动作很缓慢，也毫无攻击性，以至于苏知云并没有生出任何警戒和防备，直到两人距离近到有些危险的地步，苏知云才意识到了不太对劲，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喂，崔晴……”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晴晴粗暴地打断了，她倾过身子，以一种强硬的姿态注视着苏知云的眼睛，口吻轻柔而无法辩驳。
　　“苏知云你喜欢顾泽欢，对不对？”
　　这毫无预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震得苏知云脑子嗡嗡发响。
　　崔晴晴没有等到苏知云的反驳，又露出个有点无奈的笑容:“果然是这样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就像是骤然卸下了重担，崔晴晴转身瘫倒在苏知云旁边的沙发上，少女穿着露肩t恤和黑色长裤，翘起脚来，十根脚指头都白白嫩嫩的，像花骨朵一样。
　　她的肌肤是一种莹润的白，在微光的映照下，如同某种名贵的宝石。
　　崔晴晴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根棒棒糖，拆了一根放进嘴里。
　　青苹果味的。
　　又酸又甜。
　　她舔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讲:“不要小看女人的第六感，而且苏知云你破绽太多了。”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苏知云大脑一片空白，被对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揭穿一切，不留一点逃避的余地，大脑也像是生锈了一样，吱呀吱呀地试图转动，却徒劳无功。
　　“啊，总觉得好不甘心。”
　　崔晴晴这么喃喃自语。
　　“还是晚了一步吗？”
　　那声音太小，几近消散在空气里，以至于没有传到苏知云耳朵里。
　　窗外是蔚蓝清澈的天空，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路边的蓝花楹坠下一片淡紫的雾。
　　少年的眼睛像清澈干净的湖，从云掉下一片光，落进他的眼睛里。
　　崔晴晴慢慢呼出一口气，调整自己的神情:“你不用担心，我不歧视同性恋，而且我也不会跟你抢顾泽欢，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你喜欢的人是谁？”
　　“是啊，我喜欢的人是谁呢。”
　　就像刚刚没有回答苏知云那样，崔晴晴只是重复着苏知云的问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有双漂亮的眼睛，蝶翼一样的眼睫，轻轻扑簌两下，就好像要掉下许多许多小星星，闪闪发光。
　　“苏知云，我看见你在折千纸鹤，折了很多吧，都放在一个盒子里，是想要送给顾泽欢的吗？”
　　苏知云没有想到这也被崔晴晴发现了，僵硬着别过了头，身子崩得死紧，取而代之的是从发梢里露出了一点通红的耳朵。
　　看起来很可爱，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捏一捏。
　　想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想知道他会不会躲起来。
　　崔晴晴这么想着，然后掰过了苏知云的脸。
　　明明平常神情总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很不耐烦，每次到这种时候就会意外地变得很纯情。
　　少女的手绵软软的，还很烫，可能是因为刚刚拆过糖纸，有股子甜蜜又青涩的苹果味。
　　“苏知云，你非顾泽欢不可吗？”
　　她很认真地看着苏知云的眼睛。
　　苏知云过了好久，才在沸腾的灼热之中逐渐将崔晴晴的话语拼凑出真实完整的意思。
　　这么露骨又直白的问题从少女口中说出来显得分外坦坦荡荡，她就那么诚实恳切地望着自己，好像一点也意识不到自己问的问题是多么地令人难堪。
　　崔晴晴看见苏知云抿紧了唇，像是很难为情一样，很缓慢很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就闭口不言了。
　　连耳骨上的三个银环都在微光里发颤。
　　崔晴晴忽然想看一看他的舌钉。
　　“啊，苏知云，张嘴。”
　　苏知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张开了嘴。
　　崔晴晴就掐住他的下巴，像个给小孩检查虫牙的口腔医生一样，上上下下地将苏知云的口腔看了一遍。
　　那一点亮晶晶的舌钉就深陷在鲜红的舌头上，湿润得发亮。
　　莫名其妙的漂亮。
　　“打舌钉痛吗？”
　　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遍了，对于崔晴晴的好奇，苏知云也并不觉得意外，他几乎是没怎么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不痛。”
　　崔晴晴得到答案之后，很快就松了手，她力气不小，苏知云的下巴上已经可以看见隐约两瓣红色的瘀痕了。
　　“看来你是皮肤很脆弱的类型啊，这么一小会儿就红了。”
　　崔晴晴这么说着，然后又自顾自地问:“听说打了舌钉接吻会很舒服哦，顾泽欢亲过你吗？”
　　苏知云愣住了。
　　崔晴晴眯着眼注视了他一会儿。
　　“哦，看来亲过了。”
　　“舌钉很适合你。”崔晴晴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铺天盖地的青苹果味让她原本蹙起的眉间松懈了几分:“你戴着感觉很色.情，配着你的脸，有点下流。”
　　什么？
　　苏知云因为接二连三的刺激大脑都变得迟钝起来，一时间难以理解崔晴晴话语里的意思。
　　崔晴晴又忽然转身要苏知云张嘴，在苏知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崔晴晴已经迅速地拆开了另一只棒棒糖的包装纸，将棒棒糖塞进了苏知云的嘴里。
　　“我帮你追顾泽欢吧。”
　　她最后以轻松又无所谓的口吻这样结束了对话。
　　作者有话说：
　　千穿万穿，我的套路你们看不穿。

33 混战
　　狗。
　　属于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哺乳纲、真兽亚纲、食肉目、裂脚亚目、犬科动物。中文亦称“犬”，狗分布于世界各地。亦有科学家认为狗是由早期人类从灰狼驯化而来。
　　“老大，我说了狗是狼驯化而来的吧？你瞧这百度百科都写得清清楚楚呢？”
　　林瑜咽了口口水，哆哆嗦嗦地看向明显一脸不高兴的崔铭。
　　已经入秋了，崔铭这段时间脾气非常不好，显得愈发暴躁，班上的几个兄弟没少被他折腾，都过得战战兢兢的。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午睡醒来之后忽然一锤桌子，怒吼一声“就这么乐意跟在人屁股后面当狗吗”然后踹翻了林瑜的凳子。
　　林瑜觉得他哥最近很奇怪。
　　时而暴怒，时而忧郁，时而高兴。
　　有时候甚至会傻乐。
　　有句俗话说的好，男人心，海底针，林瑜觉得他哥的脾气简直比自己更年期的妈更加难以揣度。
　　总之说什么都不对，一生气还爱打人。
　　明明都快到冬天了，怎么脾气还是这么不好。林瑜在心里默默地想，崔哥这个样子简直像极了因为自己老婆跟野男人跑了所以只能无能狂怒的绿帽丈夫。
　　崔铭由于午睡的那个梦烦得很，一想到梦里苏知云那副不能更加上杆子倒贴顾泽欢的样子就来火，他无视了一边的林瑜，将外套脱了丢在桌子上，露出里头的黑衬衫来，想抽烟，一捏烟盒才发现是瘪的，空空荡荡。
　　林瑜小心翼翼地提问:“哥……你今天下午又不去上课吗？”
　　“去个屁。”崔铭爆了粗口:“本来就是礼拜六，补什么习，老子才懒得去上课。”
　　心烦意乱的崔铭理所应当地翘掉了下午的课，揪着林瑜一起来到了网吧。
　　“哥……你敲轻点，键盘都要敲坏了……”
　　一旁的林瑜战战兢兢地讲。
　　“大伙都往这看呢。”
　　“让他们看！我还能掉块肉不成！”
　　崔铭怒吼一声，他狠狠嘬了口烟，将烟摁灭在一旁的泡面桶里，眉眼阴厉，敲击键盘的动作到底还是放轻了一点。
　　林瑜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他没由来地怀念起那个人在崔铭身边的时候了，至少他在的时候，崔铭从来不会这么发脾气。
　　虽然这样的比喻很奇怪，但是林瑜觉得崔铭对着那个人的时候，模样总是显得分外小心翼翼的，嗯，非要形容的话，应该是大型犬努力装成小贵宾的样子？
　　空调哗哗地送来一阵冷气，林瑜正对着扇叶的位置，冷得缩起了脖子，更为这不恰当的联想感到一阵恶寒。
　　崔铭瞥了他一眼，丢了张五十块人民币过去:“帮我买杯奶茶过来，八分糖，少冰。”
　　林瑜一下子喜笑颜开，屁颠颠地拿了钱转身离开了。
　　崔铭家里有钱，零花钱多得令人咋舌，每次帮忙跑腿之后，剩下的钱都会留给跑腿的人。
　　所以大家都很乐意帮崔铭跑腿。
　　林瑜在路上回忆着崔铭喜欢的奶茶口味，在拐角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个男人走过来……不，准确来说，那应该是个少年。
　　穿着宽松的白t恤，脖子上带了条银链，底下是白球鞋，手里拿了一杯奶茶。
　　漫步在浓荫里头。
　　很高。
　　难以去形容与他见面的时候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力。
　　咚。
　　少年与他擦肩而过，能看见他眉睫低垂着，牙齿咬着吸管，似乎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咚咚。
　　身上好像有很淡很淡的香气。
　　是洗衣粉吗？
　　像青柠檬一样的味道。
　　咚咚咚。
　　他的嘴唇好漂亮，脸也非常非常的……
　　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少年微微扫过来的眼睛，映着阳光，璀璨到无法逼视。
　　啊。
　　林瑜停下了脚步。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要被铺天盖地的心跳声淹没了。
　　这是什么感觉？
　　林瑜莫名其妙地觉得一旦错过了这次以后一定会后悔，他鼓足了勇气，转过身子，脸颊通红，语无伦次:“你好……虽然我知道这样非常冒昧，但是，但是能不能……能不能认识一下？只是想交个朋友。”
　　声音越来越小。
　　少年停下了脚步，一片泛黄的树叶从他肩胛落了下来，被汲取干了所有水分，鞋子轻轻一踩，就会“咔嚓”一声在鞋底碎得齑粉。
　　他的目光落在正处于极度紧张的林瑜身上，还举着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你想跟我交朋友？”
　　林瑜愈发慌乱了，手足无措，讲话也磕磕巴巴。
　　“啊……不是，因为您长得真的非常非常……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长相，只是我从前没有过这种感觉……我觉得我们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可以。”
　　对方这么说。
　　当意识到他究竟说了什么之后，林瑜蓦然止住了声音，猛地抬起了头，然后就看见少年就望着自己，神情有点漫不经心的，挂掉了电话。
　　“刚好我今天很无聊。”
　　“好……好的。”林瑜很高兴，但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小声地讲:“不过我可能给先得给朋友买杯奶茶才有时间陪你。”
　　“那样啊。”少年说:“不用麻烦了，我顺道去见一下你的朋友。”
　　…………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自己都买完了，操。”
　　看见顾泽欢的崔铭把嘴里的奶茶都喷了出来。
　　但是看见林瑜脸颊生晕的样子，崔铭心里也大概猜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又是一个被顾泽欢迷得七荤八素的傻.逼。
　　崔铭心情复杂。
　　但是他也不能说得太难听，毕竟自己以前也是那些傻.逼当中的一个。
　　“你怎么在这？”
　　“被你朋友叫过来的。”
　　崔铭讲:“我可不记得你跟林瑜见过面，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林瑜跟我的关系的？”
　　网吧里空气浑浊，烟味，汗味，槟榔味，泡面味，全部叫人粗暴地揉做一团，浸透着一股子喧哗与聒噪。
　　顾泽欢手里还拿着奶茶，他像是没有听到崔铭的话那样，挑了个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之前看见他给你送过一次作业，不过隔得有点远，也不是特别确定。”
　　“你他妈不会是故意的吧？”
　　崔铭瞪大了眼睛。
　　“你不会是故意知道他是我朋友才……”
　　空调送来一阵徐徐凉风，顾泽欢开了电脑，屏幕微亮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
　　“这种天气其实没必要开空调。”
　　他这么说。
　　“一般人都会觉得冷，毕竟快到秋天了。”
　　“喂，顾泽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崔铭倏然站了起来，脸色倏然阴沉了下来:“你他妈不会是因为知道林瑜是我朋友才故意……”
　　周遭的视线一下子聚集到二人身上了。
　　林瑜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期期艾艾地想要解释。他也不明白顾泽欢怎么会认识崔铭，而且两个人关系看上去还这么僵硬，只是下意识地想要为顾泽欢辩解。
　　“不是的不是的，崔哥，你听我解释……”
　　顾泽欢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缓缓转了过来，他的语调甚至能说得上有些无所谓。
　　“你觉得……”
　　还没有等他说完，忍无可忍的崔铭已经揪住了顾泽欢的领子，一拳挥了过去。
　　周围的椅子都因为两人激烈的动作打翻了一地。
　　顾泽欢擦掉了唇边的血迹，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又站了起来。
　　“你就这点本事吗？”
　　正处于怒火之中的崔铭完全无暇理睬一旁想要阻止的林瑜，他拳头捏得死紧，几乎是嘎吱嘎吱作响了。
　　“林瑜也好，他也好……顾泽欢，你总是喜欢这么肆意玩弄其他人的感情吗？”
　　顾泽欢仰起头来，注视着崔铭，他的眼眸是一种蒙蒙的灰色，没有什么神采。
　　他忽然张了张嘴，吐出一句话来。
　　崔铭如遭雷劈，浑身僵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顾泽欢说完那句话之后准备转身离去。
　　“等等！顾泽欢！”反应过来的崔铭立即揪住了他的衣领，神情阴沉得可怕:“你刚刚说什么？”
　　只是下一秒——“你在干什么？”
　　声线冰冷，一如那张面容，熟悉得惊心动魄，在意识到那声音是谁之后，崔铭身子一僵，他转过头去，看见苏知云带着一个不曾见过的少女站在自己身旁，而顾泽欢则站在自己身前，嘴角破了口子，脖颈与手指上都有擦伤。
　　看起来伤痕累累。
　　“他身上的伤是你打的？”
　　听不出喜怒的语气。
　　崔铭抿紧了唇。
　　苏知云上前几步，攥紧了崔铭的领子，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拳。
　　崔铭几乎是被击倒的瞬间，就在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他爬起来，啐了一口血沫，又和苏知云打起来了。
　　或者说，这只是崔铭在单方面挨揍而已，在意识到崔铭完全没有还手的意思之后，苏知云也撤了手，丢下冷冰冰的一句“不要来招惹我们”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崔铭一个人躺倒在地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林瑜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挪步走过来。
　　“崔……崔哥，你没事吧。”
　　“哈哈哈哈……”
　　忽然传来几声轻笑，让林瑜有些茫然。
　　“崔哥……你笑什么？”
　　崔铭放下了手，想起顾泽欢刚刚对自己说的话，觉得舌尖都苦得发麻。
　　“你之所以这么生气，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苏知云吗？”
　　顾泽欢这么说。
　　他摸了摸自己肿起的脸颊，喃喃自语:“操.他妈的，疯了，都疯了。”
　　自己也好，顾泽欢也好，苏知云也好。
　　所有人都疯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终于轮到你躺倒心酸了。
　　崔铭:……
　　作者:采访一下，对于心机小顾故意挨打这种行为，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崔铭:谢谢，有被婊到。

34 冬天到了
　　把塑料镭射糖纸剥开，然后将那一颗还没有自己小指甲盖那么大的糖放进嘴里，顾泽欢坐在座位上，认认真真地吃糖。
　　“喂，顾泽欢，你差不多可以了吧。”
　　崔晴晴实在看不过眼了，放下了手里还没折了一半的千纸鹤。
　　“你吃那么多糖，苏知云怎么折的完？”
　　窗外落进来一束暖阳，这几天都是阴雨绵绵，即便是难得一见的艳阳天，也察觉不出一丝暖意，寒气从窗棱缝隙里钻进来，附骨之疽般驱散不去。
　　阳光就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映出流转的一点微光。顾泽欢已经换上了冬装，长袖校服，露出一截黑色高领，他对于崔晴晴的话充耳不闻，还是低头剥糖吃。
　　苏知云看见顾泽欢剥开糖纸的手指叫寒气冻成了一种微妙的淡红色，那红也不是完整的，而是一片一片的，斑驳的，细碎的。
　　a市的冬天非常冷，只是将手放在外面写一会儿作业都会冻得发僵。
　　顾泽欢一年四季体温都很低，掌心摸起来很凉，到了冬天就更冷，冰块似的，没有一点暖意。
　　他吃糖的样子很认真，眉眼敛着，大概是冻着了，鼻尖有一层薄薄的洋红色，只能说上天真是过于优待他，即便是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显得粗鄙丑陋，反倒多了一点尘世烟火气。
　　顾泽欢在认认真真地吃糖。
　　苏知云却在出神。
　　鲜红的舌尖，若隐若现的牙齿。
　　吐出的馥郁橘子香气也又酸又甜。
　　顾泽欢察觉到了苏知云的目光。
　　他伸出手来，给苏知云喂了一颗糖。
　　苏知云低头咬住那颗糖果，无意间舌尖舔到顾泽欢递到嘴边的指尖，凉的，冷得像块在冷藏柜里冻过的糖。
　　在高热的口腔里化成一捧沸腾的水。
　　“甜吗？”
　　顾泽欢问。
　　好半天，苏知云才点了点头。
　　崔晴晴蹙起眉来，不太高兴:“苏知云，你好歹也说些什么，难道你就让他在这不干事只吃糖吗？”
　　“没关系。”苏知云低下了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讲:“反正千纸鹤也是送给他的。”
　　“你真的是没救了。”
　　崔晴晴恨铁不成钢。
　　其实所谓的折1314只千纸鹤就能告白成功无非就是流传在女孩们口中的玩笑话而已，苏知云却不知道为什么，对此非常笃信，以至于到了一种迷信的地步。
　　崔晴晴甚至有时候怀疑如果这个传说是要打1314只真的丹顶鹤来，苏知云可能也会为顾泽欢做到那一步。
　　在崔晴晴提出要帮苏知云追顾泽欢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奇妙地缓和了下来。
　　似乎对于少年来说，他所接触到的人只被简单粗暴地划分为敌人和朋友两种类型。
　　意料之外的非黑即白，与他的长相不太符合。
　　少年在崔晴晴家里折千纸鹤的样子甚至能说得上有一点笨拙，苏知云的个子很高，腿长手长，蜷缩在榻榻米上面，初六就围着他的脚踝打转，时不时地发嗲卖萌，试图从专心致志地折千纸鹤的少年身上分走一点注意力。
　　崔晴晴注意到了苏知云的手指:“你的手怎么又受伤了？”
　　他指骨分明又十分纤瘦，却贴了好几个打眼的创口贴。
　　从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片纱布，隐隐浸透出一点殷红的血迹。
　　崔晴晴知道，在其他叫衣服遮住的地方还会有更多伤痕。
　　苏知云察觉到少女的目光，折纸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声讲:“没什么，前些天不小心划到的。”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是不是蔡卓宇认识的那些人又来找你麻烦了？”崔晴晴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熟视无睹的顾泽欢，对方正在翻着手里的书，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肯定又是因为他吧？上次不也是因为他得罪了七中的小混混吗？”
　　“我说顾泽欢，你能不能少招蜂引蝶一点，这附近的男男女女要被你祸害完了吧？”
　　顾泽欢翻过一页书，他“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我没对他们做什么。”
　　“是是是，你没对他们做什么，您自己长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少露面少说话少跟他们扯上关系不行吗？”
　　“跟他没有关系，即便是没有他，那些人也会过来找我的。”苏知云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因为崔晴晴对顾泽欢说的那些话，他的神色显出一点不虞来:“过段时间他们就会走了。”
　　完全就是已经被驯化成家犬了。
　　崔晴晴叹了口气。
　　“早知道你当初打蔡卓宇的时候我就应该拦着你。”
　　…………
　　虽然收到动物尸体这件事情已经告诉了班主任，但凶手并没有因此罢手，而是愈发变本加厉，文具盒里藏着写满诅咒话语的纸条，书包中的课本和作业被撕碎了丢进垃圾桶里，每天清晨都能在抽屉里摸索到各种各样的“礼物”。
　　这样的事情让崔晴晴烦不胜烦，当然跟她享受同样待遇甚至更加过分的是苏知云。
　　在书包里摸课本的时候被藏着的刀片划得鲜血淋漓，喝过的饮料里被人倒进不知名的白色粉末，课本上每一页都铺天盖地写满“去死去死去死”，以及日复一日在清晨来上学的时候能看见凳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小动物尸体。
　　连班上的同学都从一开始的同情怜悯变成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或者说，即便是崔晴晴这样在班上没待多久的转校生也能在日常的微妙气氛中敏锐地察觉到众人在暗中对苏知云和自己生出的敌意。
　　那些目光掩藏在若无其事的笑脸后头，深不可见。
　　“喂，你们说那个崔晴晴到底跟顾泽欢是什么关系啊？”
　　从阴湿肮脏的女厕所的隔间里能听到外头的窃窃私语。
　　这个声音是崔晴晴的前桌，一个叫林莺歌的女孩，脸很圆，微胖，笑起来很可爱，扎着马尾，曾经夸崔晴晴跟顾泽欢非常般配，还一直追问两个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跟你说，上次我看见崔晴晴跟顾泽欢在一起，穿着特别特别短的裙子，上面也只穿了个吊带，好骚。”
　　王潇的声音，崔晴晴的同桌，单眼皮，很瘦，性格很直白，平常有什么说什么，也很乐于助人，第一次崔晴晴找不到教务处的时候也是她主动带路的。
　　“她不本来就是那样吗？可能觉得自己长得特别漂亮吧，其实打扮成那个样子就是故意勾引顾泽欢吧。真是个婊.子，我往今天中午给她喝的饮料里加了点料，那个小婊.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傻了吧唧地喝了下去，笑死了。”
　　“哦对了，还有苏知云，他不会是同性恋吧？为什么天天黏着顾泽欢，上次我只是想问顾泽欢一道问题而已，没想到他就在一边冷冰冰地看着我，好像跟我有仇一样，吓死了。”
　　“对啊，顾泽欢又不是他的专属物，瞧他那副藏着掖着的样子，至于吗。”
　　“不会真的是同性恋吧？那也太恶心了。”
　　“其实我觉得苏知云长得还可以。”
　　“同性恋嘞，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跟那种人一起玩会得艾滋的，脏死了，而且苏知云看起来那么会玩，说不定他早就得病了。你们知道吗，我之前还听说有人亲眼看见过苏知云跟别人开房。”
　　“不会吧？”
　　“好恶心。”
　　“那我们对他们做一点点小小的惩罚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反正又不止我们一个人干这种事情，我上次还看见蔡卓宇往苏知云抽屉里放东西呢。”
　　“放了什么？”
　　“没看清楚，好像是什么尸体吧。”
　　“哇，这么恶心吗？原来一直往苏知云抽屉里放尸体的就是蔡卓宇啊。”
　　嬉嬉笑笑的声音，伴随着密密麻麻扎人的字眼，直到上课铃响起，高贵的看客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发出叹息，纷纷洗完手从厕所里离开了。
　　一叠儿哒哒作响的脚步逐渐远去，消失得毫无踪迹。
　　站的有些双腿发麻的崔晴晴这才推门出来，萦绕在鼻尖的都是厕所那股子令人反胃的味道，她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在水池边上吐了出来。
　　眼前一切都发昏发暗，耳畔却喧哗，巨大轰鸣声鼓噪不休。
　　崔晴晴就像是倏然跌进了冰湖里，冻得牙齿都发颤，她扣着喉咙将之前吃掉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她接了一捧水浇在脸上，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冷水，冻得指尖发红发痛了。
　　镜子里倒映出崔晴晴的脸。
　　黑发濡湿了贴在脸颊上，肌肤苍白，眼睫也是湿漉漉的。
　　看起来很狼狈。
　　在语文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崔晴晴才姗姗来迟，只是她平常表现很好，所以老师也没有多为难她。
　　“怎么脸色这么差啊？要不要我扶你去医务室看一下？”
　　同桌王潇察觉到了崔晴晴的不适，关切地询问。
　　崔晴晴下意识地躲开了王潇伸过来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口吻僵硬:“没什么，不需要。”
　　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崔晴晴仿佛还能尝到舌尖那一点发苦发涩的味道，现在透过窗户望过去，天也是灰蒙蒙的，没有一点光。
　　似乎察觉到了现在崔晴晴的周围气氛有些微妙，这次下课崔晴晴的桌子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围满了女生。
　　“啪嗒”两声，从天上掉下了两颗糖。
　　亮晶晶的，熠熠生辉。
　　苏知云站在她面前，手心还攥着一把糖果。
　　崔晴晴望着少年的脸，妥协似的叹了口气，用指尖将那两颗橘子糖拢过来，剥开了放进嘴里，像只猫一样微微眯起了眼睛:“怎么又是橘子味的啊？”
　　苏知云别过了脸，语气有点僵硬。
　　“不喜欢就别吃了。”
　　崔晴晴看着苏知云从头发里头露出的一点红彤彤的耳尖，咬碎了嘴里的糖，忽然又变得抓狂起来:“啊啊啊啊啊，果然我还是非常不甘心，非常不想放弃啊。”
　　少女倏然揪住苏知云的衣领一把将人拉起来:“你非他不可吗？”
　　苏知云一愣，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崔晴晴到底再说什么，小声地应了句“嗯”。
　　崔晴晴却锲而不舍地追问:“有人撬墙角也敲不动吗？”
　　苏知云一愣，下意识抬头向顾泽欢望去，对方正在做笔记，能看见白净的耳垂上有一颗褐色小痣。
　　良久，他回答了少女的问题:“有人撬墙角也不行。”
　　崔晴晴叹了口气，颓然地坐了下来，捂着脸，好半天才闷闷地讲:“一直往你抽屉里放动物尸体的人是蔡卓宇。”
　　当天傍晚，苏知云抓住了正打算翻窗进教室的蔡卓宇，对方手里还拿着一个湿漉漉的黑色塑料袋，里头装的什么不言而喻。
　　苏知云揪住了他的领子，狠狠给了他一拳，打得人鼻血横流。
　　崔晴晴听着那头颅撞到墙上砰砰直响的声音，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靠着走廊发呆的顾泽欢。
　　顾泽欢回过头来:“有打火机吗？”
　　“我又不抽烟，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崔晴晴口吻非常不好:“再说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在学校里还敢抽烟。”
　　“只是今天刚好带了而已。”
　　顾泽欢讲，听见崔晴晴没有打火机就像是失去了兴趣那样收回了目光，起身往远处的苏知云走去。
　　崔晴晴不知道他对苏知云低声说了什么，苏知云给了顾泽欢一个东西。
　　顾泽欢又走了回来。
　　崔晴晴以为顾泽欢是问苏知云要打火机，没想到顾泽欢摊开手心，露出一包水果糖，他撕开包装，倒了几颗给崔晴晴。
　　暖金色的夕阳映在顾泽欢低垂的眼睫上，黑尾蝶似的，轻颤了几下。
　　顾泽欢生得美貌，崔晴晴向来知道，这种美貌却不是少年式的纯净洁白，或者是青年式的冷淡矜贵。
　　而是肮脏的，令人觊觎的，甚至是古怪的，充满性.暗示的，如同在昏幽污秽的小巷里，年轻的妓.女撩起自己的长裙，露出白腻光洁的大腿，身上还有欲盖弥彰的劣质香水味，她脖颈上都印着别人的吻痕。
　　但是你不能否认或者拒绝她那疯狂的、铺天盖地的、下流的吸引力。
　　顾泽欢唇色一年四季都是殷红的，水润得发亮，总像是被人狠狠吸.吮过那样。他的神情也是冷淡的，看起来装模作样的。
　　像个漂亮的，堕落的，小婊.子。
　　“顾泽欢。”
　　“上次你是故意站着让崔铭打你的吧？”崔晴晴很平静地说:“你并不是因为喜欢苏知云想要有安全感才这么做的，你仅仅是因为想要看他们两个人痛苦，想要看苏知云一无所有的样子，所以才这么做的，我说的对吗？”
　　顾泽欢舔掉了自己手指上那点稀薄的甜味，他头发乌黑，眉眼也是乌黑的。
　　像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崔晴晴说了什么，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是这么回事。”
　　“你还真是够人渣的。”崔晴晴别过了眼，喃喃自语:“伤害其他人就这么让你高兴吗？”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凝望着苏知云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那是有些担忧，有些怜惜，柔软到不可思议的神情。
　　顾泽欢又吃了一颗葡萄味的糖果。
　　他顺着少女的目光望过去，看见苏知云低垂着头，嘴角因为跟蔡卓宇的互殴受了伤，破了口子，流出一点鲜红的血。
　　顾泽欢轻轻咬开了齿间的糖果。
　　夹心的糖浆在舌尖化开了。
　　好甜。
　　作者有话说：
　　感觉永远都写不到相爱相杀那个剧情了（勉强算相爱……吧？）

35 握手
　　今天又是个下雨天，a市一到了初冬便开始阴雨绵绵，寒气好像要顺着你暴露出来的每一点肌肤往里头钻去，让人身上都长满红色的瘢痕。
　　顾泽欢好像不怕冷似的，初冬也穿得很单薄，侧着头做笔记背公式，冻得微红的下巴与鼻尖像是浇了层薄薄的糖稀。
　　苏知云想到冰糖葫芦最外面那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
　　淡淡的红色。
　　手指也是，蒙蒙的红，在手背与指尖细细密密地蔓延开。
　　对方忽然将左手伸了过来。
　　苏知云一愣，过了一会儿，倏地福至心灵，他伸出手，像是捉到了一只蝴蝶那样，小心翼翼地拢住了顾泽欢的手。
　　很冷，而且坚硬。
　　简直像是捂住了一块在经年不化的寒冰。
　　“你的手好热。”
　　顾泽欢终于背完了最后一个公式，他转过头来，看着苏知云。
　　苏知云一愣，下意识地低下头，露出一截苍白的耳尖:“感觉很恶心吗，对不起。”
　　顾泽欢摇摇头，他抬起苏知云的手，像是捉住了一只四处逃窜的小动物，侧着头将脸贴了上去，眼睫低垂。
　　“感觉很热，像暖手宝一样。”
　　苏知云愣愣地看着顾泽欢，指腹触及到的肌肤冰凉滑腻，柔软得不可思议，几乎要让他心尖发颤。
　　那冰冷经过奇妙的化学反应腾地一下变作能叫人融化的高热，苏知云在顾泽欢的注视下，脸颊一点点变得通红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低下头去，顾泽欢离他很近，咫尺之遥，甚至能闻到一点专属于他的气息——甜腻的，铺天盖地的樱桃香气。
　　心脏发出不堪负荷的哀鸣，混乱不堪的情感汹涌而来。
　　被顾泽欢握在掌心的一颗心脏开始冒起快乐的小气泡，手舞足蹈。
　　好高兴。
　　它这么欢呼雀跃地说着。
　　…………
　　那天蔡卓宇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之后就落荒而逃。
　　原本苏知云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一班苏知云，你出来一下。”
　　倚靠在门口的高年级学长，生得个高腿长，只是头发染得有些花里胡哨的，脖子上带着银链子。
　　原本人声鼎沸的班上霎时间安静下来。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下雨，在窗边的黑发少年缓缓转过头，露出那张神情冷淡的脸，他眉头略微往下一压，没有说话。
　　“喂，还要我请你过去吗？”
　　站在门口原本口吻吊儿郎当的学长口吻变得冷硬起来。
　　崔晴晴眉头一蹙，拉住了苏知云的手，小声地问:“要不要跟老师说一声？”
　　苏知云摇摇头，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那学长见状略一挑眉，冷嗤一声:“算你识相。”
　　还是那个天台。
　　蒙蒙的小雨，裹挟着冷风，吹得苏知云头发纷飞，要微微眯起眼才能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天气很冷，被人摁住肩胛束缚四肢跪在地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哒。”
　　“哒哒。”
　　“哒哒哒。”
　　连脚步声也透露着一股子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少年从楼梯间里走出来，推开天台的铁门，毫无征兆的冷风倏然打来，他眯起了眼睛，感慨一句:“哇，好大的风。”
　　他撑起一把透明雨伞，往苏知云这里走过来，自言自语:“下雨天还真是很适合做这种欺负小孩的事情。”
　　少年有些嫌弃地避开地面那些小水洼，不紧不慢地走到苏知云面前，微微弓下.身子，露出一个小酒窝。
　　眼儿弯，睫毛长，语调故意拖拉得甜腻又绵长。
　　“小变态，我们又见面了。”
　　苏知云抬起头，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陈一。”
　　“久别重逢，你的表情还真是冷淡。”陈一孩子气地撇了撇嘴，像是有点不高兴:“亏了我上次还给你送了那么多糖，嗯……是因为不喜欢吃糖所以才这么冷淡吗？”
　　那口吻简直像是真心觉得可惜那样，苏知云还跪在地上，凹凸不平的地面硌得膝盖发痛，湿透了的布料，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牙齿发颤。
　　陈一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忽然伸手攥住了苏知云的头发。
　　那力道一点也不小，发丝与头皮都被拉扯得发出嘶哑的尖叫声。
　　苏知云眉头一蹙，露出些痛苦的神色。
　　“你欺负了我的朋友。”陈一微微笑了笑，然后力气更大了一些，苏知云不得不被迫仰起脖子看着他:“好像是那个叫蔡卓宇的小学弟吧，他那个时候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向我哭诉，鼻血都快把衣服染红了，真是可怜。”
　　“同学之间就应该互相友爱，怎么可以欺负自己的同班同学？”
　　苏知云被身后几个人死死钳制着，动弹不得，陈一的力道大得像是要硬生生把他的头皮都扯下来。
　　“他好像往你抽屉里放过一些小礼物，不过那又怎么样？”陈一自顾自地说着，像是觉得有些无聊，是很无所谓的口吻，他眼睫上沾了点水珠，显出不近人情的冰冷:“其实你没做错什么，教训了另一个小变态而已。”
　　“他也没做错什么，只不过找我来教训你而已。”
　　雨渐渐地大了起来，落在肌肤上，打得人几欲睁不开眼睛，雨水顺着仰起的脸颊倒灌进耳朵与鼻子里。
　　被冰冷的寒意包围，难以喘息。
　　陈一说了这番话之后没有听到苏知云的回复，万籁俱寂，只有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叹了口气，攥住苏知云的头发，给他肚子上狠狠来了一拳。
　　几乎在瞬息间苏知云就被剧痛包围了，眼前一阵发黑，胃部也翻江倒海起来。
　　他猛地咳嗽起来，忍了一会才平息翻涌上来的呕吐感，双腿发软。
　　陈一像是觉得无趣了，松了手，对钳制着苏知云的几个人讲:“快点吧，待会要上课了，十分钟之内解决。”
　　那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铺天盖地的拳打脚踢，专挑被衣服遮住看不见的地方，一点没留情面。
　　陈一打着伞，远远地看着，纷纷扬扬的雨珠落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被围在其中的少年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意思，他微微眯起眼，又别开了目光，喃喃自语:“可惜了。”
　　直到上课铃响了，众人这才罢手，又过了一会儿，伏倒在地上的苏知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脸上几乎没伤着一点，只有脸颊旁边有一道在水泥地板上摩擦出来的擦伤。
　　耳骨上的银环在风里“哗啦”响了一声，被蒙蒙水汽打湿了，不像以前那样锃亮。
　　苏知云抬起头来，陈一只远远地望着他，对方似乎是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这小子是之前我们高一的时候遇见的那个人吧？这次怎么这么乖，一点手也不还。”
　　刚刚动完手的高个少年刚想要抽一支烟，如同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一边的陈一，又把手收回去了。
　　另一个也附和着说:“是啊是啊，明明他初中那会儿猛得跟吃了药一样，几个人都摁不住，这次怎么这么听话。”
　　“不过老大你既然跟他认识，为什么这次还要因为蔡卓宇那小子跟他动手，不动手也没什么吧，反正都是熟人，调解一下就好了。”
　　陈一瞥了他一眼，冷风吹得他鼻子上生了层薄红。
　　雨夹雪，今天天气实在是有些冷，估计到零下几度了。
　　少年眯起眼笑着的样子堪称得上天真可爱，不笑时却只剩下了冷硬萧肃的英气，甚至有种不近人情的残忍。
　　“只是认识而已，算不上朋友。”
　　个矮些的少年抓了抓头发，有点喟叹:“可是我看他好像走的时候样子挺伤心的。”
　　陈一打着伞往前走了几步，跳过那些水洼，避免溅到自己鞋面上头。
　　“走了，要上课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结束了这场跟众人的对话。
　　高个少年啧啧称奇:“老大好冷血啊，我要是那小子一定很伤心。”
　　…………
　　苏知云在物理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才回到了教室里，老师和同学都佯装没有看见他身上脏兮兮湿漉漉的校服。
　　他头发淋湿了，成了一绺一绺的，散乱上翘着，低垂着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神情，凑近了能闻到身上有一点冰冷湿润的水汽和尘埃混合的味道，一个人坐回角落里。
　　苏知云盯着天花板发呆，能看见他仰起的脸颊上有一道鲜红的擦伤，映着一绺一绺的黑发，分外打眼。
　　这个姿势让脖子都有些发酸发涨了——天花板上是停滞不前的吊扇，角落里生满了细细密密的蜘蛛网。
　　陈旧，腐朽，无趣，一切都乏善可陈，物理老师语调平缓的声音几乎让人昏昏欲睡。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老师用小蜜蜂说话的声音都掩盖过去，伴随着轰然一声雷鸣，众人的目光都被那道青紫霹雳吸引了。
　　苏知云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袋子，透明的塑料密封袋，装着很多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张手写的便利贴。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塑料袋里的糖果互相摩挲发出细碎的响声，被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
　　“砰”地一声轻响，一切消弭在雨声里。
　　物理老师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铺天盖地的疲倦袭来，各个地方的肌肉组织都在发出抗议和哀鸣，苏知云在模糊的痛楚中伏在课桌上睡了过去，耳朵上的银环耷拉下来，也一动不动的了。
　　下课铃打响，那些从同学手里丢出去的垃圾，很快将垃圾桶里的糖果淹没了。
　　一切都悄无声息的。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还有好几次海星加更没有用上，本周日更。

36 小花的青蛙玩具（海星加更）
　　走的时候不巧，刚一下车又下起了暴雨，苏知云就在车站躲雨。行人寥寥无几，五颜六色的伞从自己眼前漂浮离去，悄无声息。
　　雨势来得凶猛，落在不锈钢的雨棚上发出响声，水雾溅在鞋面上，又一点一滴地浸透进去。
　　天空是蒙蒙的灰色，云翳浮动，风雨交加。
　　有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面前，司机摇下车窗，笑脸可掬:“小少爷，一起上来吧？下这么大雨你没带伞吧。”
　　车窗不是透明的，看不清后座里头的人影。
　　苏知云后退了些许，移开了目光:“等雨小一点我自己回去。”
　　话音刚落，里头便响起一声嗤笑。
　　后座车窗缓缓落下，露出苏天麟那张冷凝的脸，他眉头蹙起，显些出不耐烦:“哪那么多废话，今天妈过生日，外婆待会要过来，你快点上来，别浪费时间。”
　　“不用。”
　　苏知云见到苏天麟，口吻更冷淡了。
　　“随便你。”见苏知云没有上车的意思，苏天麟啧了一声，又将车窗摇上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车窗到一半便停了，里头传来苏天麟的声音。
　　“哦对了，你待会回来之后别又跟去年一样在饭桌上甩脸子，没人欠你的，爱吃不吃，不乐意自己在房间里待着，别出来碍眼。”
　　雨声渐大，苏天麟也不知道苏知云有没有听见，他隔着车窗看了对方一眼，少年穿着黑白的校服，背着黑色书包，戴着耳机，能看见耳骨上有三个银环，抿紧嘴唇，侧脸是一种近乎青涩的素白，不见一点血色。
　　苏知云这几年长开了，愈发冷淡沉默，个子窜得厉害，校裤校服时常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脚腕来都是白的。
　　苏家两个兄弟都遗传了李妍娇，皮肤晒不黑也不长痘，很白，但是没有什么血色，苏天麟没少因此被人揶揄。
　　他自小长相就算拔尖的那一撮，故而对于相貌这一块的感受并不深刻，直至有人拿着偷拍苏知云的照片来问他这是不是他弟弟的时候，苏天麟才意识到或许在大部分人眼里苏知云现在的长相是算得上好看的。
　　只是这种好看又和大部分人的好看是不太一样的。
　　非要说起来的话，大概是那种言行举止里有种漫不经心的肆意，或者说是对什么都不抱期望、毫不在乎。
　　直到天色渐晚，雨势还没有变小的趋势，橘黄路灯亮了一线蜿蜒远去，苏知云这才被迫放弃了等雨停的想法开始转身往家里的方向跑去。
　　等到他推门进去，已经快八点了，浑身湿哒哒的，水珠从发梢衣角往下滴落。
　　“小少爷，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苏知云把书包放在地上，接过王婶递过来的毛巾:“下雨了，在车站躲雨，耽误了一会儿时间。”
　　毛巾几乎是瞬息叫湿透了的头发浸透了。
　　王婶看着浑身滴水的苏知云叹了口气:“您赶快去洗个澡吧，晚饭应该要开始了，我给您去煮点姜汤避避寒。”
　　苏知云点了点头，然后往楼上走。
　　从校服里露出伶仃一点的脚腕，湿透了的布料隐约能勾勒出一点身形轮廓来。
　　苏知云实在很瘦削，水珠淅淅沥沥地滴了一路儿。
　　王婶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苏知云初中那会儿，他好像也有这么一天浑身打湿了回家。
　　只是那次也像这次一样。
　　无人问津。
　　被置之不理。
　　苏知云是像是空气一样透明，可有可无。
　　王婶在苏家待了两年，从来没有见过苏知云笑，刚来的那几个月甚至都没有见过苏知云开口说话。
　　一开始的时候她是有点怕苏知云的，生的高，又瘦，头发留得长，阴沉沉的，也不爱说话，喜欢自己一个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没人知道他脑子里想些什么。
　　其他佣人都说苏知云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直到王婶在走廊捡到了一个绘画本，本来她还以为这是哪个佣人孩子画的，因为里头都是拿蜡笔画的简笔画，画工很糟糕，像七八岁小孩的风格，五颜六色，缤纷绮丽，充满想象力。
　　快要午饭的时候王婶看见苏知云下楼了，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伏在地板上四处摸索，把沙发都翻得乱七八糟的。
　　她那会儿不知道怎么的，想到了昨晚捡的绘画本，鬼使神差地将东西拿了出来:“小少爷，你在找这个吗？”
　　听到声音的少年慢慢爬了起来，他白衬衫都蹭得脏兮兮的了，看了王婶手里的绘画本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认真端详，小心翼翼观察的模样简直像极了野外某种第一次学会跟人打交道的动物幼崽。
　　显得有些孩子气。
　　接过绘画本的苏知云轻声说了句谢谢。
　　再怎么看起来成熟，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王婶望着从始至终没有看过苏知云一眼的李妍娇心想。
　　为什么老爷和夫人就不能意识到苏知云其实再怎么特殊，再怎么不一样，也只有十几岁而已。
　　她想不太明白。
　　…………
　　“小知云呢？我好久没有见到小知云了，不知道他有没有长高，上次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才到我膝盖那里。”
　　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说一口非常流利的普通话，她穿了身很妥帖的深青色旗袍，眉头微微蹙起，因为苏知云的缺席显出一点不高兴来。
　　“天麟，快上去叫人。”眼见着外婆要开始大发雷霆，李妍娇对一旁坐着的苏天麟使了个眼色:“把你弟弟喊下来，快点。”
　　苏天麟刚刚开完红酒，闻言眉眼间略过一丝不耐烦，似乎想说些什么，看了一旁神色不虞的外婆，到底是没讲话了。
　　“来，妈我们先吃饭哈，这是您最喜欢吃的红烧狮子头，你来尝尝好不好吃。”
　　外婆一点也不买账，无视了李妍娇递过来的筷子，将头孩子气地一偏:“我不吃，我要等到小知云到了再吃。”
　　苏知云的房间在二楼中间，苏天麟上去之后敲了敲门，没听见声音，试着将手放在把手，没想到苏知云今天没锁门，一拧就开了。
　　里头的陈设还是跟几年前没有区别，浴室里传来水声，苏天麟瞥了一眼放在床尾的桌子，上头摊着一本还没涂完的填色图，旁边散落着一堆五颜六色的水彩笔。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没画完的填色图，神情有些复杂。
　　就在此时，浴室门叫人推开了，苏知云穿着浴衣走了出来，他带子系得很随便，裸露出大片带着水汽的肌肤。
　　苏知云很白，于是那些大大小小的瘀伤就分外明显。
　　察觉到苏天麟的目光，苏知云将大敞开的领口拢起来，他发梢上还往下滴水，瞬息间就将雪白的浴衣洇湿了:“你怎么到我房间里来的。”
　　苏天麟稍稍回过神来，移开目光:“妈喊你下去吃饭，外婆一直念叨着你，说什么你不过来就不吃饭，你待会换好衣服快点下来。”
　　苏知云应了声，发觉苏天麟还没有走，就放下拿衣服的手，抬起头望着他:“还有事吗？”
　　苏天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你的身上怎么搞的？”
　　苏知云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口吻冷淡:“和你没关系。”
　　吃了个闭门羹的苏天麟也冷嗤一声，转身走了。
　　“随便你。”
　　听见“砰”地一声如同泄愤般的关门声，苏知云却连头也不抬一下。
　　再下去已经又是过了好一会儿的事情了，一直在桌边等待的苏天鹤明显露出不虞神色，却碍于外婆在此不好发作。
　　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苏知云姗姗来迟，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坐下前跟老人打了个声招呼:“外婆好。”
　　老人像是一下子变得很开心，整张脸都霎时间明媚起来:“小知云来了。”
　　整个席上基本上只有老人一个人在絮絮叨叨，除此之外一片寂静，她给苏知云夹了很多菜，堆得饭碗都要放不下了。
　　“小知云太瘦了，要多吃一点才能长个子，以后才好保护妹妹。”
　　完全是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只是默不作声的吃饭，然后听着外婆说话。
　　“之前艳娇怀小知云的时候，你们都说她怀的是个女孩，因为肚子不尖，还非要起个女孩的名字，叫什么苏知云，只有我一个人相信艳娇怀的是个男孩。”外婆又旧话重提，每一次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都面有得色，十分高兴:“我在艳娇刚知道自己怀孕那会儿就做过一个梦，梦里掉下来好多小娃娃，有男有女，都围着我叫奶奶，我就在那些小娃娃里挑了个长得最可爱的小男孩！生出来果然跟小知云一模一样！”
　　没有人说话。
　　苏知云只是沉默地吃饭，每隔三个月，外婆都会来家里吃一次饭，每一次的话都跟上一次一模一样。
　　这样的光景已屡见不鲜。
　　对方接下来很快就会说到另一个话题，老人如同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花呢，让外婆看看小花公主在哪里，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看见小花出来吃饭？”
　　“妈，小花去爷爷家了，您又忘记了吗？”李妍娇驾轻就熟地摁住准备起身的老人，温柔地解释道:“小花要到下一个礼拜才能回家，到时候小花回家了，您再过来看她，今天已经很晚了，小花也睡了。”
　　老人叫李妍娇好一顿安抚才不情不愿地坐下了，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话:“上次给小花买的青蛙玩具还留着呢，我一直带在身上，都没有给别人看过，本来想给小花一个惊喜……”
　　这顿饭吃到九点才结束，苏知云上楼前听见外婆在门口跟外公打电话，兴高采烈的样子。
　　“我今天看见小知云了，对，他长得好高了，还有小天麟，他也长得好高了，就是没有看见小花。”
　　“下次一点要把给小花买的青蛙玩具带给她。”
　　作者有话说：

37 你这么打人，怎么会痛？
　　他是个好学生。
　　毋庸置疑的。
　　成绩优异，勤学好问，不留长发，不打耳钉，不特立独行，老师放心，家长省心——至少表面上确实如此。
　　顾泽欢很少做梦。
　　即便是做梦也是大片的空白或者灰调，由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与毫无意义的对话组成。
　　梦境里的剧情没有逻辑，就像是小孩自己编给自己的童话故事，莫名其妙。
　　今天的梦里有一只蓝色的蝴蝶，它对着花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花沉默着，一言不发。
　　没有得到回应的蝴蝶很伤心，于是它一边重复着，一边拆掉了自己的触须和翅膀。
　　从它的伤口处流下了红色的血，滴答落在灰色的花瓣上。
　　它只是反复地，执着地向花询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那声音在寂静的灰色空间回响。
　　无人回应。
　　鲜血滴答滴答落在花瓣上。
　　顾泽欢被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厕所里的水龙头没有拧紧。外头是昏幽夜色，屋子里寂静无声，从百叶窗里落进几片破碎月色，浮光掠影。
　　对于顾泽欢来说一旦被吵醒就很难再次入睡，他起身到厕所拧紧水龙头，静静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头生长的绿色霉斑张牙舞爪，好像要扑面而来。
　　“你这样不累吗？”
　　小A问顾泽欢。
　　他有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扑簌扑簌两下就会掉下来很多小星星，是那种所有人都会喜欢但绝对没有人会嫉妒的小孩，永远都是软软糯糯好声好气的样子，脸上挂着一副笑脸，怎么欺负也不会生气。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天使，大概就长着那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小A身上有种由于养尊处优所以不谙世事的味道，连那股子天真烂漫的神情都弥漫着一股子泼天富贵。
　　很显而易见的是，他一直想跟顾泽欢做朋友，并且笨拙地试图搭讪。
　　小孩的直觉总是微妙地准确。
　　“你这样不累吗？”
　　他又问了一遍。
　　顾泽欢没有说话，他只是玩着手里的魔方，头也不抬一下。
　　因为上课铃响了，小A不得不中止了这次失败的搭讪计划，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眼睛盯着顾泽欢，轻轻叹了口气。
　　顾泽欢将拼好的魔方收进了抽屉里。
　　一个礼拜之后，小A喜欢的女生向顾泽欢告白了，并且将自己一直珍藏的、甚至连小A想看一眼都不乐意的拼图送给了顾泽欢。
　　“你是故意的！你太过分了！你为什么要怎么做？”
　　小A大声说，他很伤心，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滚圆的，晶莹剔透的。
　　富人家的小孩哭起来的眼泪都是珍珠，让所有人惊慌失措。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小A突然大发雷霆。
　　老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惊慌失措地让顾泽欢赶快道歉。
　　小A哭的很惨，在泪眼朦胧的神情之后渐渐凝聚出一点愤恨的神情。
　　稚嫩的、隽永的厌恶，像是雨后濡湿草地冒出的蘑菇那样，从小A身上长了出来，密密麻麻的。
　　“我会让你后悔的。”
　　顾泽欢又躺了一会儿，他打开了一旁的抽屉，拿出了一包烟，点燃了烟，然后坐在床边。
　　浅白的烟缭绕着上升，猩红的火星一明一灭。
　　坏掉的生锈水龙头又开始滴水，落在水池里。
　　“啪嗒。”
　　“啪嗒。”
　　…………
　　天气很冷，凛冽寒气叫店门口厚重的塑料帘子隔绝了，透不进来一点，崔晴晴在一边念念叨叨地讨论寒假可以一起去哪里玩，一边将涮好的羊肉都丢进苏知云的碗里:“如果能去远一点的地方的话，其实马尔代夫挺不错的，阳光沙滩海浪，非常nice。”
　　苏知云摇了摇头:“马尔代夫太远了。”
　　崔晴晴不置可否，又忽然对一边的顾泽欢问道:“你是比较喜欢夏天还是冬天？”
　　顾泽欢讲:“夏天。”
　　“夏天好热的，还出那么多汗。有什么好的。”崔晴晴嘟嘟囔囔，她一边说这话，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苏知云，好在对方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变化:“不过夏天也有好的地方啦，比如说冰淇淋西瓜菠萝汽水。”
　　“你说的都是吃的。”
　　苏知云讲。
　　被戳到痛脚的女孩讪讪一笑，表情有点不满，她嘴唇因为吃辣而变得殷红油亮，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裹在毛领间的脸颊巴掌大一点，还是红彤彤的。
　　她孩子气地撇了撇嘴:“那又怎么了，谁不喜欢吃东西？”
　　“谁都要吃东西的啊。”
　　苏知云默不作声地喝可乐，他好像吃不得辣，嘴唇都略微有些肿起了。
　　吃过了晚饭，苏知云跟顾泽欢将崔晴晴一起送到了车站，崔晴晴在路上的时候就一直碎碎念，抱怨着这次期末成绩没有考好，连原本说好的国外度假计划都打了水漂。
　　“不过没关系，我自己攒的钱也够我出去玩一趟了。”
　　富贵家出身的孩子，连抱怨的内容都充满了一种有些天真烂漫意味的铜钱气息。
　　崔晴晴临走前往苏知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苏知云一愣，却抿紧了唇，将东西顺势塞进口袋里，什么也没讲。
　　于是最后只剩下了顾泽欢与苏知云二人。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没人说话。
　　苏知云跟顾泽欢身高相仿，他总习惯于低垂着头，不言不语。
　　苏知云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只有一点亮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青山黛雨似的，降下一场尘埃。
　　今天是元旦，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能透过玻璃看见路边的饭店大厅里坐满了宾客。
　　“你今天不用和家里人一起吃饭吗？”
　　苏知云显然没有想到顾泽欢会主动提问，他一愣，旋即抿紧了唇，摇了摇头。
　　“我在不在家里都一样。”
　　若无其事的，说得轻描淡写。
　　少年很白，在昏幽夜色里无声无息的，只望着远处，右脸颊上贴了一个创口贴，几乎显出一点漫不经心。
　　顾泽欢伸出手，忽然摸上了他的脸。
　　冰凉的，柔软的，而底下脉脉流动的血液，是滚烫的，且蠢蠢欲动的。
　　苏知云的衣领之下，袖口之中，那些叫人看不见的地方都藏满了伤痕。
　　这全部与顾泽欢有关系，他是所有痛楚的源头，一切疯狂的祸端。
　　而苏知云知晓这一切，却依旧无可抑制地被吸引、被蛊惑，甚至一步一步地掉下去，陷进去，无法抽身。
　　凛冽的寒风刮得脸颊生疼，苏知云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吐息，他几乎要被这铺天盖地的灼热淹没，不知所措。
　　他看见顾泽欢的眼睛是幽深的，朦胧的，半掩在眼睫后头。
　　对方的嘴唇格外地漂亮，几近要让苏知云移不开眼——那是被一种揉碎的、糜.烂的、甜腻的樱桃红，饱满得像油画里中世纪妇人白腻指尖上轻巧衔的果。
　　这是会被诗人画手盛情称赞的颜色，是该用诗句文章描绘的传说。
　　顾泽欢是于海浪之中生出来的神邸阿芙罗狄忒，苏知云轻而易举地被那神性折服、统治、率领，心甘情愿地叫爱.欲蒙蔽自己的眼睛，欢欣鼓舞地将身上的鲜血伤痕视为赞歌。
　　少年的爱意真是十分纯粹，写满了眼角眉梢，耳尖身体，晃一晃就要簌簌落进手心，他望着顾泽欢，几乎要因为这近在咫尺的暧昧距离浑身发颤。
　　远处的路灯下有个人影，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惊怒占据了他的面容，拉出长长的暗影。
　　顾泽欢低头看着苏知云蜷缩在树影里的脸，对方眼睛里有细碎的亮光，盈然发颤:“要吃糖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两颗糖。
　　一颗草莓味，一颗橘子味。
　　苏知云的目光落在了那颗橘子糖上。
　　于是顾泽欢将水果糖包装拆掉，俯身过去，吻住了他。
　　寒风吹得耳尖发痛，苏知云眼睫轻颤。
　　在灼热之中，只有令人目眩神迷的橘子香气。
　　铺天盖地。
　　“啪”地一声。
　　那些温情的、脆弱的幻影倏然破碎了，苏知云的面容上瞬息间便多出了一个通红的五指印，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因为怒气磅礴甚至额角青筋暴起的苏天麟。
　　而那位矜贵的、貌美的神邸就退了出去，他藏在角落里，注视着自己，没有丝毫怜悯。
　　“你是不是疯了？”苏天麟的声音掩盖不住怒意:“苏知云，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要是让爸知道了，你会怎么样？”
　　“无所谓。”苏知云很平静地讲，他的眼睛里几乎没有一点熠熠生辉的光彩:“我不在乎。”
　　苏天麟沉默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骂:“我看你真是脑子出问题了！现在居然还跟男人搞在一块，真是长出息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苏知云一会儿，眼神阴鸷。
　　两人不欢而散。
　　“你知道那是我哥所以刚刚才亲我。”
　　平静的陈述句。
　　苏知云转过身子来看顾泽欢，他脸颊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鲜血渗了出来，凝聚成一颗殷红的血珠——苏天麟的食指上戴了枚戒指，锋利的边角划破了肌肤。
　　“是啊。”
　　对方轻而易举地承认了——毫不羞耻、毫不留情、毫不犹豫。
　　苏知云狠狠给了顾泽欢一拳。
　　很显然他没有用全力，对比真正的打架，简直像是另一种无可奈何的撒娇。
　　顾泽欢偏过头去，从他漂亮的、肮脏的嘴唇上流下了一点血迹。
　　夜色还是冰凉的，吹得嘴角破口隐约泛起些疼痛，顾泽欢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走到苏知云面前，轻描淡写地给了苏知云的肚子一拳。
　　柔软的肚腹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苏知云脸色煞白，差点整个人瘫软下来，跪倒在地。
　　顾泽欢粗暴地攥住了他的头发，强迫苏知云抬起脸来，少年吃痛蹙眉的神情在灯光下展露无遗，苍白得像只一揉就碎的蝶。
　　对方低下头将他脸颊上那一点血珠吸.吮了，舌尖舔.舐过伤痕，咸津津，温柔又黏腻，烫得几乎要发起烧来了，生疼生疼的。
　　“你这么打人，怎么会痛？”
　　他这样说。
　　苏知云因为疼痛眉头紧蹙，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地难受，他被迫仰视着顾泽欢的面容——那可真是卑鄙的、虚伪的、肮脏的、貌美的、肆意妄为的神邸。
　　作者有话说：

38 撑伞（海星加更）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离新年只有最后一天了。苏知云在家里收到了小胖子的照片，还有对方寄来的一大盒巧克力和造型古怪的糖果。
　　李子勋写了很俗的新年贺卡，都是一些一看就知道是网上抄下来的祝福语，字迹歪歪扭扭的，龙飞凤舞，活像个应付语文课后家庭作业的小学生写出来的。
　　他说今年新年要在国外过，对不能再跟苏知云见一面这件事情深表遗憾，顺便再次抱怨了美国本地的猪肉一点都不好吃。
　　最后他讲:“有事call我，电话如下，静待苏先生来电。”
　　苏知云松了手，那张还贴着圣诞老人的新年贺卡轻飘飘地落在了床单上。
　　窗明几净，透明鱼缸映出一段影影绰绰的波光，苏知云刚起身给金鱼喂了点饲料，就听见了敲门声。
　　“出来吃饭。”
　　非常不耐烦的声音，能一窥主人的不情愿。
　　苏知云当做没有听见，把刚刚不小心多倒进去的饲料用小网兜捞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一条雪白的金鱼在缠着自己吐出来的气泡打圈圈，眼神呆滞。
　　苏知云戳破了那颗泡泡，金鱼呆愣一下，然后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飞快地摇着尾巴躲到了海螺后头。
　　“蠢死了。”
　　苏知云自言自语。
　　苏天麟望着没有任何一丝打开迹象的房门，脸色更加难看，又伸手重重拍了几下:“现在马上开门，还要我请你出来吃饭吗？”
　　过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苏知云的头发留得比较长了，第二天起来总是会不听话地乱翘，像个鸟巢，蓬松乌黑的:“你自己吃不就好了？”
　　“出都出来了哪里还有那么多废话。”
　　苏天麟的口吻不好，他生得英气逼人，眉头高高挑起，眸色深沉，自带一种桀骜不驯的少年气息，生气的样子也愈发显得咄咄逼人。
　　相较于苏知云，苏天麟的长相明显更加偏向于父亲苏天鹤。
　　“你哄你那几个女朋友也是这种态度吗？”
　　直到苏知云离开，苏天麟才反应过来对方刚刚说了什么，立时暴跳如雷:“你又偷听我讲电话。”
　　苏知云只是自顾自往前走，并不理会对方，他觉得苏天麟好吵，而且每次生起气来都噼里啪啦的，吵得耳朵里都嗡嗡响，活像串新年挂鞭。
　　饭桌上两个少年在不言不语地吃东西，一片安静，也没人说话。
　　王婶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一脸欣慰。
　　毕竟上次苏知云和苏天麟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还是在去年的除夕，并且上一次的饭也没有吃完，吃到一半的时候苏天麟和苏知云就为是选咸豆腐脑还是甜豆腐脑吵了起来。
　　最后以两人互殴并且整个寒假在家反思告终。
　　苏知云穿着睡衣低头喝粥，他的睡衣很宽大，是棉白色的，显得整个人都毛绒绒的，从衣袖口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还贴着创口贴。
　　今天的早餐是白粥配咸菜，还有一笼蒸虾饺。
　　王婶往粥里放了很多糖，味道是一种黏糊糊的甜，这种纯粹的甜味，会在舌尖上停留很久。
　　看得出来他并不太喜欢，眉尖不自觉地蹙起，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吃完了，王婶。”苏知云勉强将最后几个虾饺塞进嘴里，白粥的味道让他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先上去了。”
　　王婶笑眯眯地问:“小少爷今天中午有什么想吃菜的吗？我待会出去买。”
　　看着王婶和蔼可亲的笑脸，苏知云略微犹豫了一会儿。
　　“我今天中午不在家吃饭，出去有点事。”
　　苏天麟一听到苏知云要准备出门，脸色一下沉下来，他站起身来一把拉住苏知云的手腕:“大过年的，你出去干什么？”
　　“你不会又是要去见那个男的吧？”
　　捏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很大，几乎能听见骨头都嘎吱嘎吱作响了。
　　苏知云转过身去，他看见苏天麟眼睛里映着一点熊熊燃烧的怒火。
　　从倏然大开的窗户吹进来一股冷风。
　　这几近于质问的口吻让苏知云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苏知云开口了。
　　“到了现在要跟我摆哥哥的架子吗？”
　　“苏天麟？”
　　“蹭”地一下，怒火在对方的面容上蓦然高涨起来，苏天麟后槽牙咬得死紧，整个人就像是倏然被点燃了似的，爆发出磅礴怒意。
　　“你说什么？”
　　是了。
　　这种神情才正常。
　　苏知云挣开束缚，转了转自己咯吱咯吱的手腕，皮肤隐隐约约有些红肿起来了，热得发烫。
　　“别让我在你脸上再看见那种表情。”
　　“太恶心了。”
　　他轻声讲。
　　“简直要吐出来了。”
　　…………
　　被推出去买饮料的崔铭表情十分不好，隔十米远就能看见他的臭脸，少年一边眉头紧紧蹙着看手机上的备忘录，一边在超市上的货架上面寻找葡萄汁。
　　手机又来了一个电话，这已经是第五个了，崔铭额角青筋暴起，猛然跳了跳。
　　那催命一般的铃声在剧烈回响，周围的人都好奇地往这里打量。
　　崔铭顶不住其他人诧异的目光，不情不愿地接了电话:“喂。”
　　“喂什么喂啊，没有长嘴巴吗？叫姐姐啊臭小子！”
　　被毫不留情凶了一顿的崔铭握紧了手里的葡萄汁，咬牙切齿:“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我只不过才出来十分钟而已，你已经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了。”
　　“我这还不是担心你吗？”崔艺很不高兴，她平常都在外地上班，只有过年才回来，崔铭小时候父母都在外头工作，一直是被姐姐带大的，哪怕之后崔艺结了婚，还是习惯性地管着崔铭:“现在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啊。”
　　崔铭忍无可忍:“既然这样你一开始就不要推我出来买饮料。”
　　崔艺在电话另一头装傻充愣:“啊……什么？小铭你说什么，这里信号有些不好诶，那姐姐先挂了，晚点再聊哈，早去早回，爱你，么么哒。”
　　超市里人潮汹涌的，崔铭叫广播里头放的《好运来》吵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崔家是个大家族，平常过年吃饭的时候就非常热闹，挤挤挨挨能坐个好几桌，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十几张嘴叭叭个不停，能吵得人头晕眼花。
　　崔铭好不容易出来透会气，把每个人指定要喝的饮料都买齐了，就挤过拥挤的人潮来到超市外头。
　　倏然扑面而来的冰冷空气，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湿润寒意，崔铭一愣:“怎么下雨了？”
　　雨势在瞬息间就大了，噼里啪啦的，打得塑料雨棚都哗啦啦响，能看到远处的人群都如同倏然受惊的鸟儿一样四散开来，纷纷躲进街角屋檐里。
　　崔铭给崔艺打了个电话。
　　那头的崔艺忙着哄小孩，说自己现在抽不过身来，要崔铭自己买把伞回来就好。
　　崔铭听着那头毫不犹豫挂断的嘟嘟声，烦躁地骂了句脏话。
　　他放下了手里的塑料袋，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衣兜，一摸是空落落的，才反应过来为了不让崔艺知道自己抽烟，他已经提前把烟都藏了起来。
　　崔铭眉头打结，拧得死紧。
　　好半天，才妥协似的转身往超市里走，进去之前崔铭将那些饮料一股脑地塞进了储存柜里。
　　结账排队的时候崔铭的目光落在了货架上的打火机上，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个。
　　他又买了包烟，回到储存柜前摸了摸衣兜，这才发觉原本放在口袋里用于验证纸条不见了，额角一跳。
　　人不顺遂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柜台的管理人员说管钥匙的收银员现在有点事，要待会才能过来。
　　崔铭非常烦躁。
　　他走到超市外头，点燃了手里的烟。
　　空气中都是弥散的水汽，冰凉的，超市旁边的油炸店飘来一阵子酥香，崔铭吸了一口，眯起眼睛，忽然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个在街角抬头望着路灯发呆的人，表情很出神。
　　周围还下着暴雨，溅湿了他的球鞋。
　　以崔铭的视力，甚至能看见从他嘴里呼出的白气，缭绕着往上升。
　　崔铭狠狠嘬了口手里的烟，嗤之以鼻:“跟个傻子似的。”
　　他望向手里握着的伞，又想起苏知云当初说的那些话，眉头紧蹙。
　　超市里的人来喊崔铭。
　　“先生，我们主管拿钥匙来了。”
　　崔铭回过神来，将烟掐灭了丢进垃圾桶里，应了一声。
　　“好，麻烦了。”
　　前头穿红色马甲的女孩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崔铭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些心烦意乱来，越走越不是滋味，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察觉到崔铭停下脚步的女孩有些疑惑，回过头来，神情不解。
　　崔铭也不知道自己喉间为什么莫名发涩，他眉头紧蹙，逃难似的匆匆说了一句“我刚刚有东西丢在超市门口了”就转身跑了。
　　推开隔绝空调的塑料帘子，外头是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刀锋一样锐利的凉。
　　服务员匆匆跟来，只看见崔铭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询问:“先生？”
　　崔铭手里还握着伞，已经展开了一半，他沉默良久，将原本展开的伞又收回来了，转身往超市里走去。
　　外头还下着雨，淅淅沥沥的，穿白球鞋的少年站在路灯下头，有人在他身旁撑起了一把伞，并肩而立。
　　作者有话说：

39 甜
　　苏知云毫不意外地跟苏天麟打了一架，这一次他彻底激怒了苏天麟，两个人打架的时候桌子都被踹翻了，饭碗汤勺掉了一地，碎成了无数片。
　　苏天麟的手背也叫瓷片划破了，滴滴答答往下掉血，他揪紧了苏知云的衣领，神情十分狰狞。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苏知云？”
　　苏知云觉得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叫苏天麟压得死紧，嘎吱嘎吱作响，他并不回答苏天麟的话，连眼睛甚至都没有注视对方，而是没有聚点的，像是透过苏天麟在看其他什么东西。
　　“苏知云，苏知云，苏知云！”
　　苏天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叫着这个名字，他只是恨极了苏知云这么一张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无所谓似的脸，近乎咬牙切齿地质问:“你凭什么现在露出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
　　一拳。
　　两拳。
　　三拳。
　　每一拳都用尽全力，苏天麟打得指骨都发痛了，看着苏知云无动于衷的脸，胸口莫名生出了一种酸涩感。
　　鲜血从对方的鼻子里涌了出来，苏天麟觉得有些累了，像是扔掉什么垃圾一样，松开了手。
　　苏知云就这么“砰”地一声掉回了地上，他没有爬起来，而是一动不动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滴落。
　　苏知云的鼻子火辣辣地痛，粘稠的液体源源不绝地流出来，远处传来苏天麟的声音，像是隔了层柔软的水光，冰冷又厌恶——“当初死的那个人怎么不是你？”
　　如同铮然一声轻响。
　　苏知云浑身一抖，牙齿发颤。
　　直至听见“砰”地一声巨响，门被关上了，苏天麟回过头去，这才发觉原本躺在地上的苏知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知云一路跑远了，注意到其他人诧异的目光，才去超市里买了包餐巾纸，胡乱擦掉了自己脸颊的鼻血，只是擦得很粗暴，并不仔细，留下了一些干涸的深色印记。
　　外头天气很冷，天空是一种朦胧的灰色。
　　苏知云在离家不远的车站坐了好一会儿，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出神。觉得好像不流血了之后才把鼻子里的纸扯出来丢进垃圾桶里，随着人潮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上的人不算太多，苏知云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戴上耳机，打开窗户，寒风倏然吹进来，将他的头发都吹得散乱不堪，刮得脸颊生疼。
　　那些喧哗的，聒噪的，吵闹的声音还犹在耳边。
　　心脏骤然缩紧了。
　　扑通，扑通，扑通。
　　血液流通不畅。
　　无数情绪翻涌着上升，铺天盖地。
　　前面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趴在座位上，晶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苏知云。
　　湿漉漉的眼睫毛，扑簌扑簌的。
　　不能想起来。
　　排山倒海的酸涩感堵在喉间，翻涌着要喷薄而出。
　　不能想起来。
　　鲜红的，赤裸的，雪白的，破碎的，花花绿绿的，五彩缤纷的。
　　不能想起来。
　　小小的，蜷缩起来的手心里握着一根项链。
　　不能想起来。
　　苏知云捂住嘴，在最近的一个站踉踉跄跄地冲下了车，在垃圾桶旁边吐得一塌糊涂。
　　分不清这呕吐感究竟是晕车带来的后遗症，还是其他的什么，苏知云的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头发，贴在脸颊上，扶着墙浑身发软。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知云才从极度的眩晕与恶心之中抽离出来，视线逐渐从一片漆黑无物变做了五颜六色的像素点，而后渐渐清晰起来。
　　人头攒动的车站，众人都往这里看来，发出窃窃私语。
　　“怎么了？”
　　“他没事吧？”
　　“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打120？”
　　“脸色好难看啊。”
　　嘈嘈切切的声音，像是汹涌而至的潮水，倏然淹没了他，那股子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又扑面而来。
　　苏知云离开了车站，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家超市门口。
　　从天空骤然落下一滴雨，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落，冷得刺骨。
　　“哗”地一下，小雨变作了大雨。
　　苏知云在报刊亭下头躲雨。
　　远处是受了惊，四散而开的人群。
　　报刊亭的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爷爷，笑眯眯的，非常和蔼可亲，他指了指苏知云露在一半在外边的肩膀:“小朋友，你进来一点，衣服都打湿了，天气这么冷到时候感冒了就不好了。”
　　老板十分热情，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知云闲聊，知道他是一中的学生之后很是惊喜:“那你一定成绩很好，市一中可是重点高中。”
　　“我成绩一般，只是运气好。”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水珠溅湿了苏知云脚上的白球鞋，他往里收了一点，雨水顺着缝隙沁进来了，打湿了袜子。
　　“跟家里人吵架了吗？”
　　天空是蒙蒙的灰色，风起云涌，翻动不息，在湿润且扑面而来的大雨之中，苏知云没有说话。
　　“脸上的伤是不是应该要处理一下，有什么事情还是要跟家里说一声比较好，父母永远不会成为孩子的仇人。”老爷爷一边翻着报纸，一边絮絮叨叨地讲:“其实有时候他们管教你都是为了你好，如果不是自家孩子也不会费那么多心思。”
　　柏油马路叫雨水浸湿了，成了一种近乎于墨色的深黑，凹凸不平的地方会积蓄成一方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的天空。
　　苏知云看见有一双白球鞋渐渐愈走愈近了，然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自己面前。
　　黑色的伞往上抬起，先是露出一只左手，很漂亮的，松松举着，没有凸起的青筋，指尖夹着根火星明灭的烟。
　　从他的唇角逸散开一缕白烟。
　　“顾泽欢。”
　　苏知云看见了那张脸，喃喃自语。
　　顾泽欢将伞收起来放在一边，轻轻掸了掸手里的那支烟，最后一点亮着的红色烟灰也坠到脚下，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苏知云大半身子打湿了，像只湿漉漉的小动物。
　　“走吧。”
　　他将伞撑了起来，口吻淡淡。
　　“你不是没地方去吗，去我家。”
　　顾泽欢撑起伞，回头望了一眼苏知云，他的眼睛都是乌沉沉的，敛着一点凉薄的光。
　　那把黑伞看起来很大，足以容纳两个人。
　　过了半晌，苏知云沉默地钻进了他的伞下。
　　这是苏知云第二次来到顾泽欢家，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能看见屋檐底下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叫刚刚的暴雨打湿了，滴答滴答往下落水，洇湿了地面。
　　顾泽欢将伞收起来，淅淅沥沥的水珠顺着他行动的步伐落了一路。
　　苏知云就走在他的后面，亦步亦趋的，沉默不语。
　　大概因为最近是雨季，楼梯间有股子阴湿的霉味，混淆着灰尘，铺天盖地。
　　两个人一起来到了三楼，苏知云看见顾泽欢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弯下了腰，从脚下捡起了一个雪白的信封。
　　信封没有被顾泽欢拆开，而是随手丢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幽暗昏黄的灯光映出客厅里的陈设，屋内的环境和上次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苏知云的头发都叫雨水打湿了，黏在洗得发白的脸颊上，从一绺一绺的发间露出锃亮的耳环，看起来整个人都水淋淋的。
　　屋子里不冷，顾泽欢进门之后就将外套脱掉了，只穿着里头那件黑色的毛衣，领口有些大了，能看见雪白的后颈上有一颗银钉，看起来很冰凉，流转着一点微光。
　　苏知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他把脚尖湿透的袜子塞回鞋子里，裸露在外的脚踝沾着水汽，很快叫低温冻得发红起来。
　　很冷。
　　他还是呆坐着，穿着那件叫雨水浸湿的外套，一动不动的。
　　顾泽欢走进厨房，烧了一壶开水，从柜子里翻出了两包速溶奶茶，往其中一杯里加了过量的白糖。
　　他向苏知云递过来马克杯和毛巾。
　　“家里没新的毛巾了，你将就用一下。”
　　马克杯印着造型可爱的卡通图案，灼热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过来，熨帖得掌心发热。
　　奶茶是很甜很腻的香草味，能尝得出加了很多廉价奶精。
　　屋子里一片寂静，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外头还下着雨，淅淅沥沥。
　　“你脸上的伤不需要处理一下吗？”
　　顾泽欢讲。
　　指尖落在了灼热青紫的伤口上。
　　冰凉的雪化成了水，生出几乎让人战栗的瘙痒。
　　对方凑近了些许，好像在观察伤势。
　　能闻到一点独属于顾泽欢的味道，近在咫尺。
　　他从抽屉里找出了医药箱，用沾了碘伏的棉签擦拭清理苏知云眼角的伤口。
　　周遭一切又在不知不觉间倏然沸腾起来，仿佛煮沸的水那样毫无征兆地发出鸣叫。
　　胸口的心脏砰砰直跳，在甜腻香草气息之中血液逐渐回暖。
　　渐渐地又叫高热包裹了，被接触到的皮肤也一起发起烧来。
　　苏知云听到自己喧哗的、无可救药的心跳声，咚咚直响，他忽然攥紧了顾泽欢伸过来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棉签从对方手里脱落了。
　　顾泽欢的手指很冷，好像攥住了一块冰，冻得人牙齿都发颤了。
　　苏知云喃喃自语，声音几近微不可闻:“为什么出现的是你……”
　　没有人回答。
　　在幽暗灯光下，顾泽欢的嘴唇是一种让人目眩神迷的软糖红，他凝望着自己，一如苏知云的想象——神色毫无波澜，像是圣殿里的雕像，漂亮，平静，亘古不变。
　　和往常毫无区别。
　　苏知云的眼睛里生起了冰冷的飙风，寒气四溢，看起来有种铺天盖地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恨你。”
　　他这么说，然后揪住了顾泽欢的衣领，将人推到墙上，发狠地、如同野兽一般用力地咬了上去。
　　在唇齿相交之间尝到了甜腻的腥气。
　　苏知云吸吮着顾泽欢唇角的伤口，眼眶却是通红的。
　　作者有话说：

40 我想见你
　　幻想使人在现实中倾颓，梦境里死亡。
　　爱是最毫无意义的奢望。
　　……
　　没人说话，屋子里很安静。
　　苏知云蜷缩在墙角，掌心手臂都贴着墙壁，寒气一点点渗进来。
　　背后却出了汗。
　　像是精神与肉体变作两半，一半沉在寒气四溢的冰川里，一半浸在炽热滚烫的地狱里。
　　额头也贴过去一些，顺着缝隙望着窗外，耳边能听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驶过的轰鸣声。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
　　顾泽欢家里只有一张床。
　　“被子都被你扯过去了，好冷。”
　　他说。
　　苏知云渐渐松开了一些攥紧被褥的力道，将头埋进枕头里，露出一点发烫的耳尖。
　　要不是被褥还有轻微地起伏，这简直像极了一场自导自演的谋杀戏码。
　　耳边响起些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音，床板“吱呀”一声，苏知云能感觉到自己身旁倏然一轻。
　　啪嗒啪嗒。
　　像是趿拉着拖鞋走远了。
　　他忍不住转过头去，果不其然，身旁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有一个人的卧室忽然变得分外静谧，沉寂犹如从四肢五骸生出来的细虫，密密麻麻地爬遍五脏六腑。
　　叫人无法忍受。
　　苏知云起了床。
　　不在客厅。
　　也不在厕所。
　　大门半敞着，泄进来些冷风，苏知云把锈迹斑斑的大门推开了，那些掉落下来的漆片，像一片片斑驳的血。
　　冬天的夜色是浓黑的、冰冷的、寂静的，月光都是锋利的，裹挟着刀芒似的锐利，刮得人脸颊生疼。
　　从他低垂的眼睫往上飘浅白的烟雾。
　　苏知云拉紧了一些自己的衣领，外头的风吹得他头发都哗啦啦地乱飞，遮住了眼睛。
　　“你还没睡？”
　　顾泽欢转过身来，苏知云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包空了的烟盒，对方将烟盒攥紧成了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抽烟对身体不好。”
　　好半天，苏知云这么说，觉得手指都叫风吹得冷得发痛了。
　　又倏然刮过来一阵子风，吹得树叶都沙啦啦作响，冬天的寒意总是来势汹汹，不一会儿就将你肌肤上的所有热量舔舐得干干净净，留下砭骨刺痛的冰凉唾液。
　　“走吧。”
　　顾泽欢将还没吸完的烟掐灭了，抓住了苏知云的手腕往房间里走。
　　他的肌肤很凉，互相摩挲也生不出多少热来，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封存在古老冰川里的艳尸。
　　门倏然关上了，隔绝了寒意。
　　顾泽欢的动作让铁门簌簌掉下来些红色漆片，倏然喷溅的血迹似的落了一地，他把打火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糖，向苏知云丢了过去。
　　苏知云下意识接住了，摊开掌心一看，是包阿尔卑斯的夹心水果软糖。
　　顾泽欢打开了客厅里的灯，幽暗的，影影绰绰，他俯身在木柜里翻找了很久，找出来一叠厚厚的碟片。
　　“你喜欢看什么？喜剧片行吗？”
　　顾泽欢这么说着，他手里捧着整整一本碟片，还能闻到轻微灰尘的味道。
　　碟片大多都是些老片子，类型很丰富。
　　苏知云很少看电影。
　　顾泽欢见对方不答，就自己选了一部周星驰的电影，老式的电视机放进碟片之后也没有反应，他低头摆弄了那台放碟机一阵子，重重拍了两下。
　　电视机滋啦啦响了一阵子，雪花图案逐渐扭曲成画面，显出三个大字——《回魂夜》。
　　无厘头的喜剧电影，准确来说，应该是喜剧向的恐怖电影。
　　顾泽欢偶尔会倒颗糖渍梅子吃，嘴唇叫苏知云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成了一线瘀痕般的深红色，看着电视的模样有点漫不经心。
　　苏知云也吃了一颗。
　　很奇怪。
　　糖渍梅子酸得叫人都眉尖紧蹙了，顾泽欢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好似永远都那个模样。
　　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分毫。
　　捏碎了也没法握在手里。
　　做什么也没有回应。
　　“你总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苏知云倏然开口了。
　　窗外的树影婆娑，摇曳不止。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传来喧哗打斗的声音，主角鼻青脸肿，鲜血直流。
　　顾泽欢稍稍往后靠了些许，没有转过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不应该对我抱有虚无缥缈的幻想。”
　　幻想使人在现实中倾颓，梦境里死亡。
　　爱是最毫无意义的奢望。
　　苏知云吃了颗糖渍梅子，酸得舌尖发涩。
　　顾泽欢也吃了一颗，他的嘴唇像是被人狠狠吸吮过一样殷红。
　　“我很讨厌安慰别人。”他的眼睛空无一物，没有其他东西，低垂下来，口吻理所当然:“眼泪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咚咚两声。
　　心脏像是叫人骤然捏紧了。
　　苏知云胸口生起了汹涌的、磅礴的情绪，几乎要让心脏战栗。
　　摸到眼睫才知道脸上是湿漉漉的。
　　他倏然揪住了顾泽欢的衣领，将人拉到自己面前，目光平静:“眼泪让你觉得恶心？”
　　“砰”地一声。
　　两个少年的身影交叠着一起从沙发上滚落到了地板上。
　　顾泽欢的后脑勺猛然叫苏知云撞到地板，大概是出了点血，弥散开一点微凉的痛意。
　　苏知云的头发垂在他的脸颊旁，拂柳一样摇曳，让人想起遮天蔽日的蜘蛛丝。
　　“顾泽欢，你真是个婊.子。”
　　苏知云这么说，从他脸颊沉默地滴落下来许多湿润的水。
　　啪嗒啪嗒。
　　落在顾泽欢的衣襟。
　　糖渍梅子从对方手里掉下去，咕噜噜滚到一边，沾了灰。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故意那么说。”苏知云喃喃自语:“我真是疯了，才喜欢上你。”
　　他低头望着顾泽欢的面容，用力地咬上了那糜红的嘴唇。
　　狠戾的、凶恶的、粗暴的 。
　　尝到眼泪是灼热的、咸津的、湿润的。
　　他在顾泽欢脸颊、脖子、嘴唇等一切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胡乱地咬着，像条失去目标的疯狗那样啃得四处都是血淋淋的。
　　偏偏他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
　　弥漫开的腥甜，顾泽欢没有反应。
　　苏知云渐渐在寂静中从疯狂里偃旗息鼓了，他停止了一切，一动不动，像是一座被按下暂停键的大理石雕塑。
　　顾泽欢漂亮的嘴唇又叫鲜血染红了，像颗腥甜的樱桃。
　　他看着苏知云。
　　苏知云俯视他。
　　那真是一张近乎肆无忌惮的、昳丽的、肮脏的面容。
　　顾泽欢讲:“我就是这么糟糕，这么无可救药，你要怎么办？”
　　非常傲慢无礼的、肆意妄为的口吻。
　　苏知云没说话了。
　　良久，他低下身子来，渐渐伏倒在顾泽欢胸口，对方砰砰直跳的心脏声，隔着一层柔软的皮肉，有力地搏击着耳膜。
　　听起来十分鲜活，且蠢蠢欲动。
　　苏知云揪紧了他的衣袖，手指用力得几乎发白了。
　　顾泽欢的温度渗了过来。
　　他自言自语:“我讨厌你。”
　　“最恨你这种无动于衷的样子。”
　　“想要离你远一点。”
　　“理所应当。”
　　顾泽欢这么淡淡说。
　　“你不会喜欢我。”
　　苏知云讲。
　　顾泽欢舔掉自己嘴唇上盈出来的一滴血珠望着天花板。
　　“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没人说话了。
　　顾泽欢的脖子叫人沉默地咬住了。
　　很疼。
　　能想象到鲜血往外溢出。
　　顾泽欢只是任由苏知云咬着自己。
　　他抚摸着少年颤动的后颈，侧头吻住了对方战栗的耳垂上，然后缓缓噬咬，吸吮到一点腥甜的味道。
　　像两只抵死缠绵的野兽，互相噬咬，直至鲜血淋漓。
　　“一报还一报。”
　　顾泽欢说。
　　…………
　　第二天是除夕，苏知云回自己家了，回来的时候不巧，刚好遇见苏天鹤跟李妍娇身着盛装，正准备出门，两人看见苏知云，不约而同地眉头一蹙:“你刚刚回来？”
　　“昨晚去哪了？”
　　苏知云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低头往门口走。
　　刚准备出门的苏天麟也看见了苏知云，动作蓦然一顿。
　　他穿着件剪裁良好的西装，愈发显得英气逼人。
　　所有人都做了精心打扮。
　　别墅里空荡荡的，没有看见王婶的影子，苏天麟站在苏知云身后，居然破天荒地解释起来:“这几天过年，就让王婶先回去了。”
　　窗明几净，连木地板上都一尘不染，这里跟苏知云先前离开的时候没有区别，他对苏天麟的话置若罔闻，走到冰箱前拿出了一瓶可乐。
　　苏天麟又开口了:“我们今天要去外公家。”
　　苏知云讲:“我不去。”
　　“天麟，你还在磨蹭什么，待会要迟到了。”
　　伴随着汽车发动机一起响起来的还有李妍娇的催促声，苏天麟犹豫了一下，望了苏知云一眼，还是往门外走了。
　　苏知云坐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看见李妍娇弯下腰替苏天麟理了理有些歪斜领带，苏天麟不知道小声嘟哝了什么，或许是那话显得有些孩子气，叫李妍娇笑了起来。
　　苏知云看着她的嘴型，将话一字一句读出来:“在妈妈心里，你永远是个小孩子。”
　　“哗啦”一声。
　　冰凉的可乐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把衣袖都打湿了。
　　苏知云舔了舔手指上黏腻的水渍，将可乐罐丢到了一边。
　　咕噜咕噜。
　　倏然涌出来的碳酸汽水浸湿了地板。
　　一点一滴地渗了进去。
　　要是王婶看见了，肯定又要被念叨。
　　苏知云低头看着可乐罐，没有将它捡起来。
　　他上了楼。
　　房间里的红色金鱼摇着迤逦的尾鳍，另一只却不见了踪影，苏知云伸手将鱼缸最里面的海螺捞了出来，倒出来一只雪白的金鱼。
　　金鱼扑通一声掉进水缸里，又飞快地躲在了水草后头。
　　房间里很安静。
　　或者说整个别墅都是如此。
　　空荡荡的。
　　一片寂静。
　　什么人都没有。
　　苏知云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他用湿漉漉的手指翻开了一旁还没涂完的填色本，盯着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一页画着一棵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樱桃树。
　　苏知云拿纸巾擦干净了手指，打通了顾泽欢的电话。
　　“我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顾泽欢和苏知云的感情会非常复杂，不太可能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甜甜的恋爱，当然也不至于一直发刀片，肯定有糖。因为我想写的是一种更加隐晦的情感，介于爱情，友情，亲情之上的第四种感情。所以肯定会让一部分想看校园小甜饼的读者的期待落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心意。所以觉得不合口味的读者可以选择及时止损，不要勉强哦。因为作者很脆弱的，你讲一句我可能要难过一天。

41 喝醉了（海星加更）
　　苏知云家里很大，小胖子这是第一次来，十分惊讶，因为完全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是盘丝洞一样的恐怖设置，恰恰相反，从许多陈设细节上来看，甚至能看出来住在这里的主人一直在十分小心且谨慎地维护着家里的设施。
　　装修也很温馨，有许多明亮热情的橘黄色和软皮粉。
　　完全不像是阴沉沉的苏知云住的地方。
　　苏知云从鞋柜里给他找了双拖鞋，小胖子还有些拘谨，伸着头四处打量:“叔叔阿姨不在家吗？”
　　“他们有事出去了。”
　　苏知云这么说。
　　小胖子低头换好了鞋，一抬头看见下楼的人却愣住了。
　　“你怎么也在这里？”
　　……
　　他趴在鱼缸前头仔细观察，脸颊在玻璃上顺利地延展开一片昏黑扭曲的暗影。
　　小胖子盯着金鱼看了好一会儿。
　　表情苦大仇深。
　　“苏知云，虽然我很早就想说了，但是你只养两条金鱼完全没必要准备这么大一个鱼缸吧？”
　　躺在床上的人置若罔闻，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子，手里的漫画书翻过了一页，聚精会神。
　　“还有为什么顾泽欢也会在你家啊？”小胖子一脸愤愤不平，五官几乎要纠结成一团:“我之前跟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可完全没说过他也在。”
　　苏知云反问道:“你讨厌他吗？”
　　“当然……不是。”
　　小胖子悄咪咪看了顾泽欢一眼，对方坐在窗边，伸出手指在逗弄鱼缸里的金鱼。
　　从指尖荡漾开一层层雪白的波澜。
　　他小声嘟哝:“谁也没办法讨厌那样一张脸吧？”
　　“那就好，他可比你还先来。”
　　苏知云眼睫低垂着，翻了页。
　　“我是想说啊。”小胖子将苏知云手里的漫画书扯了出来，丢到了一边，脸颊涨得通红，他小声讲:“你……你不是那什么他吗，虽然我确实是好不容易回一趟国，但是我也没有想过要做你们两个的电灯泡好不好！”
　　苏知云的目光落在了小胖子的脸上，小胖子这一次回来瘦了不少，已经隐约能看清些五官轮廓。
　　只是气质依旧还是软绵绵的，糯米团子似的好欺负的样子。
　　良久，苏知云开口了，他移开了目光:“我们两个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小胖子沉默了一会儿，神情有些微妙，不太相信:“所以说……你应该没计划着做些违法犯罪的事情吧？比如说因为爱而不得所以谋划着把顾泽欢腿打断关起来之类的可怕事情。”
　　苏知云放下了手里的漫画书，他耳垂上的银环“哗啦”响了一声，还能看见肌肤上头伤口，像是个牙印，有一点干涸的血痂。
　　他注视着小胖子。
　　苏知云的眼睛幽深的，从来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清澈水亮，反倒像某种野兽似的，阴翳冰冷。
　　小胖子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不知道对方会说些什么。
　　“掉出来了。”
　　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苏知云和小胖子的目光都顺着声音往窗边看了过去。
　　雪白的金鱼在木地板上奋力挣扎，嘴巴一张一合，拼命试图汲取到一点水分。
　　顾泽欢的手湿漉漉的，正在往下滴水，他低头看着地板:“金鱼掉出来了。”
　　“本来只是想把它捞出来看一看的。”
　　小胖子看见苏知云走了过去，对方毫不客气地拎起金鱼的尾鳍，然后捡了起来，丢进了水缸里。
　　“喂，你这也太粗暴了吧？”
　　小胖子瞠目结舌。
　　“我总算知道你的金鱼为什么都死得那么快了。”
　　苏知云没搭理他，只是问:“中午吃什么？我看了一下，外卖基本上都停了。”
　　小胖子一愣。
　　顾泽欢问:“你家里没有东西吗？”
　　“应该还有些食材。”
　　“做个火锅吧。”
　　“饮料有吗？”
　　“好像还有些啤酒。”
　　小胖子打断了两个人:“可是未成年不能喝酒吧？”
　　苏知云和顾泽欢两个人都回头看着他。
　　于是小胖子的声音又渐渐小了下去，越来越小，直至微不可闻:“大人不在的话，偶尔喝一次也不是不行……”
　　三个人一起去超市里买了点火锅底料和其他食材，然后回到了别墅里。
　　小胖子阻止了准备往火锅底料里加白糖的顾泽欢和因为顾泽欢想要加白糖所以找来了冰糖的苏知云。
　　“加这个还能吃吗！”
　　苏知云讲:“只是一点点糖。”
　　“亿点点还差不多吧。”
　　小胖子忍无可忍，将两个人都轰了出去。
　　“你们两个别瞎帮倒忙了。”
　　没有苏知云和顾泽欢的干扰，最后的火锅非常成功，就是三个人都有些低估了重庆火锅的威力，在大冬天硬生生吃出了一身热汗。
　　为了解辣苏知云一直在喝冰啤酒。
　　小胖子看不过眼他那拿啤酒当水喝的架势:“少喝点吧，到时候喝醉了。”
　　苏知云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牛肉卷。
　　好半天，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
　　“好辣。”
　　他喃喃自语。
　　小胖子叹了口气:“所以你少吃点不就好了。”
　　苏知云小声说:“饿。”
　　有点奇怪。
　　乍看起来对方依旧是面无表情，可仔细看去就能发觉眼神似乎有些涣散，小胖子口吻霎时间有点诡异:“你是不是喝醉了。”
　　苏知云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没有。”
　　顾泽欢忽然说:“我想喝可乐。”
　　过了好一会儿，仿佛终于意识到了对方说了什么，苏知云站了起来，歪歪扭扭地往冰箱前头走。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回来，“砰”地一声，放下了瓶啤酒。
　　小胖子心想，这他妈明明就是喝醉了好吗？
　　顾泽欢的目光落在啤酒上:“你拿错了，这不是可乐。”
　　于是苏知云就凑了过去，看了许久，然后眉头渐渐蹙起来了，像是非常苦恼，小声地嘟哝了一句什么。
　　小胖子凑了过去才听清楚。
　　“好多字，为什么都看不懂。”
　　这个样子的苏知云让小胖子觉得有些稀奇，他清了清嗓子，有样学样:“苏知云，帮我也拿瓶可乐。”
　　毫无反应。
　　对方依旧拿着啤酒，一副刻苦钻研的模样。
　　小胖子眼角抽搐，正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想法出错的时候，一旁的顾泽欢又开口了:“可乐拿错了，帮我换一瓶。”
　　方才还沉默不语的苏知云忽然又站起身来了，他这回抱回来一大堆瓶瓶罐罐，酱油白醋，全都放在了顾泽欢面前，为了防止顾泽欢拿不到，还往前推了推。
　　小胖子:“……”
　　“这也太伤人了吧？”小胖子喃喃自语，十分难受:“见人下菜碟也不带这样的。”
　　而且喝醉了的苏知云问什么都会回答。
　　哪怕是问一些毫无意义，甚至是乱七八糟的问题。
　　小胖子觉得非常有趣。
　　“现在几点了？”
　　苏知云认真地看了空荡荡的手腕好一会儿，一本正经地回答:“七点钟。”
　　小胖子又问:“你为什么只听顾泽欢的不听我的？”
　　苏知云不说话了，只呆呆地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顾泽欢。
　　好半天才摇了摇头。
　　小胖子讲:“不知道？”
　　苏知云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重复:“不知道。”
　　“可乐和啤酒比较喜欢哪一个？”
　　“可乐。”
　　“上次中考有没有作弊。”
　　“没有。”
　　小胖子一脸咬牙切齿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要不然你到底怎么考上一中的。”
　　像是觉得小胖子的话很有趣那样，苏知云笑了起来。
　　“不知道。”
　　喝醉了的苏知云非常麻烦，好不容易将他带到沙发上，右手还紧紧攥着顾泽欢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手。
　　如果小胖子试图帮忙从苏知云手里把顾泽欢的衣角拽回来，苏知云就会非常不高兴。
　　苏知云不高兴起来比喝醉酒了还麻烦。
　　所以小胖子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有些犯难:“那就麻烦你照顾他一下，我待会就要回去了。”
　　顾泽欢点了点头。
　　小胖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那些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到底没开口了。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顾泽欢苏知云两个人。
　　空荡荡的。
　　苏知云趴在抱枕上望着顾泽欢，一点也不避讳，就像根本也不知道羞耻那样，直勾勾地看着，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湿漉漉的。
　　大型犬似的。
　　“我可以靠着你吗？”
　　好半天，苏知云这样问。
　　他的黑发海藻一样散开来，一缕一缕的，细长、光亮，缠在顾泽欢的手指上。
　　顾泽欢摩挲着手里的黑发。
　　“可以。”
　　苏知云躺在沙发上，枕着顾泽欢的膝盖，看见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朦胧的，像是片白沙铺就的海底。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好一会儿，掏出了一张已经上完颜色的填色卡，递到了顾泽欢面前。
　　窗外的天空已经成了一种略微有些冰冷的青蓝色。
　　顾泽欢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过来。
　　“贺卡？”
　　“嗯，送给小花的新年贺卡。”苏知云靠在顾泽欢的膝盖上，他的衣襟散开来，露出一点纤细的脖颈:“只给你看。”
　　卡片上是个穿着粉色蛋糕裙带着小皇冠的公主。
　　叫人很仔细地上了颜色。
　　卡片旁边还有三行短字。
　　“春天是薄荷糖跟迎春花。
　　夏天是西瓜气泡水与可乐。
　　秋天是红石榴还有甜橘子。”
　　没有冬天。
　　顾泽欢看了一会儿:“冬天是什么？”
　　苏知云眼睫就扑簌了两下，像是要掉下几颗小星星:“冬天是啤酒跟麻辣火锅。”
　　顾泽欢身上有股淡淡的、微涩的青柠檬洗衣粉的味道。
　　苏知云侧着头，低垂着眼睫吻了吻他的手指。
　　“还有顾泽欢和我。”
　　他自言自语。
　　作者有话说：

42 这不是你
　　昏沉的、幽暗的梦境。
　　伴随着汹涌而来的眩晕感，遮天蔽日。
　　苏知云仰起头望着院里的樱桃树，兀自出神。樱桃树枝繁叶茂，肆意生长，开满了雪白花瓣，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许多。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是个青年的声音，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梳到了后头，穿了件干净得体的白衬衫，笑起来眼眸弯弯的，和蔼可亲。
　　苏知云抬眼望着树梢:“上面困了只猫。”
　　青年退后几步，眯眼打量了一会儿，将手里拿着的书垫在了树下，自己踮起脚攀着树枝爬了上去。
　　“来这里。”
　　青年上去之后拍了拍自己跟前的树枝。
　　那只雪白的、像毛绒玩具一样的小猫就摇摇晃晃地向青年走了过去。
　　对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猫拥进怀里，缓缓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露出点羞赧的神情:“幸好没事，这么久没穿西裤爬过树了，我刚刚还以为衣服要崩坏了呢。”
　　“这是你的猫？”
　　青年问。
　　苏知云摇了摇头:“不是，好像是野猫。”
　　糯米团子似的小猫还在他掌心里哀哀叫着，可怜巴巴的，不断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着自己湿漉漉的鼻子，戴眼镜的青年略微低下头，口吻有些怜惜:“肯定是饿了吧，这猫这么小，说不定连奶都还没有断。”
　　他将小猫揣进了口袋里，小心地系上扣子，攀着横生的树枝又爬了下来。
　　小猫仿佛很害怕，一直死死地揪着青年的口袋，喵喵叫着。
　　青年轻然落地，拍了拍自己裤子蹭上的灰尘，抬头看着苏知云:“你家是住在这附近的吗？我好像没怎么见过你。”
　　苏知云看见他白皙的脸颊上还有道脏兮兮的痕迹，对方笑起来有种近乎小动物的温纯无辜，眼睛弯起，清水潺潺似的。
　　“不是，这是我外公外婆家。”
　　“噢，那怪不得，我说我一直住在这里，好像都没怎么看见过你。”青年拎着小猫的后颈，将它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小猫似乎将他的手指当成了奶嘴，一直拼命吸吮着:“我瞧你一直看着这个小猫，要不要把他带回去？”
　　他虽然这么说着，神情却有些恋恋不舍。
　　“不用了，你留着吧。”
　　苏知云别过了眼，兴趣缺缺。
　　“喂，要不要交个朋友？就当这个小猫是我们两个一起养的了，你也很舍不得这个小家伙吧。”
　　对方叫住了他。
　　苏知云顿了一下，停下了脚步:“我不跟年纪比我大很多的人做朋友。”
　　“我今年也才二十几岁而已，是你年纪太小了。”铺天盖地的雪白樱花，落了一朵在青年蹭脏了的衬衫上，他略微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好歹也让我自我介绍一下吧，小朋友。”
　　“哗啦”一声。
　　掀起了一阵风。
　　树叶婆娑摇曳，降下一场无名大雪。
　　“我叫唐泓，你呢？”
　　大雪似的樱花，洋洋洒洒，从潮湿墙角生长出一朵半透明的、肥嘟嘟的小蘑菇，伞盖上坠下一滴水，落在唐泓黑色的鞋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苏知云。”
　　青年讲:“这是个好名字。”
　　那是无可救药的、令人齿冷的回忆，光是想起来都浑身战栗，如同附骨之疽一般黏腻濡湿，挥之不去。
　　……
　　从并不友好的梦境醒来，苏知云额上冷汗津津。
　　熟悉的名字令喉间生出了堵塞凝滞的呕吐感。
　　汹涌而来。
　　头痛欲裂。
　　脑子里一片昏昏沉沉，如同生了铁锈的机器，好一会儿才又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苏知云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在酸涩与眩晕之中看见了另一张脸，映着一点绮丽月影，玉树琼花。
　　窗外下起了鹅毛大雪。
　　万籁俱寂。
　　手机显示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半。
　　脊背上出了冷汗，濡湿衣服，凉得刺骨，苏知云往被子里缩了缩，情不自禁地伸手过去，在要触到对方脸颊之时又停了下来。
　　顾泽欢好像睡得很沉，如若胸膛不是还有轻微的起伏，简直让人怀疑这是一座没有气息的雕塑。
　　周遭很安静。
　　只有簌簌落雪的声音。
　　苏知云的手从被褥底下摸索了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掌，温热的。
　　脉搏声在自己掌心里叠着心跳一起搏动。
　　砰砰。
　　砰砰。
　　昏沉睡意又渐渐袭来，凝滞的酸涩感如潮水般缓慢退去。
　　苏知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陷入柔软蓬松的被褥里。
　　指尖好像也一点点热起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顾泽欢睁开了眼睛，十分清明。
　　毫无睡意。
　　……
　　第二天是叫小胖子一通电话给闹醒的，苏知云摸到了枕头旁边的电话，划开接通了，那头出乎意外的喧哗。
　　仿佛正在什么人潮汹涌的地方。
　　小胖子的声音隔着手机传过来，在朦胧的睡意里显得有些失真:“怎么样？起床了吗？”
　　苏知云坐起身子来，宿醉的后遗症让脑子里一片混乱，每根发梢都针扎似的疼痛:“嗯，刚刚醒了。”
　　“哦对了，还没有跟你说新年快乐，昨天晚上下了场雪，你看见了吗？”
　　苏知云的目光顺着空荡荡的床沿往外看去，世界一片银装素裹，雪白得晃眼。
　　枕头旁边也是冰凉的。
　　毫无人气。
　　苏知云有些困倦、有些迷惑，他轻轻眨了眨眼睫。
　　“看见了，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小胖子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想跟告诉你，今天我可能要回去了。”
　　“今天就回美国吗？”
　　小胖子“嗯”了一声:“太晚了回去也不好，本来就是请假回国的。”
　　苏知云趴在窗台上，呼出了一口气，在玻璃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笑脸。
　　从各家各户钻出来了许多圆滚滚、胖乎乎的萝卜头，他们都在打雪仗，喜笑颜开，雪球砸在脸上也不生气，冻得手指脸颊都红彤彤的。
　　还有人在清扫路面的积雪，隔壁邻居穿着睡衣缩着脖子颤颤巍巍出来倒垃圾。
　　苏知云看了好一会儿:“我昨天晚上好像看见顾泽欢了，你让他留下了吗？”
　　小胖子说:“是啊，你昨天醉得太厉害了，我爸妈又催着我回家，实在没办法就让顾泽欢照顾你了。”
　　苏知云没说话了，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渗进丝丝缕缕的寒意。
　　好冷。
　　察觉到了苏知云的沉默，小胖子又开口了，试探性地、谨慎地:“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不合适，但是，你喜欢顾泽欢没错吧？”
　　苏知云“嗯”了一声。
　　自从颁布了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条例之后，家家户户过年都不再放鞭炮了，大年初一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分外安静。
　　只有小孩的笑声在街道上回响。
　　天真烂漫。
　　“不过他不喜欢我。”
　　他说。
　　小胖子没说话了，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再次开口:“为什么不能改变自己的要求，既然他不会喜欢你，那你就成为他特别的、无法取代的那一个存在。让任何人都没法顶替你，取代你，这样从另外一种层面上也算另外一种独占吧？”
　　空气里还有股子消毒水的味道，为了让苏知云的声音更清楚一些，小胖子从汹涌人潮走进了大厅里，找了个没人的椅子坐下。
　　天气太冷，冻得手指头都红肿起来了，小胖子把凉嗖嗖的指尖含在嘴里，觉得自己好像咬上了一只梆硬的冰棍。
　　而且一点都不甜。
　　“我觉得你也不用那么气馁，虽然顾泽欢不喜欢你，但是他也不见得会喜欢别人。”
　　他这么一边说着，一边计算着时间，回廊式的结构，能透过明净的玻璃看见许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不同的楼层来回奔波。
　　苏知云问:“你不阻止我吗？”
　　小胖子苦笑了一声。
　　“阻止你有用吗？”
　　他想起了昨天苏知云的模样，叹了口气:“爱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是想要对另一个人好，又或者仅仅只是另一个人的存在是你而言是特殊，还是想要得到另一个人的爱？普通人的爱也是可以取代，会有七年之痒，会有出轨，可能也会被现实击败。只要你们的关系最终成为不可取代，独一无二的，也就可以了吧。”
　　雪白的瓷砖光可鉴人，倒映出小胖子的脸颊，他将地上别人丢下的一片泡泡糖纸捡了起来，顺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口吻很无所谓:“我之前认识一个人，爸爸妈妈都不算什么顶级富豪，但是至少也没短过他什么。小时候也没缺过吃喝，朋友不算多也不算少，和一般的小孩没有什么两样，他一直都以为自己父母是相爱的，并且也这么笃信着，所有人也都这么告诉他。直到他父亲最近罹患绝症，查出来是肺癌晚期，他妈跟父亲离婚了，转移了大半财产，父亲的情妇没过多久带着私生子拿着遗嘱来家里闹事，遗嘱上有他父亲的签名，第一继承人却不是他的名字。”
　　“他这才知道不管是自己的父亲，还是母亲，两个人在外头都有情人。”
　　“其实很可笑，毕竟在所有人心目中，他的父母都是一对情深意切的模范夫妻。”
　　小胖子自言自语，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巧克力，扳开了放进嘴里。
　　巧克力就一点点融化了，变成了一种黏腻湿滑的甜，还有一点点苦。
　　“我不想像其他人那样劝你放手，回归大多数人眼里的‘正常’，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正常，你和其他人没有区别，我一直觉得你很好，只是他们不了解你。”
　　“不过说这种话总感觉有点肉麻。”小胖子打着哈哈，又沉默了下来，空气是冰凉的，能闻到一点冰雪回溯的气息:“就算放手了又怎么样，回归大多数人眼里的平庸和正常，然后变成和大多数人一样。娶一个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的老婆，按部就班地过完一生，经历七年之痒，渡过中年危机，在外彩旗飘飘，在家红旗不倒吗？”
　　“可苏知云，这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43 生日（海星加更）
　　对一种特定对象的强烈欲望，使灵魂看不见其余一切。
　　——〔古希腊〕德谟克利特
　　冬天一晃眼地过去，夏天来了，冬天再次溜走，夏天又追着她的尾巴在后头翩跹着跳舞，从荧橘色的鞋带上开出一朵吉桑花。
　　雪在融化了成了湿漉漉的汗。
　　知了在外头叫。
　　蛙鸣蝉噪。
　　万物生长。
　　这是第二个夏天。
　　高二发生了一些小事，正处于高三的苏天鹤高考在即，家里所有人都绷紧着神经，王婶连放杯子的动作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到了对方。
　　苏知云讨厌那如临大敌的气氛，一潭死水似的，沉郁又深重。
　　小胖子在新年之后就失去了音讯，从前留的地址也人去楼空，门上还贴着封条，打听之下才知道他父亲去世后不久母亲也因被情人所骗破产了。
　　第二个新年到来了，初雪降临，苏知云依旧没有打通小胖子的电话。
　　那张印着圣诞老人的敷衍贺卡叫苏知云收到了柜子里，锁了起来。
　　李子勋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了。
　　顾泽欢和往常没有区别，崔晴晴在一旁感慨了一番数理化的变态，低头奋笔疾书，咬着笔杆子冥思苦想。
　　苏知云说:“当初不要选理科班不就好了。”
　　崔晴晴理所当然地讲:“可是你们都是选的理科班啊。”
　　“没必要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情。”
　　崔晴晴嘿嘿笑了两声，并没说话了。
　　像是有点无可奈何，有些无言以对那样。
　　她对着苏知云的时候，总是散发着温吞绵软的和煦，笑起来酒窝转啊转，盈着那一点小小的汗珠，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闪闪发亮。
　　即便是想说也不说，能回答也不回答。
　　少女的心思哪怕不付诸于口，也会像森林里穿过的风一样，席卷着悄悄生长的玫瑰花的馥郁，带到每一个角落。
　　只是少年迟钝到难以想象，他的每根神经末梢都连接在另外一个与之毫不相干的少年身上，分不出一点其他心神。
　　“哗啦”一声。
　　树叶作响。
　　今天依旧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苏知云低头写字，崔晴晴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她抓住苏知云的手腕，在上面用记号笔画了朵粉红色的小花。
　　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杰作。
　　苏知云看了一眼，直言不讳:“不好看。”
　　崔晴晴吐了吐舌头:“又不是因为好看才画上去的。”
　　苏知云闻言露出懵懂神色，仿佛不能理解。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怔怔望着那一朵画工拙劣的小花。
　　顾泽欢也会做这么无聊的、毫无道理的事情吗？
　　这想法出现得没有征兆，像是从碳酸汽水里倏然冒出来的一颗气泡，在舌尖倏然破碎，引起胸口骚动。
　　顾泽欢低头梳理笔记，专心致志。
　　衣袖雪白，气息芬芳，令人怦然心动。
　　仿佛有一颗洋桔梗的种子驻扎在苏知云的胸口，悄然滋生，循环往复，随着心脏一起跳动，要在夏日的咕噜咕噜冒气泡的柠檬水里开出明媚热烈的花。
　　那是无处可诉的少年心事，来自于毫无道理的初恋故事。
　　上课铃终于打响，崔晴晴恋恋不舍地起身，在此之前她给花朵画上了最后一片叶子。
　　窗外的云是甜腻的奶白色，一朵接着一朵，软绵绵地飘在天空上，风一吹就被东拉西扯得四处逃窜，还露出个可爱的笑脸，老师终于穿着高跟鞋与长裙姗姗来迟。
　　彼时气温已经达到了可怕的三十七度，苏知云在燥热的空气里出了身湿漉漉的热汗，无心听课。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黑痕，这节课物理老师不幸堵在路上了，由语文老师代为上课。
　　语文老师人美声甜，穿着碎花长裙，身影翩跹，映着婆娑摇曳的树影。
　　繁杂冗长的文言文听得脑子里一片混沌，昏昏欲睡。
　　在夏日的午后睡意汹涌来袭，蝉鸣聒噪。
　　睡一会儿就好了。
　　他渐渐低下头去，好像一只羽毛丰沛的鸵鸟要将自己扎进滚烫灼热的沙子里。
　　可是睡不着。
　　毫无疑问的、无可救药的。
　　黏腻的汗水浸透了雪白的衣衫，少年天蓝色的袖边像是盈了一汪湖水。
　　崔晴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古灵精怪的少女好像拥有不可思议的魔法，能够无所不知——“这个礼拜天是顾泽欢的生日。”
　　顾泽欢的生日应该送些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
　　灼热逐渐侵蚀了整个大脑的空白部分，蛀空了血肉，产下一枚虫茧。
　　想不出来。
　　苏知云一头扎进了练习册堆成的高山里，放弃了挣扎。
　　……
　　人类的欲望大多来自于本能，顾泽欢看起来却十分不动声色，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他是纯天然的矛盾产物，放荡又纯洁，洁白又污秽，飘飘然降下凡间，众人便蜂拥而至跪倒在他的脚边，争先恐后亲吻他的脚趾。
　　那是与生俱来的吸引力，不讲道理。
　　除开知晓对方的唯一喜好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之外，并不知道其他东西。
　　实际上苏知云不特别看重生日这件事情，他是个缺乏仪式感的人，骨子里就不存在跟罗曼蒂克有关的基因，大多数的节日对他来说只是日历上无关轻重的字眼。
　　他隐隐觉得顾泽欢也是这样的人。
　　这种感觉大概源于顾泽欢脸上偶尔会流露出的意兴阑珊的、漫不经心。
　　非要说起来，苏知云会将那神色肮脏地想象成经历云雨之事后的倦怠，他是被贵妇人藏在深阁的鬼魅少年，会亲吻你涂着鲜亮指甲的手指，会跪下来嗅闻你袖口发梢的香气，会赞美你的美貌无与伦比。
　　唯独不会真心实意、脉脉温情。
　　苏知云没法想象对方深情款款的样子。
　　神邸骤然下凡生出庸碌烦恼，叫七情六欲迷花了双眼，在万丈红尘中挣扎，不得出世，破了一身清规戒律。
　　可惜可叹，最终变成索然无味。
　　也只是话本里故事。
　　他心想。
　　今天是礼拜天。
　　苏知云洗了一盒圣女果，鲜红嫣亮的果子圆滚滚地在水里翻了几个身子，苏知云选了一颗出来，放在嘴里咬开后尝到了酸酸甜甜的汁水。
　　崔晴晴早在礼拜六补习之后分开之后就主动提出周末要和小姐妹出去逛街，临走前还对苏知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只是少年注定了要辜负她的一番苦心。
　　苏知云没有准备任何礼物，他将洗好的圣女果捞了起来，从水果篮子里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淋了一路。
　　天光是透白的，墙是微黄的，从老旧的电视机里泄出几声血肉模糊的尖叫，在夏日的午后看恐怖片的确另有一种透彻心扉的冰爽。
　　顾泽欢就着冰淇淋慢慢吞吞吃了几个，水渍将他饱满丰沛的唇染得亮晶晶的，吐出的气息都是动物奶油甜腻的味道。
　　苏知云忍住想伸手将他嘴角那一点汁水擦干净的冲动:“生日快乐。”
　　顾泽欢的动作有一瞬间地凝滞，他微微偏过头来，长而细密的眼睫，好像一只蹁跹的蝴蝶，从他散开摇曳的纯白衣领生出一场汹涌的大雪。
　　屋子里风扇还在呼呼吹着，窗帘叫风吹起来一半，晃晃悠悠的。
　　还有一点栗子蛋糕的味道，甜滋滋的。
　　又过了一会儿，顾泽欢问:“我的生日，你不该准备些礼物吗？”
　　“我不觉得你缺些什么。”
　　顾泽欢不说话了，他低头咬了口冰棍，从衣领里袒露出一片晶亮的肌肤，汗水与阳光亲吻他的胸膛，那颜色在苏知云眼前流淌，仿佛一条小溪，无声无息流到了心里，烧得人胸口滚烫。
　　苏知云别过了眼，又闷闷地开口了:“不过你如果有其他什么想要的也可以告诉我。”
　　顾泽欢吃掉最后一口冰棍，将塑料袋和木棍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你不是做了蛋糕吗？”
　　苏知云愣住了，对方好像没有看到那样，指了指他身后的背包。
　　“就装在那里。”
　　顾泽欢微微弯下腰，准备起身。
　　苏知云大脑一片空白，万籁俱寂，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扑了过去。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桌布也掀掉了，乒乒乓乓掉下无数本书。
　　少年的动作堪称得上手忙脚乱，从他脖颈上生起一层闷红，在肆意妄为地疯狂生长。
　　“你怎么知道的？”
　　苏知云牵制住顾泽欢的力气大如蛮牛，几乎能听见骨头与地板之间互相摩擦，发出痛苦的呻吟。
　　顾泽欢眼睫轻轻扑簌了两下，被他压制的肩胛蔓延开酸涩与胀痛:“闻到味道了。”
　　苏知云胸口堵着一口郁气，既惊且羞，他本来准备亲手做一个生日蛋糕，但栗子蛋糕的难度超过了厨房小白能够承受的范围，最后做出了的东西惨不忍睹。
　　连端给顾泽欢看的勇气都没有。
　　偏偏还叫对方发现了。
　　他说不出话来，满脑子都轰鸣作响，叫遮天蔽日的羞愧侵蚀掉了所有理智。
　　顾泽欢抬起一只手，攥住了那烧起来的通红耳尖，灼热的，滚烫的，软绵绵的，耳环却是冷的，浸得指尖都是凉的。
　　铺天盖地的红在苏知云身上蔓延，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植株开花专有的甜蜜，又漫出丝丝缕缕的、矛盾的青涩。
　　独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爱恋。
　　不由自主，显而易见。
　　“你的耳环上的字母是我名字的缩写。”
　　顾泽欢说。
　　而苏知云眼睛倒映着顾泽欢的脸，也只倒映着他的脸。
　　水深火热。
　　作者有话说：

44 喜欢
　　暖白的光透过云雾一样的窗，落进房间里，变成深红浓郁的影，少年的手指曲起，像一节节笔挺清正的竹，从他伶仃的下颚落下一滴汗，生长出遮天蔽日的幽影。
　　他是一只亟需养分的鸟，从肩胛舔到手指，他是一条缠绵腻人的蛇，从脖颈游弋到脚趾。
　　夏日午后昏沉黏腻的梦境，在风扇呼呼的响声之中热浪浸湿了脊背，于潮湿腥气之中催生出绮丽幽邃的疯狂幻想。
　　包含一切不可言说之物，不可付诸于口的欲色。
　　崔铭骤然从床上清醒，浑身都湿透了，从纱帘泄出一片浓红的影，他喘着粗气，听见风扇还在尽职尽责地嗡嗡响着。
　　午睡之后脑子里总是发昏发沉的，无名之火烧得骨酥肉麻，让人倍加燥热，崔铭下了床，从衣柜里捡了件t恤和短裤，走进卫生间里洗澡。
　　他欲盖弥彰地洗了个冷水澡，心里生起许多对自己的唾弃与厌恶，照镜子的时候发觉眼睛与脸颊依旧发红、发烫。
　　冷水也洗不掉的颜色。
　　崔铭照着镜子，手指摁着两边冰凉的瓷壁也驱走不了一点燥热，喃喃自语:“操他妈的，要疯了。”
　　羞于启齿的欲.望与不经世事的爱恋在夏日里蓬勃生长，崔铭将自己发烫的脸整个埋到了水池子里。
　　冰凉的液体倒灌进了鼻腔。
　　咕噜咕噜在脸颊旁边冒出两颗小气泡。
　　“喂，你在干什么？”
　　崔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后又变作了有些惊慌的语调。
　　“臭小子，你该不会想自杀吧？”
　　崔铭叫人突然往后拉扯，呼吸骤然一乱，呛了好大一口水，瘫坐在湿滑的瓷砖上之后疯狂地咳嗽起来。
　　“喂喂喂，崔铭你清醒一点！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我来晚了吗，泡太久泡到大脑损伤了？”
　　以为自己犯下大错的崔艺吓得花容失色，她将少年的脸拍得噼里啪啦响，只差没掐着人的脖子叫他醒过来。
　　崔铭这才缓缓过神来，眨了眨眼睛，从眼睫上滚下一滴水，天花板上的灯光芒万丈，几乎要让人睁不开眼。
　　“姐，你当初为什么要跟姐夫在一起？”
　　崔艺一愣，为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摸不着头脑。
　　“啊？”
　　……
　　林瑜暑假要上补习班，没法跟着崔铭去网吧上网，崔铭兴致阑珊地挂了电话，自己走了进去。
　　网吧里弥漫着一股子乱七八糟的味道，呛人烟味交织廉价泡面，槟榔渣子混杂着莫名其妙的潮湿。
　　崔铭走了进去，老板跟他是老相识了，笑眯眯地问是不是还要上次的位置，崔铭点了点头，交了钱，自己坐下了。
　　熟悉的位置。
　　熟悉的游戏。
　　崔铭打了几盘，稍稍平息了一点心里无处疏解的燥热，原本紧蹙的眉尖也松开了些许。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发觉打火机没带，咬着烟到网管那借火。
　　网吧是透明厚重的塑料帘子，隔绝了里头的冷气，映得外头街道都是模模糊糊的，有个熟悉的影子从旁边走过。
　　网管刚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新的打火机，抬起头时却发觉吧台前空空荡荡。
　　他往崔铭的位置上看去，那里也没有人影。
　　“奇了怪了，什么时候走的。”
　　崔铭在滚烫灼热的柏油马路上狂奔，高温之中连每根发梢都要燃烧而起，剧烈运动使得心率疯狂上升，胸口砰砰直响。
　　他凭着没由来的直觉顺着小巷右拐，走进了一片浓荫之中，巷子深处落进一束光，映亮了少年左半边的脸颊。
　　他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底下发光，亮得耀眼。
　　崔铭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苏知云，如果没有午休之后那个毫无道理的梦境，他确实完全可以这样自欺欺人，说自己一点也不在乎，一点也没有想起过。
　　可是这终究只是借口，胸口的心跳声并未因为停止运动而得到喘息，他惊讶于自己居然将苏知云的脸记得这样清楚，甚至连他右脸颊靠近耳垂的地方有一颗小痣都铭刻于心。
　　从见到苏知云的那一刻起，滞缓凝结的漫长时间开始重新流动。
　　那是无可救药、无可奈何的少年心事。
　　苏知云看见了崔铭，从墙上稍稍直起身子来，他比崔铭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加瘦了些，穿着宽大的t恤，从领口露出一点伶仃的锁骨。
　　锁骨上比从前还多了颗闪亮的银钉。
　　而比这更加打眼的大概是他身上飙溅的血迹，他嘴角手肘长有青紫的瘀伤，注视着自己，神色平静:“崔铭。”
　　崔铭嘴里的烟都叫唾液濡湿得发苦了，他将烟丢到了垃圾桶里。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崔铭看着神色毫无变化的苏知云，指了指他的手臂:“你受了伤，应该要好好处理一下吧。”
　　苏知云兴致缺缺的样子:“没关系，反正不是什么大问题。”
　　“血溅到身上了，回家也没法交代吧。”
　　苏知云沉默了。
　　“如果不想回家的话，去我家吧，怎么样？”
　　苏知云思索片刻，没有反驳，就这么被崔铭带了回去。
　　崔铭家很大，家里出乎意料地有许多造型可爱的玩偶，软绵绵的，各式各样，整体装修风格也非常温馨。
　　“那些小的都是我抓的，大的是我姐姐买的，她从小就很喜欢买些玩偶，跟我姐夫结婚了之后就把这些玩偶留在了家里。”
　　崔铭从鞋柜里给苏知云找出了一双拖鞋，也同样是非常可爱的小羊造型，大眼睛小羊角，毛茸茸，软绵绵的。
　　苏知云坐在了沙发上，稍微环顾了一下四周:“你爸妈不在家吗？”
　　时间已经趋近于下午五点，窗外的阳光是一种昏黄的浅色，映得雪白的纱帘也是暖的，崔铭翻箱倒柜地找出医药箱，缺认了碘酒和创口贴的日期，才将东西都拿了过来。
　　“他们出差去了，过几天才回来。”
　　崔铭说得轻描淡写，他将医药箱递给了苏知云。
　　苏知云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动作看起来很熟稔。
　　他遍体鳞伤且伤痕累累，四处都有很明显的淤青和伤痕。
　　崔铭沉默了好一会儿，犹豫着开口:“这些……都跟顾泽欢有关系吗？还是那些喜欢顾泽欢的人干的吗？我听说你们两个一直都关系很好，形影不离，他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深褐色碘酒在苏知云肌肤上留下了斑驳痕迹。
　　“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不会改变事情的结果，即便他不知道，或者他不想我这么做，我也还是会这么做。”
　　崔铭看见他低下去的脖颈之间生出了斑斑红莓果，汁水充沛，结在心头上，冷得发颤。
　　他忽然就沉默下去，掩盖一般地站起身子来:“我去洗点杨梅。”
　　……
　　水清清凉凉，干干净净的，在指尖一层层荡漾来，崔铭兑了点盐进去，忽然想起了羞于启齿的梦境。
　　对方吸吮他的耳尖嘴唇，舔舐眼睫脖颈，唇齿湿热，吐出铺天盖地的馥郁香气。
　　昏幽树影之中苏知云变成了一朵盈着蜜的花蕾，从嘴唇中生出雪白花柱，蜿蜒曲折，赤裸热情。
　　而整个热带雨林都布满湿漉漉、甜腻腻的腾腾雨雾。
　　现实里的苏知云冷淡漠然，他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和甜腻或者懵懂的精灵少年扯不上一点关系，他脖子上留有其他人的吻痕，并且只为那个人如痴如醉，如饥如渴。
　　崔铭没法阻止脑子里那些肆意蔓延的疯狂幻想，他想知道顾泽欢对苏知云做了什么，已经做了什么，又或者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胸口发冷，发涨又发烫，梦境与现实的少年重叠，成为同一个影子。
　　是冰冷的、病态的，也是灼热的、濡湿的。
　　他竭力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出自己的脑海，沉默地拿着洗好的杨梅走到客厅里。
　　从角落里长出的一朵蘑菇。
　　细腻的、冰凉的、毫无人气的白。
　　苏知云赤裸着上半身，在屋子里莹莹地亮，从他窄瘦的肩胛到锁骨，有蔓延开的红莓果，他锁骨上的银钉在发亮，胸口上纹着一只荆棘交织生长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缠绕着墨黑的文字。
　　“这是你自己想要去纹的吗？”
　　良久，崔铭开口了。
　　苏知云穿好了衣服，宽大的t恤盖住了纹身，他轻轻“嗯”了一声。
　　崔铭沉默了，他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崔铭拿起了一颗杨梅放进自己嘴里，很平静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喜欢上了其他人，我们两个还能做朋友吗？”
　　这是始料未及的回答，毫无征兆地出口，让苏知云动作一滞。
　　他回过头去，发觉崔铭眼睛里并没有一点说笑或者调侃的神色。
　　崔铭问:“姐，你当初为什么要跟姐夫在一起？”
　　崔艺回忆着自己跟丈夫的初识，眼中波光粼粼，蓄起一片暖色，她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喜欢他。”
　　“那如果他不喜欢你，你还会继续喜欢他吗？”
　　“喜欢这件事情从来就是不讲道理，也没有由来的，喜欢不会因为对方不喜欢你而改变，也不会因为对方喜欢别人而消逝。”
　　“如果这世界上想要喜欢谁就喜欢谁，想要讨厌谁就讨厌谁，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作者有话说：

45 朋友
　　实际上苏知云不那么喜欢“巧合”跟“好久不见”这两件事情。
　　站在他面前的陈一穿着明亮的橙色t恤，每根发梢都在阳光下打着旋地发亮，就像他脸上那就人畜无害的笑容一样。
　　他眨了眨眼睛，有点意外，手里还捏着一盒旺仔牛奶，才从一旁的超市走出来:“好久不见。”
　　苏知云没有说话，也没有理睬对方的意思，他刚刚被蔡卓宇带来的那一伙人堵在了小巷里，现在身疲力竭，神情疲倦。
　　他的脸颊没有伤口，只有一层略微反射着光的汗，其他地方受伤了可以拿衣服掩住，可是脸上不行。
　　苏知云不想听到王婶的唠叨，更不想王婶看见之后把这件事情告诉李妍娇和苏天鹤，那样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除了脸上完好无损之外，他其余的地方看起来都伤痕累累。
　　蔡卓宇是顾泽欢众多追求者里最麻烦的一个，他就像条缠人至极的毒蛇，虎视眈眈，甩不掉，丢不开，是黏在脚底的一颗脏兮兮的泡泡糖。
　　他和他带来的莫名其妙的小混混如同蝗虫一样铺天盖地，源源不绝，不知疲倦，不给任何一点喘息的机会。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苏知云就希望看见陈一。
　　“别露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啊。”陈一叹了口气，他像是有点百无聊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小糖果丢过去:“我今天又不是来找你打架的，只是刚巧遇上了，想跟你好好说话而已。”
　　苏知云没有接。
　　那颗糖咕噜噜滚到了垃圾桶旁边。
　　陈一啧啧了两声，吸了一口手里的旺仔牛奶，口吻有点惋惜。
　　“那糖很贵的，真浪费。”
　　陈一这个人很奇怪，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坏人，有时候甚至显得很孩子气，还有一个哆啦A梦似的口袋，总是能掏出各色各样的糖果和零食。
　　苏知云没空去想这令人不高兴的巧合，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陈一在他背后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既然你一直在被蔡卓宇找茬，为什么不报警呢？那些小流氓都怂得很，见到了警察之后就算不说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至少能过段清净日子。”
　　陈一又语锋一转:“噢，我知道了，你是不想让你家里人知道，对吧？”
　　“那要不要考虑让我帮帮你。”
　　非常坦然、温和的口吻。
　　听起来超级真心实意，不掺半点虚假。
　　苏知云这才回过头了，就像是对他的话稍稍提起了点兴趣。
　　陈一略略挑起眉来，等待着他的回复。
　　苏知云讲:“如果你想要交朋友，就不应该用这么愚蠢的方式。”
　　他说完之后，将脚边的糖果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转然后身离开。
　　陈一没说话了，望着苏知云离开的身影，好半天，低笑了两声，喃喃自语:“真是狂啊。”
　　这世界上总是会有形形色色的人，也可以简单粗暴地描述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所以有陈一这种人也不应该觉得奇怪或者气愤。
　　可是苏知云依旧不由自主地感到不适，原本因为蔡卓宇找茬不好的心情又因为刚刚见到陈一变得更加一塌糊涂。
　　无形之火像是一路直接烧到了四肢百骸。
　　连身上都不由自主地更加燥热了一些。
　　天气很热，五月已经隐隐有了初夏的模样，苏知云看到了旁边的小巷里挂着张黄褐色的帆布，写着绿豆汤三个大字，脚步一顿。
　　青花瓷的小碗里装着冻得冰冰凉凉的绿豆汤，加了很多白糖，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手艺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出色，像是喝了一碗过分粘稠的米粥，喝下去都噎嗓子。
　　应该叫绿豆沙冰才对。
　　冻得牙齿都嘎吱嘎吱发颤。
　　但是苏知云还是喝完了，一旁生长的巨大槐树给小摊投下一片浓荫，凉风习习，吹起他的衣角。
　　老城区里大多都是年代久远的居民楼，不比市中心繁华热闹，人流量很少，在夏日午后同样无所事事的老奶奶热情地凑了过来，一直跟苏知云絮絮叨叨地讲话，摸着他的掌心不住地赞赏:“这一摸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小少爷，细皮嫩肉的。”
　　苏知云没说话，听着老奶奶继续絮絮叨叨，对方眼睛不好，看不清他的样子，就摸着掌纹夸他命好，是一辈子大富大贵、衣食无忧的命。
　　“那姻缘呢？”
　　苏知云突然问。
　　老奶奶一愣，随后就讲:“姻缘肯定也很好。”
　　“会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吗？”
　　老奶奶忙不迭地点头:“当然了当然了。”
　　苏知云陷入了沉思，他眼睫轻颤，想起了什么。
　　老奶奶就笑眯眯地看着他，和蔼得像是看着自己许久未曾谋面的小孙子。
　　苏知云付完了钱却没有立即离开，顾泽欢今天被叫去回家吃饭，他无所事事，也不想回家，要不然也不会刚好被蔡卓宇抓住落单的时机。
　　他仰起头来发呆，认真地思考下一步该要去哪里打发时间。
　　没有顾泽欢的夏日冗长漫漫，灼热不息，蝉鸣聒噪，如同煮沸的白开水，无滋无味，和其余的春天、秋天、冬天一样毫无区别，季节与时间本身变得没有意义。
　　入眼是树叶婆娑，阳光灿烂。
　　苏知云察觉到了旁边的视线，直起身子来，向那边看去。
　　是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人。
　　“崔铭。”
　　苏知云很平静。
　　崔铭像一个跟苏知云经年未见的好友，生疏地开始寒暄:“好久不见。”
　　苏知云跟着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巧合”跟“好久不见”这两件事情总是相伴相生，如影随形。
　　所以我很不喜欢。
　　苏知云心想。
　　“如果不想回家的话，去我家吧，怎么样？”
　　崔铭因为他的伤这样问，苏知云陷入沉思，对方说的有理有据，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答应了。
　　实际上再次见到崔铭，对于崔铭简直像是烂好人一样好脾气地提出去我家里处理伤口的建议，苏知云不感到意外。
　　毕竟很早之前苏知云就隐约觉得，崔铭大概属于那种在路上看到了受伤的小鸟也会捡回去养着的天真烂漫的性格。
　　身上的伤处理起来有点麻烦，苏知云坐在沙发上，没有在意崔铭的目光，旁若无人。
　　崔铭洗完杨梅之后回来，看见了苏知云胸口上的纹身，半晌才开口:“这是你自己想要去纹的吗？”
　　十字架是基督教的标志，代表着爱与救赎，与此同时它也是处死耶稣的古老刑具，众人以处死他的刑具来祭奠耶稣，赞誉他为全人类的牺牲。
　　21世纪里，它变得圣洁纯洁，不沾一点污秽，象征爱与救赎，大多数人对于它曾经是件刑具这件事情都不那么在意。
　　毕竟人类的记忆都是非常短暂的。
　　苏知云知道崔铭看见了那文字是顾泽欢的名字，他继续穿好衣服，t恤滑落下来，遮盖住了伤口，应了一声:“嗯。”
　　于是崔铭就不再开口了。
　　这是谎言，理所当然的。
　　苏知云心想。
　　他之所以去纹纹身，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顾泽欢想。
　　……
　　窗帘里泄进一片昏黄的影子。
　　“你的耳环上的字母是我名字的缩写。”
　　顾泽欢的手臂渐渐收紧了，他低头贴在苏知云的胸口，听那铺天盖地、不止羞耻的心跳声。
　　苏知云耳尖发颤，接近初夏的日子里，肌肤相贴几乎要生出黏腻的汗渍来，从灼热的吐息之中蔓延生长出绮丽古怪的情.欲。
　　他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起来。
　　顾泽欢仰起脸来，神情就像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那样理所当然，向苏知云肆意索求。
　　“在这里纹个我的名字。”
　　苏知云僵硬着重复:“纹你的名字？”
　　顾泽欢的脸颊看上去很滑腻，他低头的样子简直显得有些小孩式的娇气，眼睫里敛着一片雾蒙蒙似的湿气，像是要下起一场雨。
　　“纹我的名字。”
　　他又重复了一遍。
　　苏知云喉咙一滚，半晌，吐出个“好”字来。
　　……
　　他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苏知云知道自己没法拒绝顾泽欢。
　　而且可能永远没法拒绝顾泽欢
　　崔铭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后沉默半晌。
　　“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喜欢上了其他人，我们两个还能做朋友吗？”
　　他脸上没有一丁点说笑的神情，窗外是磅礴瑰丽的夕阳，天火一直燎烧到无边无际的地方去，所有的影子是忧郁的昏黄与红色，而崔铭就这么沉默地、执拗地望着苏知云。
　　在疲软的黄昏之中只有他的眼睛在熠熠生辉。
　　崔铭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种微妙的变化不仅仅发生在飞速生长的身体上 ，还发生在他的眉目与眼神之间。
　　他逐渐开始舒展，要生出枝繁叶茂的枝叶，要挡住灿烈的阳光，要能够为他人遮风避雨，投下荫蔽。
　　苏知云对崔铭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初中在外罚站吊儿郎当吃零食的少年，而现在的崔铭低着头，就这么轻声问他。
　　他的语气没有一丁点犹豫，也丝毫不动摇。
　　那神情姿态，既让苏知云觉得熟悉，又让苏知云觉得陌生。
　　在冗长的沉默之中，崔铭眼中的执拗没有熄灭，他看着苏知云，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寂静之中无人讲话，苏知云伸过手去，拿了一颗浸在盐水里的杨梅，杨梅味道非常甜，口感清新。
　　“Glass Animals Gooey的歌我已经听了好多遍了，下次换一首新歌推荐吧。”
　　崔铭眼睛里的光又渐渐地亮了起来，他终于笑了。
　　“最新推荐，Paris In The Rain。”
　　作者有话说：
　　省略内容指路微博:戈壁滩上的王叔叔

47 唐泓（海星加更）
　　苏天麟高考完了，正常发挥，家里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气氛都骤然轻松不少。升学宴开在了7月11号那天，是礼拜天，苏知云也被一起喊了过去。
　　宴会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哟，这是天麟吧，真是一表人才，我记得之前看见你还是好几年前吧？现在都成大小伙子了。”
　　穿旗袍的女人不住地赞赏，眼中俱是倾羡。
　　“艳娇真是好福气，生的几个孩子都出落得这么得体。”
　　苏天麟在一旁礼貌地应着声，礼仪姿态都挑不出错来。
　　“对了，你弟弟呢？好久没见着他了，哦哟，小知云小时候简直跟妍娇长得一模一样呢，像个女娃娃似的，别提多招人喜欢了，就是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了？”
　　李妍娇抬了抬下巴，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漂亮，鬓发如云，肌肤雪白，一对碧莹莹的绿宝石耳坠流光溢彩。
　　“在那呢，这孩子惯常不喜欢跟别人说话的，小时候就那样。”
　　旗袍女顺着李妍娇所指方向看过去，发觉苏知云站在角落里，穿着白t短裤，与身着礼服的众人格格不入，沉默不语。
　　她踌躇一番，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妍娇啊，我这话不好听，你听了可别介意，我们都知道你还记着小花的事情，可你也应该知道，那事只是一个意外。你怎么能迁怒知云呢？”
　　“他那个时候也只是那么小一个孩子，再怎么说，他也是你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骨肉啊，你做得也太……”
　　“天麟。”李妍娇打断了对方的话，攥紧高脚杯的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了，脸上维持着笑意:“我记得乐乐今天的晚饭好像还没有人准备吧？你去给王婶打个电话，还有，记得跟王婶讲，不要老给乐乐吃咸的东西，对它身体不好。”
　　“对了。”
　　李妍娇转头笑吟吟地看着女人，与苏知云相似的眼眸弯起，攒起一点波光。
　　“您刚刚说什么来着，这里太吵了，实在听不清楚？”
　　旗袍女人张了张嘴，最后又无力地闭上了。
　　“没什么，是我多嘴了。”
　　……
　　苏知云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还有若有若无投过来的目光。
　　沐浴在雪亮的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是他吧？”
　　“就是他。”
　　“当年那个事情是真的吗？”
　　宴会厅里人们耳垂胸口与手指都是闪亮的，在灯光映照之下熠熠生辉，名贵璀璨的珠宝与氛围各色的香水交织成五光十色的幻境。
　　像是夏日一场倏然而至的梦境，甚嚣尘上，鼎沸不休。
　　于灼热之中生出的精致机械质地的漠不关心与事不关己。
　　苏知云在颠来倒去的议论声之中失尽了胃口 ，放下了手里的碟子。
　　苏天麟打电话的时候不经意往后瞥了一眼，发觉苏知云没在原地之后眉头渐渐蹙起。
　　“喂，少爷，怎么了？”
　　王婶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苏天麟不得不将注意力转了回来。
　　“是这样的，王婶，刚刚……”
　　……
　　外头的风里裹着一段灼热的热浪，离宴会厅越远，就越能看见夜里钢筋水泥构造而成的巨大森林，树梢结出灯红酒绿，五颜六色的果，映得星光黯淡，月色昏暗。
　　苏知云不喜欢城市的夜晚。
　　他的外公外婆住在城市边缘一块如世外桃源般不受纷扰的地方，夏天溪水潺潺，清澈见底，甚至能看见身体半透明的小鱼顶着两只小点般的眼睛四处游动摇曳，苏知云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每个暑假都会回到乡下过暑假。
　　那里的夜晚与喧嚣无关，夜里气温甚至低得会让人觉得有些冷，露水在毛绒绒的南瓜叶上结了层湿重的、晶莹剔透的水洼，草丛里萤火虫一明一灭。
　　偶尔的时候苏知云外公会从南瓜苗上掐下一段连着枝的橘黄色南瓜花送给苏知云。
　　苏知云就捉了萤火虫放进南瓜花里，拿透明胶带将缝隙黏住，做成了一盏小小的南瓜花灯，小花很喜欢这个发明，每到了晚上就光着脚丫子拿着南瓜灯乐此不疲地一家一户去敲门。
　　“这是什么？”
　　“这是南瓜灯哦，小知云做的。”
　　“这是什么？”
　　“这是南瓜灯哦，小知云做的。”
　　“这是什么？”
　　“这是南瓜灯哦，小知云做的。”
　　小花向遇见的每一个人郑重其事地介绍手里的发明。
　　如果那个人能顺带夸苏知云几句，小花就会比谁都显得更加高兴，她总是向每一个人大声嚷嚷“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棒的发明家！”
　　所有人都知道在六岁的小花眼里，苏知云是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超人，他是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完美英雄，符合她一切稀奇古怪、天真烂漫的幻想。
　　苏知云抬起手来盖住眼睛，感受到心里某个地方在缓慢地膨胀，溢出来汹涌的酸水。
　　在寂静无声的夏夜里，城市里下起了一场久违的、毫无征兆的大雨。
　　淅淅沥沥。
　　苏知云从隐隐作痛的胃里迟缓地意识到自己在刚刚的宴会里滴水未进，他找了个路边开着的千惠超市，点了一份手抓饼和拌面。
　　手抓饼是咸甜口味的，苏知云慢慢吃完，付完钱之后推门离开了。
　　渐渐的人声与人影都少了，他在不知不觉间越走越远，到了森林公园附近。
　　空气湿凉，路边生长着铺天盖地的高大乔木，隐约蟋蟀声作响。
　　“苏知云？”
　　有人叫住了他。
　　因为这个声音时常出现在梦里、回忆里，更多是一种缥缈而不真切的存在，而从未真切地再次出现在生活之中。
　　以至于听见的时候，苏知云第一想到的并非是回头，而是疑心自己是否再度产生了幻听。
　　直到那声音又一次真切地响起，带着一点微末的笑意。
　　“苏知云，好久不见。”
　　他握紧伞的手指开始有些颤抖，大脑因突如其来的刺激而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转过去，他看见了橘黄路灯底下一张笑意盈然的脸。
　　银丝边框的眼镜，夏日里雪白的衬衫，雨水顺着他撑起的伞淅淅沥沥地往下坠，眼眸微微弯起，得体的书卷气。
　　“唐泓？”
　　苏知云喃喃自语，从某个角落被翻涌起熟悉的颤栗。
　　巨大的、足以遮天蔽日的阴影。
　　苏知云手里的伞“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所以无论何时，“巧合”跟“好久不见”这两件事情都没法令人喜欢。
　　……
　　苏天麟给王婶打完电话之后就匆匆追了出来，他环顾四周也没有找到苏知云的影子。
　　不远处在路灯下有个靠着黑色轿车吸烟的男人。
　　他并不算多么打眼的长相，看起来却十分斯文有礼，像个知书达理的老师，指尖夹着一根燃着亮光的细烟，从他唇畔往上飘起一缕逸散的雾，脚边散落着一片片镜子似的水洼，映着橘亮的灯光。
　　这个男人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周围也没有什么其他路人，苏天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您在找人吗？”
　　对方看出了苏天麟的意图。
　　苏天麟犹豫了一下:“是的，先生，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跑过来？大概跟我差不多高，很瘦，年纪在十七八岁左右。他是我弟弟，刚刚跟我走丢了。”
　　男人身上有种不多见的亲切感，十分温和，没有一点攻击力，他戴着银丝边框的眼镜，白衬衫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是不是留着长头发，还扎了一个小辫子？”
　　“对，您看见他了？”
　　“他往森林公园那边去了。”
　　“森林公园？”
　　苏天麟也是第一次来这吃饭，对于这里的路线并不熟悉，乍听这陌生的地名，犹还有些不明白。
　　男人见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又说:“你不会去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明明是他在乐于助人，反倒说得像是自己有求于别人似的。
　　苏天麟下意识想要拒绝:“这样太麻烦您了。”
　　“不会的。”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笑了:“不过森林公园有点远，可能要开车送你一段路。”
　　作者有话说：
　　他不是炼铜……主角也没有被猥亵……主角他哥没有！（你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48 讯息（海星加更）
　　大脑昏沉而疼痛，眼前是一片浓墨似的黑，沉沉地透不过气，手脚被反绞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几乎要陷进肉里去。
　　隐约间从远处传来苏天麟与谁交谈的声音。
　　鼻尖萦绕着一点微妙的腥气。
　　苏知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回响，伴随着在意识朦胧间显得愈发巨大的汽车轰鸣声。
　　脑髓深处神经纠缠抽搐着发痛。
　　汽车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细小雨声之中一切逐渐万籁俱寂。
　　眼前的黑雾倏然叫人自下往上掀开了，唐泓的面容在黑雾散去后叫橘黄灯光映得发冷，发亮。
　　苏知云蜷缩在后备箱里，从额角上流下蜿蜒的血迹，胸膛轻微地起伏着，受伤加之长时间处于密闭空间让他看起来非常虚弱并且不堪一击。
　　唐泓注视着他，目光温柔，像是注视着自己过于懵懂莽撞的幼崽。
　　“要不要打个赌。”
　　“赌你的母亲，究竟是会选择你，还是会选择你的哥哥。”
　　苏知云的指尖略微抽动了一下，毛巾勒住了他的嘴唇，向上拉扯，无法出声，只能吐出几声无意义的气音。
　　唐泓见状微微笑起来，自言自语:“跟你打的赌，我总是会赢。”
　　“是因为我总是比你略胜一筹，还是只是单纯地因为你实在愚不可及，不愿意相信真相？”
　　……
　　李妍娇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她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号码显示着苏知云的名字，女人眉头轻拧，避开人群，走进了角落里。
　　她滑开手机按下接听键，那端却是异样地沉闷，一言不发。
　　“喂？苏知云？”
　　因为那端一直没有回应，李妍娇在喧哗声之中还得分出心来应付其他上前打招呼的客人。
　　她冲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遥遥举起手里的高脚杯，微微一笑，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压低了声音:“苏知云，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在宴会这里很忙，你……”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电话便被“哔”地一声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不过多时，李妍娇的手机里就弹出了一条来自于苏知云的讯息，里面是两张照片，分别是苏知云与苏天麟，还有一句异常简短明了的话——“二选一。”
　　李妍娇环顾四周，没找到两个人的影子，握紧手机的手指开始渐渐发颤起来。
　　……
　　“还是报警吧。”
　　良久，苏天鹤站起身子来。
　　“不行，不能报警，绝对不能报警！”
　　李妍娇几乎是立时就扑了上去，从苏天鹤的手里抢走了手机，神情慌乱。
　　“如果他们伤害天麟怎么办？天麟还那么小……他才刚刚考上大学，万一有个好歹，不行，绝对不行。”
　　“那你要怎么办？嗯？就这么在这里光坐着吗？就等着时间这么过去？”
　　给苏知云兄弟两个人打去无数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苏天鹤神色在时间的流逝之中也渐渐变得阴郁起来，他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来踱步，口吻郁躁。
　　“到现在为止我们连那些绑匪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按道理说，一般的绑架犯一定会主动给受害者家属留去信息，说明来意，但是直到现在为止，除开苏知云手机里在二十分钟之前发出的那一封讯息之外，他们没有再收到绑匪的任何其他消息。
　　拨打发出讯息的苏知云的电话也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李妍娇呆呆坐在原地，失魂落魄，没有一点方才光彩照人的影子。
　　她攥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得发白，自言自语:“不能报警……报警有什么用，警察有什么用？当初小花的事情不也是报警了，结果呢！”
　　从她眼睛里凝聚出汹涌的泪花，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李妍娇站起来揪住了苏天鹤的衣领，神情近乎歇斯底里:“你当初也是安慰我说小花会没事的，你说要相信你，要相信警察，我信了，然后呢！然后呢？”
　　“反正不是要二选一吗，那就选一个好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没什么好奇怪的，反正他……反正他……”李妍娇神情冷静了下来，自我安慰一般地喃喃自语:“反正他自己也知道的，反正他自己也知道的，怨不了别人。”
　　苏天鹤如同察觉出了李妍娇在想什么:“难道你……”
　　李妍娇用颤抖的手掏出镜子，仔细给自己补好了口红，他们两个现在在楼上的换衣间里，不过多时，楼下的其余客人就会开启一场新的舞会。
　　升学宴已经缺席了主人公，不能再缺席主人公的父母。
　　直到确保自己脸上没有瑕疵，看起来依旧十分得体，容光焕发，李妍娇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散乱的袖口。
　　她乌泱泱的长发如同海藻般蓬松蔓延开，用绿松石的发卡别到了雪白的耳后。
　　“你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她以冷静得近似残酷的口吻说。
　　苏天鹤也沉默了。
　　……
　　外头的天乌沉沉地往下压，云翳深重，在绵长冰冷的雨里，苏知云躲在房檐下，看着从檐角一溜儿地往下滴答水珠子，捞一颗放进嘴里还是沁凉的、甜滋滋的。
　　房间里是一种显得略微有些昏暗的灰色，从大开的庭院里才泄进一些黯淡天光，沐浴在雨中房间里蒙着一层昏幽湿重的雾气。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苏知云的肩膀。
　　苏知云将自己的腿从铁栏杆之间收回来，偏过身子。
　　他看起来还有种尚未长成的青涩劲儿，像外头庭院里疯长的蒲公英，眼见着一寸一寸地高，一尺一尺地长，头发上还毛茸茸地沾着一层水雾，摇一摇就要晃下去许多。
　　唐泓给他看自己手心里两个密封包装的塑料盒子。
　　“二选一。”
　　不用想也知道，塑料盒子里装着的是不同的甜点。
　　唐泓非常拿手这些各色各样的甜点，从西式到中式再到日式，从蛋糕到酥饼再到大福，无一不擅长。
　　苏知云问:“我不能两个都要吗？”
　　唐泓眼里攒出一点弯弯的笑意，在盛夏之中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在长时间在甜点房里才能浸泡出来的绵密香气。
　　“那样就太贪心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两个塑料盒子看起来一模一样，叫印着樱花的银箔包装纸仔细贴好了，根本看不出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如果你赌赢了，我就把两个甜点都给你。”
　　唐泓似乎看出了苏知云的为难。
　　“你只要猜对我右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糕点就可以了。”
　　苏知云说:“范围太大了，可不可以再缩小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从眉角恰好滴落下一颗雾气凝成的水珠，看起来幼兽一样湿漉漉、毛茸茸的天真。
　　唐泓妥协般的叹了口气:“草莓大福还是巧克力慕斯？”
　　“巧克力慕斯。”
　　苏知云脱口而出。
　　唐泓当着他的面，一点点撕掉了塑料盒的包装纸。
　　草莓大福。
　　“我赢了。”
　　从唐泓微微上扬的语调里透出一些真切的喜悦。
　　苏知云接过了唐泓左手的巧克力慕斯。
　　他失去了获得两份糕点的机会。
　　盛夏之中，草长莺飞，浓绿湿重。
　　苏知云那时只觉得巧克力慕斯也很好。
　　被沾着水汽的微凉指尖触及到，苏知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过往与现实的分界线。
　　从后脑勺清晰地传来一阵一阵地疼痛。
　　他在滴答滴答落下的雨声之中，缓慢地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正蜷缩在唐泓汽车的后备箱里，手脚都叫麻绳紧紧捆着。
　　森林公园附近夜色深沉，一旁树影婆娑，如同聊斋之中的魑魅魍魉，张牙舞爪。
　　他看见唐泓微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后座还在昏睡的苏天麟，露出了手中的手机屏幕。
　　那是来自李妍娇的讯息上，写着清楚明白的三个大字——“苏天麟。”
　　他轻声说:“我赢了。”
　　苏知云身子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
　　在李妍娇发出讯息之后不久，苏天鹤奇迹般地拨通了苏天麟的手机号。
　　“喂？你在哪里？好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接你。”
　　等到苏天鹤赶到森林公园附近，看见站在路灯下的苏天麟，李妍娇便立时打开车门冲了上去，拉住苏天麟的手臂将人上上下下反复检查了一遍，直至确保他安然无恙，才骤然松了一口长气。
　　“你刚刚去哪里了？为什么电话打不通？”
　　苏天麟也是刚刚醒来之后才看见手机里的未接电话，他因为今天要参加宴会，早早就将手机设置成了静音:“我之前出来找苏知云，不知不觉在车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对了，爸妈，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苏知云人在哪里？”
　　察觉到两人的沉默，苏天麟露出疑惑的神情。
　　“怎么了？”
　　直到回了家，李妍娇才把手机递给苏天麟看了。
　　被掌心攥得发热发烫的手机屏幕静静地亮着光，屋子里万籁俱寂，没有人说话。
　　连李妍娇和苏天鹤都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又过了一会儿，苏天麟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神情。
　　“爸，妈，我觉得这个讯息不是绑匪发的，而是苏知云发的。”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基本上都是走剧情，小顾会出现，要进入回忆篇解密小花的死和苏知云的阴影。别催了别催了，真的别催了，会调整节奏，已经在写了，越催越着急，越着急写得越烂……我已经被催的昨天晚上做梦都是自己在写小说调整节奏了……饶我一命吧

49 掩耳盗铃
　　窗外灯火流萤，疾驰的汽车将一切景色拉成歪歪扭扭的曲线，明净的玻璃倒映出苏天麟的脸。
　　戴银丝框眼镜的男人身上似乎有种无法拒绝的魔力，望着那双春水潺潺流过似的眼睛就说不出其他拒绝的话语。
　　苏天麟很少在生活中看见这样的人，气质温吞，面容白净，让人联想到七八十年代电视剧里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国文老师，有一种独属于泛黄照片里的温柔与奇妙亲切感。
　　车内放着的抒情爵士乐，淅淅沥沥的雨声滴答作响，让苏天麟不知不觉泛起一点倦意。
　　不知道是不是放了香囊还是喷过香水，后座弥漫着一股黏腻的甜香味。
　　不算讨人厌，反倒很放松，很舒适。
　　前面的车窗还是敞开留了一线，从那泄进的风将坐在前座开车的男人头发也吹得逸散开来，他透过后视镜望了一眼苏天麟。
　　“很困吗？”
　　苏天麟强打精神起来:“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困就睡一会儿。”男人伸手将音响的声音调小了一点:“地方到了我就叫你。”
　　雨声又渐渐大了起来，苏天麟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之中逐渐缓和，缓慢下沉。
　　苏天麟是到了目的地之后被男人叫醒的。
　　“我看你路上一直睡觉，就没叫醒你。”
　　男人这样微微笑了。
　　“我刚刚遇见你弟弟了，原本我把他叫住了，告诉他你就在车里，结果他拉开车门照了张照片就走了。”
　　他露出有些歉意的神情:“我没能拦住他。”
　　苏天麟也下了车，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滑一片，路灯亮着，各色扑棱蛾子绕着柱子飞舞，雨后的空气湿冷，水雾弥漫。
　　“他往哪里去了？”
　　因为这附近并没有看到苏知云的影子。
　　苏天麟微微蹙起了眉。
　　“好像上了一辆出租车，不过他走的时候额头受伤了，还在流血，可能是刚刚跟别人起冲突了。”
　　苏天麟问:“还有其他什么线索吗？”
　　男人略一沉吟:“他临走前还让我给他拍了张照片。”
　　“拍照片？”
　　男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不过我那个时候看你弟弟情绪比较不好，脸色也不好看，就不好多问，怕再刺激到他。”
　　“今天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还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苏天麟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是我的升学宴。”
　　“是不是小孩子吃醋，觉得在宴会上受到了冷落？”唐泓推了推自己的眼睛，好脾气地笑了笑，眼镜框后的眼睛弯起，像是流动着细碎波光似的晶亮:“这个年龄阶段的小孩就是很冲动易怒的，我以前有的学生也会这样，觉得自己受到了父母的冷落，或者觉得父母更加偏爱另一个孩子，有时候就会做出一些偏激而不可挽回的事情。”
　　……
　　李妍娇忽然将桌上的摆设都哗啦一声掀翻在地，眼睛都发红了。
　　苏天麟见她气得脸色发白，上前扶住她，慢慢替她顺气:“妈，这事还没个定论，都只是那个男人的一面之词而已。”
　　苏天鹤神情疲倦，玻璃瓷瓶，纸盒遥控，无一幸免，他望着四周的一片狼藉，揉了揉自己酸涨的太阳穴。
　　“是啊，艳娇你先别发那么大脾气，等弄清楚情况再说也不迟，也不一定就是苏知云因为在宴会上觉得冷落了所以一时冲动做出这样的事情，万一有什么其他苦衷呢？”
　　李妍娇声嘶力竭，眼眶发红:“还有什么定论，还要什么定论？如果那男人撒谎了，他为什么要撒谎？如果他是绑匪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要？为什么还把天麟放回来了？为什么敢在天麟面前露脸，他不怕我们报警吗？不怕警察把他认出来吗？”
　　苏天鹤也沉默了，又过了一会儿，眉头蹙起:“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报警吧，毕竟人现在还没有回来。”
　　“是啊，不管是什么，等先找到人再说。”
　　门“咔嚓”一声被推开了，苏知云走了进来，他大半肩胛都叫雨水打湿了，额角贴着的绷带渗透着一点鲜红的血迹，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李妍娇倏然推开二人，往门口走去，见到进门的苏知云，抬手便是一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四座皆惊。
　　苏知云别过脸，从他濡湿的头发落下一滴水，洇湿了地面。
　　苏天麟和苏天鹤赶忙拦住了准备继续上前的李妍娇。
　　“你这是干什么，艳娇！打孩子干嘛！”
　　“妈，你别这样，你冷静一点。”
　　李妍娇在苏天鹤怀里拼命挣扎，神情狰狞:“苏知云，苏知云！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女人的指甲将苏天鹤的手臂都刮花了，用力挠出了一道道血痕，她见自己无法从桎梏中挣脱出来，低下头来狠狠咬了一口苏天鹤的手臂。
　　苏天鹤吃痛，这才松开手。
　　得了空隙的李妍娇又冲到了苏知云面前，揪住了他的领子，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把你养这么大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我？你成绩不好我和你爸爸求爷爷告奶奶，把你塞进最好的中学，你小时候医生怀疑你脑子有问题周围的人都劝我放弃你，我也没有听他们的一路把你养到这么大！”
　　“你之前害死了小花还不够，害惨了我妈还不够，现在还想要害死天麟吗？你到底要把这个家毁成什么样子？”
　　从李妍娇蓬乱散开的黑发间露出猩红的眼睛，她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从养大你那一天开始，我就没有再遇见一件好事情！苏知云，你真是一个扫把星，丧门星！”
　　苏天鹤眉尖紧蹙，走过去拉住李妍娇的手臂，将人扯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好了，艳娇你差不多可以了，在孩子面前到底在说什么呢！”
　　李妍娇还是死死地瞪着苏知云。
　　苏天麟往后走了几步，挡住李妍娇的视线，悄悄推了苏知云一把，示意对方快点上楼。
　　“你应该很想知道那条二选一的短信是不是我发的吧。”
　　苏知云骤然出声了，从乌黑发间露出印着通红五指印的脸，面色苍白，十分平静。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李妍娇挣扎的动作停下了下来。
　　众人都看了过去。
　　……
　　苏知云讨厌打赌。
　　更讨厌跟唐泓打赌，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赢。
　　“好久不见了。”
　　唐泓弯起的眼眸里盛着一点闪亮的波光，他的手指是温热的，触及到肌肤并不会让人觉得凉，而是隐隐约约的痒。
　　他把缠在苏知云齿间的毛巾解了下来，时间太久了以至于毛巾已经在肌肤上绞出了红印，唐泓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苏知云脸颊上的红肿。
　　“早知道我应该早点解决，很疼吗？”
　　苏知云别过脸去，躲开了他的触碰。
　　“生气了？”唐泓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哼笑了一声:“你哥哥刚刚被你爸妈接回去了，你看见了吧。”
　　苏知云沉默不语。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些年里我一直都在想你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结果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啊，真没意思。”
　　唐泓的指尖摁住了苏知云的眼皮，微微用力，酸胀感在眼眶间蔓延开来。有一种脆弱的眼珠会随时四分五裂的微妙错觉。
　　“这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很漂亮。”
　　“你也和从前一样任性，总是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只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明明我之前已经教过了你，看来你都不记得了。”
　　唐泓的目光悲悯，他凝望着苏知云的眼睛，像是真心实意觉得怜惜。
　　“大家只会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而只有被大家相信的才会是真相。”
　　他收回手，打开了车里的抒情爵士乐，取出眼镜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眼镜，袖口银色纽扣流转着一点微光。
　　唐泓戴上眼镜，透过后视镜对苏知云微微一笑:“要不要打个赌。”
　　“我赌你回去之后会自己承认短信是你发的。”
　　是了。
　　苏知云心想。
　　唐泓说得对。
　　他是个愚蠢的、天真的、无可救药的废物，跟以前毫无区别。
　　“那条短信是我发的。”
　　四周蓦地安静下来，变得落针可闻。
　　从车站回家的时候遇上了暴雨，衣服湿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苏知云这才渐渐觉出冷来。
　　“那么你呢？你给出的答案是什么？”
　　苏天鹤开口试图要打断苏知云:“那件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你不是选了苏天麟吗？”
　　苏知云讲。
　　骤然间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无人说话。
　　从苏知云衣角坠下一连串的冰凉水珠，他抬起头来，自言自语。
　　“其实你们都恨我，都希望死掉的那个人是我，不是吗？”
　　声音在寂静中逐渐微弱下去，苏知云清晰地、轻声地重复——“承认你们都不肯接纳我，都觉得我应该永远爬不起来，烂到骨子里，有那么难吗？”
　　套圈游戏里的小兔子，有人整理的领带，有人打理的衬衫，一尘不染的皮鞋，放学后校门口撑起等待的一把伞。
　　那都是苏知云想要的，又得不到的。
　　于是自欺欺人，骗自己不需要，不想要。
　　时日久了，好像就真的不记得，真的不想要了。
　　小花说的对，他是个胆小鬼，永远不敢面对真相，永远只会自欺欺人，相信虚妄的假象，活在虚伪的故事里，掩耳盗铃。
　　作者有话说：

50 疯病
　　蝉鸣声声，“咔哒”一声拉开铁环，冻得冰凉的汽水就涌了出来。
　　灿白的云在湛蓝的天空上像奶油泡芙一样缓慢膨胀发酵。
　　林思思坐在窗边，从居民楼缝隙之中爬上一条蜿蜒的枝蔓，她穿着松柏绿的棉布长裙，长发如瀑，过于夺目的阳光几乎要使她的发梢浮起一层灿烂的金色。
　　顾泽欢敲了敲一旁大敞开的木门。
　　林思思伸手压下自己翻飞的长发，微微转过身。
　　“好久不见。”
　　她讲。
　　铁门被敲击，在寂静无声的夜里蓦地响了两声。
　　“咚咚。”
　　顾泽欢睁开了眼睛，从梦境里转醒，一旁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指针正指向晚上十点半，他打开一旁的台灯，坏了一根的双管灯“滋滋”响了几声才不情不愿地亮了起来。
　　顾泽欢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浑身湿漉漉的黑色小狗，从发梢和衣角都在往下淌水，不期然在夜色之中响起一声雷鸣，映亮了他的背影。
　　顾泽欢伸手抚过他湿漉漉的头发，抹掉对方眼睫上啪嗒一声落下的一滴水。
　　苏知云的脸叫雨洗得发白，嘴唇冰凉。
　　顾泽欢的手在深夜里被雨水反衬得温暖，闻上去甚至有点像烤化了的玉米糖，甜滋滋。
　　“像落水狗一样。”
　　顾泽欢说。
　　苏知云什么也没有讲，顾泽欢什么也没有问，他打开了门，毫无芥蒂地接纳了来自深夜的访客。
　　苏知云就这么湿漉漉地、狼狈不堪地走了进去。
　　顾泽欢去卧室里找出了苏知云上次穿过的衣服和用过的毛巾，拿了出来丢在沙发上。
　　他眼睛抬起头看着人的时候总有种无声的情绪，不言不语也能让人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苏知云捡起了沙发上的毛巾，慢吞吞地走进洗手间。
　　从门缝里溢出些蒸腾的白色雾气，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缓慢蔓延，顾泽欢打开电视，挑选今天晚上要看的碟片，一旁的电扇转着，嗡嗡直响。
　　不过多时，苏知云从浴室里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沐浴露与洗发水的味道随着大敞开的门蜂拥而至，霎时间填满整个客厅。
　　洗干净的苏知云倒没有那么像湿漉漉的小狗了，头发还乱翘着，身上散发着热腾腾的水汽，混杂着甜腻的沐浴露味道。
　　苏知云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你什么都不问我吗？”
　　从顾泽欢嘴边往上溢出一片云雾，笼住了眼睛，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背心，深深的锁骨在阴影里像是窝了一碗糖水，咬着烟低头认真寻找适合的电影。
　　“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你不想说的话问了也不会开口。”
　　苏知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抢过顾泽欢嘴里的烟，狠狠嘬了一口。
　　顾泽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苏知云只觉得这烟又呛又涩，骤然吸入简直让人忍不住想咳嗽起来，他调整呼吸，从齿间缓缓吐出一口，转头堵住了顾泽欢的嘴。
　　苏知云倾身压住了顾泽欢，像婴儿吸吮奶嘴一样笨拙地寻找撬开唇齿的方法。
　　昏黄的灯光，升腾的烟雾，沾了湿漉漉水汽的手臂，分不清究竟是鼓噪的汗，还是湿润的水，电风扇在一旁嗡嗡转着，从窗户里偶尔泄进一些凉风。
　　顾泽欢的嘴唇又叫苏知云咬破了。
　　苏知云像是着了魔似的对着那块破了口子的地方反复舔舐吸吮，尝到一点黏腻的咸津，混着一点微不可见的甜，肆意倾泻自己的郁躁与苦闷。
　　“生气了咬人，伤心也咬人，不知道是谁教你的。”
　　顾泽欢口吻淡淡的，总叫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情绪，高不高兴，生不生气。
　　苏知云放轻动作，吻了吻他破了口子的嘴唇，顾泽欢的眼睛在灯下像是亮的，锁骨里盈着蜜，是甜的。
　　“你教的。”
　　苏知云这样讲。
　　顾泽欢一愣，然后毫无征兆地大笑了起来，浑身颤动，乐不可支。
　　苏知云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原本略微直起的身子骤然叫人拉住了给扯下去。
　　顾泽欢张嘴咬住了苏知云的肩胛，看着苏知云因为疼痛眉尖紧紧蹙起，又轻轻舔了舔他溢血的伤口。
　　“如果是我教的，那你咬得实在太轻了。”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你那么疯。”苏知云忍着疼痛，伸手抱紧了顾泽欢，他将头埋下去，心中的冷叫屋子里的灯一寸寸驱走，从指间掉下还未燃尽的半截烟:“也成为不了你那样的人。”
　　好半晌，顾泽欢说:“那就继续学。”
　　“学也学不会怎么办？”
　　顾泽欢没说话了，他点燃了掉在桌上的半支烟，缓缓吸了一口，又吐出了出来，他不回答，只询问苏知云:“你觉得怎么办？”
　　他身上有一种极淡极淡的青柠檬味道，即便混杂着尼古丁燃烧的味道也不让人感到厌烦，苏知云在闻到顾泽欢身上的味道时不可思议地安静下来，泛起铺天盖地的困倦。
　　夏日之中人类的躯体温暖的，柔软的，像是一簇能拢到掌心的火，苏知云想要将这团火藏起来，放在心里，最好永远不能从掌心脱离，他圈紧顾泽欢的力气不知不觉更加大了一些。
　　“没关系，我会努力，会听话，你想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想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袒露自己的依赖与脆弱，柔软的发丝落在了顾泽欢的胸口，拂柳似的晃荡，苏知云叫疲倦逐渐淹没，靠近顾泽欢给他带来出乎意料的安全感与舒适，连声音逐渐低微下去。
　　苏知云喜欢顾泽欢身上的的气味，喜欢他的沉默寡言，不多加赘述，不多加询问。
　　他并不觉得二人之间陌生或者疏离，就像顾泽欢从来不向苏知云吐露什么，他也从来不向顾泽欢吐露什么。
　　一扇会为他打开的大门，一套放在衣柜里的睡衣跟毛巾，洗漱台上一模一样的杯子和牙刷，这些都让苏知云感到安心和平静。
　　微妙的青柠檬味道使得胀痛的神经久违松懈下来。
　　疲倦和困乏使得意识也逐渐模糊。
　　苏知云梦呓般小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所以不要走，也不要放弃我。”
　　电扇嗡嗡吹了过来，过了许久，顾泽欢手里的烟燃也尽了，灯管上晃晃悠悠地缠着两只飞蛾，他将烟蒂摁灭在一旁的可乐罐上，没有再听见苏知云的声音。
　　对方胸膛轻微地上下起伏，在顾泽欢怀里从散乱的发间露出沉睡的脸，手臂还紧紧揽着他，手指互相交缠打结了似的，一点也不愿意分开。
　　……
　　夏日悠长，回忆里只有遮天蔽日的阳光，无处可躲。
　　顾泽欢坐在地板上，给自己点燃了第二根烟，现在窗外还是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见不着一点光亮，屋内风扇还在咯吱咯吱地转着。
　　电视声音调小了，人声被模棱两可得分不出究竟在说什么，顾泽欢拉开可乐拉环，“滋”地一声涌出许多气泡来，沾得手指黏腻。
　　碟片是1996年由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与克莱尔·丹妮丝饰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创作者莎士比亚说，爱情是一种疯病。
　　顾泽欢喝了一口冻得冰凉的可乐。
　　苏知云蜷缩在沙发上睡觉，从肩胛下滑落下一截毯子。
　　风扇吹得他的头发略微飘扬起一点来，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顾泽欢母亲的再婚对象林远四昨天打来了电话，语带歉意地委婉表达了自己的女儿林思思想要跟他再见一面的要求。
　　“好久不见。”
　　再一次见到顾泽欢的少女毫不掩饰自己的欢欣雀跃，喜不自禁。
　　林思思从上次自杀未遂开始，就再也没有见过顾泽欢了，因为病情她被迫失去了顾泽欢的一切消息。
　　林思思将垂下的长发别到耳后去。
　　从细白的手指间像是要生出一段蜿蜒的枝蔓，垂下的长发与裙下抬起的脚腕都使林思思看起来倍加柔弱，几近有种不堪攀折的易碎感。
　　她眼睛里依旧盛放着热烈燃烧的爱意，脸颊纤薄白皙得像一张白纸捏做的花蕾，在阳光下升腾出一团红晕。
　　林思思看起来很瘦，要比顾泽欢从前见她的时候更瘦，她被虚妄古怪的爱意汲取了所有精魄与神采，逐渐枯竭死去。
　　“你穿了我们两个第一天见面的白衬衫。”
　　在濒死之际见到心上人的少女忽然散发出逼人璀璨的光芒，笑意盈然。
　　“这是你要求的。”顾泽欢略微抬起脸，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然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来了，那今天见完面之后，你就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林思思脸上的甜蜜与温柔忽然间退去了，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扭曲与恨意，少年无动于衷的模样使她愤怒恼恨，她扑了过去，将自己埋进了顾泽欢的怀里。
　　“你现在不应该谈这个！你应该热切地亲吻我！抚摸我！拥抱我！”
　　顾泽欢掰开少女缠在自己腰上的手指。
　　林思思解开自己的吊带裙，裙子向下滑落大半，露出少女雪白细腻的酮体，她毫不避讳自己大半赤裸的身躯，做出献祭一般心甘情愿的模样，热切地亲吻顾泽欢的脖颈。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你妹妹吗？”
　　“就因为这个所以你才什么都不做吗？”
　　“我明明看见你亲吻过其他女孩。你跟其他女孩拥抱上床，插足那些看起来情深意切的情侣，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做尽下三滥的、卑鄙龌龊无耻的事情，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顾泽欢，你为什么现在要装模作样，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
　　少女袒露的胸膛在阳光下逼人的雪白，顾泽欢指尖勾起散落在两旁的肩带，缠在林思思肩胛上系好。
　　“我什么都不做只是因为我对你没有兴趣。”
　　“所以哪怕你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也没有一丁点兴致。”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行？”
　　林思思喊住了顾泽欢，歇斯底里。
　　“我喜欢你啊，为了你才变成这个样子，你真的不知道吗？真的就这么无动于衷吗？”
　　顾泽欢没有回答她，只是“啪嗒”一声，掩上了门。
　　“欢欢来了？”刚刚进门的林远四神情疲倦，显然是刚刚上完班之后才回来的，他瞥了眼紧闭的房门，神情倾泻出一些失望:“思思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有没有答应去看医生？”
　　“她没说什么。”
　　林远四又叹了口气，十分颓然。
　　“麻烦你了。”
　　楼下摆着自动贩卖机，里头只剩下了最后一瓶罐装可乐，顾泽欢跟林远四告过别之后走到一楼，在贩卖机前停下了脚步。
　　林思思爬上窗台，低头凝望着楼下蚁群似的稀疏人群，白云蓬松发酵，像一团奶油泡芙，她计算着顾泽欢从楼上到楼下的时间，然后松开双手，任由自己下坠。
　　有人骤然从云层之中跌落下来，像一块摔得粉碎的蛋糕，叫锋利的电线分割得四分五裂，拉扯出漫长的丝线，然后“砰”地一声，淌出鲜艳的红色果酱。
　　顾泽欢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之中退后一步。
　　白衬衫溅上了红色的艳痕，像是从角落里滋生而出的霉斑。
　　只差几秒钟，他就会和坠下来的少女相撞，骨肉交融，支离破碎。
　　顾泽欢擦掉了脸上喷溅的血迹，手里的碳酸饮料缓慢地涌出一股气泡。
　　莎士比亚说，爱情是一种疯病。
　　作者有话说：
　　顾泽欢有没有爱上苏知云/顾泽欢对苏知云是不是爱情，这个问题我不会再回应第二次了，我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囊括了所有能认知到的所有感情，友情，爱情，亲情，并且凌驾于这之上，又比这更加复杂和病态。
　　单纯纠结于是不是爱情有没有爱情其实真的没有意义。
　　站在顾泽欢的角度来讲，他对苏知云就是一种爱，爱不仅仅只有爱情一种（只是顾泽欢的爱与正常人认知形态不太一样的爱）。
　　如果站在正常人的角度来说，不会觉得顾泽欢这是爱，会觉得他是神经病。

51 不是很疼
　　苏知云叫轰鸣雷声吵醒了，屋子里一片幽暗，大雨打得玻璃窗都噼里啪啦作响，他扶着沙发坐起身子，毯子从肩胛上滑下去一截，意识朦胧。
　　电视机里放着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声音叫人调得很小，人物的对话被雨声朦胧成一片模糊。
　　22岁时的小李子举世无双，波光粼粼的水池反射在他的脸颊上，山雪似的斑驳，是不经意从沙滩走过也会引起女孩骚动与唏嘘的梦中情人。
　　顾泽欢还没睡，屈腿靠在沙发前坐着，电视机的反光落在脸上，映得眼睛都是微亮的，可乐罐旁边蓄起了一层掉落的烟灰和糖果包装袋。
　　桌上还摊开了几本试卷和试题。
　　很难说他到底有没有认真看电视，又或者他仅仅只是在边吃零食边打发时间。
　　苏知云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真不可思议。”
　　顾泽欢问:“怎么不可思议？”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狂风吹得筒子楼外的栏杆都嘎吱嘎吱响，苏知云沉默了一会儿:“就像这样和你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你也不做出讨厌的样子……”
　　顾泽欢不说话，眼睫垂下来，细细密密。
　　“那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苏知云刚刚醒来，脑子还有些混混沌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才睡了四个小时。
　　现在是凌晨三点。
　　他卷着被子坐到了顾泽欢身边，拿起桌上另一瓶还没有喝完的可乐，灌了一口，用反应迟钝的脑子思考顾泽欢刚刚的问题。
　　碳酸饮料的气泡才是灵魂，很明显手里这罐碳酸饮料已经失去了灵魂。
　　“我不知道，你平常看起来更加锋芒毕露，把所有人的喜欢都当作理所当然，一点也不在意其他人在想什么。”
　　好半天，苏知云自言自语。
　　“你不睡吗？”
　　“有人在我身边我会睡不着。”
　　顾泽欢讲。
　　为什么有人在身边会睡不着？
　　电视声音很细微，混合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变成了一场安眠曲，顾泽欢也不说话，一切都寂静的。
　　困倦使人生起遮天蔽日的疲累。
　　苏知云迟钝地来不及思考，眼睛眨动的频率越来越低，渐渐合上。
　　窗外雨势不减，苏知云缓缓歪倒靠在顾泽欢的身上，毯子从手中滑落下来一截。
　　电视的微光映在顾泽欢的脸上，他静静地喝了一口可乐，牵住毯子，往上盖住苏知云的肩膀。
　　……
　　第二天再起床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外头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房间里泄不进一点天光，灰蒙蒙一片。
　　苏知云睡眼惺忪地在镜子前扎好头发。
　　洗漱台上放着两个款式一模一样的蓝色牙刷和水杯，为了区分在上面用标签贴了名字。
　　他刷好牙，洗过脸，才推开门走出去，看见顾泽欢靠在外头的栏杆上，头发叫风吹乱了，宽大的衬衫都灌得鼓鼓囊囊，微微屈起的指间攥着一颗糖，流光溢彩。
　　十七岁的顾泽欢，恰如饰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小李子，天下无敌。
　　他听见房里的声响，微微偏过头来，抬手一掷。
　　闪闪发亮的水晶精准地落在手心里，苏知云才发现那是一颗糖。
　　一颗橘子糖，跟自己当初买来折千纸鹤的糖一模一样。
　　顾泽欢讲:“醒了就走吧。”
　　苏知云问:“去哪？”
　　顾泽欢从门后取了伞，关了灯。
　　“去吃早饭。”
　　早餐是馄饨，顾泽欢显然很了解旧城区这一片，轻车熟路地带着苏知云找到了一家开在角落里的面馆。
　　面馆门庭若市，来往客人络绎不绝，从巨大铁桶里往上冒着腾腾热气，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面食独有的香气。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生得十分有福气，慈眉善目，珠圆玉润，见了顾泽欢就笑吟吟地招了招手:“来来来，欢仔，今天有你喜欢的虾仁馄饨，刚好还没卖完呢。今天带朋友来了？”
　　顾泽欢“嗯”了一声。
　　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店里只迁了盏瓦数很低的灯，映得店里也是昏昏沉沉的，桌子与凳子上都在长年累月的油水浸泡之中积了层厚厚的、晶亮的膜。
　　两个人来的时候运气好，刚好碰见了一桌吃完起身的客人，老板连忙招呼着二人坐下，顺手拿抹布擦过桌子之后，递过来一张油腻腻的菜单。
　　苏知云犹豫了一会儿，跟着顾泽欢点了份大碗的馄饨。
　　雨已经停了，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还湿淋淋地聚了许多水洼，镜子似的映出一片灰的天。
　　门外没找到位置的农民工捧着陶瓷碗蹲在门框上吃，吃得一身大汗淋漓，汗流浃背。
　　“觉得很奇怪？”
　　顾泽欢问。
　　苏知云匆匆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没有。”
　　“小少爷。”
　　顾泽欢讲。
　　苏知云抿紧了唇。
　　馄饨很快就上来了，皮薄馅大，汤汁滚烫，鲜得能叫人把舌头也一起吃下去，苏知云怕烫又怕热，慢吞吞吃了大半碗之后额上出了一层热津津的汗。
　　顾泽欢早就吃完了，坐在一旁抽烟，细细长长的手指，橙色衣服很明亮，他长相却生得冷，低头的时候烟雾就往上飘，一缕一缕的。
　　苏知云吃得指尖都热了，站起身来准备付钱。
　　老板在一旁摆了摆手:“欢仔付过了。”
　　苏知云一愣。
　　出店的时候刚好下了雨，顾泽欢手机铃声忽然响了，于是顺手将伞递给了苏知云，接了电话。
　　顾泽欢抬头看了眼馄饨店的牌子，对着电话那头复述了一遍。
　　“我在老九馄饨这，嗯，知道了，你过来吧。 ”
　　见顾泽欢挂了电话，苏知云才开口:“怎么了？”
　　顾泽欢刚将手机收进口袋里:“我妈找我，要我今天下午跟她出去一趟。”
　　苏知云沉默了，低头不语，骤然掌心一重，发觉多了串单薄的钥匙串。
　　顾泽欢递给他钥匙的神情跟先前递糖果时没有区别。
　　“钥匙先给你，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苏知云在蒙蒙细雨之中看见了顾泽欢的母亲，紧身黑裙，高跟鞋，胸口别了朵白色素花。
　　这是一位即便看上去有些憔悴也依旧风韵犹存的妇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很漂亮，只是相较于热烈明艳的李妍娇，她更加孱弱，像一株需要攀附他人才能生长的菟丝花。
　　顾泽欢接过了母亲握在手里的伞，不紧不慢地跟着离开了。
　　苏知云在店门口站了半晌，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
　　顾泽欢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在雨雾里。
　　馄饨店的老板娘好心地提醒站在屋檐下沉默不语的少年:“帅哥，雨越下越大了，你不回家吗？还是在店里坐一会儿避避雨？”
　　冰冷的一片铁，叫顾泽欢体温暖得微热，苏知云攥紧了钥匙，眉眼松懈了几分:“不，我待会就回家了。”
　　半路的时候下起了大雨，苏知云浑身被浇得湿哒哒的，他上了楼，将伞放在了门边，拿钥匙推门进去。
　　屋子里亮起一盏昏幽的灯，湿漉漉的苏知云坐在了沙发上。
　　桌上还摊着顾泽欢昨晚抽剩下来的烟头和吃完的糖果包装纸，空了的可乐罐也四处散落着。
　　掌心里的钥匙叫雨水濡湿得发亮，苏知云不知不觉就看出了神。
　　这是苏知云第一次拿到钥匙。
　　不是自己要的，而是别人给的。
　　小时候苏知云曾经很想要有一把钥匙。
　　他觉得哪里的都可以，谁的都可以。
　　“我想有一把家里的钥匙。”
　　他对李妍娇这么说。
　　李妍娇觉得他是心血来潮:“你要钥匙做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人给你开门。万一弄丢了多麻烦。”
　　卷毛小泰迪摇头晃脑地擦着苏知云的脚踝过去，绕着女主人的小腿撒娇发嗲。
　　李妍娇一把揽起那只小泰迪，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流露出几分笑意:“乐乐怎么啦？是不是想吃饭了？”
　　小泰迪通人性似的“嗷呜嗷呜”叫了两声，李妍娇愈发眉开眼笑。
　　“妈妈这就给咱们乐乐做饭去，乐乐是不是饿了呀。”
　　李妍娇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后来苏知云买了很多锁，将房门锁起来，抽屉锁起来，放日记的小匣子锁起来，这样他就能很多钥匙。
　　口袋里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苏知云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划开接听了:“喂。”
　　“抱歉，我昨天晚上和几个朋友出去玩喝醉了，没有看见你的电话。”
　　崔铭刚从宿醉里醒来，一打开手机就看见了昨天晚上苏知云十点多钟给自己打的几通未接电话，颇为懊恼。
　　苏知云轻易不给自己打电话。
　　崔铭犹豫了会儿，踌躇着开口:“是不是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知云躺在沙发上，吊灯一晃一晃的，扑棱蛾子也飞来飞去，梅雨季潮湿，将所有一切拢在热腾腾的水汽里。
　　昨天晚上从家里离开之后，苏知云在马路上驻足了很久，他打开通讯录，联系人里只有几个孤零零的人名。
　　犹豫了半晌，苏知云拨通了崔铭的电话。
　　“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扑棱蛾子撞到了吊灯上，“啪嗒”一声，骤然掉了下来。
　　错过时间的话语，错过时间的相遇，就像是超市里卖的面包，过了最佳食用期就失去了再次解释开口的心情。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可以打发时间。”
　　崔铭松了一口气:“你想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苏知云想了一会儿，然后讲:“随便，我想看刺激一点的，惊险一点的。”
　　崔铭给他推荐了好几部八九十年代的香港恐怖电影，苏知云从顾泽欢那些厚厚的碟片里找出它们，用一下午的时间泡在那些诡谲绮丽的故事里。
　　七点，八点，九点，顾泽欢没有回来。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铁门被叩响了。
　　苏知云打开了门，看见顾泽欢站在自己面前，他就像是过了午夜就失去了魔法的灰姑娘一样狼狈不堪，破破烂烂的衣服，遍体鳞伤，与白天的意气风发毫不相干，额角的纱布还在往外渗血。
　　“我回来了。”
　　他对苏知云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52 绣球花
　　墙角里长出了一株孱弱的、雪白的菟丝花。
　　顾泽欢盯着它看了很久。
　　晏子兰在滴答滴答落着雨的梅雨季节里伸出手，拢住了顾泽欢的头顶，她掌心是暖的、软的，像是刚刚从阳光底下曝晒过的白棉花，馨香蓬松。
　　“妈妈忘记带伞了，让我们宝贝欢仔淋雨了。”
　　她的语气绵软的、无辜的，母亲面对稚子时总是会倒退回童年时期，不自觉地带上诱哄小动物似的天真浪漫语气，用尽那些以为后半生不会再提及的可爱形容词与语气词。
　　路边开着大朵大朵的绣球花，隐隐约约的雾蓝色，叫细密雨雾罩住了，房檐底下飘来一阵红烧排骨的香气。
　　一楼的房东太太和她丈夫在吵架。
　　顾泽欢看了一会儿，就被捂住了耳朵。
　　面红耳赤的二人映在他的眼睛里，还有些模糊不清的风声，裹挟着一些激烈的词汇从指缝里穿过。
　　顾泽欢问:“为什么房东太太宁愿天天吵架也不跟他分开？”
　　母亲的发梢上结了层晶莹剔透的水珠，她拍了拍头发，水珠就像精灵扑簌翅膀一样潸潸落了下来。
　　“舍不得，所以即便是吵架也舍不得分开。”
　　顾泽欢扶着楼梯往上爬了一步，偏过去望着屋檐下泪流满面的房东太太，对方脸颊上的斑斑泪痕，像是鼻涕虫在肌肤上爬过去的蜿蜒痕迹。
　　“这样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吗？”
　　母亲黑色亮皮高跟鞋踏上水泥地，“嗒”地响了一声。
　　“每个人都不一样，就像欢仔喜欢吃西瓜，妈妈喜欢吃水蜜桃一样，可能对于房东太太来说，这没有那么糟糕。”
　　顾泽欢又问:“那对妈妈来说什么是最糟糕的情况？”
　　晏子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没法体面地活着。”
　　……
　　顾泽欢和他母亲一起走在路上，一路上相顾无言。
　　夏天的梅雨季湿热又漫长，将人全都拢在一片高热的蒸汽之中，许久不见阳光，晾晒的衣服都生出了阴霉的气息，好像要长出花花绿绿的瘢痕。
　　依然还下着雨，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晏子兰神情疲倦，多日以来的高压让她鬓角都生出了一点白发。
　　她已经不再年轻，像是一株逐渐干涸枯萎的花，变得不再生机勃勃，连面对多日不见的儿子都沉默寡言，吝啬表达。
　　她的情绪早就在前几日应对林思思生母时被透支彻底，分不出一点其余的东西。
　　那个强势了半辈子的中年女人携着自己的一众亲属气势汹汹地冲进林远四家向晏子兰讨要说法，言辞极尽羞辱，还将家里的所有一切砸了个稀烂。
　　林远四接到邻居消息匆匆回家，中年女人早已偃旗息鼓，扬长而去，只留下瘫坐在一地狼藉里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晏子兰。
　　成年人的吵架与撕扯往常跟一点美感都扯不上关系，有的只是极尽的丑陋粗暴，他们喜欢成群结队地对单独的个体进行霸凌，并在后续进行漫长的鞭尸与羞辱。
　　晏子兰的上衣与裙子被扯烂了，从断了一边肩带的蕾丝内衣露出有些松弛的胸脯，上面还沾着一点女人啐的唾沫，她的头发被薅下来了一大块，露出血点斑斑的头皮，白得发蓝，手臂与大腿到处可见各种渗血的抓痕和淤青。
　　只有手里攥了枝林远四养的晚香玉，焉了一截，花瓣也打着卷掉了。
　　晚香玉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确定关系的时候种下的花。
　　林远四放轻了动作，从衣柜里找来毛巾披在晏子兰的身上，晏子兰在他怀里瑟缩发抖，小声地、反复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是个平常连在菜市场都学不会跟缺斤少两小贩吵架的人，就连从前被房东以各种名义揩油占便宜也只是默默忍受，不敢发脾气。
　　晏子兰做过最大胆、最出格的事情，就是不听劝告执意生下顾泽欢。
　　纵使先前已经无数次因此尝到苦楚，晏子兰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分明地感到颤栗，她连眼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所有骄傲和体面都在刚刚那场野兽一般的搏斗之中碎尽了，中年女人当众扒光撕烂的不仅仅是她的衣服，还有她的精神，乃至于她整个几十年的人生，她凌迟强.奸了自己的灵魂，逼迫她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就是个恶毒的、无药可救的婊.子。
　　晏子兰在铺天盖地的痛苦之中倒退成为母亲肚子里的刚刚孕育而出的新生儿，在毒辣无处可躲的阳光之中赤裸着化为焦灰。
　　林远四试图帮她捡起来，晏子兰只是牙齿发颤，精神在历经了过于沉重的痛苦之后只感到疲倦。
　　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下礼拜一就是思思葬礼了。”
　　晏子兰将自己破碎的袖口揽上去，她眼眶泛红，声音平静。
　　林远四如有察觉:“怎么了？”
　　“他们要顾泽欢也来参加葬礼。”
　　……
　　顾泽欢收了伞，两个人坐到了计程车的后座，晏子兰报了地址之后就不再说话，望向窗外的街景，一言不发。
　　好像先前那通电话就已经用光了她的所有语气和耐心。
　　伞还在往下滴滴答答坠水。
　　晏子兰穿着高领的上衣，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裙，衬得她的肌肤像霜雪一样是不近人情的素白，她戴了发带，耳朵上坠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打扮得很得体。
　　司机好像也察觉到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伸手悄悄打开了收音频道。
　　频道里的主持人声音甜美可人，介绍着听众来信。
　　“这一位听众是来自北京的应届高考生，她在来信中表示了对此次高考题目的……”
　　晏子兰从包里翻出了一条折好的黑色的袖带和白色素花，递到顾泽欢手里:“到了地方你什么都别说，静静待着就是了。”
　　“不管有谁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理睬，也不要回口。”
　　这里距离殡仪馆只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顾泽欢将袖带和素花都别好，拿起伞下了车，晏子兰看了眼他的打扮，微微蹙起眉:“怎么穿了橘色？”
　　顾泽欢说:“白色衣服洗了。”
　　“你难道只有一件白色衣服吗？还有鞋子怎么也脏兮兮的，还这么旧了？不能换一双吗？”
　　晏子兰口吻不好。
　　顾泽欢说:“嗯。”
　　于是晏子兰就不讲话了，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往回倒流，二人间骤然沉默下来。
　　还是顾泽欢先开口了:“走吧，下雨了。”
　　顾泽欢生得很高，这一点像他的父亲，他撑起伞来，轻易就将晏子兰拢在了伞底下，遮挡得严严实实。
　　到了殡仪馆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了，晏子兰找到了七号厅，接了电话之后就往里走，顾泽欢还在屋檐下收伞。
　　“鞋带散了。”
　　有路过的好心的路人拍了拍顾泽欢的肩膀。
　　散开的白鞋带叫脏水浸得发黑，顾泽欢低头看了一会儿，发觉它确显得很脏、而且很旧。
　　晏子兰也是在此之后才发现顾泽欢不见了，回过头看见他蹲在地上系鞋带。
　　湿漉漉的，脏兮兮的鞋带，把手指都弄脏了。
　　晏子兰走了过去，下意识地弯腰想要帮顾泽欢系好鞋带:“我从前不是教过你系鞋带吗？你这样系很容易就散……”
　　顾泽欢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晏子兰伸过来的手，语气平静。
　　“葬礼要开始了，快点进去吧。”
　　晏子兰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又过了半晌，她才应了声:“知道了。”
　　葬礼开到一半，林思思的生母才带着一队浩浩荡荡的亲戚姗姗来迟，个个都生得体量不轻，不像是来参加葬礼的，反倒像是来打架的。
　　说来奇怪，林思思并不像她生母，反倒肖似生父一些，只是眉眼间的锐利看上去倒有些她母亲的味道。
　　那女人倒生得不胖，也不显老，身材甚至可以算得上窈窕，五官都是锐角，狐狸似的往上勾挑，精明得很。
　　“晏子兰在哪？”
　　林远四闻声而至，来到女人面前压低了声音:“你带这么多人过来是想要干嘛，今天可是思思的葬礼，你非要闹得她入土也不得安宁吗？”
　　“林远四，你有什么资格叫思思的名字？”
　　女人抬手就是一耳光。
　　举座皆惊。
　　她流露出分明的刻骨恨意:“我把思思交到你的手里，你做了什么？你是怎么当父亲的？为了这么一个贱女人，连女儿的死活都不管不顾了！”
　　“大家都听好了！都过来评评理！晏子兰这个女人为了争夺我前夫的家产，故意虐待我的女儿，弄得我的女儿年纪轻轻就得了抑郁症，还让她那个儿子勾引我的女儿，教唆我女儿自杀！”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林远四忍无可忍，却叫女人带来的几个壮汉抓住了手脚。
　　“你是不是疯了！李金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没有说谎！思思在短信里都跟我说了！如果她死了就是顾泽欢害的！”
　　霎时间一片哗然，从大敞开的门厅泄进一缕风，殡仪馆前面的花坛种了绣球，只是过了花季，已经不开花了，只余下一片朦胧的绿色，笼在烟雨里。
　　女人走到顾泽欢面前，毫不犹豫地给了顾泽欢一耳光，将他打得偏过头去，以一种傲慢且轻蔑的目光斜睨着他，吐出几个字来:“婊.子生的小畜生。”
　　顾泽欢被一拥而上的几个人按倒在了地上，在破了皮的口腔尝到一点腥气。
　　葬礼又被搅得一塌糊涂，晏子兰看着周遭的一切，最终缓缓跪在了地上。
　　额头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闷响。
　　“对不起。”
　　骤然间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对不起。”
　　“对不起。”
　　顾泽欢贴在冰凉的地板上，看见晏子兰的发带掉落下来，露出前额一片白得发蓝的头皮，她的额头在冰凉地板上留下蜿蜒的血迹。
　　“对不起。”
　　心脏在鼓噪着，喧闹不休，咚咚直响。
　　暴行没有停止，顾泽欢能察觉到痛楚弥漫、能闻到铁锈腥气，听见有人喧哗、有人吵闹、有人阻止、有人报警。
　　人们脚下踩出的脏兮兮的水淌到了他的脸颊上，黄白的菊花落在地上，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清苦的、潮湿的香气。
　　他抬起眼，看见窗外的雾蓝色绣球花死了。
　　作者有话说：

53 盛夏狂想曲——初见
　　从角落里升起一弯月亮，倒映在污水里，亮得发白。
　　顾泽欢看着苏知云低垂着眼睫，他浑身轻颤，好似很怕痛一样。
　　这是很奇怪的。
　　“又不是你受伤了，抖什么？”
　　苏知云的指尖没有触碰那些新生的伤痕，而是滑了过去，停留在了那些斑驳的、曲折且蜿蜒的地方，那是许多道陈伤，密密麻麻，叠着脊背交错往复。
　　在此之前，苏知云从来不知道顾泽欢身上有这么多的旧伤，依照伤口的深度和愈合后也未曾退去的疤痕，能猜出应该是许久前就有了。
　　顾泽欢的肌肤在灯光下发亮，像掌心里一捧莹白的鱼，他在苏知云的默然之中将滑落下来的衬衫拢了起来。
　　一旁大开的医药箱里散落放着棉签和药水。
　　顾泽欢手肘上的破口沾了药水，洇湿成一种深沉的红色。
　　“这伤是谁做的？”
　　“你说以前的，还是现在的。”
　　顾泽欢口吻轻描淡写。
　　这种仿佛很无所谓的口气忽然使得苏知云生出了一点不适。
　　“不疼吗？”
　　顾泽欢上药的动作停了，夜里没有风，窗外只有雨，下得稀里哗啦。
　　“那你平常因为我受伤的时候，不会觉得疼吗？”
　　苏知云沉默了。
　　“这些以前的伤……是你妈妈留下的吗？”
　　良久，他这样问。
　　顾泽欢说:“是老师。”
　　苏知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又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惹得顾泽欢厌烦，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团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不知道顾泽欢在想什么，也不了解顾泽欢的过去和一切。
　　“你的老师为什么要打你？”
　　他小声问。
　　所幸的是顾泽欢脸上并没有因此出现不耐烦的神情。
　　“她说因为喜欢我，所以才这么做。”
　　顾泽欢身上鲜艳的、陈旧的伤痕，映得眼睛发痛，苏知云只能将头渐渐低下去，把自己埋在膝盖里，尽力不去看。
　　喜欢两个字让回忆又翻涌而起，苏知云想起了一点不好的事情，陷入了沉默。
　　他不知道比起顾泽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反倒更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可怜巴巴的小狗。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雨的声音，苏知云的手指好像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舔了舔，身子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来，看见顾泽欢在灯光下弯着腰亲吻，舔舐自己的手指。
　　沾了一层水亮薄膜的指背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光，苏知云的手指受了伤，不知道剐蹭到了哪里，破了道鲜红的口子。
　　顾泽欢脸颊冰凉的，贴在手背上，但摸起来又很柔软，嘴唇偏偏又是烫的，像一块烤化了的棉花糖。
　　苏知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喜欢，所以在你身上留下这么多伤口吗？”
　　顾泽欢说:“喜欢，然后想要打破，摧毁。”
　　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凉，泉水似的潺潺流过。
　　苏知云想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会觉得月色底下的顾泽欢眼睛里像盈着一汪影子。
　　“这么做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吗？”
　　“不知道。”顾泽欢讲:“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又或者只是因为她是个纯粹的疯子。”
　　所以你也是这样吗？
　　就像你老师一样。
　　喜欢，然后伤害，摧毁，互相折磨，直至遍体鳞伤，人类的爱欲之中与生俱来带有恶意的种子，在湿漉漉的雾气里交织生出森白的大树，因为各自的阴影结出不同的、量身定做的果实。
　　苏知云没有问出口。
　　他沉默了好久:“你想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顾泽欢的眼睛映着灯，像是亮的，他额角上还有渗血的伤口，目光却很平静。
　　“好啊。”
　　梅雨季就是这点不舒服，潮气湿重，雨下得个没完没了，沾着水汽的纯棉衬衫和被褥好像都要发霉长出蘑菇来。
　　苏知云的手指落在顾泽欢的伤口上，那是从海里升起的一弯月亮，嫩红色的，好像要渗出血来。
　　“这个故事会有点长。”
　　……
　　李家是祖传的老宅，还是木质结构的房子，日式装修，非常安静，偶尔踩到年久失修的地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离家不远的地方种着一棵樱桃树，开的是白花，不像是公园或者小区的樱树，粉色花瓣，铺天盖地。而是雪白的，没有什么香气，风一吹就簌簌而落，好像日本文艺片里的场景。
　　樱桃树到了5，6月份就会结果，大多都会叫鸟叼走吃掉，或者是被邻居家贪玩嘴馋的小孩在上学路上薅个精光。
　　即便是苏知云，每年也只能吃到外公外婆寄来的一小盒樱桃，刚好能装满一个白瓷碗。
　　有的很甜，有的不甜。
　　有的还没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外公外婆都是因为身体原因隐居在了这一片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只有假期的时候苏知云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盛春时节，乍暖还寒，苏知云在樱花树下遇见了唐泓和一只猫。
　　那只白色的小奶猫在苏知云暑假来的时候就已经长得油光水滑的了，足足有一条胳膊那么长，也不认识他了，见着苏知云就龇牙咧嘴做出示威的表情。
　　小猫小狗这种动物总是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不记得苏知云也是正常的，毕竟人类也不见得会记得小时候跟自己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动物。
　　唐泓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他戴着银丝边框的眼镜，看上去细致又斯文，穿着也很妥帖，跟这里的农民有些格格不入。
　　连第一次见到苏知云都是手里捧了书的，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听周围的人说，他是市里一所重点小学的语文老师，只是自己的祖宅也在这里，所以每到假期的时候就会回来这里避暑，顺便住上一段时间。
　　大家总是对唐泓天然地有一种敬畏的心态，在他们心中老师是一种很神圣的职业。
　　苏知云后来见过几次唐泓穿着拖鞋在小路上散步，他脚边总跟着一只小白猫，跟它主人不一样，那白猫天生一副傲骨铮铮、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对谁都一脸不屑一顾。
　　极偶尔的，还能看见村子里有人拿着土鸡蛋或者母鸡去敲唐泓的门，希望唐泓能帮忙补习。
　　苏知云不知道唐泓有没有答应，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应该是没有的。
　　唐泓如果真的去给谁家的孩子补习了，就不会是那样很懒散、很闲适的模样了。
　　乡下的六七月份很热，烈日炎炎，骄阳似火。
　　白云蓝天却很漂亮，碧空如洗。
　　苏知云去地里摘黄瓜的时候路过村里的那条小溪。
　　正午燥热，唐泓穿着白衬衫在树下睡觉，拿书遮着脸。断断续续的蝉声里细碎阳光在他身上与指尖发颤。
　　那只小白猫就在一边的油菜花田里窜来窜去，小尾巴尖一晃一晃的，打得油菜花都焉了一片。
　　苏知云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风将唐泓雪白的衣角吹起来，他像是察觉到了苏知云的存在，伸手掀起了盖在了脸颊上的书。
　　苏知云心里莫名一突，在要将将与他对上眼的时候倒退几步慌乱跑走。
　　浓荫之下，唐泓看见少年逃窜的身影越走越远，又渐渐将书拉上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昏昏黑黑的一片。
　　蝉鸣鼓噪，沉李浮瓜。
　　适合午睡。
　　苏知云此后见到唐泓总觉得有些不适应，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去跟对方说话。
　　盛春那场相遇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唐泓依旧是那样对谁都彬彬有礼，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周围的人因为一点微妙的敬畏心理也不敢打扰他。
　　苏知云躺在屋子里的木地板上，后背在高热之中生出一层黏腻的汗渍，他翻了个身，好像能听见肌肤跟地板互相撕扯的声音。
　　“是做梦吗？”
　　他喃喃自语。
　　要不要交个朋友。
　　那是唐泓说的话吗？
　　苏知云在盛夏灿烈火辣的阳光之中假寐，觉得自己像一根奶油冰淇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大脑也跟着缓慢融化，要随着身躯一起掉进大海里。
　　“咚咚咚。”
　　风只吹得树叶子响，人身上沾不着一点光。
　　脖颈、手肘、膝盖弯这样的地方生出了汗水，一切都热津津的。
　　“咚咚咚。”
　　意识在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沸水里升腾远去了。
　　“咚咚咚。”
　　又是一阵响声，将苏知云从半梦半醒中惊醒，他发觉这是切实的声音，从地上爬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人影，逆光使得苏知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微微眯起眼来，闻到对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青年很高，声音流水潺潺似的，不紧不慢。
　　“我做冰淇淋的时候多做了一点，你要不要试一试？”
　　好半天，苏知云还愣愣地握着门把手没有松开。
　　从门外钻进来一股热风，倏然吹动了他湿漉漉的额发。
　　“唐泓？”
　　两个人坐在庭院里一起吃冰棍，唐泓送过来的时候冰棍已经有些化了，苏知云将剩下的冰淇淋放进了冰箱的冷冻层，挑了两支出来。
　　他自己拿的是牛奶味的，接近于奶油的口感，很甜。
　　唐泓选了西瓜味。
　　盛夏里蝉鸣聒噪，铺天盖地将人笼罩。
　　唐泓的扣子解散了几颗，露出脖子:“什么人都往家里带，不怕是坏人吗？”
　　苏知云看着院子里四处扑腾的小白猫，嚼碎了嘴里的冰棍:“家里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实际上他面对唐泓的时候还是有一点轻微的不自在，不过好在唐泓实在是个没什么架子，又十分好说话的人。
　　任谁跟他聊天都不会觉得难受或者被冒犯到。
　　唐泓只是笑了笑，他笑起来眼眸弯弯的，会像一瓣细长的月亮。
　　“你家人不在家吗？”
　　“在楼上睡觉。”
　　唐泓顺着苏知云的目光落在捉蒲公英的猫上。
　　“你很喜欢七七吗，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看。”
　　“七七？你说那只小白猫吗？”
　　苏知云穿着白色的t恤，衣服有些大了，空空荡荡的，衬得他伸出来的四肢都很细长，生长中的少年的身姿总是显得很纤薄，有种不堪一折的脆弱感。
　　他略微偏着头，从黑发间露出一小片雪白剔透的耳朵，还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唐泓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七七还是遇见你的那天救下来的。”
　　苏知云愣住了。
　　“你记得？”
　　唐泓反倒问他:“为什么会觉得我忘记了？”
　　苏知云沉默了。
　　唐泓很快吃完了冰棍，汗也叫风吹干了，起身就要离开，在他临走前苏知云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房间里抱来了一只小南瓜。
　　唐泓的猫还在腿边打转，他接过南瓜的时候有些手足无措和显而易见的意外。
　　良久，唐泓像是有些无可奈何，叹出一口长气。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甜点？”
　　“礼尚往来，我明天做给你。”
　　很久很久之后，苏知云曾问起过唐泓这件事情。
　　“当初你为什么要故意接近我？”
　　树梢上飞过一只扑着翅膀的蝴蝶。
　　他笑起来的样子温柔且富有亲切感，身上有皂角香气。
　　唐泓说，因为你跟我很像。
　　作者有话说：

54 盛夏狂想曲——老师
　　这里的七八月份也跟城市里一样炎热，白日烈阳当头，地里都没什么人工作，大家总要避过那段时间，用以午睡。
　　苏知云外婆身子孱弱，不爱动，一吹空调晚上就会骨头痛，还免不了要抽筋。
　　家里的空调更多的时候像个摆设，只是静静待在角落里，无人光顾。
　　苏知云待在客厅里，想象自己是一块烙饼，贴在平底锅上，正面煎完了反面煎，煎得汗水滋滋作响，散发出迷人的肉香。
　　脑子只剩下热这唯一一个念头，除此之外再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的任何事了。
　　家里的座机响了，唐泓在电话另一头询问苏知云要不要来他家里做客。
　　苏知云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唐泓像是早有预料，搬出了甜点和空调两大神器。
　　天气燥热，夏日炎炎，苏知云看了眼自己汗津津的掌心，稍微一犹豫之后应了下来。
　　唐泓显得很高兴，笑意通过听筒传过来，震得耳膜都酥酥麻麻的:“给你准备了草莓大福还有慕斯蛋糕，一定要过来。”
　　苏知云被笑得有些不自在。
　　唐泓总是很奇怪，对着他的时候不像其他大人对小孩那样故作天真，反倒像是对待同龄人一样和气与平等。
　　唐泓家距离李家不远，苏知云跟外婆外公打过了招呼就在玄关穿鞋。
　　摇着蒲扇走出来的外公提醒他要记得戴遮阳帽，太阳大。
　　苏知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正午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走几步都会汗流浃背，连吹来的风也是热浪，水泥路将脚底板烫得滋滋响。
　　路边开着野花，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细细长长的绿色枝茎，指甲盖那么大一朵的小花，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闻起来馥郁清香。
　　苏知云看了那花一会儿，走了过去。
　　唐泓听到声音起身去开门，率先入眼的是一个圆乎乎的草编帽子，过了一会儿从帽子旁边冒出了一束小雏菊野花，还用草茎扎好了，系了个蝴蝶结。
　　“送我的？”
　　唐泓问。
　　十一岁的苏知云还不算很高，举着手的样子有点笨拙，湿漉漉的眼睫旁边沾了半朵小花，无声地点了点头。
　　唐泓就微微笑了，伸手将苏知云脸颊上那半朵小花摘下来。
　　“谢谢，我很喜欢。”
　　屋子里开了空调，坐了没一会儿就卷去了皮肤上的汗水，沁凉沁凉的。
　　“先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再上课。”
　　唐泓从厨房里端来了大福和巧克力慕斯，苏知云伸手去拿，唐泓却躲开了。
　　“不要吃太多，到时候吃不下晚饭。”
　　苏知云抿紧了唇，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唐泓很坚持，这个时候他又和其他大人没有区别了。
　　“总是这样只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会长不高的，你也不想一辈子比老师矮吧？”
　　前几天外公看见了冰箱里唐泓送的冰棍，就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打起了让苏知云去唐泓家补习的念头。
　　苏知云没有反驳，这事能成几率不大。毕竟唐泓之前从未答应过其他人的请求。
　　结果没过一会儿，外公喜滋滋地回来了，告诉苏知云明天就去唐泓家里上课。
　　“今天先学语文。”
　　唐泓说。
　　苏知云实在不能算得上是一位很好的学生，他会静静地听着，却从不提问，对课程的一切都表现得兴致缺缺，没听明白的地方依旧不明白，该错的地方也依旧错，成绩没有一点精进的意思。
　　他表面上倒显得很温顺，只是唐泓的话从来过不进他的脑子里，像阵风似的路过无痕。
　　苏知云攥着笔，眼睛望着墙壁上纯白色的蝴蝶标本，两片蝶翼会在不同角度和光线之下折射出目眩神迷的蓝。
　　唐泓家里是双层，也是木头搭建的，跟李家很像，弥漫着一股子轻微朽木味。他家有许多这样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被当成装饰品四处摆放。
　　空调还在呼呼地吹着，运作时会有轻微的响声，卧房里的蚊帐前几天叫小花扯烂了，苏知云被蚊子咬得一晚上不安生，现下安静了，又不热了，盯着标本看了会儿又渐渐生出些困意来。
　　“你先把选择题和填空题做了，做完了我再给你看看。”
　　杯子里已经倒不出一滴水，唐泓走去客厅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苏知云已经伏在桌子上无声无息地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脸下压着一张没写完的试卷。
　　试卷上的字迹一开始还算清晰，到了后头已经看不出到底在写什么了，龙飞凤舞，显得十分潦草。
　　他睡相极好，既不打鼾磨牙，也不张嘴流口水，只有胸膛有轻微的起伏，眼睫细密，脸颊白皙，乍一看好像死去了似的。
　　唐泓伸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摸起来是软绵绵的，热汗叫空调吹干了，凉的像一具尸体。
　　还未长成的少年看上去显得过分脆弱，更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无邪。
　　唐泓的手指搭在了苏知云的脖颈上，好半晌，又滑开了，擦掉了他嘴角的一点抹茶粉。
　　苏知云再次睡醒的时候已经快黄昏了，蝉鸣盛大，脑子里还晕晕乎乎，午睡之后总是越发昏沉，神经隐隐作痛。
　　“醒了？”
　　唐泓手里的书翻过了一页，语气平静。
　　窗台上放的小雏菊叫太阳晒了一下午，已经有些焉了。
　　苏知云也没想到自己会毫无障碍地在唐泓家里睡着。
　　只是唐泓显得很平静，看见苏知云醒了之后就放下了手里的书。
　　“醒了就起来吧，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家。”
　　两个人路上还跟平常一样，唐泓也只字不提苏知云睡着的事情，只挑了些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说给对方听。
　　苏知云神情也松懈下来。
　　天色渐渐晚下来，出来的人也变得多了，老远就看见水泥地上聚着一片小孩。
　　其中有个小女孩分外打眼，穿着一身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的粉色蛋糕裙半蹲在地上，蹭得膝盖手肘都脏兮兮的。
　　她看起来是那一群小孩里年龄最小的那一个，也是打扮最精致华丽的。
　　有个大些男孩从手里的葡萄摘了一颗丢给她吃。
　　“狗狗接着。”
　　小女孩用嘴接了，然后学着小狗摇头晃脑汪汪叫起来。
　　那些其他的大孩子就纷纷笑了，前仰后合。
　　唐泓侧着头，发觉苏知云脸颊渐渐绷紧了，唇齿抿成了一条线，还没过多久，苏知云就冲了过去，一拳干倒那拿葡萄的小男孩。
　　男孩哥哥在家里做饭，听见外边骤然一阵喧哗就立马跑了出来。
　　小男孩栽在了石头上，磕得一嘴是血，男孩哥哥霎时间怒火攻心，也不管苏知云比自己还小几岁，就要冲过去要打架。
　　苏知云神情阴鸷，还攥着那小男孩的衣领，像发了狂的小疯子，一股子吓人的蛮劲跟狠劲，见到男孩哥哥也不说话，只转头盯着他。
　　男孩哥哥一看那双眼睛，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气势断了半截，骤然萎靡下来。
　　人已经围得多了起来，男孩爸爸妈妈也从房间里赶出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苏知云就要去见家长。
　　苏知云也不说话，但死活不肯挪步子。
　　“小孩子闹着玩而已，何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唐泓将两个小孩拢在自己身后。
　　“看戏的都散了吧，没那么大事。”
　　那男孩父母还是不依不饶的:“那个小畜生把我们家乐乐打成什么样了？流了一嘴血！乡里乡亲的都来评评理，这天底下还有打了人就想随便走的道理？我们乐乐虽然是乡下人，抵不过城里小孩千金万贵，但也是爹妈生的！哪能把人打成这样了！”
　　“只是嘴唇磕破了，过一会儿就好了。”唐泓口吻还是不紧不慢的:“是你们家小孩先招惹他的，因为人小女孩年纪小不懂事，就让她学狗叫，这还是个女孩子，哥哥生气不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吗？”
　　“我呸！你有证据吗？我们家乐乐什么时候让她学狗叫了，他可不是你说的那种小孩，他老实的很！唐老师，你不能这么厚此薄彼吧？”
　　那妇人狠狠啐了一口。
　　“好歹大家也是乡里乡亲的，你这么帮他们这些外人说话，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钱？还是这小畜生许你什么好处了？真是看不出来啊唐老师，你表面上这么文质彬彬的，背地里居然也是这种人，衣冠禽兽。”
　　那口唾沫啐到了唐泓的眼镜上，模糊了视线。唐泓将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那李婶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他血债血偿！今天这事可没这么容易过去！”
　　周围也有不少人上前来劝架的，只是那妇人就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怎么也不肯轻易作罢。
　　苏知云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
　　小花的眼睛叫对方捂住了，她沉默地拽紧了苏知云的衣角，隐隐意识到这一切都与自己有关，不安起来。
　　唐泓手背一凉，溅上一点红痕，擦拭眼镜的动作也停了。
　　四周一片寂静。
　　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滑落，顺着下颚滴在了雪白的衣襟上。
　　“啪嗒。”
　　“啪嗒。”
　　“够了吗？”
　　苏知云问。
　　……
　　“你应该庆幸伤口不深。”
　　唐泓将药水的瓶盖拧紧了，放进医药箱里。
　　“要不然你现在就该躺在医院里了，用自残的方法吓唬别人，亏你也想的出来。”
　　苏知云静静坐在角落，额上绑着一圈雪白绷带，t恤上有血，显得愈发伶仃可怜，他沉默地将下巴埋进了自己膝盖。
　　小花已经在苏知云旁边睡着了，手里攥着他的一截衣角。
　　窗外能看见一片竹林，树影婆娑。
　　又过了一会儿，唐泓在夜色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那个婊.子瞠目结舌的样子真够好笑的。”
　　现下起了风，吹得白玉兰簌簌作响。
　　苏知云缓缓转过身去，像是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唐泓刚刚讲了什么。
　　“我说她是个婊.子。”
　　唐泓直视着苏知云，眼镜之后的眼眸还是弯起来，像一瓣细长的月亮，绵延出波光粼粼的影子。
　　“我说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细品唐泓“老师”这个身份的含义。

55 盛夏狂响曲——好孩子
　　盛夏时节，草长莺飞。
　　下过雨之后庭院里长出了许多蒲公英。
　　小花这几天都没有出门，而是待在家里，她不爱穿鞋，也静不下来，总是光着脚丫到处跑，弄得脚底板都脏兮兮的。
　　蒲公英结出了雪白的绒伞，小花费劲力气伸出手去够，花了一上午的时候摘了一大捧，连一朵都舍不得吹。
　　她想要拿给苏知云看，转身的时候叫庭院里的大石头绊住了，噗通摔了个大跟头，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哼哧哼哧继续往苏知云的房里跑。
　　“看！”
　　正在做作业的苏知云别过头，小花一副欢欣雀跃的模样，脸颊上蹭了泥水，裙子也沾了灰，献宝一样举着手里的一大串蒲公英。
　　“怎么弄得这么脏？”
　　他将小花拉过来，从抽屉里拿出手帕，细细地将对方脸颊上的灰与泥水都擦干净。
　　小花也不动，乖乖地任由苏知云擦拭自己的脸颊，她声音还显得很软，有点奶声奶气，吐词不清。
　　“给小知云摘蒲公英。”
　　苏知云看向她手里那一大捧蒲公英，郁郁青青，绒伞浑圆，他环顾四周，寻找起花瓶。
　　小花却拽住了他，急切地摇了摇头:“吹，要吹。”
　　“可以许愿。”
　　小花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苏知云。
　　良久，苏知云率先败下阵来，对着蒲公英轻轻吹了一口气。
　　毛绒绒的种子呼啦一下四散开，他从中又抽出了一支。
　　“小花跟我一起吹。”
　　小花摇了摇头，踮起脚亲了亲苏知云的脸颊，用一种十分柔软的语气黏黏腻腻地讲:“这是送给小知云的，我喜欢小知云高兴的样子。”
　　“咚咚。”
　　苏知云面前的桌子被人叩响了，响了两声。
　　唐泓俯下身注视着苏知云:“上课的时候一直在走神，在想什么？”
　　苏知云抿紧了唇，却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唐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书。
　　“今天天气这么好，一起出去玩吧。”
　　苏知云还没反应过来，半天，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嗯？”
　　他这模样实在天真，显出些与平日里不太相似的懵懂，唐泓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
　　“别总是这样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这世界上恐怕没有哪个老师会因为学生看起来不开心就做出带他出去放风的事情了。
　　唐泓真是一个有点奇怪的、离经叛道的人。
　　溪水沁凉的，哗啦啦从脚掌里溜过去，苏知云搬开石头去翻找小鱼的踪迹，这个时节溪里总会有一种很小的，浑身都是半透明的小鱼，让人忍不住怀疑它是不是只剩下了两个咕噜咕噜的大眼睛。
　　唐泓见苏知云总是捉不着，也跟着一起下了水，溪水将长裤浸得湿透了的，他凑过去，亲自示范。
　　“要这样做，先不要随便动，慢慢地靠近它们。”
　　他弯腰下来，双手都浸在溪里，耐心地等待着，一条小鱼懵懂地游进了他的掌心里，唐泓渐渐收拢手指。
　　一流儿冰凉的水从他指缝泄漏，淅淅沥沥。
　　“捉这种小鱼的时候要有耐心，只需要花一点时间，哪怕不做什么，它们也会主动游到你的手心里，是不是很笨很可爱？”
　　苏知云走过去看他手心的鱼，小鱼显得很慌乱，依然在试图逃窜。
　　他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那怎么捉大鱼？”
　　唐泓松开了手，掌心的小鱼随着水流掉进溪流里。
　　就仿佛那个刚刚还兴致勃勃的人不是他，唐泓露出有点意兴阑珊的表情。
　　“等小鱼长大了就好。”
　　“不过这世界上无论是什么动物，都是小时候懵懂无知的时候才最可爱，最让人喜欢。”
　　苏知云低下头，忽然开口:“所以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吗？”
　　唐泓没有说话。
　　良久，“扑通”一响。
　　他说:“眼镜掉下来了。”
　　没带眼镜的唐泓显得更加年轻，甚至近似于一位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者无害的邻家大哥哥，他将为捡眼镜跟着滑倒的苏知云拉起来，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唐泓刚刚浸泡过溪水的手掌凉得很，握着苏知云的手臂，凉得像一块冰。
　　“身上都打湿了，我们先上岸吧，到时候感冒了就不好了。”
　　好半天，唐泓又若无其事地笑了。
　　有时候唐泓会像现在这样，流露出一些让苏知云觉得害怕的神情。
　　苏知云攥紧了手里的眼镜，好半天，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两个人坐在岸上吃西红柿，刚刚从地里摘下来的西红柿放在溪水里冰过，又酸又甜，还冰冰凉凉的。
　　“你……只喜欢年纪小的孩子吗？”
　　苏知云问。
　　唐泓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水珠顺着他的下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可别误会，不是那种喜欢，我还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进监狱。”
　　溪边这棵树生的很高大，蝉鸣也聒噪，总要人疑心这上面到底驻足停留了它们多少家族。
　　苏知云刚刚栽倒在溪水里，浑身都湿透了，衣服贴着肉，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上的濡湿的水渍在因为高温逐渐蒸发，小腿叫太阳映照得很白，发亮。
　　他抱着双腿，头发都叫溪水打湿了，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之前你说我跟你很像，就是因为这个你才对我好的吗？”
　　微风徐徐，夏天连风都是热浪，唐泓额上水光潋滟的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也因为我很喜欢你。”
　　苏知云咬了一口西红柿。
　　又酸又甜，汁水丰沛。
　　好像唐泓，不知道下一口会是什么味道。
　　在苏知云前十几年的人生之中，从来不会有人这么直白又坦诚地表达出对他人的喜爱，哪怕是李妍娇对小花的爱也是渗透到每一个细节里的，无微不至。
　　而唐泓好像偏生要跟这种羞涩反着走似的，他从不会吝啬或者羞耻于说出喜爱，表达喜爱。
　　将偏爱也做的明目张胆，理直气壮。
　　好半天，苏知云小声说:“我也很喜欢你。”
　　过了会儿，唐泓状似漫不经心讲:“耳朵红了。”
　　苏知云更加蜷缩了一些，把自己埋进膝盖里。
　　唐泓与苏知云先前接触的任何人都不一样，甚至因为过于特别而显得跟周围的一切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人是很复杂的，有很多不同的样子。
　　就像是母亲很喜欢小花，却很讨厌自己。
　　苏知云心想。
　　所以那晚毫不避讳羞辱其他人的唐泓是正常的，那个有时候会让人觉得畏惧的唐泓也是正常的。
　　两个人回去的路上苏知云忽然停下了脚步，望向了田野的一处。
　　小花一个人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孤零零地晃荡着双腿，摆弄着手里的稻草，远处就是一群小孩，欢声笑语。
　　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
　　“李婶不知道跟周围的人说了什么，那些人都不让村里的小孩跟小花一起玩。”
　　唐泓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巧克力，慢慢剥开了放进嘴里，目光落在苏知云紧握发白的指节上。
　　“不过小孩子嘛，可能也是因为那天看见李婶找茬的样子有点害怕了，所以才不敢找小花。我之前也跟李婶沟通过，不过好像没有什么用。”
　　他口气有些无奈。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胡搅蛮缠的女人，不仅不让自己的孩子接触小花，也拉着不让别的孩子过去。”
　　唐泓望着他，又微微笑了，抵着口腔的舌头尝到牛奶巧克力的味道，甜得发腻。
　　“像这样的婊.子，死了就好了，对吧？”
　　苏知云低下头，良久，认同似的点点头，喃喃自语:“是啊。”
　　“像这样的婊.子，死了就好了。”
　　今天风很冷，没有太阳的味道，也没有花香。
　　……
　　李婶死了。
　　听说是出车祸死的，死的时候在半夜，路上也没个人经过，早上看见的时候尸体都凉了。
　　有人说，李婶真是运气不好，其实她伤的不重，最终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要是有人看见了就好了。”
　　他们这么讲，啧啧叹息。
　　哭丧的人早早来了，戏台子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戏，戏台下的人戚风惨雨，哀嚎一片。
　　村里去了不少人，外公也象征性地送了点人情，小花这几天被叫不要出去，待在家里，免得撞上了送葬的队伍，晦气。
　　去唐泓家补习的那条路远远地就能看见搭起来的灵堂，全是沉寂的黑白两色，能听到呜呜咽咽哭丧的声音。
　　天气太热，尸体放不了几天，马上就要送去火葬场。
　　明明是夏天，风反倒吹得人身上发冷，没有一点暖意。
　　苏知云走了没几步，看见送葬的队伍越来越近，小面包车上挂着黑色的绸花，后边跟着一路儿放鞭炮的。
　　他倒退进田野里，面包车摇摇晃晃疾驰从面前而去，铺天盖地飞扬的红色纸屑，伴随着鞭炮爆炸时发出的响声。
　　硝烟渐渐散开，崩出一颗鞭炮弹到了腿上，明明不热，苏知云却像是烫到了一样，猛然倒退了几步。
　　燃烧的火药味在鼻尖蔓延，不算太难闻，苏知云捂住嘴，吐得一塌糊涂。
　　在巨响过后，才能听见脚步声渐渐走近了。
　　唐泓从怀里掏出手帕，蹲下身擦拭苏知云面容上的汗水。
　　“你后悔了吗？那天晚上见死不救。”
　　他这么问，直视苏知云。
　　苏知云没有说话，他脸色苍白，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见到小花那天晚上苏知云没有回去，他心情低落，一言不发。
　　毕竟小花被孤立都是因为自己。
　　唐泓如同早料到了他的反应，走到一半的时候给外公打去了电话。
　　“嗯，知云今天晚上在我家住一晚。”
　　“不麻烦不麻烦，您说什么呢，您太客气了，知云又乖又听话，我很喜欢他。”
　　窗外月色雪亮，广玉兰馥郁。
　　苏知云迟迟未能入睡，意识清醒。
　　他起夜开门，看见唐泓同样站在雪亮月色里，青年擦拭着手里的眼镜，轻描淡写地提出邀请。
　　“睡不着吗？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马路上倒在血泊里的中年女人浑身抽搐，碾过她的大货车连下车查看的意思都没有，绝尘而去。
　　铺天盖地的红色，好像要倒流到脚下，染脏鞋子。
　　苏知云下意识地想要上前。
　　唐泓拉住了他。
　　“还记得她是怎么对小花吗？”
　　晚上是25度，但是风好冷，路边也昏暗，没有光亮。
　　苏知云渐渐开始觉得冷，毛骨悚然地发冷，一会儿又开始发热，到了最后感官都变得朦胧，大脑嗡鸣。
　　他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沉默地、无言地看着女人慢慢死去。
　　唐泓伸手抚摸着他叫冷汗浸湿的脸颊，苍白而柔软，给予他赞美与鼓励，如同那天晚上一样——“好孩子。”
　　“你做得很对。”
　　作者有话说：

56 盛夏狂想曲——父亲
　　奶粉的香气又甜又腻，无论是泡着喝还是用手指沾了放进嘴里吸吮都显得津津有味。
　　小花已经六岁了，按道理早应该断奶了，却还是像没满月的小婴儿那样固执地依赖着一切奶制品，以至于身上都染上了一种绵软软的、无害又可爱的香气。
　　她很喜欢喝奶，连带着总是和她一起的苏知云身上也有那种湿润的、细腻的奶香，像是也跟着小花倒退到蹒跚学步的婴幼儿时期了似的。
　　苏知云对于这种甜腻的香气很熟悉，甚至因为长年累月浸泡于此而萌生出一种安全感，唐泓曾指出他其实很喜欢吃甜食，苏知云自己却没有注意过。
　　如果真要追溯起来，这个偏好大概也来自于他的妹妹小花自小执着的分享投喂行动。
　　香香软软的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纯粹天然地、毫无疑义地喜爱着自己的哥哥，总要把自己的糖果和零食都塞进哥哥嘴里。
　　有时候小花比苏知云显得更加成熟，她甚至不像一个小孩子，能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情绪，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细致又妥帖地照顾他们。
　　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天使。
　　这样的小孩理所应当会得到所有的喜爱与偏爱，承受一切热烈目光与赞美。
　　苏知云从床上睁开眼睛，闻到厨房里飘来一阵红烧排骨的香气。
　　他爬起床去洗漱，注意到时间已经临近中午，自从李婶死后他每夜总陷入混沌古怪的梦境不得安眠，女人的血黏腻又潮湿，是陈旧干涸的枯红色，从马路上拖曳着残缺的下半身向他爬来，面容可怖。
　　饭桌上大半摆着的都是小花爱吃的菜，外婆侧过头问小花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想吃的东西。
　　这几天小花遵守诺言没有出去，很快和不爱出门的外婆黏在了一起，她是天生会讨人喜欢的小孩，笑起来像蜜糖一样能将人胸口融化。
　　外婆外公喜欢她也无可厚非。
　　苏知云匆匆吃了几筷子，反胃的情绪压在舌尖，抵在喉口，食不下咽。
　　外公絮絮叨叨地给苏知云夹菜，让他多吃一点。
　　今天是红烧排骨，浓油赤酱。
　　苏知云尝到一点腥味，胃里翻江倒海，总联想到昨夜的梦境，勉强吃完了之后就收了筷子。
　　“我去老师家了。”
　　他随便收拾了一下书包，几乎是头也不回地穿好鞋子出门。
　　这些天里他几乎都是浪费在唐泓家里。
　　唐泓很少给他上课，有时候只是放一些电影，关乎于生命和爱，这是人类永恒不变的经典话题。
　　苏知云像只瘦骨嶙峋的小猫，精神不济，困倦不堪，趴在沙发上的衣角，风就从他脚边吹过去。
　　他说小花最近捡了只受伤的小鸟。
　　好像是麻雀，只有掌心那么大一点，叽叽喳喳地叫，有时候晚上也叫，让人睡不着。
　　唐泓问:“小花让你觉得烦了吗？”
　　苏知云摇了摇头。
　　“她这几天老是在家里都不怎么出去了，一直黏着外婆。”
　　唐泓慢慢用手指梳过苏知云的头发，很软，一捧水流似的。
　　第二天小花的朋友就久违地敲响了李家的大门，他们看到苏知云的样子还有些羞赧和不好意思，躲在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小花在吗？
　　苏知云吃早饭的时候看见外婆望着窗外，在饭桌上询问小花什么时候回来，一脸怅然若失。
　　还是别让那些小孩来了。
　　苏知云这样说。
　　唐泓什么也没有问。
　　他给蛋糕裱好最后一朵花，想了想:“那你第二天把带小花的麻雀带来吧。”
　　小麻雀受了伤，养了几天却没有愈合的趋势，反而显得更加奄奄一息。
　　唐泓的目光落在麻雀的翅膀上，良久，微微笑了。
　　“今天上生物课。”
　　麻雀也会有血，黏糊糊的，可能因为体积小，所以再怎么流也流不出很多。
　　苏知云课后在洗手台上吐得一塌糊涂，唐泓从后握着他的手攥紧刀分开麻雀的肚子，看乱七八糟的内脏，以强硬的姿态一一指出那些是什么。
　　“辛苦了。”
　　洗干净手的唐泓走进卫生间，又是清清白白的样子，像个最普通不过的老师轻柔地安抚学生的后背。
　　青年家里有很甜腻的味道，他喜欢做甜点，故而身上也总萦绕着那种香气。
　　苏知云在腥气之余，又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像奶粉一样甜的香气，指尖发颤。
　　他接过了唐泓手里的纸巾，擦了嘴。
　　唐泓喜欢叫苏知云，我的小孩。
　　言语行动间好像真的把苏知云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这是很古怪的爱意，苏知云从一个只不过比自己大十七岁的老师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父辈对于懵懂无知幼崽才会有的怜惜与喜爱。
　　唐泓对苏知云很好，可以说是好到没有边际，甚至有些失了分寸，可这喜爱好像又无关乎年龄，身份。
　　只是纯粹的、极致的爱意。
　　苏知云躺在木地板上，风吹过来，他半梦半醒。
　　“老师你没有女朋友吗？”
　　青年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夏天里也冰冰凉凉的，还有一点可可粉的香气。
　　“没有。”
　　“为什么？”
　　“我对于性.欲方面的需求很低。”
　　苏知云朦朦胧胧的，大脑也不太清明，只能隐约意识到唐泓跟自己说的好像并不是一个概念上的事情。
　　唐泓说，人类的爱意是短暂的，不可能长久保存，好比夫妻之间的七年之痒，万事万物达到巅峰之后只会消退，而不会上涨，因为一切都是有界限，有极限。
　　那要怎么办？
　　苏知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问出这句话，因为之后他就睡了过去，多日以来每夜做的噩梦让他成天精神萎靡，昏昏欲睡。
　　他颠来倒去，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
　　少年的睡颜毫无防备，脸颊柔软，像是美女与野兽里封存在水晶里的最后一朵玫瑰。
　　还未长开的少年是一颗纤薄又脆弱的糖果，甜津津，孤零零，可以随意地、轻易地拢进掌心里，碾碎揉烂至流出夹心，或者引诱堕落其腐烂生虫。
　　唐泓的手指冰凉，迷恋地、缓慢地划过苏知云的脖颈。
　　他有无数种疯狂残忍的古怪幻想，有千百种绮丽血腥的杀人方式，但最后唐泓只是凝望着苏知云，目光倾泻出柔软的、不为人知的情绪，他低下头来轻吻苏知云的额头。
　　“我的好孩子。”
　　“我的乖学生。”
　　墙壁上那一幅蝴蝶标本的蝶翼依旧流光溢彩，叫人目眩神迷。
　　美女与野兽的故事把玫瑰的结局都写在了书里。
　　最近这里开始下雨，天气还是湿热的，苏知云困在了水雾弥漫的季节里不能出门，趴在窗户上看着庭院里疯长的杂草。
　　唐泓将他拉过来，苏知云看见他手里还拿着樱桃，仰起头就去吃，舔到了对方沾了糖粉的手指，甜滋滋。
　　唐泓神情平静，将手边的果盘推过去，跟苏知云说起了俄狄浦斯王的弑父娶母的故事。
　　“你知道吗？人类生来就有俄狄浦斯情结，男孩会爱慕自己的母亲，憎恨自己的父亲，女孩会恋慕自己的父亲，厌恶自己的母亲。所以也有人因此说男孩生来有弑父情结。”
　　樱桃红的，杂草绿的，都挂着明晃晃的水珠。
　　苏知云望着窗外吃掉了最后一颗樱桃，吊着晃动的脚尖忽然停了下来，七七还在一边翘着尾巴吃猫粮，一切都很安静。
　　苏知云问:“老师的爸爸妈妈呢？”
　　“你想知道吗？”
　　“嗯。”
　　苏知云点了点头。
　　唐泓就笑了，像是早就料到了苏知云会这么问。
　　他带苏知云走进了上锁的屋子里，这里气温显得比外头还要低几度，有些湿润的、冰冷的、轻微腐败的味道铺面而来。
　　苏知云看见了放在货柜上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身体，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一排。
　　心脏、肺叶、眼珠、大脑。
　　都泡在福尔马林里。
　　“一切都有极限，有巅峰，人类会把还在盛开的花卉做成标本，如果将一切都停留在最好的时刻，就不会流逝，也不会因此消退。所以我的父母都在最爱我的时候如愿以偿地死去。”
　　苏知云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唐泓从后捏住了他的肩胛，用力得骨头都嘎吱嘎吱响，他看起来比以往显得更加高大冷峻，挡住了门，顺势落下了锁。
　　成年人存在天然优势，经验和体力都绝对凌驾于未成年人之上。
　　这屋子里几乎没有光亮，太阳只吝啬地从窗帘缝隙之中泄进来一点。
　　唐泓一如自己的想象，轻而易举地钳制住了苏知云，他仅仅是将自身重量压在少年身上，就叫他喘不过气来，无法呼吸。
　　湿润微热的吐息落在苏知云的脖颈，他的眼睛在黑暗的地方竟然也还显得漂亮，唐泓掐住了他的脖子，温柔地夸奖他。
　　“眼睛很漂亮。”
　　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苏知云的挣扎毫无意义，如同蜉蝣撼树，他眼睛里渐渐盈满了一层朦胧的雾气，眼角生理性地泛起红色。
　　这样的情态倒让唐泓越发兴奋，他既觉得怜惜心动，又不免生出恶劣的、越发想要揉烂攀折的心理。
　　他是同时具有爱意与摧毁欲望的混合体。
　　掌握扼杀一个稚嫩无知的生命使他喜不自禁，心潮澎湃。
　　唐泓像是个笨拙诱哄自己孩子不要哭闹的父亲，低下头吻去了苏知云眼角的泪水，恍惚中仿佛能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出苏知云在讲话——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青年已经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了，极度的兴奋叫他面色潮红，喘息粗重。
　　唐泓喃喃自语，加大了手指的力气:“是啊，我喜欢你。”
　　“我爱你。”
　　“就像我爱我的母亲，我爱自己。”
　　作者有话说：

57 盛夏狂想曲——猫
　　美人蕉，佛祖脚趾流出的血。
　　它在窗外晃晃悠悠，朦胧又粘稠的艳红色，倒映在灰蒙的视线里。
　　好像垂死挣扎的幽灵。
　　大概有那么一段时间，唐泓的杀意是确凿无疑的，直到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它响的急促又漫长。
　　让原本神情自若的唐泓，渐渐因那噪音生出了不耐的情绪。
　　“唐老师。”肤色黝黑的农民反倒对着唐泓红了脸，仿佛是自己做错了，露出不好意思且羞赧的表情，他嗫喏着小声讲:“你家的猫总是跑到吃腊鱼，这可不成啊，那些鱼都是要留着晒干了吃的。”
　　他注意到来开门的唐泓显得有些呼吸急促，面色潮红，袖口也不像往常那样扣得严严实实，而是解开了，撸到了手肘。
　　又过了一会儿，对方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眼睛逐渐有了聚焦，唐泓缓慢地、一如既往地露出笑容。
　　“啊，这样啊，我们家七七又惹事了，它总是太调皮了。”
　　从钱包里掏出的红色纸钞被一把塞进了农民手里，过大的面额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将纸币推了回去。
　　“不不，唐老师，这钱太多了。”
　　在争执之中，他敏锐地听见了从不远处被反锁的房门里传来了一些异响，等到男人想要询问的时候，只看见了唐泓的眼睛，藏在被擦拭的很干净的眼镜后面。
　　大抵是天色昏暗的原因。
　　那眼睛显得有些冰冷。
　　“怎么了？”
　　对方这样微笑着询问，紧紧握着男人的手臂。
　　“不……不，没什么。”
　　唐泓的手也是冷的，还有一点不常见的，阴湿且冰凉的味道。
　　这让男人想到从前冻死在庄稼地里的李嗣。
　　那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大雪，冻死了很多流浪狗，直至春天来了，所有雪都融化成了水，李嗣的尸体才在荒废的庄稼地里被人发现。
　　公安局的人也来了，最终的调查结果是李嗣醉酒后倒在了庄稼地里，又不巧遇上了大雪，于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里。
　　也是那样湿淋淋的、寒气四溢的腐烂味道。
　　“我先走了。”
　　没由来的心慌让他下意识作出了逃避的行为，人类在规避危险上总是拥有不可思议的直觉与行动力。
　　他甚至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只是匆匆地别过了头。
　　“就不打扰你了，唐老师。”
　　直到面前的门彻底关上，严丝合缝，透不出一点光亮，唐泓脸上那如同浮在表面一般，油滑又廉价的笑容才退去了。
　　七七从庭院里钻进房间来，一无所知地伏在地上伸了个懒腰。
　　唐泓转身走进了不远处的洗手间，他甚至有闲情逸致给自己重新整理了一下发型和眉毛，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房门前，掏出了钥匙。
　　有时候等待反而会叫人对接下来的过程更加期待。
　　他打开了房门。
　　被绳索捆绑得结结实实的苏知云蜷缩在地上，汗水浸湿了头发，那双眼睛的眼睫轻颤着，摇摇曳曳的。
　　“有没有乖乖等老师？”
　　唐泓最喜欢苏知云的眼睛，少年本身不算特别秀致的长相，整体纤薄轻巧的感受除了来自于不堆肉的小骨架，漂亮与惊艳大多源自于他的眼睛。
　　尤其那眼睛总是直白的、毫不避讳的袒露主人的心情。
　　这一点纯粹与坦率于唐泓而言就显得格外可爱。
　　只是那眼睛现在却依旧不肯看着他，这让唐泓有些不虞，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有显出很激烈的情绪。
　　那些胆怯也好，震惊也好，都藏在了紧闭的眼皮后头。
　　适时的反抗才会让过程显得更加跌宕起伏。
　　于是唐泓又改变了主意，他攥紧了苏知云的头发，将人提起来一路拖拽到客厅。
　　骤然被拉扯起来，又毫不留情地被丢在地板上。
　　唐泓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苏知云。
　　白猫被捏起后颈丢在苏知云的面前，为了方便对方动作唐泓甚至帮他摁住了小猫的脊背。
　　他解开紧紧束缚苏知云手腕的绳索，递过去一把水果刀，语气平静。
　　“杀了它。”
　　苏知云不动作，他甚至不去看唐泓手里的刀。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杀了它，我就放你回去。”
　　“又或者，你想杀了我？”
　　唐泓握紧了苏知云的手，刀锋抵着他的胸口。
　　戴着眼镜的男人还是微笑的神情，他又用那种诱哄的，甜蜜的口气喊苏知云乖孩子。
　　“没关系的，乖孩子，只要你想要做，就可以做。”
　　苏知云浑身一颤，生出点恶寒来，倏然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水果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白猫也在刚刚从唐泓掌心里逃出去了，正在一旁低头舔舐自己的手掌，肉垫是粉红色的。
　　唐泓就依靠在一旁的墙壁上，耐心地等待着。
　　苏知云捡起了地上的水果刀，走了过去。
　　七七望着笼罩自己的巨大阴影，嗲嗲地喵了一声。
　　……
　　苏知云在洗手台上洗手，直搓得手指红了，冷水浸到了伤口里发痛，外公的声音响了许久之后才传进他的耳朵。
　　少年趿拉着拖鞋坐到了餐桌上。
　　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
　　夏日里天气太热，叫人没有胃口，于是李家两夫妻一起做了绿豆汤，还特别放在冰箱里冰镇过。
　　沙沙甜甜的，煮得很粘稠，放了很多糖。
　　吃到一半的时候外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从冰箱里端来了一份巧克力慕斯蛋糕。
　　“这是唐老师做的，今天早上送过来还没吃过呢，云仔你也试试。”
　　苏知云握着筷子的手开始不自觉地轻颤，他站起身来，匆匆离开了餐桌。
　　“就不吃了吗？你这绿豆汤也没喝几口呢。”
　　外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被房门彻底隔绝。
　　苏知云听见她在饭桌上继续用抱怨一般的口吻对外公说着小花跟自己吵着闹着想要买青蛙玩具，实际上口气却隐隐有些炫耀自得意味。
　　老人们总会觉得被小孩子需要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苏知云已经长大了，不能让他们感受到被需要了。
　　房间里没开灯，昏昏沉沉，苏知云看什么都像是蜷缩在角落里的尸体，他耳朵里的声音震耳欲聋，白猫在死前发出凄厉的尖叫。
　　“太吵了。”
　　苏知云喃喃自语，捂住了耳朵，他的手臂与手背都是被利爪抓挠出的鲜艳血痕，在夜色里狭长且蜿蜒，是稀碎的月牙。
　　今天又下了雨，滴答滴答。
　　好像从断了颈的白猫身上流淌出的鲜血，汩汩作响。
　　唐泓给苏知云的手背与手臂上好药，低头亲吻他的额头，用无限柔情的语气轻声说——“明天也要记得来老师这上课。”
　　“你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不怕。”唐泓摸了摸苏知云的耳朵:“没有人会相信你。”
　　他不想思考那么多，疲倦使苏知云早早爬上了床，他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像胎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
　　……
　　“不想去上课了？”
　　外公外婆都显得很惊讶。
　　“为什么？你不是之前一直很喜欢唐老师吗？”
　　小花光着脚在客厅里满地跑，一会儿摸摸珠帘，一会儿跳起来去够门沿，苏知云的声音在满屋子响的脚步声之中越来越小。
　　“没有原来，就是不想去了。”
　　“总要说个理由吧，云仔，你知不知道这是很难得的机会，镇上有多少小孩挤破头想要进唐泓老师门下都没那个机会呢！”
　　苏知云一言不发。
　　外婆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外公却拦住了，仿佛很了然的样子。
　　“算了吧，既然他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外婆表示不赞同:“这怎么行？”
　　“老太婆，外孙都说了自己不想去，你难道还要逼着他去吗？强扭的瓜不甜，学习还是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意愿。”
　　“那唐老师那边怎么办？”
　　外公穿着白背心，吐出一口朦胧的烟，瞥了眼低头吃饭的苏知云:“我去说就好了。”
　　于是外婆也不说话了，像是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
　　这几天苏知云在院子里的树底下铺了张凉席，下午没事的时候会在凉席上看书写字。
　　小花最近又交了新朋友，忙得脚不沾地，吃饭都是囫囵吃两口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外婆，你有没有看见我的项链？”
　　苏知云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到那条银项链。
　　“是你妈妈之前给你买的那个生日礼物吗？”
　　外婆从木盆前抬起头来，思索了一番。
　　“我今天上午好像看见小花拿着出去了。”
　　小花傍晚回来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一直哼着歌，白白嫩嫩的手腕上多了一条坠着细碎珠子的手链。
　　“小花，你是不是拿我的项链跟别人换了？”
　　不明所以的小花脸上还是挂着笑容:“是呀。”
　　苏知云语气骤然低沉下来。
　　“你给谁了？”
　　小花还不明白苏知云的脸色为什么忽然会晴转多云，一无所知地开口:“给新朋友了呀。”
　　“啪”地一声。
　　一记响亮的耳光，苏知云咬牙切齿。
　　“我有没有教过你问都不问就拿东西是偷窃！”
　　过了一会儿小花才渐渐反应过来，眼泪从她的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可她既没有大喊，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叫。
　　只是在静静地站在原地流眼泪。
　　小花手里拿着的冰淇淋融化了，往下滴落糖水。
　　苏知云在静默之中倒退了几步，捂住了自己胀痛的头颅。
　　他察觉到自从七七死了的那天之后自己就不可避免地滑向失控的边缘。
　　外婆晚上的时候去敲门喊小花吃晚饭，但是无论怎么劝说，小花都不愿意。
　　“这是怎么了？”
　　苏知云扒拉了几下饭里的米，在静默之中将来龙去脉讲了。
　　“你怎么能打小花呢？”
　　外公也难得一见地用谴责的口吻奚落了苏知云。
　　“就算小花把你项链弄丢了也应该好好说呀，怎么可以随便打人，而且小花才这么小，她哪里懂得什么是偷东西。”
　　苏知云沉默不语。
　　第二天的时候外婆早上去敲门，发现小花不在房间里，直至中午也没有发现小花的踪影。
　　众人这才慌了神。
　　一个礼拜后，才有了小花的消息。
　　被扼断脖颈的小猫躺在一片长满蒲公英的山坡上。
　　美人蕉是佛祖脚趾流出的血。
　　很鲜烈的红色。
　　李妍娇到了现场之后就晕倒了。
　　小花柔软的、冰凉的手心里握着一个银色项链。
　　注视着那四分五裂的躯体，苏知云觉得眼球深处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他终于在耳鸣与头痛之中脱力倒下。
　　作者有话说：

58 不可取代
　　放在花瓶里的蒲公英很快就没精打采起来，变得奄奄一息。
　　警察说小花是晚上十一点之后出门的，应该是想把苏知云的项链换回来，她口里的新朋友一直没人真正见过，所以被警方高度怀疑其真实身份就是犯罪嫌疑人。
　　尸体被分割清洗得非常干净完整，没有留下任何指纹，事发地也没有找到脚印，案件因此一直迟迟难以推进。
　　这几天来了许多媒体，将小镇上唯一一条水泥路堵得水泄不通，苏知云靠在二楼的围栏上看底下浩浩荡荡的人群，密密麻麻的，藏在树荫底下，他们都高举着话筒，声嘶力竭，做出十分狰狞的嘴脸，如同嗅到甜蜜气味的蚂蚁，蜂拥而至，恨不能将李妍娇苏天鹤二人的骨髓都吸吮干净。
　　外婆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反复念叨着小花的名字，那声音像是潮水，汹涌而来。
　　盛夏之中，整个屋子都被蝉声与独白渐渐淹没。
　　“小花，外婆给你买了最喜欢的青蛙玩具呀，怎么都不出来看看呢？”
　　“小花，你昨天不是说想要买青蛙玩具吗，是不喜欢吗。”
　　“小花，小花……”
　　外婆就这么自言自语着。
　　知了声声，聒噪不已。
　　苏知云躺在滚烫的地板上，仰起头望着天空，从掌心里生出了一点黏腻的汗渍。
　　“知云呢？知云有没有看见小花？”
　　时光漫长到毫无边际。
　　好像一切都会在盛暑之中融化。
　　因为得不到回应，外婆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一旁。
　　苏知云摇了摇头。
　　于是外婆就显出很失望且很苦恼的样子，又开始自言自语。
　　“那小花到底去哪里了？我好久都没有看见小花了。”
　　原本外婆年纪大了，不应该去现场的。
　　只是没有人想到她会自己跟过来。
　　自打那天看见小花的尸体晕厥之后，外婆醒来就成了那个神神叨叨的样子，偏偏李妍娇与苏天鹤都因为小花的事情忙的脚不沾地，连照料外婆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来的记者太多了，连平常照料外婆的外公也不得不下楼应付，于是就留了苏知云在楼上帮忙照看外婆。
　　晚上的时候记者总算都回去了，李妍娇接到了电话带着苏知云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
　　派出所的气氛总是显得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苏知云坐在冰凉的铁质座椅上，沉默寡言，像一个即将被审讯的犯人。
　　炽热的温度透过纸杯将手指都烫热了，苏知云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警察用柔和到有些刻意的口吻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有关于小花的事情。
　　苏知云眼睛里映着一点吊灯的光，昏沉黯淡。
　　一点也不像个十二岁的小孩。
　　他脸上还留着鲜艳的巴掌印，警察见了难免又想起来刚刚的场面，不由得有些心虚起来。
　　无意间从警员口里得知小花出走真相而情绪过激甚至出手伤人的李妍娇已经被其他人拉到了另外一间房里隔离了起来。
　　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咳了咳，告诉苏知云不用怕。
　　“关于你妹妹失踪这件事情，你有什么头绪没有？”
　　对方关切地望着他，那目光之中甚至能清晰窥见一些与怜悯有关的东西。
　　清晰的、分明的出现在自己眼睛里。
　　苏知云张了张嘴。
　　良久，他在充满期许的目光里转动了手里的纸杯。
　　波光粼粼的水面隐约倒映出个熟悉的人影。
　　“我不知道。”
　　他这样说。
　　……
　　“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张匿名明信片，明信片上是一棵美人蕉。”
　　苏知云的指尖染上了棉签上的碘伏，在昏暗的灯光下近似某种深沉的血液。
　　少年的眼睫纤长，密密掩盖住了其中的颜色，像灰白的玻璃珠。
　　顾泽欢问:“有写什么吗？”
　　“送给我亲爱的胆小鬼，上面是唐泓的字迹。”
　　屋子里倏然安静下来，顾泽欢往后靠在沙发上，屈腿坐着，他点燃了一根烟，低头凝望着苏知云的脸。
　　顾泽欢身上每一处的伤口都在尖叫着发出哀鸣，他久违地经历了在痛楚中思考这件事情。
　　“你还有其他想告诉我的吗？”
　　窗外下着雨，夏季的雨季太过于漫长，湿润冰凉。
　　苏知云坐在地上，他一言不发，低头望着自己手指上的卡通创可贴。
　　大概又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
　　这样的苏知云显得很没有烟火气，或者说，那显得没什么人味，也可以被称之为行尸走肉，徒有躯壳。
　　他将自己藏起来，就像是小孩将自己宝贵的收藏品锁在一层又一层的抽屉里。
　　顾泽欢之所以接纳苏知云，大部分原因可能也是来源于此。
　　从苏知云身上确实有某种与自己近似的气息，或者说是相似处。
　　他站在泥沼里，因为幼时的阴影想要被拯救，想要被安慰，他向每一个路人都发出无声的祈求，可是脸上没有眼泪。
　　没人听他说话，也没人看见他。
　　因为他是个罪人。
　　顾泽欢静静地抽完了手里的烟，很平静地问。
　　“你觉得是唐泓杀了小花吗？”
　　苏知云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疲乏，像一棵打着卷蜷缩的蒲公英，湿漉漉的困倦。
　　他在寂静里沉默，良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顾泽欢手里的烟往上逸散出一点雾气，他轻轻嘬了一口，然后又吐出来。
　　“为什么不杀了他？他想要杀死你，而且还有很可能杀了你的妹妹。”
　　良久，顾泽欢都没有听到苏知云的声音。
　　“不想回答吗？为什……”
　　屋子里电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夏日里的风也不显得特别冷，它从裤脚里钻进去，一溜儿爬上少年布满汗水的脊背，卷走几分灼热。
　　顾泽欢手里的烟因为刚刚的撞击掉落在了地上，火星掉在地上将毛毯烫出了一个小圆孔。
　　苏知云避开了这个话题，他很显然不愿意回答，却用了一种不太圆滑，显得有些笨拙的方式来面对——他倏然转身堵住了顾泽欢的嘴，舔舐他唇角的伤口，尝到了干涸的血痂，并且在这个吻里缓慢噬咬吸吮顾泽欢的舌头。
　　就像一只可怜巴巴讨好主人的小狗。
　　铁质的银钉口腔里被暖热了，尝起来甚至有种近似于血液的腥甜。
　　顾泽欢也不挣扎，他的手顺着苏知云的脖颈摸到了耳垂，少年在闷热里生出了一点细密的汗，却又不是大汗淋漓，现下叫风吹凉了，摸起来像块湿漉漉的，滑腻腻的雪糕。
　　苏知云许久以前打的耳洞现在也没有完全愈合，还有些化脓。他的耳垂因此摸起来高热，戴着的银环偏生又是冷的。
　　顾泽欢像是觉得有趣，伸出手来轻轻摩挲他的耳洞，那里比其他地方更灼热。
　　苏知云便在他的抚摸之下轻轻颤抖。
　　在这场对峙之中，苏知云坚持的时间比顾泽欢想象的还要短，大概是因为他总是会在接吻的时候忘记呼吸。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唇齿间拉出一道狭长且暧昧的银丝。
　　苏知云呼吸紊乱，就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滚烫。
　　顾泽欢却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来了两罐冰镇可乐，他看见了依然坐在地上不发一言的苏知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糖果丢在桌子上，然后打开了电视机，又坐了下来。
　　各色各样的糖果包装不一，就像是倏然掉落下来的许多颗不同的星星，在桌上肆意散落。
　　顾泽欢拿起几颗递给了苏知云。
　　“看电影吗？”
　　他的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
　　又过了一会儿，苏知云才接过了对方手心里的糖果。
　　已经被体温暖得有些热了。
　　顾泽欢弯下腰在抽屉里翻找碟片。
　　“你想看什么类型的？”
　　苏知云将糖果剥开了放进嘴里，浓郁的甜让他说不出话来，直至彻底咽下——“我想看喜剧片。”
　　于是顾泽欢找出了一部喜剧片来，老港片，周星驰的《国产007》。
　　墙上的挂钟渐渐指到了三点，苏知云边吃糖果边犯困，嘴里糖果还嚼得嘎吱嘎吱响，可是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了。
　　紧绷的神经一旦企图放松，困倦就会变得格外地来势汹汹。
　　又过了一会儿，苏知云手里没吃完的糖果顺着掌心滚落到了地上，隐没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不出意外的话，最后应该会被老鼠和蟑螂当成一顿意外之喜的晚餐。
　　顾泽欢肩头一重，在电视里徒然激烈起来的枪战之中苏知云已经无知无觉地靠着他睡了过去。
　　少年的头发蓄得长且柔软，垂下来四散开来，像是细密的蜘蛛丝，铺天盖地。
　　女主角还在深情款款地对着男主叙述心声，顾泽欢却将电视机的声音逐渐调小了。
　　窗外乌云散去，一轮明月高悬，苏知云靠在顾泽欢肩上的样子像一个抱着玩偶睡去的小孩，只有胸膛在轻轻起伏。
　　狭窄昏暗的出租屋，二手电视的画面断断续续，偶尔会闪现出雪花图案，台词对话声音很小，以至于像老太太似的絮絮叨叨，没有任何魅力。
　　窗外依旧是连绵不绝的阴雨，少年不算太炽热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递过来，柔软且温热。
　　桌上摆着可乐与糖果，四处散落着的烟蒂，风扇还在一旁嗡嗡作响，吹起顾泽欢的衣角与额发。
　　苏知云在昏昏沉沉的梦境里沉睡，闻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混杂着一点青柠檬洗衣粉的味道，令人心安。
　　在此后里他也曾经因为辗转难眠而想要寻找替代品，可是十七岁的记忆与气味，不可取代。
　　作者有话说：虞恬恬整理

59 花
　　网吧里喧闹不止的人群，刚刚拉开拉环涌出气泡的碳酸饮料，青少年时期无所事事懵懂又浮躁的时光，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夏天好像就是这么一个专属于无所事事的季节，可以心安理得地浪费时间。
　　崔铭在网吧打了一上午游戏，桌子上的手机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震动，连其他人都向这里望来，崔铭还是没有一点要滑开接听的意思，依旧在气定神闲地打游戏。
　　一旁的垃圾桶里已经落满了烟蒂，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方便面的香味，他这才渐渐觉出点饿来，掐灭了还没燃尽的烟，丢进垃圾桶里，拿起了手机。
　　前台货架上摆着许多口味的方便面，崔铭一个个地看过去。
　　红烧牛肉，老坛酸菜，小鸡炖蘑菇。
　　他微微蹙起眉，望向一边的网管:“没有其他味道了吗？”
　　“没有了，要吃自己去外面超市买，反正那里什么味道都有。”网管忙着跟其他人上机，键盘敲得啪啪响:“你身份证报一下。”
　　崔铭跟网管也算老相识了，被无视了倒也不觉得生气，捞起手机慢悠悠地走出网吧。
　　分开厚重的塑料帘子，一阵热浪翻涌而来。
　　七月份的a市烈日当头，暑气逼人。
　　耳边蝉鸣声好像更大了些，吵得人不得安宁。
　　盛夏一切都是焦灼滚烫的，连吐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
　　“好热。”
　　他喃喃自语，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坐了个佝偻身子的老婆婆，略微蜷缩着，手边放着两个木桶，里面是一些廉价塑料纸包扎好的百合花和香槟玫瑰，看起来已经有些焉了吧唧的了，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现在是正午，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仿佛无处可躲的阳光，树叶在风中摇曳颤栗，每一寸都泛着光似的发亮。
　　崔铭脚步不顿，直直往超市里走去。
　　“方便面在哪？”
　　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剧的老板娘一边嗑瓜子一边指了个方向。
　　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崔铭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平常自己常吃的口味。
　　结账之后推开门热浪又汹涌袭来，树荫之下的老婆婆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
　　薯片买了黄瓜味，嚼起来咔嚓咔嚓响。
　　崔铭在倏然间变大的风声之中停下了。
　　老婆婆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抬起了头，模样有些痞气的红衣少年指了指木桶。
　　听清楚对方说什么之后她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
　　“这些我都买了，要多少钱？”
　　崔铭又瞥了一眼卖相不佳的白百何。
　　“这么热的天气没什么人会买花的，要卖也应该晚上出来。”
　　……
　　来往的行人免不要去看崔铭，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露骨。
　　面无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凶神恶煞的少年怀里抱着这么一大束漂亮的鲜花走在街上，而且好像丝毫没有察觉这显得有多么怪异。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并且这次很有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趋势，崔铭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正打算腾出一只手去接电话的时候，怀里的花束被人接了过去。
　　他的耳环在阳光底下亮得发烫。
　　苏知云低头望着粉色香槟玫瑰，因为逆着光几乎让细密的眼睫显出一层毛绒绒似的模样。
　　“买这么多花是准备送给女朋友的吗？“
　　又过了一会儿，崔铭才笑了。
　　“什么女朋友。“
　　“你这么喜欢，声也不坑一下就抢过去，干脆送给你好了。”
　　他虽然这么调笑着，还是低头接了电话。
　　手机刚刚滑开接听就能听见崔艺的怒吼声。
　　“你这小子，骨头硬了是不是？给你打那么多通电话都敢不接，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好像还能听见嗡嗡作响的回声，崔铭拍了拍自己的耳朵，确保它安然无恙。
　　他看了一眼苏知云，对方已经找了个树荫下的躺椅坐下了。
　　崔铭又回过神来，懒洋洋地开口:“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和平常一样吗，是你想太多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这话似乎更加激怒了崔艺，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将崔铭毫不客气地将崔铭骂了个狗血淋头，滔滔不绝地叙述了自己在这几个小时之内的焦躁不安，并且对于崔铭不接电话的叛逆行径表示非常不满。
　　崔铭堵着自己的耳朵，悄悄将电话拿远了一点，漫不经心地嗯嗯敷衍着。
　　“爸说换高中那件事情你不同意，崔铭，你到底对你的成绩有没有一点逼数，就你这成绩，能考上什么大学，现在不好好努力等着以后去给人洗盘子刷厕所吗？再说你也年纪不小了，马上就要上高三了，你那破烂高中的本科率低得就和……”
　　“喂喂喂，听不清楚，我先挂了。”
　　崔铭一本正经地扯谎。
　　“滴”一声过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在一瞬间的万籁俱寂过后，才渐渐又有了蝉鸣。
　　从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罐冰镇可乐。
　　苏知云微微弯下腰，崔铭的目光落在他伶仃的一线锁骨上，黑色的t恤，皮肤却是冷白的，大夏天也没什么生气，像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雪糕。
　　冻得严严实实，不近人情。
　　玫瑰与百合花静静躺在铁质躺椅上，崔铭向后仰，看见湛蓝天空，白云丰硕，他眼睛也不移，握住了苏知云递可乐的手。
　　崔铭的皮肤是热的，很热，比苏知云的体温高很多，他裹住了苏知云的手，觉得自己手心里这块雪糕好像要渐渐融成甜腻的糖水。
　　苏知云略微挣扎了一下，崔铭还是抓着他，动也不动，头看着天空。
　　“下午有安排吗？”
　　苏知云听见崔铭这么问，却看也不看自己。
　　他侧头去望，崔铭的眼睛像一面湖，天空与白云都装在他的眼睛里。
　　苏知云刚张了张嘴，就听见崔铭轻声讲:“至少今天不要拒绝我。”
　　于是他不说话了，怀里的花抱久了，贴着胸膛的地方好像要被汗水濡湿了。
　　“去看电影吧。”
　　崔铭这样提议。
　　他将苏知云拉起来，对方怀里玫瑰与百合互相摩挲，细细作响，好像还能在肩胛上闻到一点花香。
　　离这里最近的电影院只要十五分钟的路程。
　　两个人走在街上实在打眼，更何况苏知云怀里还抱着这么一大束花。
　　只是二人都不是在意别人目光的人，居然也这么一路相安无事地走了过来。
　　电影院在商场最顶楼，崔铭先去买票，让苏知云先去占位置。
　　这里冷气开的很足，坐久了甚至觉得有些冷，好在他们要看的电影只需要等待二十分钟。
　　白百合的味道很馥郁，香得甚至让人有些想要打喷嚏，苏知云低头整理了一下香槟玫瑰有些发焉的花瓣。
　　崔铭塞给苏知云一大桶爆米花和可乐，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不远处有个穿工作服的女孩走了过来，犹豫了一番才上前，希望崔铭和苏知云能帮忙填一下调查问卷。
　　“是情侣吗？”
　　女孩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这么问。
　　看见苏知云的反应之后女孩有些讪讪地笑了，神情尴尬:“不是吗？”
　　崔铭将填好的问卷递过去，拉起了苏知云，匆匆离开。
　　“电影要开场了，进去吧。”
　　他挑选的是跟超级英雄有关的电影，典型的好莱坞大片，特效做得非常逼真漂亮，也免不了要有一些热血沸腾的打斗场面。
　　碳酸饮料在漫长放映过程之中逐渐失去气泡，变成过分甜腻的糖水。
　　苏知云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心不在焉。
　　“电影没意思吗？”
　　崔铭问。
　　“不是。”苏知云摇了摇头:“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跟顾泽欢有关系吗？”
　　见苏知云不否认，崔铭也沉默了。
　　今天一大早顾泽欢就接了电话出门了，他没有给苏知云留便条或者信息，手机也打不通。
　　虽然顾泽欢惯常如此，但是苏知云还是免不要会回想起昨夜看见的伤痕。
　　那不仅仅是新伤，还有许多旧伤。
　　电影很有意思，几乎所有走出电影院的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剧情，只有崔铭跟苏知云二人一路无言。
　　崔铭的步子渐渐慢下来，苏知云从一开始跟他并肩而行到先他一步，两个人距离越拉越大。
　　这些日子不见，少年扎在脑后的小辫子又更长了些，不比先前桀骜不驯的模样，变得柔顺了不少。
　　崔铭伸出手，虚虚地拢住了它。
　　头丝擦过手掌，从指缝里滑走了。
　　像鱼一样。
　　他心想。
　　苏知云终于察觉到了崔铭落在了自己后头，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怀里抱着的玫瑰与百合微微摇曳起来。
　　“我爸想要我转去外地读高三，他希望我能考个好大学，听说那个大学本科率很高。”
　　崔铭开口了。
　　“但是我不想去，因为我喜欢的人在这里。为此我甚至跟他们大吵一架，跑了出来。不过我好像不得不承认，其实无论我怎么努力，这喜欢都没有意义，而且不会有任何结果。”
　　崔铭注视着苏知云，半晌，他又问:“你喜欢这些花吗？”
　　苏知云愣了愣，然后说:“其实我没有特别喜欢花。”
　　“这样啊。”崔铭这么轻描淡写地说:“那丢掉好了。”
　　苏知云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沉浸在刚刚那些话里:“可你才跟我说的关于你要转学的那件事情……”
　　“没事了，已经不重要了。”
　　崔铭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60 死亡
　　夜里总会有无由来的异响，像是有人穿衣服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木门在昏暗里被人偶然叩响的咚咚声。
　　像是有弹珠掉落在天花板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响。
　　恐怖故事里说那是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的眼珠在地板上滴溜溜地打转，四处寻找自己另一只眼睛。
　　这些在夜里的声音显得格外分明，因为电视机音量实在被人调得很小，甚至仔细留神就能听到一旁轻微的呼吸声。
　　城市里的雨季是容易发霉的，潮热的，廉价的，有时候运气好还会从角落里长出小小的蘑菇。
　　菌类的味道很特别，混淆着一点轻微的土腥气，沾了一点就很难洗掉。
　　顾泽欢其实不喜欢这样湿热的氛围，连绵不绝的阴雨，让他想起小时候住过的湿漉漉的地下室。
　　出租屋里一年四季都是潮湿闷热的，处于其中苏知云闻起来却很干净，或许是因为他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没有浸染到那些阴湿的、脏兮兮的霉味。
　　顾泽欢时常会有一种错觉，他觉得苏知云是甜，而且每次尝起来都不一样，会随着心情的改变产生变化，就像是泡泡在太阳底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颜色那样理所当然。
　　伤心的时候是黄柠檬糖，开心的时候是绿苹果糖，想要睡觉的时候是热牛奶和巧克力的味道。
　　顾泽欢的味蕾很奇特，平常难以分辨出酸、苦、咸、辣，却对甜味格外地敏感。
　　苏知云尝起来很甜。
　　这是他反复试探之后得出的结论。
　　无论是他的嘴唇也好、手指也好、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也好，尝起来都像是摆在玻璃橱窗里的精致糖果那样柔软且甜滋滋。
　　多么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体验。
　　这听起来就像是夏日里午睡时做的光怪陆离的梦境，一点也不真实，也完全不正常。
　　这更多可能是来源于顾泽欢疯狂的臆想，他将苏知云想象成了一颗拥有不同味道的糖果，并且对此充满了兴趣与好奇。
　　顾泽欢从小就是这么古怪的、不那么正常的一个小孩。
　　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与方法与绝大多数人不同，就比如他以前时常觉得幼儿园的金鱼是一块红丝绒蛋糕，并且坚信只要切开它，里头一定会流淌出甜甜的果酱与糖浆。
　　不过遗憾的是，直到顾泽欢毕业，他都没能成功靠近那只小金鱼——自打上次看见了顾泽欢带来的被剖开分解的兔子之后，幼儿园的老师就开始禁止他与其他动物接触。
　　包括他的同学。
　　“不许碰。”
　　老师总是这么说，好像顾泽欢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顾泽欢也乖乖地不去触碰那些东西，不去接触那些人和事。
　　这世界渐渐被分成了简单的两大类——“我与其他动物。”
　　电视里在演什么，其实顾泽欢并不太关心，毕竟那已经看了很多遍了，连里面所有配角的台词都烂熟于心了。
　　苏知云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几乎没有任何一点其他的动作，乖巧得过分。
　　他侧脸叫窗外月亮映着，嘴唇也是红的，摸起来很软。
　　顾泽欢摸了摸他的嘴唇，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
　　并没有分辨出来太多不同。
　　这几天苏知云都是靠着顾泽欢入睡的，他流露出依赖心理，他需要顾泽欢，渴求顾泽欢，像是人需要喝水，流民需要安稳那样表现得理所当然。
　　与之相反的是，只要是苏知云依靠着顾泽欢，顾泽欢就无法入睡。
　　他没法在一旁有人的情况下入睡，他必须确保自己绝对安全，万无一失。
　　这大概因为很久很久一场不太不愉快的经历。
　　很多时候晏子兰，包括顾泽欢自己也忘记了旧伤其实也会是痛的，只是它不像新伤那样痛得强烈，只会在某个夜里，某场似曾相识的相遇里，忽然泛起久违且隽永的痛楚。
　　“我这么爱你，你怎么不看着我？”
　　盘发的女人跪在顾泽欢面前，低头亲吻他身上的伤痕，像是着魔了一般反复地呢喃:“老师这么爱你，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能看着别人呢。”
　　爱意里裹挟着恨意。
　　所有付出都需要热烈的回报与赞美。
　　没有不求回报的爱意。
　　极端的恋慕已经模糊了感情的分界线，无法用言语描述去形容，这究竟是母亲对儿子的爱，老师对学生的爱，还是男人对女人的爱。
　　顾泽欢在疼痛里对糖上了瘾，嗜甜如命，旧伤与新伤让他在今夜里注定不得安眠，又或许疼痛与无法入睡都是幼时回忆带来的后遗症。
　　苏知云的脸在夜色里看起来馨香且柔软，像另一种与自己相似却又脆弱的生物。
　　顾泽欢低头吻了吻苏知云掌心，确保他的确依旧是甜蜜的，温热的。
　　像块新鲜出炉的雪花酥。
　　一如想象。
　　……
　　第二天顾泽欢接到了林远四的电话，今天没有下雨，是个好天气，霞光万丈，清晨天边就有磅礴日出。
　　林远四的声音隔着电话，在另一端显得有些失真。
　　“你妈妈在医院，现在来一趟吧。”
　　医院外种了许多绣球花，可是季节已经过了，不再开花，只剩下了一片雾蒙蒙的绿色。
　　走廊的灯很亮，来来往往的医生神色匆匆，顾泽欢闻到消毒水的气味，冰凉而不近人情，他靠在墙上，穿着明黄色的t恤，脸叫衣服衬得更加打眼，一点也不像是个亲人正在动手术的家属，脸上没有太多伤心或者紧张的神色。
　　林远四模样颓废，平常将自己打理得精致且得体的男人现在连胡茬都忘了刮，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喃喃自语:“要是我没有睡着就好了……就那么一会儿，我就睡了那么一会儿。”
　　“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把那些照片发出来，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她怎么做得出来，她明明知道你妈受不起刺激了。”
　　顾泽欢坐在手术室外的座椅上，他的舌尖开始发干发燥起来，这是他烟瘾犯了的前兆。
　　他一直有轻微的烟瘾，却并不严重，医院里不可以随便抽烟，顾泽欢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
　　是昨天晚上吃剩下的牛奶糖，他拆了包装放进了嘴里，并不咬碎，只是慢慢含着。
　　舌尖化开一阵甜味。
　　李金金扒光了晏子兰的衣服，拍下了裸照，在葬礼过后将这些照片发给了两个人所有的亲朋好友。
　　晏子兰不堪其辱，趁着林远四不注意的时候跳楼自尽了。
　　关于母亲的记忆其实都已经很遥远了，翻来覆去也无怪乎是那些东西，落了灰的变形金刚，被摩挲得掉了漆的魔方，阳台上忘了浇水所以焉了大半的花草，答应了要买却从来没有兑现承诺的机器人。
　　两个人以前一起住在逼仄潮湿的地下室里，暗无天日的地方总是会长出很多小虫子，杀也杀不尽，打也打不完，即便是白天好像也有湿蒙蒙的雾气，冬天里呼出的气会飘着往上升，变成一阵淡淡的浅蓝色。
　　可即使是那样，日子也并不显得很难过，顾泽欢每天回家之后聂子兰会奖励他一块糖，有时候是大白兔，有时候是太妃糖，有时候是巧克力。
　　含在嘴里慢慢融化，吃完糖之后喝的水也会是甜的。
　　等到糖吃完了，饭也差不多做好了。
　　“今天有欢仔爱吃的鸡蛋哦。”
　　聂子兰笑起来的时候很漂亮，眼睛会弯起来，很像月亮。
　　她一直是个非常会打理自己的人，即使贫穷困苦，在外人面前也坚持保持着得体且优雅的姿态。
　　在早晨或者睡前，聂子兰会用清水打理自己的长发，偶尔也会廉价的、不超过十五块的破旧卷发棒烫出漂亮的卷发。
　　有点焦了的、灼热的发梢，弥漫出一阵怪异的香味，说不清是更像糖，还是更像水果味的洗发水。
　　家中只有唯一一条禁令——关于父亲的一切事情都是绝对不可以提起的。
　　没有爷爷奶奶，也没有外公外婆。
　　记忆里只有母亲一个人的存在。
　　母亲对于顾泽欢的爱与恨都源自于那个男人。
　　她的喜爱与畏惧，逃避与厌恶。
　　都是父亲种下的果，栽出的花。
　　而顾泽欢却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
　　顾泽欢吃完了那颗糖，看着白大褂一扇一扇，挥动翅膀，像只苍白的飞蛾悄无声息落在自己面前。
　　有人说在家里亲戚去世的时候会在葬礼上飞来一只蛾子。
　　现在这只蛾子也来了，飞到了顾泽欢的掌心里，抖落下来许多让人发痒的鳞粉。
　　医生缓步走了过来，对林远四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
　　“最后再看一眼你妈妈吧。”
　　良久，林远四这么说。
　　生命是奇妙而不可思议的存在，它逝去完全不同于小说或者电影里说的那样美丽。
　　这不是雾蒙蒙的清晨，也没有暧昧如同纱雾般的灯光，更不像书籍里那样轻描淡写的叙述——“逝者的容颜依旧如同往昔，看起来只像是睡着了。”
　　实际上这是残酷的，令人震撼的。
　　死了就是死了，一看就死了，没有任何可以辩驳的地方，晏子兰的模样非常惨烈，在灯光下甚至有些目不忍睹，她的头盖骨都碎裂了，像个不小心掉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西瓜，缝隙里溢出的脑组织把床单都染得脏兮兮且而黏糊糊。
　　大半面容都破破烂烂的，有许多龟裂纹路，只是眼睛还紧紧闭着，显得非常安静。
　　这种安静又与昨夜苏知云的睡颜不一样，是沉重的、隽永的。
　　她看起来又脏又干净，各种伤口溢出来的粘稠体液显得很脏，可是她脸上的肌肤又是干净，没有沾染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医生也没有料到顾泽欢会忽然掀开白布，有些措手不及。
　　一言不发的少年渐渐弯下了腰，低头亲吻自己死去的母亲。
　　这画面实在荒诞又怪异，一个美丽鲜活到几近熠熠生辉的少年，正在低头亲吻了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这对比残忍又惨烈，矛盾又疯癫。
　　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嫌恶，也没有悲悯。
　　他亲吻妇人，像是赠予即将睡去的少女一个晚安吻，平静且安然。
　　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已经让中年男人有些麻木了，林远四对在手术室外等待已久的少年摆摆手:“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晚些时候叔叔再来叫你。”
　　顾泽欢点了点头，他离开了医院，却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超市买了一包烟和一个塑料打火机，在垃圾桶旁边自顾自将那包烟一根一根地抽完了。
　　烟往上飘，一缕一缕地断在空气里，云朵由浅白转为深蓝色。
　　夏天的晚风是温热的，不远处的花店飘来很浓重的花香，呛得人要打喷嚏。
　　苏知云找到顾泽欢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公园里，天空已经成了微妙鸭蛋青，蒙蒙夜色之下人也是雾蒙蒙的，一片又一片，相伴着走在青石路上，像是淡蓝色的剪影。
　　顾泽欢手里雪白的香水百合点了火，缓慢地烧起来，映亮了他的脸。
　　白百何在烈烈火焰里急速地燃烧、绽放，然后彻底死去。
　　眼见着鲜红火舌一路往上攀爬，要舔舐蚕食到顾泽欢的手指，苏知云打落了他手里的花枝。
　　百合掉在地上那一叠鲜花的灰烬里，扑簌簌弹起一阵烟尘。
　　“听说有个艺术家，每天会给自己死去的妻子烧一枝花。”顾泽欢又点燃了第二枝，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的:“就是不知道他的妻子收到没有。”
　　地上还有没有干的水洼，镜子似的映出一片天。
　　苏知云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想烧给谁？”
　　“我母亲。”
　　顾泽欢低头看着燃烧的百合花，它在夜风里因为疼痛颤栗摇曳，于彻底绽放的火焰化身成另一种截然不同且全然陌生的花卉。
　　“她很喜欢百合花。”
　　苏知云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他什么也没说，捡起了地上另一枝百合，借着顾泽欢手里白百合燃烧带来的火点燃了自己手里的百合花。
　　被包裹成橘红色的百合花借着风而生出鲜艳的花瓣，尽情延长蔓延，从远处看，燃烧的火焰瑰丽且不可逼视，在风里变幻着颜色与形态，失去燃烧物之后极速凋零逝去。
　　点燃、绽放、逝去。
　　苏知云和顾泽欢重复着这样毫无意义的行为。
　　街上的行人都向这里投来异样的目光。
　　最后两枝百合花交织缠绵着熊熊燃烧，所有火焰都化为灰烬，彻底密不可分的时候一切也泯灭于虚无。
　　顾泽欢忽然低头吻住了苏知云的嘴唇。
　　火焰烧到了他的手指，又借此映亮了苏知云的眼睛。
　　顾泽欢没有松手，红光渐渐在他掌心寂灭，烧出滚烫鲜红的伤痕，他含住苏知云的舌尖，尝到他口腔湿热，确有令人头晕目眩的甜味。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可能会重新写一遍，或者调整顺序。

61 葬礼
　　葬礼那天没有下雨，天气很热，举办的地点在一个很狭小破旧的殡仪馆，晏子兰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没有来多少人。
　　今天的天空好奇怪，说阴不阴，说阳不阳，云翳厚重，但从缝隙里倾泻出一缕阳光，绿叶的影子在阳光底下摇曳，空气却是闷热的，叫人身上都要出汗了。
　　苏天麟给苏知云打了好几通电话，苏知云没接，只是看一眼就匆匆挂断了，后来又弹出几条讯息，基本上都是在问苏知云现在在哪，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顾泽欢抱着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苏知云就在他身边，林远四神色苍白，脚步虚浮，他捧着骨灰盒，同样一言不发。
　　队伍里很安静，几乎没人说话。
　　大概是因为有了经验，晏子兰的葬礼迅速而简单，直到最后下葬了，顾泽欢也没有说一句话。
　　偶尔有人会找林远四搭话，只是中年男人笑的模样实在显得疲倦而勉强，毕竟因为这些事情他连着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于是渐渐的也没有人来找他了。
　　下葬的时候一切顺利，选的墓葬位置在一处公共陵园里，第八个台阶，四周种了很多低矮的柏树，有些坟墓前还挂了纸折的红灯笼，林远四要顾泽欢好好记得这个位置，以后别忘了怎么来。
　　到了要下山的时候，林远四渐渐落到了队伍最后面，越落越远，风里隐约间传来被压抑的、极为悲恸的呜咽声，凄凄幽幽，逸散在柏树林里。
　　苏知云抬起头去看顾泽欢。
　　他只是走着，没有一点好奇的意思。
　　那哭声还是在。
　　苏知云想要回头去看，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别回头。”
　　苏知云也大概能猜到是谁在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紧了顾泽欢的手。
　　两个少年就这么走过了八个台阶，回到了陵园门口。
　　最后要上车的时候苏知云还是往后看了一眼，林远四落在很后面的位置，几乎要看不见了。
　　半道上太阳就不见了，成了阴天，车里很热，在马路上疾驰的时候能看见两边的梧桐树迅速倒退，化为茵绿流线。
　　顾泽欢靠着车窗坐着，苏知云偏过头去看他，对方的神情与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车里静悄悄的，司机也不说话，没有打开电台，林远四坐在前座，低着头望着手里的照片出神。
　　又过了一会儿，苏知云将放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慢慢伸过去，握住了顾泽欢。
　　对方的手还是冷的，大夏天也不显得很热。
　　冷冰冰。
　　苏知云捂了好一会儿，直至要生出黏腻的汗渍了，才渐渐觉得顾泽欢的手也热了。
　　顾泽欢望着窗外，沉默寡言。
　　下车之后林远四递给了顾泽欢一叠旧照片。
　　“你妈妈的东西……只剩下这些了。”
　　又犹豫了一会儿，林远四神情疲倦地说:“叔叔先回去了，晚点给你打电话。”
　　顾泽欢接过了照片。
　　苏知云原以为他会将照片好好收起来，可是顾泽欢没有，他只是将照片攥着，也没有想看的意思。
　　回出租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要拐弯的地方，顾泽欢才开口了:“一直盯着，很想看照片吗？”
　　苏知云这才发觉自己原来一直望着顾泽欢手里的照片，踌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应了:“嗯，想看。”
　　顾泽欢把手里的照片递给了苏知云。
　　大部分是些老照片，有几张是年轻的晏子兰带着顾泽欢去游乐场，照片上的晏子兰笑得眉眼弯弯，苏知云这才发现原来母子俩的容貌是很相似的，只是因为气质大相径庭所以不那么不明显。
　　剩下还有几张是顾泽欢的单人照，都是很小的时候，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才五六岁的样子。
　　苏知云摸索着照片上顾泽欢的脸:“原来你以前是这个样子。”
　　顾泽欢的脸小时候肉嘟嘟的，比现在要胖不少，只是依旧没有什么笑容，面无表情的时候像个没生气的瓷娃娃。
　　这些照片翻过来背后都有用油性笔写的日期和时间，分别是“宝贝欢仔1岁”，“宝贝欢仔2岁”，“宝贝欢仔3岁”，一直记录到六岁。
　　再往后就没有了。
　　其他都是一些晏子兰的单人照。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
　　听到顾泽欢这么问，苏知云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小时候不喜欢照相，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将手里的照片又翻了一遍，确定没有找到顾泽欢六岁之后的照片。
　　“为什么到后面就没有你的照片了？”
　　顾泽欢低头从口袋里掏了烟出来，点燃吸了一口，暖白的雾从唇间逸散出来，笼住他的眉眼。
　　他缓缓地吐出那口烟，才不紧不慢回答了苏知云的问题。
　　“可能因为她不喜欢六岁之后的我。”
　　苏知云低头望着手里的照片，小顾泽欢脸颊上被涂了腮红，带了纸折的皇冠，在昏暗破旧的房子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镜头，只是这样的面无表情也显得没有什么威慑力，反倒像小孩装大人似的，更加显得可爱。
　　照片里记录的是苏知云从未见过、丝毫不了解的顾泽欢，这让他觉得很奇妙。
　　苏知云轻轻摸索着照片。
　　“很正常，我的母亲也是这样。”
　　八月的天实在太热了，走一会儿都要大汗淋漓。
　　顾泽欢掸了掸手里的烟灰:“小花死的时候，你掉眼泪了吗？”
　　骤然听到顾泽欢这么问，苏知云的动作一顿，继而又摇了摇头:“没有。”
　　顾泽欢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往楼梯上走了。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了，苏知云和顾泽欢已经到了出租屋门口。
　　只是顾泽欢却没有立马进去，而是弯下了腰，捡起了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只雪白信封。
　　他撕开鼓鼓囊囊的信封，从里头啪叽掉下来好几只用过的安全套，没有仔细打结，落在地上后溢出许多恶心的浊液。
　　这种程度的性骚扰早已经屡见不鲜，顾泽欢的东西总是会被人为地沾上各种奇异的液体，因为太过于常见以至于大家都见惯不惯。
　　大概疯狂又无处诉说的爱意终究要以这样极端的方式献出自己心里的赞誉。
　　极偶尔也会有人真情实感地想要杀死顾泽欢，或者向他发来长长的讯息真挚地表达自己想要吃掉顾泽欢的意愿。
　　只是在苏知云出现之后，这些情况已经收敛了不少。
　　“我来收拾，你先进去。”
　　苏知云轻轻拉了对方的手一把，奇怪的是顾泽欢的手现在摸起来却很热，滚烫的，苏知云触碰到他肌肤的指尖都像是能够直接烧起来似的发热。
　　良久，顾泽欢迈步了，他将没抽完的烟顺手丢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走进了大门里。
　　那只烟最后落下来一簇烟灰，坠落到了地板上，很快又泯灭了。
　　苏知云找来工具清理完了地上这些东西，又将拖过地的拖把重新洗了一遍。
　　他在洗手台上反复洗手，即便并没有直接接触到那些东西，可滑腻恶心的触感也足够令人终生难忘。
　　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用其极。
　　再出来的时候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吊顶上的电风扇坏了不能用，结了层蜘蛛网，飞蛾在上面荡秋千。
　　顾泽欢不在。
　　苏知云下意识望向桌面，那里和平常一样，没有留下任何便条或者讯息。
　　到了很晚之后顾泽欢才回来。
　　他原本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了，与此同时身上还增加了许多新伤口。
　　最打眼的莫过于脸上那一道了，狭长的，从额头直接划到了下巴，十分血淋淋。
　　苏知云什么也没问，他从角落里拿出了医药箱。
　　顾泽欢将钥匙丢在一边，落座沙发。
　　直到看见了顾泽欢衣服底下的肌肤，苏知云这才发觉对方的伤要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而且连着之前的伤也没有好好处理，已经有些发炎了。
　　偏生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若无其事地从抽屉里摸索出糖果来。
　　房间里只有他撕开包装袋然后咬碎咀嚼糖果的声音。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即便棉签碰到了伤口，顾泽欢也不发颤。
　　“好了，以后伤口不要碰水。”
　　苏知云处理完了伤口，这么说出口了之后又意识到顾泽欢不会照自己说的那么做。
　　毕竟对方一直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不听话的、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任性的人。
　　收拾好的药品和棉签散落掉了一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原本站起来的苏知云又叫顾泽欢给拉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白衬衫，纽扣在大力撕扯之下顺理成章地从上至下一路崩开，骤然接触到空气的肌肤几乎在立时就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顾泽欢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
　　苏知云能清晰感受到肌肤相亲的触感，对方的脸颊柔软又滑腻，模样甚至显得有些孩子气。
　　他略微犹豫了一会儿，僵硬地、笨拙地抚摸了顾泽欢的头发。
　　苏知云很快觉得有些发痒。
　　他敞开的胸膛上还有一些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口。
　　顾泽欢在舔舐那些伤口，缓慢而湿滑的。
　　被吸吮血痂的感觉实在奇怪，又痒又热，好像连着心脏也一起发颤。
　　从他的角度看见顾泽欢长长的眼睫，还能仔细观察到柔软猩红的舌尖是如何绯.靡地舔舐着黑色纹身，发出啧啧水声。
　　苏知云耳尖逐渐涨红，因这个诡异的情态无意识联想到母亲哺育幼儿的画面，并迅速为自己的想象感到羞耻。
　　他呼吸急促，直到对方手掌抚摸腰际逐渐往下才清醒一二，伸手捂住了顾泽欢的嘴，将人推开了一些。
　　“你打架的时候见血了吗？这么兴奋。”
　　顾泽欢没说话，低头吻了吻苏知云的掌心。
　　苏知云被潮热的舌尖舔过，蓦地缩回了手，又往后退了些。
　　顾泽欢便靠过来，抵着他轻声说:“让我做。”
　　作者有话说：
　　河蟹内容还没写，应该明天发。指路微博:戈壁滩上的王叔叔。

62 第二天
　　苏知云第二天在出租屋里待了一上午，穿着顾泽欢的衣服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俩身高都差不多，不会显得特别不合适。
　　只是相较之下，顾泽欢的骨架还是要稍微大一些，又喜欢oversize的风格，苏知云穿他的衣服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衬得裤管底下的脚踝都很纤细。
　　之前的内裤弄脏了，晒在了阳台上，下雨又被收回了屋里，挂在了房脊上，都是灰灰黑黑的，简直要分不清谁是谁的。
　　因为苏天麟打来的电话太多，苏知云干脆将手机关机了，塞在了枕头底下。
　　他有些打不起精神来，脑子混混沌沌地胀痛，裹在被子里的一张脸眼睛半合着，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犯困，头发发梢向上乱翘。
　　电视里放什么已经听不太清楚了，迷糊间苏知云好像看见顾泽欢接了个电话，准备出门。
　　顾泽欢刚拿起了钥匙，就被人抱住了，对方勒得很紧，胸膛里的空气几乎都要被挤出去。
　　他回过头去看，苏知云半揽着他的腰，自下而上地望着他，脸颊潮红的一片，目光朦胧:“要出门吗？”
　　没人回答他。
　　苏知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咙也是发涩的，眼前迷蒙看不清东西，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了过来。
　　很舒服。
　　苏知云下意识地蹭了蹭。
　　顾泽欢的掌心贴着他的额头，火热的，烫手心。
　　“你发烧了。”
　　“发烧了？”苏知云重复了一遍，还是愣愣的，过一会儿才意识到了顾泽欢说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
　　“不吃药？”
　　顾泽欢问。
　　苏知云抿紧了唇，只是贴在他胸膛上重复刚刚那个问题:“你是不是要出门了？”
　　他的眼睛望着顾泽欢，非常固执，像是得不到答案就绝不罢休。
　　……
　　药店店员忍不住上前搭讪了。
　　“请问客人你想要买什么？”
　　从少年刚刚进来的时候她就在悄悄观察了，周围也有女学生在往那里频频望去然后低头开始窃窃私语。
　　穿t恤的少年从货架旁边直起身，转而看向店员。
　　即便脸颊上有一道狭长鲜红的伤口也无损于他的相貌。
　　店员心想，这要是没有那一道伤口，应该会更加惊艳。
　　“有没有感冒药。”
　　“当然有了，只不过分很多种，请问具体症状是什么呢？咳嗽？发烧？还是流鼻涕？”
　　“发烧，像他这样。”
　　他拉了拉身边的人。
　　店员这才注意到少年旁边原来还有另一个人，瞧着跟对方差不多大，戴着口罩，黑t恤，头发留的有些长，正紧紧握着他的手。
　　“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
　　“喉咙痛。”
　　店员又悄悄看了眼少年脸上的伤口，踌躇着开口:“我觉得客人你的伤好像比较严重，要是不好好处理可能会留下疤痕。”
　　少年却好似对此不大关心的样子。
　　“过一段时间自然就长好了。”
　　店员似乎想说什么，又默默吞了下去。
　　苏知云拉了拉顾泽欢的手，然后望向了店员:“那有没有好一点的外伤药，可以防止留疤的。”
　　“有是有，可能会贵一些。”
　　店员看见那黑t恤的少年摇了摇头，他讲话时鼻音有些重，瓮声瓮气:“没关系，我出钱。”
　　顾泽欢最终听店员的意见买好了药，苏知云跟在他的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像只乖巧的大型犬。
　　结账的时候苏知云低头望着那些摆在货架上的药品出神。
　　“那个是维生素C软糖哦，橘子味的，很好吃的，对身体也好，我们店里卖得很火，要不要试一试，现在打特价只要58块一罐。”
　　店员看出苏知云似乎很感兴趣，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
　　苏知云沉默地摇了摇头，转身看着顾泽欢:“我们走吧。”
　　顾泽欢将伞撑了起来，苏知云钻进了伞底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
　　生病的时候意识都会变得慢半拍，在雨里走路总觉得浑身都湿漉漉的，风里裹挟着寒气吹在肌肤上，凉得惊人，因为发烧苏知云隐隐觉得有些头痛。
　　到了出租屋之后顾泽欢烧了热水，那些摊在掌心的雪白药片让苏知云看了好久。
　　他慢慢吞吞吃完了药，顾泽欢丢过来一颗奶糖。
　　生病的时候吃的糖也是苦的，一股怪味。
　　苏知云坐在床上，觉得自己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浑浊的，他把刚刚买的药膏从塑料袋里拿了出来，让顾泽欢弯腰，细细敷在伤口上。
　　木已成舟，顾泽欢倒没有反抗。
　　大概是因为感冒药里含有安眠的成分，苏知云很快就觉得困倦起来，可是还是坚持仰头望着顾泽欢，对方的脸逆着光显得朦胧不清，正在收拾药盒和水杯，面容上的伤痕因为刚刚涂了药，略微映射着一层光。
　　白色衣角在面前晃来晃去。
　　他伸手悄悄压住。
　　梦境悠长又古怪，苏知云即便在睡觉的时候也并不安稳，一会儿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陷入回忆，一会儿在幽暗昏沉的黑暗里无限下潜。
　　等到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房间里空荡荡的，门还被关着，窗户也紧锁着。
　　已经没有下雨了，透过玻璃能看见瑰丽晚霞。
　　苏知云意识到自己盖了很厚的被子，所以发了一层热汗，现在浑身都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他起床推开窗户，拉开老旧的木门，外头的声息才缓慢涌了进来。
　　好像倏然从万籁俱寂里踏入了人世烟火之间。
　　顾泽欢躺在绿丝绒的沙发上看电视，又是那些老旧的电影，胶片相机一样质感的画面，有种疲倦泛黄的美感。
　　苏知云发过汗之后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
　　“你不是要出门吗？”
　　“你睡觉的时候一直拉着我的衣服不放手，所以就没去了。”
　　顾泽欢轻描淡写地说，一笔带过，拿起了放在沙发上的一叠衣物递过去。
　　都是洗干净了晾晒后的衣服。
　　苏知云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伸手接了衣服，轻声说了句谢谢。
　　热水将疲倦也一并冲走了，他洗完澡之后抹了一把冰凉的镜子，擦出张朦胧的人脸，水雾弥散的房间湿气浓重，镜子很快又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即便模糊不清的镜子也能清晰倒映出耳朵依旧通红的自己，苏知云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提起自己的衣领，低头嗅了上面的味道，是和顾泽欢相似的青柠檬洗衣粉。
　　少年的耳朵不知不觉间又红了一些。
　　苏知云推门出去就看见顾泽欢蹲在玄关处换鞋。
　　“要出门吗？”
　　顾泽欢将脚踩进运动鞋里，淡淡应了一声:“嗯。”
　　苏知云当做没有看见他拿在手心里的白色信封。
　　“你要去哪？”
　　“图书馆还书。”
　　顾泽欢明目张胆地撒谎，苏知云也装作一无所知，他捡起桌子上的发绳，将自己散乱的头发扎好。
　　“我陪你一起去。”
　　他原以为顾泽欢会拒绝，或者是继续编造出另一个谎言，然而顾泽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同样看破不说破:“好。”
　　能让顾泽欢受那么重的伤，显然不可能是一个两个人能做到的，昨天顾泽欢出门，多半是去见了谁。
　　契机就跟那个白色的信封有关。
　　苏知云回想着顾泽欢身上的伤，眼睫垂了下来。
　　今天的风里有小吃街的香气，辣椒孜然粉烘托出热乎乎的暖意，在橘金色的天空底下肆意蔓延。
　　顾泽欢确如他自己所说，在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他握在手里雪白的信封并不像昨日看见的那样鼓鼓囊囊，而是薄薄的一层。
　　而顾泽欢却没有看，出了门之后就径直将信封扔进了垃圾桶里。
　　苏知云的肚子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吃甜酒冲蛋吗？”
　　顾泽欢问。
　　苏知云不自觉地望了过去。
　　顾泽欢注视着远方的红绿灯:“以前生病的时候，我母亲就会给我买这个。”
　　因为倏然间提到了晏子兰，苏知云和顾泽欢又变得沉默起来。
　　好在顾泽欢的神色没有太多变化，不显得很伤感。
　　依旧是一家小馆子，老旧泛黄的塑料菜单，店里没开空调，只坐了几个熟客，风扇嗡嗡地吹着。
　　热乎乎的香气。
　　甜酒很甜，新鲜出炉的时候非常滚烫，还加了许多软软糯糯的黑芝麻汤圆，咬破了之后简直要烫舌头，夏天吃一碗热得出一身大汗淋漓。
　　顾泽欢却没有吃，苏知云看见他靠在一旁的墙上在抽烟，低头的时候打火机的光烧亮了他的眼睛，而他只看着小店外面。
　　外头是一个卖气球的年轻女孩，手里攥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气球。
　　顾泽欢问:“想要气球吗？”
　　苏知云放下了手里的勺子，也跟着看了过去。
　　顾泽欢让苏知云选一个，苏知云挑了个缠着灯管的透明气球，在逐渐阴郁下来的夜色里往上飘着发亮，五彩斑斓。
　　后来顾泽欢又看见了一个卖冰淇淋的摊贩，两个人最后买了一大堆的小吃和没用处的小玩意，最终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理所当然地关门了。
　　“来晚了。”
　　顾泽欢虽然这么讲，却没有什么遗憾的神色。
　　草丛里传来蟋蟀的声音，天空是雾蓝色，顾泽欢的侧脸也像雾蓝色的影子。
　　他转身不怎么犹豫地往后走。
　　苏知云怀里抱着那一大堆东西，几乎要拿也拿不下，只看着顾泽欢的背影:“你买的这些东西，是因为阿姨以前没有给你买过，所以想要弥补自己吗？”
　　顾泽欢手里的冰淇淋球快要融化了，顺着蛋筒往下淌，他低头舔了一口，都是廉价糖精的味道。
　　并不符合记忆里期盼的味道。
　　“是吗？”
　　顾泽欢只是看着手里的冰淇淋，草莓味的，太过甜腻，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拿着手里的冰淇淋。
　　远处有个年轻的母亲，穿着背带牛仔裤的孩子就站在她的身旁，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只气球。
　　他边吃冰淇淋边牵着母亲的手，巧克力沾得脸颊脏兮兮的。
　　“原来我做这些只是在弥补我自己。”
　　顾泽欢很平静地说。
　　作者有话说：

63 遗传
　　崔晴晴敲了很久的门，可是里头还是无人应声，她趴在老旧的防盗窗里眯着眼试图往里看，却只能望见一片黑糊糊，看不真切。
　　“怎么还没有回来。”
　　外头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旧居民楼的夜晚总是很静谧。
　　墙上原本送牛奶的信箱忽然间叫风吹开了，哗啦一声掉出无数信封来。
　　崔晴晴抬起头看着它们白蝶似的在空中纷飞，然后缓缓飘落下来。
　　她将掉落地上的信封一一拢起来，无意间发现每一个信封上都写着几个相同的大字——顾泽欢亲启。
　　她有些好奇那信的内容，因为每一个信封上的字迹都是一模一样的，犹豫半晌，崔晴晴还是没有打开，将信封都塞回了牛奶盒里。
　　从楼梯口响起一叠脚步声，渐渐靠近这里。
　　崔晴晴打第一眼就看见了苏知云，倏然站起身来，喜不自禁:“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苏知云手里还捧着一大堆的东西，走廊上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晃晃悠悠的，他过了一会儿才眯着眼看清了灯下的女孩。
　　“崔晴晴？你怎么在这里。”
　　于是崔晴晴就笑，她敲了敲老旧斑驳的铁门，耸了耸肩:“这个时候不应该不请我进去坐坐再说吗？”
　　一在沙发上落座了，崔晴晴就开始抱怨起苏知云放假几个月都不联系自己，还要自己来找他们。
　　“真是太不够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几分娇嗔的味道，一双水汪汪的猫眼往上吊着，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
　　苏知云叫她目光灼灼地看得久了，下意识别开了视线，想了想，从塑料袋里将自己在摊贩上套到的手链拿了出来。
　　其实就是一个小挂件而已，坠了块小瓷白兔子，根本不值几个钱，崔晴晴却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立即带在了手腕上，不仅翻来覆去地看，还笑得眉眼弯弯。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顾泽欢家的？”
　　苏知云问。
　　崔晴晴吃着他们打包买回来的烤串，懒洋洋地挑起眼睛来看苏知云:“当然知道啦，你哥都给我打电话了，虽然他没有直接说你是你离家出走了，但是我也大概能从他的语气之中猜到发生了什么。”
　　“不过你放心，我没有跟他透露你在顾泽欢这里。”
　　说着女孩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苏知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谢谢。
　　崔晴晴撇了撇嘴，做出不乐意的样子:“你这么说是不是太客套了，我们明明是朋友，不是吗？”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又转到了一旁的顾泽欢身上:“对了，我之前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信给弄掉了，抱歉啦，我不是故意的。”
　　“信？”
　　崔晴晴便开始解释起来:“就是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也没有署名，只写着顾泽欢亲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不过好像堆了很多。我也没打开。”
　　女孩状似不经意地问:“顾泽欢，那是谁给你寄的信？”
　　被讨论的当事人似乎完全没有一点想要透露消息的意思，他眼睫略微低垂着，良久，又往后仰了，靠在沙发上。
　　“不知道，应该只是普通的骚扰信息。”
　　“不对吧。”崔晴晴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微微笑了:“字迹都是同一个人呢。”
　　顾泽欢从口袋里慢慢摩挲出了一颗糖果，剥开放进了嘴里，沉默不语。
　　崔晴晴望着他，目光有些似笑非笑的。
　　气氛变得渐渐僵硬起来，几近凝结。
　　“你想喝什么味道的饮料？”
　　苏知云将塑料袋里拿出几瓶铝罐放在了桌子上，打破了寂静。
　　“草莓味，西瓜味，还是青柠味？”
　　崔晴晴微微一愣，随后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神色，她从沙发上俯身捞起粉色铝罐，又坐了回去。
　　“就让我喝这个吧，草莓味，包装也很可爱，对了，这只猫是不是很像我家七七？”
　　或许是看出顾泽欢不想谈论这件事，此后的时间里崔晴晴都没有再提及有关于信封的事情。她小猫似的窝在沙发里打了个哈欠，眼皮直打架。
　　苏知云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电影已经放到片尾了。
　　崔晴晴也跟着看了眼挂钟，睡眼惺忪:“快九点半了，我要回去了。”
　　两男一女的搭配走在路上未免有些奇怪，而崔晴晴却丝毫不在意那些投来的古怪目光，一路上都在向苏知云抱怨着这个暑假自己又被逼着上了许多补习班。
　　“什么英语数学语文钢琴跳舞，花季少女的时间怎么可以都浪费在补习班里。本来还想要去日本看花火大会的，结果全都泡汤了。”
　　苏知云干巴巴地接话:“上课也挺好的。”
　　崔晴晴非常不满意:“这个时候应该跟我同仇敌忾吧，你自己没有补课当然觉得好了。”
　　苏知云像是找不到话头了，默默不开口了。
　　“遭了。”崔晴晴摸了摸口袋，蓦地脸色一变:“我的钥匙好像放在顾泽欢家里了。”
　　“什么样的钥匙？”
　　崔晴晴边说边比划:“就是坠了一串红色幸运符的那个。”
　　“我去吧。”苏知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再次确认了一遍:“挂着红色幸运符的钥匙是吗？”
　　崔晴晴连连点头。
　　“是是是，就是那个。”
　　等到苏知云要走的时候，崔晴晴还是一副很抱歉的样子。
　　“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没多长时间。”
　　苏知云算了一下时间，如果走得快一点应该能够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
　　直到苏知云彻底走远了，崔晴晴的笑容才消失了。
　　“那个寄信的人到底是谁？”
　　顾泽欢站在一旁，暖白的烟从他唇角往上飘。
　　“和你无关吧。”
　　他不紧不慢地呼出一口烟，指间一点猩红的火星在夜色里闪烁:“而且我们应该也不是事事都要互相报备的关系。”
　　崔晴晴脸上没有笑意的时候，那双向上吊起的猫眼就显得有些冰冷而不近人情，她紧紧地盯着顾泽欢。
　　“当时我们说好了的，你应该想办法让苏知云喜欢我，结果你都做了什么？像你这么危险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喜欢你，我根本不会让你接触他。”
　　“他是很喜欢你。”顾泽欢靠在栏杆上，马路上没有什么车辆，昏黄的灯光映出他昳丽的侧脸，漫不经心地开口:“只不过不是你希望的那种喜欢。”
　　崔晴晴一时气结，半晌，又冷冰冰地问:“顾泽欢，你相信遗传吗？”
　　“你的父亲当年是震惊全国的连环杀人犯，共情低，缺乏同情心，道德感低下，而你体内流着和你父亲一样的血，我并不是歧视杀人犯的儿子，但目前为止从你的表现上来看，你跟你的父亲简直如出一辙。”
　　“你的父亲顾天幺，据我调查，他在幼时就有虐杀动物的习惯，上小学的时候还因为失手将同学推下楼梯导致对方颅骨骨折而被退学，从他很多经历上看，你们父子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顾天幺在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到处物色贫穷女大学生，打着谈恋爱的旗号做包养的事情，等到女大学生过惯了纸醉金迷的生活之后再一脚将人踢开。”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玩过的女生就这么被硬生生养废了，甚至为了继续维持高昂的生活消费而逐渐走上不归路。”
　　“你们都喜欢从精神上控制和摧毁别人，享受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苏知云继续跟着你，你只会毁了他。”
　　顾泽欢静静听她说完，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很精彩的推论，可我不是我的父亲。”
　　崔晴晴摇了摇头:“你的父亲在没有被爆出来杀人之前，所有人也觉得他是个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成绩优异，家境出色，对人对事都彬彬有礼，直到落网的那一天他还在跟员工谈笑风生，像你们这种人最可怕的一点就是不同于一般的反社会人格。”
　　“你们自制力很强，而且足够冷静和聪明，知道伪装自己，也知道人们可以接受的界线在哪。如果你的父亲不是因为不小心放走了一条漏网之鱼，可能现在还在逍遥法外。”
　　“所以呢？”顾泽欢掸了掸烟灰，终于回过头去看崔晴晴，眼眸在夜色里显得灰蒙蒙的:“你觉得我以后也会像我父亲那样杀人？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面对顾泽欢的反问，崔晴晴依旧毫无惧色:“不需要理由。顾天幺一开始杀人也没有理由，更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甚至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缺乏刺激，精神控制他人已经无法满足他的欲望，所以顾天幺才开始杀人，如果说他之前所作所为是游走在道德的边缘，那么他之后的行为完全是有意地在践踏法律，以此来获得愉快与兴奋感。”
　　“你现在很危险，没有绳子栓着你，你没有正常人会有的同理心和道德感，也没有羞愧感，你现在好比游在悬崖边上，哪一天吹来一阵风，可能就会完全改变你的想法。你会开始不满足精神控制其他人，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女孩的眼睛在暮色里发亮，像是丝毫没有畏惧。
　　顾泽欢慢慢走近她，看着少女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崔晴晴依旧直视着他，她很漂亮，对于一个接近成年人的男人来说，纤薄脆弱得不堪一击。
　　良久，顾泽欢将手里的烟蒂丢进了垃圾桶里，收回了目光。
　　“那你更应该离我远一点。”
　　崔晴晴缓缓吐出一口气，膝盖都有些发软，刚刚被顾泽欢注视的时候，溺毙般铺天盖地的巨大压迫感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那些信到底是谁寄来的？”
　　顾泽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苏知云在灼热的夏天里出了一身大汗淋漓，额上都是一片亮晶晶的汗水，他跑了过来，将钥匙串放进了崔晴晴的手心:“公交车到了吗？”
　　崔晴晴接过钥匙，察觉到刚刚落在自己身上那股寒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还没有呢，应该可以赶上最后一趟。”
　　她下意识地望向顾泽欢。
　　对方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风吹起了一点额发，肌肤冷白，手里攥着一包空了的烟盒，不言不语。
　　作者有话说：

64 睡不着
　　穿了白衬衫的男人站在街角，傍晚下了场蒙蒙细雨，水泥地上积蓄了不少水洼，他撑了把黑伞，只悄无声息地在夜里伫立着。
　　苏知云觉得那人奇怪，免不要多看了几眼，手心里攥着的钥匙叫运动时的热汗浸透了，湿滑得要从指缝里溜出去。
　　对方像是察觉到视线，渐渐走近了，来到苏知云面前，他抬起黑伞，露出一张温和无害的面容。
　　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苏知云倒退一步，运动鞋踩在泛黄枯叶经脉之上，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寒意也在周身弥漫开。
　　男人眼睛还是乌黑的，透亮轻盈，没有一点锋锐意味存在，甚至是润泽的，像皎洁月色，也像是无声影子。
　　从他衣襟上散发的男士香的味道同样如此，润物细无声，却铺天盖地随着晚风笼罩过来，在潮湿水雾里分明可辨。
　　苏知云在静默空气里没法呼吸，瞬息之间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从额头上逐渐沁出了细小的汗珠，密密麻麻。
　　而对方只是那么看着他，有点笑意，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抗拒与不适。
　　苏知云很怕唐泓，怕得不像他自己，像是依附本能而蒙生畏惧，他的眼睛在看见唐泓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发颤起来，乌黑眼睫跟着蝶翼似的战栗。
　　唐泓穿了很正经的衣服，西装领带，像是刚刚从哪个学术研讨会上离开。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走近了一些，脚步声在青砖石上哒哒作响。
　　唐泓伸出手，借着手帕擦拭苏知云大汗淋漓的额头，用熟稔的语气在微笑，柔声细语问:“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好着急的样子，是想要去哪里吗？”
　　夜风吹得树叶也落下一层，在风里发颤打卷，地上污水染脏了白球鞋。
　　苏知云躲过他的手，像是看见了什么妖魔鬼怪，往后退了一步，试图从那男士香里逃离，对方熟人一样，仿佛父亲似的口吻令他不适。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唐泓的手叫他打落了，苏知云力气有些大，青年肌肤上生出了一点鲜红印记，他好像不觉得痛，脸上笑意不变。
　　“我一直很关注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苏知云听了这话，更加攥紧了钥匙，铁质棱角几乎硌得他皮肉发痛。
　　唐泓只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又唠家常似的温吞发问:“最近过得好吗？”
　　苏知云一动不动，像是听不到他说话。
　　少年的脚趾在地上扎了根，生出脉络，迈不出步子，耳畔因风声轰鸣作响，不能呼吸。
　　这是从前留下的后遗症，沉疴难愈。
　　没有人说话，静谧无声。
　　又过了一会儿，唐泓的眼睛在玻璃镜片后弯起来，像一瓣细细长长的月亮。
　　他的声音温柔而毫无脾气，一点看不出端倪。
　　“你不想理我，是因为那个和你一起住的男孩吗？”
　　少年因为他的话语倏然抬起了脸，直视着对方。
　　唐泓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影子，混沌不清。
　　……
　　“公交车到了吗？”
　　苏知云将钥匙递还了崔晴晴。
　　崔晴晴拿到钥匙之后就笑，她笑起来脸颊有梨涡，甜得很，让人看着心情也不知不觉好了:“还没有呢，应该可以赶上最后一趟。”
　　她又用抱怨似的调笑口吻讲:“这里离我家有点远，而且的士也不好打，要不然就可以经常来了。”
　　顾泽欢倚着栏杆站着，穿了雪白新衣，肩胛上有只懒散黑猫，他手机响了起来，接了通电话，对着那头淡淡说了些什么，又挂断了。
　　过程很短。
　　崔晴晴问他:“谁给你打的电话？”
　　“林叔叔，叫我明天过去一趟。”
　　大概是为了防止女孩接二连三地追问，顾泽欢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她。
　　“哦？”崔晴晴有双猫眼，眼尾微微上翘起来，夜里也发亮，有些看不透的灵媚:“那明天你要留苏知云一个人在家？”
　　“我没事。”苏知云讲，他又望了眼远处的车灯，声音低下去，岔开话题:“崔晴晴，你的车好像来了。”
　　女孩见了公交车来了也不急，她凑过来，眨巴眨巴眼睛，雪白手腕上的红链子铃铃作响。
　　“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很热吗？”
　　苏知云躲过了她伸过来的手，再一次强调:“我没事。”
　　大概语气有些生硬，叫崔晴晴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一些，可她到底是很聪明的女孩，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笑了笑。
　　“那我就先回去了。”
　　顾泽欢苏知云两个人一起回家的时候也没人说话，顾泽欢大约是因为明天要早起，很早就洗了澡，只是睡在沙发上，卧室留给了苏知云。
　　他生得高，骨架又不小，窄小破旧的沙发几乎都要放不下他的身子，腿搭在边缘上，伸出去一大截。
　　苏知云也因为疲倦睡得很早，只是不巧又做了噩梦，半夜醒来时一身大汗淋漓，猛然起身窗外映出的憧憧影子都像是无数魑魅魍魉，张牙舞爪。
　　他眼前发花，脑仁发痛，想起梦里血淋淋食人画面，蓦地起身跑到厕所吐得一塌糊涂。
　　梦境是很奇怪的，没有逻辑性，没有科学性，像是小孩将自己所有触手能及的玩具揉吧揉吧随意捏成的立体画，诡谲多变，不讲道理。
　　梦里苏知云是一只食人鬼，他吸人血，吮人髓，啃人骨，内脏和脂肪滑腻又温热，满满地塞进嘴里，顺着喉咙往下滑，是腥甜的，水灵灵的。
　　他伏在檀木棺材前吃人，灵堂昏幽，白纱漂浮，苏知云吃着尸肉，都要不认得自己是谁。
　　从头顶传来几声缥缈的呼唤，似远似近。
　　“你看清楚你到底在吃谁？”
　　他蓬草般散乱的头发里露出猩红的眼睛，苏知云还没放下手里的肉块，只顺着声音方向缓缓抬起头来。
　　灵堂上高悬着一张黑白照片，扎着粉色小花的女孩笑颜如花。
　　苏知云怔怔地握着猩红的肉，他眼前是雪白的骨，零落的血。
　　叮叮两声之后，他开始迅速腐败溃烂，好像照到阳光的恶鬼，比手里的尸体更加稀烂恶臭，白色蛆虫从他千疮百孔的心脏里爬出来，又往上爬钻进他的眼睛里。
　　都说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他们是兄妹。
　　但他吃她的骨，饮她的血，食她的肉。
　　……
　　苏知云已经吐到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镜子里倒映出他的脸，苍白而没有血色，那不像他，也不像鲜活灵动的少年人，像一个形容枯槁的恶鬼，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汉。
　　在遇见顾泽欢之前，苏知云几乎日日都要做这样的狰狞恐怖的噩梦，他原以为那些梦在遇见顾泽欢之后就不会做了，可是并不是这样。
　　恐惧像梦境一样，无法控制，而且毫无理由。
　　他没法战胜唐泓，那是被他自己在梦境里放大到无往不利且近神的阴影。
　　苏知云魔怔了一样趴在镜子前，扒开自己的眼皮，仔细查看。
　　蛆虫爬进眼眶的感觉还历历在目。
　　指甲划伤了眼角，留下一道鲜艳印记，生出的细微痛意拽回了他的理智和清明。
　　他用冷水洗了几把脸，湿漉漉地趿拉着拖鞋走了出去。
　　身体疲倦，可精神又是清明的。
　　顾泽欢在客厅里睡觉，即便这里一片漆黑，甚至没有月色，可苏知云就是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看不见，却能感受到。
　　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
　　但由于这实在是太安静了，连秒钟的声音都没有，顾泽欢的声音也没有，苏知云渐渐有些不安，他开始怀疑对方是否真实存在。
　　他摸索着走了过去，适应黑暗之后视线开始逐渐清晰起来，这才发现其实夜晚房间里也不是纯粹的黑色，与其说眼前看见的是黑色，倒不如说是昏沉的靛蓝色，连光也是雾蓝的，泛着一些白。
　　顾泽欢蜷缩了一些身子，睡在沙发上，他的脸向着靠背，看不清楚。
　　苏知云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是自己第一次看见顾泽欢睡觉的样子。
　　他来顾泽欢家的这几天，对方晚上大多都是在看老电影，并不睡觉，好像不知疲倦，偶尔白天入睡的时候，房门也一定要紧锁着的，生怕有人靠近一样。
　　“有人在我身边的话，我睡不着。”
　　苏知云没由来地想到了他说的这句话。
　　顾泽欢盖在腿上的毯子滑落下来了，露出小腿，苏知云走近了，他伸出手将掉下来的毯子拉起来，抬起头的时候却看见了顾泽欢的眼睛。
　　清明的、锋锐的眼睛。
　　苏知云猛然后退一步，桌子上的东西都叫他的动作震掉了。
　　这并不奇怪，任谁给原本沉睡的人盖被子的时候抬头忽然看见那么一双毫无睡意的、甚至有些冰冷的眼睛时，都会被吓到。
　　顾泽欢起身开了灯，他看起来没有倦意，一点也不像个刚刚醒来的人。
　　苏知云犹豫着开口问:“你没睡着吗？”
　　“睡着了。”
　　顾泽欢将掉在地上的遥控器顺手捡起来，丢进一旁的篮子里，他抬眼看了眼时钟，又问:“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睡了。”苏知云犹豫了一会儿，又问:“我刚刚一靠近你你就醒了，是不是因为我太吵了？”
　　“不是因为你，有人在我旁边就会这样，睡不着，就算睡着了有人靠近也会醒过来。”
　　顾泽欢说自己的事时总显得有点漫不经心的，不太在意的样子。
　　“一直都是这样。”
　　“为什么？”
　　苏知云这么问，按以往来说，他是不会这么再三追问的，可能是因为今夜久违的噩梦，也可能是因为他在这一刻忽然察觉到了一些被两人不约而同一起隐瞒、忽视的东西。
　　顾泽欢没有露出不虞的神色。
　　“或许跟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高能，接下来的剧情可能会像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

65 真实
　　苏知云后半夜很晚才睡了过去，等到第二天醒过来时间已经将将中午了。
　　电风扇虽然在一边尽职尽责地嗡嗡地转，但他还是出了身热汗，醒来之后脖颈处也是黏糊糊、湿漉漉的。
　　背脊的肌肤出了汗之后又叫风扇吹凉了，有些湿冷的，有些粘手，他花了一会儿时间让自己昏沉的大脑清醒过来，站起身来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洗完澡之后屋子空空荡荡的，没有人，顾泽欢已经出去了，大概就像他自己昨晚说的那样去见他的继父了。
　　苏知云看了眼挂钟，已经是午饭的时间了。
　　夏天的食欲总会被降得很低，没有什么胃口，人也懒散，打不起精神。楼底下的小吃街的店面几乎都没有空调，只有老式的电风扇，吹来的风都是热的，暖得人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杨家粉店倒是开了空调，却叫塑料帘子给挡得严严实实，泄不出一点凉气来，苏知云看见店门口用铁链子栓了条脏兮兮的米白土狗，瘦骨嶙峋，下腹处还有一片泥泞，模样有点像是金毛的串串。
　　他很奇异地猜出那是条母狗，可能因为它望向自己的眼神显得特别湿漉漉的，仿佛是蒙了一层雾，怯生生又可怜巴巴。
　　苏知云看了它一会儿，走进店里点了碗蛋炒粉。
　　他吃了一半，将剩下的一半倒在了母狗的面前。
　　那狗看上去饿急了，也不顾其他，立时就低头开始吃起来，吃的时候还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虽然是土狗，但是也能看出从前是毛绒绒的样子，挺可爱，大型犬总是显得温顺极了，很亲人。
　　苏知云伸手摸了摸大狗的头，它也好像极通人性似的，不龇牙咧嘴地示威，任由少年抚摸也不生气。
　　乐乐就不这样。
　　苏知云想。
　　那是条娇生惯养的卷毛小泰迪，吃东西的时候从不让任何人靠近。
　　哪怕是李妍娇也不行，一有人靠近了它就要作出十分凶恶的姿态，从喉咙里呜咽出低沉的吼声。
　　护食其实是非常不好的习惯，只是李妍娇向来宠着它，也不打骂，于是养得乐乐也越发盛气凌人，看人下菜碟。
　　不要说吃饭了，即便偶尔遇见的时候，也总爱对着苏知云呜咽低吼，像是把他当做什么坏人。
　　那母狗小腹底下有一团米白的东西蠕动了身子，是只还没睁开眼睛的幼崽，闻到味道之后歪歪扭扭地爬了起来，仰起头就要吃奶。
　　可是那大狗瘦骨嶙峋的，一看就是平常没有吃什么东西，哪里会有奶水，乳房都干瘪萎缩下去了，小狗吃不到奶，便去用爪子抓大狗，边抓还边哼哼唧唧地叫。
　　“你喜欢这狗就带走吧。”
　　杨家米粉老板穿了件脏兮兮的围兜，眯着眼睛，也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了，掸了掸手里的烟灰，口吻有些不在意。
　　“这是隔壁狗肉铺不知道从哪里抓的土狗，今天晚上就要宰了吃，这母狗怀了孕，但是他们没喂什么东西，就随便丢我这养着。前几只下的崽都饿死了，就留了这么一只，你要是喜欢这小狗崽，带走就是了。”
　　苏知云没说话，那小狗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睁开眼睛，看不清路，东倒西歪地跑着，跌跌撞撞地撞到苏知云的手背上，然后吧唧一下倒了。
　　那真是不可思议的触感，软嘟嘟的，还很热，骨头都像软陶瓷的做的。
　　大概是闻到了他手上有油滋滋的香气，小狗伸出舌头来殷切地舔苏知云的手指。
　　苏知云叫它舔的有些痒，捏着小狗后颈将它拎了起来，约摸是突然腾空了的缘故，它显得很害怕，哀哀怯怯地叫着，好不可怜。
　　大狗听了声音之后耳朵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苏知云。
　　他原本以为大狗看见小狗在他手里会很凶，或者扑上来咬他，可是对方没有，它只是用那种充满柔情的、水汪汪的眼神望着苏知云，雾蒙蒙的。
　　小狗还在空中胡乱蹬着腿，奶唧唧地哀叫，苏知云忽然福至心灵，将小狗放到了大狗面前。
　　大狗立刻低下头来，伸出舌头将小狗上上下下地舔了一遍，它舔了很多遍，将小狗浑身舔得湿漉漉的。
　　后来苏知云再将那小狗抱走的时候，母狗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了，只是趴在水泥地上，耷拉着耳朵，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眼睛都没睁开的小狗对此还一无所知，蜷缩在苏知云怀里乐此不疲地啃他的手指甲。
　　他在附近的宠物店里买了羊奶粉和狗狗尿片，店员看到狗还很小，就顺便告诉了他一些抚养时的注意事项。
　　到了家之后，苏知云泡好了奶粉，在喂给小狗之前按照店员吩咐自己先尝了一点，确保温度合宜之后才喂给了小狗。
　　小狗很显然也是饿急了，饿死鬼似的咕噜噜喝下了大半瓶，撑得肚皮滚圆，后来还因为喝得太急咳了起来，呛出几声奶唧唧的咳嗽。
　　苏知云笨拙地拍了拍它的背，小狗咳嗽的幅度就渐渐小了，吧唧了几下嘴然后彻底不动了，又过了一会儿，苏知云才发觉它这是贴着自己的手掌睡着了。
　　他低头嗅了嗅，闻到小狗身上有一种怪异的、温热的腥气，说不上是奶腥气，还是什么，总之潮湿的，暖乎乎的。
　　苏知云找了部电影，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看了一会儿，剧情不太有意思，很平淡，所以眼皮子也开始打架。
　　好像自己也跟着小奶狗倒退回了幼崽时期，苏知云在午后生出沉沉睡意，缓缓睡去。
　　只是睡也睡得并不好，天气太热，梦里也是昏沉的，黏腻的汗渍从手肘、脖颈、膝盖弯这样隐秘的地方渗出来，让人浑身都变得像菌子一样滑腻腻的。
　　再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是夕阳璀璨了，见到依旧空无一人的屋子，苏知云垂下了眼睫。身旁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着他的手臂，苏知云低头看见自己围在手肘里的小狗站了起来，正站起来，拿鼻子蹭他的肌肤。
　　他捏了捏小狗软嘟嘟的肚皮，小狗跌倒在沙发上，嗷呜叫了一声。
　　外头夜色逐渐深重，顾泽欢还是没有回来，苏知云心头莫名其妙有些沉甸甸的，阴云密布。
　　小狗年龄太小，还不能自助排便，苏知云起来喂过奶之后拿湿了的纸巾帮它擦拭助排。
　　他将纸巾丢进垃圾桶里，站起身去厨房洗手，路过的时候叫门上凸起的铁钉划伤了手指，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苏知云随便在裤腿上擦拭了一下，接起了一直响铃的手机。
　　这是一个先前没有见过的号码，好像来自于公共电话，接起电话之后那端却无人做声。
　　在沉默之中，苏知云如有所察:“唐泓？”
　　那头就笑了，仿佛很高兴，低沉的笑声震得苏知云耳朵发麻:“我就知道你能猜得出来。”
　　“你想干什么？”
　　即便对方极力抑制，那语气里的兴奋也十分鲜明:“那你要不要猜一猜，为什么他没有回家？”
　　苏知云一顿。
　　等到少年按照唐泓的要求来到郊区的仓库，已经距离二人原本约定好的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
　　他刚一踏进仓库，脑后就倏然传来了一阵破空声。
　　“砰”地一声。
　　苏知云倒在了地上，因为剧痛而眼前发花，后脑勺传来一阵冰凉，这种感觉不算很意外，出了血。
　　在朦胧的视线里唐泓逐渐走近了，他丢掉了棒球棒，伸过来的五指上带着橡胶手套，有冰凉的化合物气味。
　　“迟到也算是一种违约，这是我之前说过的吧？”
　　……
　　顾泽欢醒了，睁开了眼睛，不出所料地发觉自己的手腕与脚腕都叫麻绳勒得严严实实，紧缚在椅子上。
　　他扫视了一圈，这是一个荒废已久的空荡仓库，远离人烟，没有监控——无人问津的、绝妙的犯罪地点。
　　不远处的唐泓正以一种十分温情的方式轻轻抚摸着苏知云的脸庞，他分开那些散乱的头发，用温柔的口吻称呼他为“我的乖孩子。”
　　这场面委实看起来怪异非常，一个施暴者在柔情蜜意地安抚受害者，这就好比屠夫亲吻即将被宰杀的雪白羔羊，无论语气听起来多么真情实意，都只叫人心底发寒。
　　“你醒了？”他似乎察觉到了顾泽欢的目光，站起身来:“比我预想得要更早。”
　　“唐泓。”
　　顾泽欢说。
　　“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啊？”唐泓似乎有点惊讶，但很快又变得了然，轻轻笑了一声:“看来他把我们之间的事情都告诉你了，这可真稀奇。他是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说一切都是我故意引导他的，他只是个清纯的、无辜至极的学生。”
　　那笑意又渐渐从唐泓脸上消失了，他像是在转瞬之间就成了另一个人，温情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年伸出脚重重踩在了苏知云的手指上，毫不客气地碾了碾。成年男人的力气很大，踩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没有声音，从刚刚开始，苏知云就这么蜷缩在地上，伤痕累累，一副不知生死的样子。
　　“你不知道吧？”似乎不满意苏知云的沉默，唐泓揪起了他的头发，往后拉扯，掐着他的下颚:“他是个受虐狂，被打也会很有感觉，看见鲜血还会兴奋。”
　　刚刚还悄无声息的苏知云就像是被硬生生拖拽上案板的鱼，倏然挣扎起来，唐泓却死死钳制着他的动作，将他压在了顾泽欢膝盖上。
　　苏知云头发散乱，伤口鲜红，肌肤也脏兮兮的，他遍体鳞伤，可是却呼吸粗重，脸颊上潮红密布，甚至是鼓胀挺立的地方也在灯光之下暴露无遗。
　　“哦对了。”唐泓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了起来:“他肯定不会在你面前这样，一定在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清纯无辜的学生吧？”
　　“他是不是说喜欢你，没什么奇怪的，以前他也对我说喜欢老师。”
　　没有人回应他，或许是因为寂静让唐泓不满，青年的瞳孔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扩张，语速也逐渐激烈起来:“苏知云，其实你很讨厌小花吧，你特别嫉妒她，不是吗？嫉妒得快要发狂，因为所有人都只看着她，没人看着你，没人喜欢你，你明明知道她那天晚上出来可能会被我杀死，为什么不阻止？”
　　“承认吧，苏知云，你就是个龌龊的、无可救药的、装模作样的婊子，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又缓缓笑了，眼镜框架投下的阴影像是游曳的毒蛇，阴湿冰冷。
　　“顾泽欢，要不要我告诉你，真正的苏知云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66 苏知云
　　“你知道电影罗生门吗？”
　　唐泓曾经这么问过苏知云。
　　“因为每个人都会美化自己，即便是同一个故事，他们最后叙述出来的版本也会是利于自己的那一个，所以完整的真相永远不可能被呈现出来。”
　　苏知云这个名字，很有些女气，他小时候长相肖似母亲，所以更加显得雌雄莫辨，时常有调皮的男孩欺凌侮辱他，扒他的裤子，撕他的课本，在他的桌子上涂鸦恶搞，说他不是个男孩子。
　　但他从不说话，也不反抗，无声无息的，很安静，像只没生气的洋娃娃。
　　因为李妍娇一直固执地想要个女儿，这有了苏知云。
　　怀孕的时候大家都说看这肚皮就像个女孩。
　　李妍娇很高兴，最后生下来的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孩。
　　在苏知云很小的时候，李妍娇就喜欢给他穿裙子，扎小辫子，她会热热切切地喊苏知云的名字，亲吻他的脸颊，给他戴漂亮的发饰。
　　“我不想穿裙子。”
　　有一天，又一次被同学撕掉课本的苏知云这么说。
　　他很少说话，所以声音显得有些古怪、干涩，但发音很清晰。
　　李妍娇有点意外，不过她很快便被苏知云的开口说话的喜悦带走了注意力。
　　“好好好，宝贝不想穿裙子我们以后就不穿了。”
　　后来李妍娇就真的不再给他穿裙子了，苏知云渐渐穿上了其他男孩会穿的裤子与卫衣，看起来和同龄的普通男生没有什么区别。
　　在苏知云六岁的时候，李妍娇怀上了小花。
　　一个真正的、柔软的、漂亮的女孩子。
　　她看起来很脆弱，好像一捏就要坏掉，但是却很吵，哭起来的时候可以把整个家都弄得翻天覆地。
　　大人们都费劲心思去哄那软软小小的生物。
　　“别挡道。”
　　苏天麟有些不耐烦，他刚刚踢完足球回来，一身大汗淋漓的，因为小花大哭的关系，他凑了过去看襁褓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婴儿，戳了戳她的脸颊，用有点嫌弃又好奇的口吻说:“怎么又哭了？”
　　小婴儿轻轻握住了苏天麟的手，于是苏天麟开始大呼小叫起来:“爸，爸你看，她握我手了！”
　　“知云回来了？”
　　正在手忙脚乱地哄着啼哭不止的小婴儿的苏天鹤，随口附和了苏天麟几句，回头就看见了苏知云手里紧紧攥着的奖状，笑容有些疲倦:“拿到了奖状吗，我们家小知云真厉害，不过爸爸现在要先哄妹妹，晚点的时候爸爸跟妈妈也说一声，你先上去做作业，好不好？”
　　苏知云以为会有李妍娇的夸奖与晚安吻，可那天晚上他等了很久对方都没有来。
　　后来他又渐渐大了一些，明白那些都不会有了。
　　小花总是很黏苏知云，表现得特别喜爱自己的哥哥，被娇惯长大的女孩除了可爱之外，有时候也任性骄纵得令人头痛。
　　如果看见苏知云和其他人在一起，小花便会表现得很不高兴，有一次因为发现了苏知云和其他小孩说话，小花赌气自己一个人爬上了树，无论其他人怎么劝解也不肯下来。
　　“你要给我道歉！”
　　她这么奶声奶气，理直气壮地说。
　　对方裙裾上坠着的珍珠像人鱼的眼泪，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一颗又一颗，掉进苏知云的眼睛里。
　　“我没有做需要道歉的事情。”
　　“反正你就是应该给我道歉！”大概是因为苏知云迟迟不肯服软，小花感到了难堪，她的眼睛里逐渐盈起了一层泪水，扑簌两下，就滚落一串泪珠，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要你现在，立刻，马上道歉！”
　　苏知云没有理睬，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小花失足从树上掉了下来。
　　“小花还是个小孩子，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不能让让她？”
　　苏天鹤眉头紧蹙，本来还准备多说几句，却在看见医生变了个脸色热切迎了上去。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受了伤的手还在隐隐作痛，苏知云将手背到了身后。
　　疼痛的部位在时间流逝里变得麻痒，白炽灯亮得过分，苏知云伸出指尖，摁住了掌心鲜红的伤口。
　　又疼又痒又麻，叫心尖发颤。
　　因为下面是草地，树也不算高，最终小花并无大碍，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那之后，苏知云的成绩却一路下滑，开始变得四处跟人打架，惹是生非，时常一身遍体鳞伤地回来。
　　刚开始李妍娇还会说两句，也将他送去过相关的军事化管理学校，苏知云却反而变本加厉，久而久之的，便也没有人管他了。
　　一直以来，苏知云都不讨厌伤口、鲜血、疼痛一类的东西。
　　或许跟其他人打架也只是近乎报复性地想要博取大家的注意力。
　　他想。
　　遇见唐泓只是个意外。
　　对方是少见的，主动跟自己搭话的人。
　　在外婆家的暑假很惬意，流水潺潺，蝉鸣聒噪，没完没了的大太阳，云很远，天很长，浸在溪水里的西瓜冰凉的，甜滋滋。
　　外婆会记住苏知云的嗜好与喜爱，外公也会因为苏知云的一句话就千里迢迢地跑到镇上买烤鸭回来。
　　空调吹得肌肤很冷，苏知云去唐泓家补课，睡在对方的膝盖上。
　　青年翻着手里的书，轻轻抚摸少年的手指上有可可粉的香气。
　　“老师，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并不是自己。”
　　大概是因为有些困倦了，苏知云的眼睫微微阖起，纤长细密。
　　唐泓翻了一页书，淡淡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苏知云，可是苏知云是谁？按道理说，在我没出生之前大家都觉得她应该是个好看的女孩，所有人都会喜欢她，母亲也喜欢她。她要穿裙子，戴发夹。”
　　“但如果这应该是苏知云，那么小花才是苏知云，而不是我。”
　　“可如果小花才是苏知云，我又是谁？”
　　少年指节上有被白猫抓出来的细长伤口，唐泓低下头来亲吻它，苏知云的呼吸因为嘴唇温热的触感而逐渐变得粗重:“你就是你，苏知云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男孩，而不是一个小女孩。”
　　“老师。”苏知云眼睛发红，那里头像是有一阵湿漉漉的雾气:“喜欢疼痛，看见鲜血会兴奋，这些是不是都是很不好的事情？”
　　“当然不。”
　　唐泓至下而上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流水潺潺似的透亮。
　　“恰恰相反，这证明你是很特别的、与众不同的孩子。”
　　后来小花因为知道了苏知云在外婆家，一直吵着闹着要过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回老家，苏知云和外公一起去火车站接了她。
　　小女孩穿着红边白裙子，戴了顶草帽，奶声奶气地喊外公好，十分讨人喜欢。
　　外公很高兴，捏了捏小花的脸颊，还说第二天要带着她一起去钓鱼。
　　“不是说好了要跟我一起去的吗？”
　　苏知云问。
　　外公脸上有尴尬的神色一闪即逝。
　　“啊，到时候大家一起去，不碍事的。”
　　第二天因为要照看小花，原本垂钓很厉害的外公头一次空手而归。
　　“那是什么？”
　　外公和小花都趴在池塘旁边的菜园子里，老人耐心地一一说出小花手指的植物。
　　钓竿有反应了，苏知云拉起钓竿，吊上了一条大鱼。
　　外公侧头跟着小花说话，笑眯眯的。
　　“这是豌豆花。”
　　鱼还在空中徒劳无功地挣扎，苏知云解下了它嘴里的鱼钩，将他丢了回去。
　　小花和外公玩了几天又觉得没意思，于是又其他村子里几个大一点小孩玩在了一块。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钓鱼？”
　　透过蚊帐能隐隐约约看见穿白背心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良久，里头传来了苏知云的声音。
　　“我明天要去唐老师家。”
　　老人只得讪讪地离开了。
　　“老师，嫉妒是不是一种很丑恶的情绪。”
　　上完课之后，唐泓送苏知云回家，天空白云悠长，少年踢着脚下的石子，忽然发问。
　　唐泓微微笑了。
　　“嫉妒是非常常见的情绪。”
　　苏知云没有说话，他注视着远处被人包围的小女孩，良久，又轻声喊了句“老师。”
　　对方扶了下眼镜，像是猜出他心里所想:“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蹲在地上扮小狗的女孩穿着粉色公主裙，几个大点的孩子都围着她笑，颇有些嘲弄意味。
　　带头的男孩被人拍了两下，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刚一转过身子，就嗡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他摸了摸额头，摊开一看都是鲜血，又惊又骇，立时大哭起来。
　　其他小孩见状也吓得纷纷倒退。
　　听到门口传来的哭声，男孩的哥哥跑了出来，紧接着男孩的父母也出现了，人聚集了起来，越来越多。
　　“这个小畜生把我们家乐乐打成什么样了？流了一嘴血！乡里乡亲的都来评评理，这天底下还有打了人就想随便走的道理？我们乐乐虽然是乡下人，抵不过城里小孩千金万贵，但也是爹妈生的！哪能把人打成这样了！”
　　李婶显得分外愤怒，唾沫横飞。
　　“那李婶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什么？”
　　唐泓还是一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样子。
　　“我要他血债血偿！今天这事可没这么容易过去！”
　　刚刚沾了血的石头还平静地躺在草地上，苏知云将它捡了起来，砸向自己的额头。
　　“够了吗？”
　　他这么平静地问。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惧怕，汩汩流血的伤口也没让他觉得很疼痛。
　　苏知云的视线也是红蒙蒙的，仰起头看见的天空模糊不清。
　　当时那么做，有多少是因为看见小花被人欺负而愤怒，有多少是因为自己积蓄的情绪无处发泄所以报复。
　　苏知云自己也并不清楚。
　　“不过那个婊子瞠目结舌的样子真够好笑的。”
　　唐泓说。
　　夜里起了风，吹得白玉兰簌簌作响。
　　苏知云被唐泓带回了家包扎伤口，额上的绷带在往外渗血，像一簇一簇的花。
　　“婊子。”
　　苏知云也这么跟着鹦鹉学舌似的重复。
　　唐泓先是一愣，而后就哈哈大笑起来，他鲜少像这样不加掩饰地大笑，仿佛真心实意地觉得高兴。
　　他笑了一会儿缓过劲来，对苏知云说:“好孩子。”
　　女人在一天深夜被车撞死了，苏知云陪着唐泓散步的时候看见了，他注视着对方，一动不动。
　　唐泓因此抚摸着他的脸颊，给予他赞美与鼓励。
　　“你做得很对。”
　　过了几天举行了李婶的葬礼，小花被外公喊住了，叫她不要出去，于是她又在很短暂地时间里，跟外婆玩到了一块去。
　　她是天生会讨人喜欢的小孩，笑起来像蜜糖一样能将人胸口融化。
　　苏知云跟唐泓说小花最近捡了只受伤的小鸟。
　　好像是麻雀，只有掌心那么大一点，叽叽喳喳地叫，有时候晚上也叫，让人睡不着。
　　唐泓问:“小花让你觉得烦了吗？”
　　苏知云摇了摇头。
　　“她这几天老是在家里都不怎么出去了，一直黏着外婆。”
　　“那你第二天把带小花的麻雀带来吧。”
　　……
　　“没动静了。”
　　苏知云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好像还能闻到一些血液的腥气，他抬起头来望着唐泓。
　　“老师。”
　　唐泓走过来，分开苏知云的额发，轻轻落下一个吻。
　　“你做得很好。”
　　苏知云低垂着眼睫，忽然问:“如果杀了这只猫，老师会夸我是好孩子吗？”
　　唐泓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窜逃的小白猫上，半晌，吐出一口烟。
　　“谁知道呢。”
　　……
　　“我后来本来想杀了他，但是这个胆小鬼逃跑了。”唐泓“咔”一声，扭断了苏知云的手指头，喃喃自语:“不过我也不能怪他，如果我当时不要心软放了他，他就跑不掉了。”
　　“不过没办法，要不然怎么说这孩子特别狡猾，是个小婊子？知道我很喜欢他，就哭得那么惨地求我。”
　　“但是人不应该出尔反尔，对吧？”
　　“咔”地一声。
　　他又扭断了苏知云一根手指头。
　　苏知云不吭一声。
　　“说好了不要逃走，不要离开，但是你骗了我。”
　　“你其实猜到了小花的新朋友是谁，也猜到了项链是我拿的，你看见了小花半夜起床出去，但是你什么都没说。”
　　他彻底松了手，少年瘫倒在了地上，黑发盖住脸颊看不清神情。
　　唐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踩住了苏知云的肩胛。
　　“在警察局也是这样，你被母亲当众打了好几个耳光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这还是在你不诚实而且极力撇清自己的情况下，如果你说了实话，你的家里人会怎么对你？”
　　他的目光里有些怜悯。
　　“你在警察局看见了我，但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敢说。”
　　“你可真是一个彻头彻尾、虚情假意的垃圾。”
　　作者有话说：
　　轻点骂吧……反正接下来持续高能……

67 狄浦斯情结
　　潮热的夏天，梅雨季十分漫长，午后的光影是暖黄色的，风吹得纱帘飘起来，实木的地板在雨天会返潮，雾蒙蒙的。
　　苏知云想到了这些，想到了在外婆家渡过的夏日，然而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幽暗昏黄的仓库，这里不透风，闷得像个大锅炉，连个窗户也没有。
　　他不去看顾泽欢，也不去想对方听见这些会怎么想，怎么看待自己，只是觉得胸口好闷，透不过气，没法呼吸。
　　好的回忆、不好的回忆，原本泾渭分明地待在各自的格子里安分守己，但是现在却被唐泓野蛮地拨弄出来，粗暴地搅和在了一起。
　　每个人都需要适当地美化或者掩藏自己，强行被剥开曝晒于天日，赤身裸体，好像下一秒就要因为过于炽热的日光化为焦灰。
　　唐泓还在说话，他附在苏知云耳边低声细语地讲，像个认真提出建议的好长辈、好老师:“你在他面前精心伪装自己，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已经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了，那你还要他有什么用？你无法诚实地向他袒露自己，而且你自己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你，他能接受你吗？”
　　“一个杀了自己妹妹的哥哥。”
　　苏知云不说话。
　　唐泓又轻声讲:“杀了他吧。”
　　“只有我能接受你，完整的、不加掩饰的你。”
　　旁边已经摆好了许多东西，电锯，塑料布，手套，消毒液，水果刀。
　　苏知云又去看顾泽欢，顾泽欢被绑在椅子上，望着自己，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晃眼睛，避开了顾泽欢的脸，可能是灯光太亮了。
　　唐泓再一次以那蛊惑一般的口吻低声讲:“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
　　这个声音逐渐变得震耳欲聋。
　　苏知云重复唐泓刚刚说的话，自言自语:“杀了他？”
　　他想起自己之前和顾泽欢做爱时脑子里疯狂的想法。
　　苏知云一直幻想着顾泽欢死去的样子而兴奋，因为有可能够杀死顾泽欢，然后永远独占顾泽欢而快乐。
　　他不仅想这么做，并且为这种疯狂的臆想和能实施的可能性生出澎湃的情欲。
　　而现在，苏知云依旧因这绮丽血腥的幻想之中而逐渐呼吸粗重，眼眶发红。
　　唐泓握着苏知云的手，奇怪的是他的吐息在夏天也一点不热，是冷的，阴冷阴冷，像条毒蛇，他眼睛稍稍弯起来，笑眯眯地讲:“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杀了我，这样你就可以跟你的小伙伴从这里逃出去了。”
　　青年的语气听上去十分真心实意，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自己的提议疯狂又不合理。
　　“不过前提是你要赢过我，还要有那个勇气。”
　　苏知云沉默，手里攥着唐泓递过来的水果刀。
　　唐泓解开了苏知云的绳子，帮少年梳理了散乱的头发，顺便像以往那样亲吻了他的额头，祝他一切顺利。
　　冰凉的额头。
　　苏知云只是一言不发，身上的伤口让他发痛，发痒，也发麻，舌尖抵着口腔还能尝到一股子血腥味。
　　他在心里重复着唐泓的话，一步一步走到了顾泽欢的面前。
　　雪亮的刀光映在顾泽欢的脸颊上，像是一片斑驳的云，他的神情依旧是无畏而无惧，或者说是十分平静。
　　在那一瞬间四周昏黄的灯光，闷热的气温，潮湿的脊背让苏知云恍惚间以为这是一场梦境，但顾泽欢的脸颊又让他在那一瞬间联想到许多东西，摆满鲜花的神龛，不慎跌入泥沼的白鹿，或者是在火焰中被凡人抛弃而燃烧殆尽的画像。
　　他右脸上有一道狭长鲜红的伤口，还是温热的，因为稍稍有些感染而显得滚烫，却并不显得狼狈肮脏。
　　那和尸体的味道截然不同，没有刺鼻的福尔马林，生机勃勃的。
　　苏知云顿了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伸出了手，抚摸了顾泽欢的脸颊。
　　唐泓说:“讲起来你也真是个怪人，在这种情况下还一副镇静自若的样子，你真的就一点都不怕吗？”
　　顾泽欢听了这话，也不看他，只是望着苏知云，那目光平静，极平静，苏知云的手掌还贴在他的脸颊上，好像能够感受到皮肤底下潺潺流动的血液，苏知云也忍不住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不怕？”
　　“从前那些鸟和猫，都不是这样的，它们会拼命挣扎，抵死尖叫。”
　　刀尖锋利的，灯光照得晃眼。
　　顾泽欢没有回答他。
　　苏知云举起了水果刀抵在顾泽欢的胸口。
　　他忽然看见了一个更晃眼的东西，是一片钥匙，银白的，雪亮的钥匙，在顾泽欢的口袋里，露出一个尖尖。
　　毫无疑问，那是他家的钥匙。
　　“苏知云。”
　　这是被关在这里以来，顾泽欢第一次开口，他好似如梦初醒，抬头去看对方，看见少年的锁骨在阴影下窝着一捧糖水，看起来很甜。
　　对方身上有生机勃勃，馥郁而甜蜜的味道。
　　苏知云以为他会有下文，可是没有，顾泽欢只是喊了他的名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顾泽欢没有出汗，反倒苏知云在沉默中出了很多，他没有取走那一片钥匙，滑腻的掌心握紧水果刀，握得发痛。
　　顾泽欢住的出租屋房东只配了一片钥匙，有一次苏知云提前回来了，因为没有钥匙在门口等了很久，不知不觉靠着门槛睡了过去。
　　“咚咚。”
　　苏知云耳畔响了两声，他侧过头看见一双雪白的球鞋抵着门，抬头就看见了顾泽欢。
　　对方见他醒了，才收回了脚。
　　“为什么在这里睡？”
　　“没有钥匙。”
　　顾泽欢什么也没说，掏出钥匙开了门。
　　第二天他拿了片新钥匙回来。
　　苏知云看了一会儿他手里的新钥匙，问:“我可以要那片旧的吗？”
　　顾泽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将旧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了下来，抛进了苏知云的手里。
　　“还不动手吗？”
　　唐泓问，他在一旁直勾勾地望着苏知云。
　　苏知云忽然回过神来，转身刺向唐泓。
　　刀锋划过了唐泓的发梢，割破耳朵，划出鲜红的伤口，唐泓像是早有预料，避过了苏知云的动作。
　　“所以你是选择杀了我。”
　　他笑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苏知云手里的刀，笑意加深:“那你一定要杀了我，最好是要斩草除根，如果你心软放过我，或者是没有做干净，我可能会杀了你的哥哥、爸爸、妈妈。”
　　他思索着，又忽然提议。
　　“或者换一种温柔点的方式，我直接去警察局自首怎么样？让你的父母知道一切真相好不好。”
　　唐泓寻准苏知云发颤的那一个空挡，攥紧了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将人抵在一旁的墙壁上，微笑起来。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有这个胆子对我动手。”
　　水果刀从他手里掉下来，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唐泓将它踢到了一边，口吻依旧不紧不慢的。
　　“其实也不算太奇怪，毕竟这么多年了，多少还是应该有点进步。”
　　苏知云叫他从后钳制着，被迫仰起头。
　　唐泓攥紧苏知云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往墙上撞了七八下，嗑得太狠，鲜血霎时就顺着少年的脸颊往下淌，染红了衣领。
　　他松开了手，苏知云软倒在地上。
　　“你还是不行啊，在怕我吧？平常不是很会打架吗？怎么现在连我也打不过了？”
　　他虽然笑着，目光之中的笑意却不深，反倒显得有些失望似的，蹲下身子，伸手紧紧攥住了苏知云的脖子，鲜红的血丝在他眼睛里涨开，缓缓蔓延。
　　苏知云开始挣扎起来，唐泓回忆起了从前在镇上的时候，那时他便很想这么做，逐渐兴奋起来，气息粗重:“让老师来好好教教你。”
　　他话音刚落，忽然感觉喉口一痛，抬手一摸，抹开就是濡湿而鲜红的颜色。
　　苏知云不知什么时候勾到了掉落的水果刀，雪亮刀锋上凝聚着一弯血红的线，刀尖坠下一滴血珠，洇湿了地面。
　　伤口并不深，远远没到致命的程度，疼痛反倒激发了唐泓的斗志，他愈发兴奋，抹了抹脖间的伤口，攥紧了拳，原本的白衬衫血迹斑斑，毫无一点之前文质彬彬的样子。
　　苏知云额头和鼻子都在往外淌血，他也不擦，脊背出了身热汗，混淆着疼痛的冷汗，浑身脏兮兮的，弥漫许多湿漉漉的热气。
　　“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杀了我？”
　　苏知云讲:“我不想输。”
　　最终还是苏知云赢了，他坐在了唐泓身上，掐住了他湿漉漉的脖子，滑腻得握都要握不住，鼻尖都是热汗混合着鲜血的味道，热气腾腾。
　　唐泓的眼镜碎了，脸颊上青紫遍布，身上还有许多刀划过的痕迹，白衬衫都碎成了一缕一缕的。
　　看起来狼狈不堪，没有一点先前的斯文冷静。
　　两个人搏斗了好一会儿，一开始还有武器，到了后头就是纯粹的肉搏了，苏知云的体力更好，占了上风。
　　即便是唐泓也惊讶于对方的生命力，全然不知晓痛一样，即便被钢管砸到也不眨眼睛，哼都不哼一声，只是死死咬紧了自己，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空气逐渐被对方的手掌挤出去，窒息的痛苦盖过了身上发热的伤口，喉咙的伤口裂开，往外渗血，濡湿了苏知云的掌心，唐泓只觉得浑身发烫，面庞逐渐发紫。
　　他看见苏知云的眼睛，依旧是墨黑色的。
　　奇怪的是即便这个时候，唐泓依旧不显得很恐惧，他的眼神里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往外渗出蜜糖一样馥郁真切的柔情，他凝望着苏知云，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说的故事吗？”因为被掐住了脖子，他的话语显得断断续续，只是眼睛却是亮的，随着他的声音开始愈发亮得怕人:“弑父娶母的神俄狄浦斯王，人类也是如此……生来就有俄狄浦斯情结，也就是弑父情结。”
　　“你当时不是……问我，我的父母在哪吗？”
　　唐泓费力地咽下一口血沫，感受到随着自己的话语，苏知云的力道开始逐渐加大。
　　“我的父母都被我杀了……”
　　“你现在杀了我，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我很开心……因为这样你就永远没法忘记我，永远会活在我的阴影里。”
　　失血过多让唐泓眼前发黑，发暗，喜悦如同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令他兴奋、战栗。
　　他已经分不清楚身上究竟是觉得发冷，还是发烫，他的目光怜悯又得意，含着笑意。
　　苏知云是他的猎物，他的稚子，他的学生。
　　而现在，他将会是对方永生无法磨灭的痛苦回忆，他的灵魂将深植于苏知云的骨髓里，他的精神将寄宿在苏知云的躯体上。
　　他们是传承，是两代人，也是一个人。
　　血沫喷在了少年的衣袖上，苏知云掌下的躯体渐渐失去声息，不再挣扎。
　　他凝望着毫无气息的身躯，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来，指尖的血渍还是新鲜的，黏在肌肤上，他闻到身上有很重的腥气，神经质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搓得掌心发红。
　　“苏知云。”
　　顾泽欢喊他。
　　苏知云回头去看。
　　“你还想把我绑到什么时候？”
　　他显得一点也不惊讶，而且神情毫无异样。
　　作者有话说：

68 睡觉
　　顾泽欢站了起来，他的手腕和脚腕都叫绳子勒得破了皮，像一道道鲜红的绞绳，勒紧了肌肤。
　　他揉了揉手腕，不太在意。
　　“你去洗一下，外面应该有水龙头。”
　　苏知云还在反复地搓着自己沾血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顾泽欢是在对自己说话，缓慢地迈步，往外头走了。
　　果然如顾泽欢所说，他离开没多久就在厂房旁边看见了一个水泥搭砌起的简易水池子。
　　这里四周一片荒芜，杂草丛生，想来是唐泓早有预料，提前踩了点，找了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苏知云拧开了水龙头，水流开得很大，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很快冲淡了，变成粉红色，从下水口流出去。
　　这里昏幽，他踩碎了几片落叶，沉默而无言地洗手，手指上的伤口浸了水，冷得发痛。
　　苏知云甩干了手上的水迹，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好像还能闻到腥气，又用力地在自己裤子上揩了两把。
　　等到苏知云回去的时候，顾泽欢已经处理好了尸体，双手湿漉漉、血淋淋的，他瞥了眼苏知云。
　　对方脸本来就白，在夜色里更加白得晃眼，简直显得幽冷。
　　“你去周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最好是偏僻一点的，没人常去的树林。”
　　苏知云很快明白了顾泽欢的言下之意，他沉默不语，转身走了出去。
　　离这不远，刚好有一片小树林，地上积了层厚厚的落叶，人迹罕至。
　　想来这都是唐泓算好了的事情，只是死的人不是顾泽欢，而是他自己。
　　苏知云一直沉默，一言不发，大部分事情是由顾泽欢处理的，他解决了尸体，就像是唐泓当初处理小花那样干净利落，从这仓库里找了件长袖衣服叫苏知云换上，又将原本那件沾满血迹的衣服和唐泓身上的那些证件钱包一起烧了，痕迹也一并扫干净了。
　　燃烧的火光映在苏知云脸上，影子似的摇摇曳曳，他头发乌黑，眼睛也乌黑，肌肤却苍白，不见一点血色。
　　顾泽欢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从烟盒里取了根烟出来，点燃了递过去。
　　那火星在夜里明明灭灭，缓慢蔓延。
　　过了一会儿，苏知云像是意识到这烟是给自己的，伸手接了。
　　约摸刚刚搬运的尸体太重的缘故，他手指轻微发颤，几次咬不准位置，摩挲着放到嘴边衔住了，才吸了一口，吐出暖白的烟来。
　　夜色底下看不清表情。
　　“吸烟不过肺。”
　　顾泽欢说，他也拿了一根，借着苏知云嘴唇上的烟的火星子点燃了，慢慢吸了一口，然后从唇畔呼出一缕烟气，用脚拨了层落叶盖在土层上头，轻描淡写地说:“这里离市区远，估计不好打车，先去大路上看看。”
　　这块确实偏僻，都要接近绕城高速了，私家车来了几辆，却是停也不停。
　　苏知云穿着长袖被裹在夜风里，又冷又热。
　　顾泽欢低头抽烟，风有点吹乱了头发，显得漫不经心。
　　两人在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苏知云从刚刚起就一直在抽烟，他抽烟抽得很慢，只是一根一根地抽，没了就问顾泽欢要，顾泽欢也不拦他。
　　等车到了他面前，苏知云将手里的烟摁灭了，把地上的烟蒂也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的士司机还奇怪，等二人上车之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闲聊:“都这个时间点了，你们几个年纪轻轻的男生怎么还在这种荒郊野外不回家？”
　　苏知云没说话，问了司机要了纸巾之后就反复擦自己的手指，像是觉得脏，那样子有些怪异，司机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多看了他几眼。
　　顾泽欢回答他:“我们在这附近迷路了，越走越偏，但是这块实在等不到出租车，不知不觉就天黑了，等到了现在这个时候。”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顾泽欢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司机立刻讪讪笑了，从后视镜上移开视线。
　　这两男的怎么回事，大晚上的都这么一副伤痕累累的样子，还不晓得是不是混混和小流氓，奇奇怪怪的。
　　虽这么想，他口上却笑吟吟地附和了几句:“哦哦，那是挺倒霉的，下次还是不要来这种地方玩比较好。”
　　司机将他们送到了老城区附近，顾泽欢付了钱。
　　苏知云下车之后把口袋里两个人抽过的烟蒂都丢进了垃圾桶里，等顾泽欢一起走。
　　客厅里灯一亮起就照出趴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小奶狗，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是死了一样。
　　苏知云站在门口动也不动，看着那小狗发呆。
　　顾泽欢从他旁边过去，看了那小狗一眼，捞起来塞进了苏知云怀里。
　　“没死。”
　　温热的。
　　小腹紧贴着苏知云的掌心，能感受到细微的心跳声。
　　砰砰砰。
　　小奶狗闻到熟悉的味道，也不像先前一动不动的样子，开始有了反应，伸出舌头去舔苏知云的手指，仿佛是饿急了，张嘴咬住他的大拇指，轻轻吸吮起来。
　　顾泽欢看见了那小狗饥不择食的样子。
　　“你买了奶粉吗？”
　　苏知云将自己被舔得滑溜溜的手指抽了出来。
　　“买了。”
　　“那你给他泡个奶粉。”
　　顾泽欢脱了上衣丢到一边，去衣柜里翻了两套衣服来，丢了一套给苏知云，就先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苏知云还抱着小狗，摸了摸它软趴趴的耳朵。
　　小狗奶声奶气地叫了几声。
　　苏知云从柜子里翻出奶粉，烧了热水，兑好了，又自己尝了尝，确定温度适宜之后才喂给了小狗。
　　小奶狗被一个人留在家里，早饿急了，拼命吸吮奶嘴，上半身都立起来了，只知道咕嘟咕嘟往下咽。
　　顾泽欢洗完澡从热气腾腾的浴室里走出来，他擦了擦自己的头发，拿着水杯坐到了沙发上。
　　他一靠近过来，苏知云就顿了顿，身子绷紧了几分。
　　顾泽欢像是没看见，翻开碟片放进放碟机，坐回沙发上。
　　一旁乱爬的小狗眯着眼稀里糊涂爬上了他的膝盖，顾泽欢掐着后颈将狗拎起来，捧在手心里，捏了捏他圆滚滚的肚皮。
　　小狗叫他翻来覆去的玩弄，嗷嗷叫了几声。
　　可怜巴巴。
　　“在哪捡的狗？”
　　“楼底下粉店旁边。”
　　“这样。”
　　顾泽欢又应了声。
　　电影没什么意思，许久，苏知云又站起身来了:“我先休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黑影打在鼻骨上，耸耸落下一层暗色。
　　顾泽欢也没反驳。
　　尚未愈合的伤口叫热水一激，又酸又痛，灼烧一般发热，苏知云脸上倒是伤的不多，大多是身上的伤。
　　他拿肥皂打了泡，细细地洗那些破口，肥皂泡叫水流稀释了，又流进每一个血痂里。
　　疼痛是一缕一缕的，又烫又热，只往骨子里钻，时间久了反倒不显得疼，像是痒和酥麻，仿佛立即就要从伤口出开始长出嫩肉。
　　苏知云气息在洗浴的时候逐渐变得粗重，他靠在墙上，往下探出湿漉漉的手，用力地咬着嘴唇，不让声音倾泻到外头去。
　　掌心的液体叫他也冲干净了，白色也很快被稀释顺着瓷砖流进排水口里。
　　无论是什么液体，都很容易被稀释干净。
　　苏知云关了花洒，擦一把水雾弥漫的镜子，镜子倒映出个朦朦胧胧的人影，浑身伤痕累累，到处都是鲜红印记。
　　新伤、旧伤，还有黑色纹身，简直像一块叫人恶意划花涂乱的画布。
　　他的嘴唇发干，叫自己刚刚咬破了，往外渗出血，苏知云将那点腥气吸吮了，又洗了一把脸，水淋淋地出去了。
　　他只拿毛巾粗粗擦了几把头发，又累又倦，还不算太干的时候就躺到床上。
　　客厅里是黑的，顾泽欢也睡了。
　　苏知云很快就在床上睡着了，然后入了梦。
　　医务室昏暗又寂静，尽头传来婴儿的哭泣声，他找不到出口，顺着隧道往唯一一间房子里走去。
　　绿漆的门，斑驳地往下落碎片，他没有打开，门却无风自动，缓缓开启。
　　里头有个人影，低头吃什么东西，啃得嘎吱嘎吱响，苏知云顿住了脚步，不再往前。
　　吃人鬼却如同知道他心里所想，骤然回过头来，手里被啃掉半个脑袋的婴儿还在哭，他津津有味地吸吮对方的脑浆，露出血淋淋的烂脸。
　　是苏知云自己的脸。
　　他骤然惊醒了，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好似吃人的不是梦境，不是别人，而是真的是自己，吐得一塌糊涂。
　　苏知云刷了半个多小时的牙，他知晓这是幻觉，是无药可救的臆想，却还是因为错乱的神经而头痛欲裂，震耳欲聋。
　　鼻尖飘来一点青柠檬洗衣粉的味道，苏知云骤然转过身，看见顾泽欢站在门边望着他。
　　对方也像是刚刚起来的样子，头发还略有些散乱，衣衫显得宽大。
　　苏知云忽然伸手抱紧了他，抬起头去亲他的嘴唇。
　　尝到薄荷糖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69 习惯
　　昏暗的房间里有朦胧的影子，阳光斜过窗帘间的缝隙钻进屋子里来，落在苏知云光裸的脚背上，他整个人伏在了顾泽欢腿边，像只小狗那样蜷缩着睡着了。
　　衣服往上缩起一截，露出脚踝。
　　真正的小狗蜷缩在顾泽欢的臂弯里吃奶，吃得哼哼唧唧，好不满足，呛出来的咳嗽都一股子奶腥味。
　　苏知云眼睫抖了抖，缓缓睁开了，露出乌黑的眼睛，他仰起头四处寻找，直至看见自己手掌底下压着一截雪白衣角还在，又趴下去继续睡了。
　　不过他睡也睡不了多久，总要隔一段时间就如同梦魇一般忽然醒来，四处寻找起顾泽欢来，直到确定对方在自己身边。
　　苏知云昨夜没睡，早上顾泽欢才起床，苏知云就跟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来也奇怪，苏知云靠着顾泽欢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而且顾泽欢一走就要醒。
　　不过顾泽欢旁边有人就睡不着，是个跟苏知云相反的。
　　两个人作息慢慢颠倒了过来，一个白天睡，一个晚上睡。
　　苏知云不安心，睡觉的时候总是要看顾泽欢在不在自己旁边。
　　睡也睡得断断续续，梦境却绮丽惊悚，而且千奇百怪。
　　他这几天都昼夜颠倒，昏昏沉沉的。
　　手机微光映在顾泽欢脸上，他接了个电话就要出门，将手里的小狗也放回了窝里。
　　或许是因为先前几次起身顾泽欢都在，苏知云睡得沉了些，连顾泽欢走了都没发觉。
　　等苏知云下午醒过来之后，已经是日落西山，屋子里空荡荡的，顾泽欢不在。
　　他坐了一会儿，才起去冰箱里拿饮料，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酒。
　　苏知云一边看电视一边喝，不知不觉就喝了三四罐。
　　顾泽欢回来之后带上门换鞋，苏知云就迎过来，手里还拿着酒，在暖黄的影子里抬头去吻他的唇，顺便把嘴里冰凉的液体也渡过去。
　　苏知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很显然有些醉了，桌上摆了好多空罐子，渡过酒之后就小狗一样探头舔顾泽欢脸颊上的伤口，尝到药味发苦，头往后退了退，之后都不亲那里了。
　　醉了的苏知云神经亢奋，不像猫，倒像狗，他的亢奋和一般的人不同，也不胡乱说话唱歌，或者发酒疯，只是显得格外粘人，拿着顾泽欢的手往自己衣服里探，让他摸自己纹了对方名字的胸口。
　　“热吗？”
　　顾泽欢的手心贴着他的肌肤，是烫的，出了点汗，又热又粘手。
　　还能听见咚咚直响的心跳声。
　　顾泽欢抽了手，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为什么要喝酒？”
　　苏知云讲:“醉了不会睡着，不会做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发散了，低头咬了咬顾泽欢的下巴。
　　于是顾泽欢就不开口了，收拾了下东西开始给纸箱里睡觉的小狗喂奶，还没睁开眼的小狗崽麻烦又不好喂养，每隔两到三小时就要冲一次奶粉，磨人的很。
　　苏知云在顾泽欢冲奶粉的时候也凑在一边，闻到了奶味，低头去舔他沾了奶粉的手指，口腔湿热的，像含奶嘴似的含着不松口，还用牙齿去磨他的手指。
　　顾泽欢任由他含着，也不泡奶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苏知云在他的目光里又慢慢松了口，示好地吻了吻咬出牙印的地方。
　　往后几天也是这样，苏知云尝到了酒精的甜头，有时候睡觉，只是睡得很短，有时候醒来就喝酒，喝醉了歪倒在沙发上睡觉，醉生梦死。
　　更多的时候外头会下雨，夏季梅雨季好长，屋子里的梅雨季也好长，下了一场又一场湿漉漉的，带着尘埃的雨。
　　苏知云的脑子变得奇怪，因为长时间被酒精熏陶清醒的时间开始变得很短。
　　他在雨里亲吻顾泽欢的手指、嘴唇、伤口，有时候因为太过于困倦，会恍惚地分不清自己到底处于梦境还是现实。
　　但非常明显的是他沉溺于此，这种乱七八糟、混乱不堪的生活。
　　少年的神经在漫长夏日里变异，长出蘑菇，四处播散令人变得奇怪绮丽的孢子，孢子落了地，继续在他身体每个角落长成蘑菇，然后循环往复。
　　苏知云就在这个过程之中变得越来越奇怪、不太清醒。
　　屋子里下了雨，所以苏知云是湿漉漉的，他觉得这里很热，抬手遮着眼睛，看见窗外的光照得帘子是暖黄色的。
　　他的头发又留得长了，身高体型不会让人错认他是个男生，只是偶尔的时候头发湿了，冷白肌肤，又是侧着脸，只看见眼睫，显得有点像个柔软的女生。
　　可能主要是跟眼睛有关系，波光粼粼的，又眼睫纤长。
　　他坐了一会儿，看自己的手指，又直起身来去亲顾泽欢，顾泽欢还在抽烟，他拿过对方的烟，咬在嘴里，缓缓吐出一口，很涩，于是又塞回顾泽欢的嘴里，退回沙发上玩还没睁开眼睛的小奶狗。
　　外头的光落在他光裸的大腿，苏知云头发松垮垮扎到脑后，露出脸，眼睫低垂着，黑眼圈很重，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好。
　　苏知云这几日在家总是不穿太多衣服，因为太热了，而且也不方便。
　　顾泽欢一般也不管着他。
　　小狗吸吮了一会儿苏知云的手指，他反倒饿了，对顾泽欢说:“下去吃饭吧？”
　　顾泽欢掸掸烟灰，把烟蒂摁灭丢进了铝罐里，站起身。
　　可能是有时候两个人声音太大了，这里隔音不好，最近出门吃饭的时候苏知云总会遇见一些目光怪异的人，但他也并不在乎，视若无睹。
　　两个大男人牵手很奇怪。
　　但是苏知云不会去看那些目光，因为他没法不靠近顾泽欢，就像鱼没法不靠近水。
　　顾泽欢的气息与味道在夏日里蒸发升腾变成了云，每一场雨里又降解成了水将苏知云淋湿，深入骨髓，他习惯了那个味道与气息，这成了赖以生存的一部分，离了就要抽筋拔骨，不能呼吸。
　　杨记粉店的老板看见苏知云和顾泽欢走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少年穿了宽大的t恤，脸颊上还有创可贴，耳骨打了耳环，这几天他又去打了锁骨钉，头发还是像以前那样乌黑的，伸手拿包装盒的手指上却有好多伤。
　　顾泽欢转身去拿塑料水杯了，没有看老板，老板瞥了眼顾泽欢，又压低声音问苏知云:“你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苏知云气息显得阴郁，比先前阴郁很多，头发也长了，可是却衬托得眼睛更漂亮，漂亮得有些邪门，还有些阴鸷。
　　下来前苏知云喝了一点酒，神经还亢奋着，他给老板看自己的手，很指节分明的一双手，即便是以男生视角来看也不丑。
　　他不知廉耻地讲:“不是，这是做的时候咬的。”
　　“因为被咬会比较舒服。”
　　老板过了一会儿才理解了这庞大的信息量，瞠目结舌，吐不出半个字来，但是苏知云这时已经转身走了。
　　顾泽欢在门口等他。
　　“认识这个老板？”
　　“不认识。”苏知云想了想，又说:“不过狗就是他送的。”
　　这几天苏知云晚上和白天都睡不好，就更加渴求顾泽欢，像是上瘾了一样，寸步不离。
　　苏天麟给他打了很多电话，到了后头甚至连苏天鹤也打了，但是苏知云一个也没接，他把手机关机了，塞进了枕头底下。
　　上去之后两个人一起吃了饭，饭后还劈了个小西瓜一人一半，今天天气太热，顾泽欢开了空调，苏知云吹了会儿就觉得冷，又开始往顾泽欢身边靠。
　　他没喝醉，只是兴奋，只是忍不住，像犯了瘾的患者，又自下往上地亲吻顾泽欢的喉结，舔他的嘴唇。
　　有时候会趴在旁边数顾泽欢的睫毛。
　　一二三四五。
　　忘了。
　　又重新数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总数不过十去。
　　这几天两个人都很疯，昏天倒地的，附近超市的结账员都要认得这两张脸，因为苏知云总是买同一样东西，一买就买很多。
　　又是那个知名成人品牌。
　　她忍不住多看了眼对方，消瘦苍白的少年，长得很高，留着长发，耳朵里塞着黑色耳机线，正在拆口香糖，也不像特别放浪形骸的人，但是的确是招女孩子喜欢的类型，他见了结账员一直望着自己，倾过身子。
　　结账员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青柠檬香气，还有一点幽冷的木香。
　　“怎么了？有问题吗？”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问，结账员莫名其妙红了脸，别过头。
　　“没事的，先生。”
　　苏知云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在收银台上留下了一块口香糖。
　　绿薄荷味的。
　　“送你了。”
　　等到他走远了，结账员还忍不住要去看。
　　苏知云在家的时候经常跟顾泽欢做。
　　两个人的癖好合得来，顾泽欢有时候就显得粗暴，苏知云身上有很多伤，但是他不显得抵触，也不觉得痛。
　　顾泽欢总是喜欢亲吻他身上那些打了环的地方，因为这些都是从前留下的伤口，苏知云的体质不好，穿环容易发炎，只是他还是喜欢，又没人管他，久而久之就成了这个样子。
　　苏天麟打了电话过来，苏知云原本不想接，耐不住苏天麟反复地打。
　　“喂？”
　　那头没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一点声音。
　　苏天麟很快意识到苏知云在干什么，十分震怒。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你居然在外面干这种事情？”
　　苏知云嫌他太吵，又把电话挂了，丢到了一边，低头吻顾泽欢的耳朵。
　　从他伶仃的锁骨上的牙印开始往外渗血，顾泽欢舔掉了血丝。
　　之后苏知云也不睡，他戴着耳机听歌，披着毯子发懒，小奶狗在他手心里睡觉，顾泽欢写试卷，桌子上放着半个西瓜。
　　苏天麟苏天鹤的手机号码被他拖入了黑名单，这几天崔铭也会偶尔来找他聊天，只是苏知云总要隔很久之后才能回复他，因为他的时间变得松散且乱七八糟，随便揉一揉就要碎落一地了。
　　耳机里的歌是《Paris in the Rain》。
　　他听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觉得有些困了，伏在顾泽欢旁边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我在网易云建了一个苏知云的歌单，都是苏知云平常听的歌，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搜索一下，简介也有链接，歌单名字就是文名《疯病》，用户名是嗑cp的王婶婶

70 你疯了
　　麦当劳里坐着几个人，快半小时了，就是没人讲话，崔铭有些待不住了，轻轻咳了咳:“苏知云，为什么你还带了个女生过来？”
　　苏知云听这话的时候正在伸手搅动纸杯里的冰块，冰块互相碰撞发出轻响。
　　“因为你们两个人都约我今天出来，所以我就把她也带过来了。”
　　崔铭低头喝了口冰可乐。
　　气泡刺得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苏知云今天头发扎起来了一部分，束在脑后，睡得有些乱，显得很散漫，从黑色耳钉旁边垂着一绺头发，晃来晃去，旁人视线总要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崔晴晴也是第一次跟崔铭见面，看了几眼觉得熟悉，却也没细想，见崔铭不说话了，气氛太沉闷，就主动开口:“我是苏知云的朋友崔晴晴，你叫什么名字？”
　　崔铭平常也不大和女孩接触，同样觉得这女孩有些眼熟，像在哪见过。
　　只是崔晴晴今天穿了条粉短裙，显得腿又细又长，还雪白的。
　　他不敢多看，眼神飘忽，也没认出来是那天在网吧跟苏知云一起来的女生。
　　“崔铭。”
　　“一个姓，还挺巧。”
　　“是啊。”
　　崔铭:“……”
　　崔晴晴:“……”
　　又没人开口了。
　　苏知云也没有打破僵硬氛围的意思，他低下头，从耳朵边垂下了一绺黑色头发，崔晴晴看见了，就伸手想要帮他拨开，抬手伸过去，却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指尖——是崔铭。
　　两个人都看到那一绺头发，伸出手，现在还碰到了一起，免不了要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一会儿，又尴尬地坐了下来。
　　苏知云一直在搅动那冰块，也不主动开口，总是拿着手机，显得心不在焉。
　　崔晴晴总感觉苏知云今天有点怪，她抿了抿唇。
　　“你头发是不是留得有点太长了，脸都快遮住了，不热吗？”
　　苏知云搅动冰块的手顿了顿。
　　“没什么，我觉得不太热。”
　　他白，穿了件黑色长袖t恤，显得更瘦，崔晴晴好像看见对方脸颊上好像有一点痕迹。
　　“你这是弄脏了吗？”
　　她伸出手想要去擦，手刚刚伸出没多远，就叫苏知云打落了。
　　“别碰。”
　　对方反应很大，让一旁的崔铭都愣住了。
　　可乐被苏知云的动作带倒了，流了一桌子，滴滴答答往下落，崔晴晴裙子上也沾到了大片。
　　她连忙站起来，拿纸巾擦拭，有些可乐顺着百褶裙流到大腿根上了，很狼狈，旁边有人见状好心递了纸过来。
　　“没事吧？”
　　“没事的没事的，谢谢啊。”
　　众人用古怪的目光看着苏知云。
　　苏知云站在一旁，好半天才又开口:“我去下洗手间。”
　　崔铭也发现了苏知云的异样，想问些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注意到一旁的崔晴晴也在看着苏知云，目光担忧。
　　苏知云一路往厕所走，撞到人了也不回头，他站在水池下仔细洗完了手，放在烘干机底下吹。
　　镜子里倒映出他的脸，气色并不太好，唇色显得格外苍白，少年伸手反复地揉了揉，直至揉搓出一种微红色，充血地胀起。
　　他闻到自己手指上好像有脂粉的味道，仔细嗅嗅又像是血的味道。
　　反胃又涌上来，苏知云挤开旁边洗手的人，冲进厕所里，却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这卫生间小，被挤在一旁的男生，靠在一边目睹了全过程，目光诧异。
　　苏知云视若无睹，推开门又走出来，若无其事地照镜子，头发在刚刚的动作里稍稍乱了，露出脸颊上一些伤口，他拨了拨，遮住了。
　　从滑落下来的长袖里露出手臂，上面有许多牙印与吻痕。
　　他看了眼时间，三点了，离跟顾泽欢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苏知云回来之后落了座。
　　这儿的气氛尴尬得很，刚刚他走了，余下崔晴晴与崔铭二人，更加没人说话，两人都靠在窗户边默默玩手机。
　　崔铭本来为苏知云回来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对方落座之后又打开了手机。
　　崔晴晴看出不对，就问:“你怎么了？和其他人有约定吗？”
　　苏知云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咬自己手指，啃磨牙棒似的，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不知道听进去崔晴晴的话没有。
　　“你的手都咬出血了！”
　　崔晴晴惊呼一声，立刻从包里掏出纸巾，拉过了苏知云的右手。
　　对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痛一样，等崔晴晴包扎好了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然后问:“现在几点了？”
　　崔晴晴一时间愣住了。
　　还是崔铭开的口:“三点四十了，离四点还有二十分钟。”
　　苏知云自言自语:“那我要走了。”
　　他提的突然，叫二人都措手不及。
　　“可是我们两点半才见面啊。”
　　崔晴晴讲。
　　“我要走了。”
　　苏知云固执地重复。
　　他状态不好，其他两人也不好强求。
　　崔晴晴先回家了，剩下崔铭跟苏知云走在一起，还有些话想要说。
　　“我这次可能要听我爸的，转去其他学校了。”
　　外头太阳很大，晒得手机发烫，苏知云还是摩挲着它，盯着手机屏幕，死死地看着时间那个位置。
　　即便再怎么死死盯着，时间的流逝依旧不会因此加速。
　　他又不自觉地啃起了自己的手指，原本结了血痂的手指又叫牙齿咬破了，溢出一点鲜红的血。
　　“你可以等我一年吗？一年之后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苏知云？苏知云？”
　　崔铭连叫了好几声，他看见对方流血的手指，通红的，这才脸色一变。
　　“你的手又流血了，自己没感觉吗？”
　　苏知云渐渐有了反应，只是眼神还显得很涣散，过了一段时间才有了聚焦:“你刚刚说什么？”
　　天气热，苏知云走了一会儿就出了汗，太阳大，照得他略微有些睁不开眼睛，他的肌肤很白，显出一些几近冷感。
　　崔铭看着他流血的手指，眉头蹙起:“你到底在想什么，从刚刚开始就这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知云没说话，静静看了自己手指一会儿，忽然往商店走了，崔铭以为他是去买水，却发现对方买了瓶酒，顺便买了创可贴，贴在了自己受伤的手指上。
　　“我困，想睡觉。”
　　他忽然这么说。
　　“什么？你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吗？”
　　但苏知云又不回答了，他把没喝完的啤酒丢进了垃圾桶里，戴上耳机，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崔铭还想问些什么，只是苏知云不开口。
　　两个人一路走回去，走到分叉路口，墙角商店那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正在买水果。
　　是顾泽欢。
　　然后苏知云就取下耳机跟顾泽欢走了。
　　……
　　屋子里幽暗的，有股子淡淡的脂粉味道，非常非常微妙的，带着一点独有的，被体温融化的细腻芬芳。
　　苏知云已经洗了脸，脸上妆卸了一半，头发打湿了，变成一绺一绺的，头发遮住的伤就露了出来，他黑眼圈也暴露出来，整个人比上妆前显得阴郁了不少。
　　“你怎么会这个？”
　　顾泽欢遮瑕上妆的技术很好，他低垂着头，淡淡说:“以前老师教我的。”
　　过了一会儿苏知云渐渐觉得困了，绷紧的神经在回到熟悉的地方之后才逐渐松弛下来，离了顾泽欢让他变得非常焦虑。
　　苏知云眼睫慢慢垂下来，扑簌了两下，然后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睡觉。”
　　小狗这几天已经睁开眼睛了，挣扎着从纸箱里爬了出来，歪歪扭扭地往苏知云那跑，还拿湿漉漉的鼻子殷切蹭他的小腿。
　　顾泽欢在屋里看书，复习公式和课文，顺便刷了几张卷子。
　　他坐在茶几前写作业，苏知云也跟着蜷缩在他脚边的毯子上睡觉，像养了只粘人的大型犬。
　　因为这几天总睡不好，苏知云精神不好，那天苏天麟打过电话之后都没有音讯了，想来是被苏知云气着了。
　　苏知云白日夜晚都发梦，发噩梦，乱七八糟的、毫无逻辑的梦，总是在逃，在被追逐，在被形形色色的东西追逐。
　　在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就从楼上跳下去，楼底下摔得七零八碎的尸块，一会儿是唐泓的脸，一会儿是他自己的。
　　奇怪的是这并不源于负罪感。
　　唐泓的死没有带来负罪感，但有恐惧。
　　恐惧本身不是来源于杀死了唐泓，不是害怕后果，而是被迫坦白，但又好像并不纯粹的是因为被迫坦白，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有时候苏知云躺在顾泽欢旁边，小狗在他肚腹上爬，像只鬣狗嗅着腐臭与尸体而来想要大饱口福。
　　稍微休息好的时候，或者依靠着顾泽欢的时候，苏知云会比较平静。
　　他讲:“我杀了唐泓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害怕，当我看见自己手上的血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我发现那只被杀死的猫、被杀死的鸟，本质上其实和唐泓没有区别，对于我来说，他们并不是截然不同的几种生物。”
　　“当我蒙生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去揣测，唐泓那个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杀死我，或者杀死他的父母，本质上与杀死一只自己爱的猫，自己爱的鸟没有区别。”
　　“我畏惧唐泓，可是我不知道我实际上真正在怕什么，我畏惧的可能不是唐泓本身，而是其他的东西，他是我的阴影，也是噩梦的一部分，有时候他甚至就是噩梦本身，恐惧却是无法磨灭也无法杀死的，就像是我的噩梦，所以我永远无法摆脱他。”
　　“呕吐和噩梦都是生理性反应，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可能我生病了，但我并不适合去看医生。”
　　“你觉得呢？顾泽欢。”
　　顾泽欢在背公式，书页翻过一页，口吻冷淡。
　　“你疯了。”
　　外头阳光照进来半缕，苏知云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又睡了。
　　声音愈来愈小，几不可闻。
　　“我也这么觉得。”
　　作者有话说：虞恬恬整理

71 回家
　　傍晚时分苏知云才醒过来，唇齿发干，抿一抿嘴唇都要觉得发痛，他下床去喝水，看见客厅里的顾泽欢在桌子前看书写试卷，台灯幽幽黄黄，映出他低垂的侧脸。
　　还有不久时间就要开学了，顾泽欢这几天都在复习功课。
　　学校暑假本来是有统一的补习，苏知云惯来不参与这些，只是不知道顾泽欢是怎么跟老师说的，也没有去。
　　但苏知云又仔细回忆了一番，他好像本身就很少参加这种学校统一的补习。
　　优秀的学生是有特殊待遇的，某些时候即便显得任性一些，也会被老师宽容。
　　苏知云心血来潮买的水蜜桃，还有几个没吃完，放在了冰箱里。
　　桃子很甜，汁水充沛，被冻得很凉，他走进厨房洗了一个，切了一半递给顾泽欢。
　　顾泽欢没接。
　　他学习的时候一般不分心，也不会跟苏知云讲话，做事很专注。
　　小狗很乖，自己在窝里趴着睡觉，还在打呼噜，声音很小，哼哼唧唧的，很可爱。
　　按理说狗的性格都比较闹腾，活泼爱动，唯独苏知云捡回来的这只却不一样，很安静，喜欢睡觉，只有粘人这点是不变的。
　　它总喜欢贴着苏知云，连睡觉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每要等它粘着苏知云睡着了，才有机会将对方从苏知云身边带走。
　　“是不是要给它取个名字？”
　　小狗睡得很熟，苏知云蹲下来看小狗的脸，鼻子黑乎乎的，湿漉漉，他自顾自讲:“叫乐乐好了。”
　　苏家也养了一只乐乐，但不亲人，尤其一点也不喜欢苏知云，还老对他龇牙咧嘴的，晚上也总免不了要汪汪叫。
　　有人说这是因为小型犬没有安全感。
　　但这只就不一样，明明也只是只小奶狗，比巴掌大不了一点，却从来不乱叫，也不咬人，生气的时候也只是拿牙齿磨一磨苏知云的手指，舍不得咬下去。
　　苏知云将从小狗身上滑落下来的被子拢上去，坐回沙发上，刚一打开手机就弹出了几通未接电话，其中六通都来自于崔晴晴。
　　苏知云的手机在日常里为了不被打扰都是开的震动模式，又被丢在了客厅，所以没能及时看见。
　　还有一通未接电话。
　　是外公。
　　对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了。
　　苏知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合上了。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餐桌前吃饭，苏知云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名字，挂断了。
　　只是对方显得很锲而不舍，当电话响起第四次之后，苏知云接了。
　　“喂？”
　　……
　　洗完澡出来的顾泽欢看见苏知云坐在沙发上，伸手摩挲着小狗的耳朵。
　　“我外公邀请我去老家住一段时间。”
　　顾泽欢显得并不惊讶，他只反问:“你想去吗？”
　　苏知云眼睫颤了颤，又轻轻垂了下来，半晌，点了点头。
　　顾泽欢将毛巾丢到了一边。
　　“想去就去。”
　　“你陪我一起吗？”
　　似乎觉得有些冒昧，苏知云问得小心翼翼。
　　他的分寸感很奇怪，在某些时候几经于无，大胆到令人难以想象，在某些时候却又出乎意料的敏感。
　　“嗯。”
　　顾泽欢淡淡应了一声。
　　去外公家之前，苏知云先回了一趟家，他知道大家的作息时间，于是挑着众人都不在的时候回去了。
　　王姨开门看见苏知云很惊讶，像是想问些什么，却又到底忍住了，只是上上下下将苏知云打量了一番，嘴里反复地念叨着:“小少爷瘦了！瘦了好多！”
　　苏知云让出一步，后面的顾泽欢也挤了进来。
　　“这是……？”
　　王姨一开始没有看见苏知云身后还有人，看清顾泽欢的脸之后眼中掠过一些惊艳之色。
　　“这是哪里找来的孩子，怎么长得跟电视上的明星一样漂亮。”
　　苏知云也没解释，甚至连鞋也没换就直接上了楼，他上去从衣柜里清了一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塞进书包里。
　　桌子上还摆着先前没涂完的画卡，金鱼许久没人投喂已经饿得翻了肚皮，飘在水面上，像一片扯烂的金箔。
　　房间略显凌乱，但很有生活气息，一切都维持着主人刚刚离去时的样子。
　　苏知云拉开一旁的抽屉，里面塞着满满一摞涂色本，他将这些涂色本也全部打包好了，塞进袋子里。
　　看着带着大包小包的苏知云又要开门离去，王姨忍不住拦在了二人面前:“小少爷，你气生也生了这么久，该回来了吧，一个人在外面住多危险啊，而且太太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不会真的拿你怎么样的。”
　　苏知云忽然问:“乐乐现在还那么凶吗？”
　　王姨一愣，然后连忙说:“乐乐不一直都是那样吗？对谁都凶巴巴的，也就对着太太态度稍微好点。”
　　“它不喜欢我。”苏知云摇了摇头:“在这个家里，它只对我一个人乱叫。”
　　“那……它毕竟是只畜生啊，也没其他办法，太太喜欢它，我们又不好管教。”
　　苏知云讲:“但是李妍娇喜欢它。”
　　“不喜欢我。”
　　没人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
　　苏知云讲:“其实有时候我会嫉妒那条狗。”
　　王姨说不出话来了。
　　两个人最后离开苏家的时候很顺利，路上也没有遇见李妍娇，对方在这个时间点一般在别人家里打麻将，或者跟着一些太太待在美容院里。
　　苏天鹤要上班，苏天麟多半出去了，大概率跟女朋友在一起。
　　这个家里缺少了苏知云也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就像是消失了一个放在橱柜里已经被人忘记的枕头、一个放在垃圾桶旁边已经不被人所喜爱的玩具熊。
　　只是可有可无的一段回忆。
　　顾泽欢和苏知云一起回了他的外公家，后半段是换乘了大巴车，车上没有空调，遇到颠簸的地方整个车厢就要哐啷啷一阵响，好像要散架一样。
　　夏日灼热的气息从大敞开的窗户里扑面而来，混着尘土的味道。
　　小狗也被他们悄悄一起带过来了，装藏在包里，期间还有点晕车，吐了几次，但很乖，病恹恹的，偶尔的时候舔舔苏知云的手指。
　　苏知云将拉链拉开，小狗钻出半个脑袋，没精打采地直哼唧。
　　为了安抚它，苏知云摸了摸它的额头。
　　“快到了。”
　　他这样说。
　　外公早早在车站等了，看见苏知云旁边的顾泽欢有点惊讶。
　　“云仔，这是你同学吗？”
　　苏知云点了点头。
　　外公倒也没问什么，只是反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里的时间仿佛被无限冻结了，一切还与苏知云回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一望无际的田，天空很远，云也很长，溪水从树下哗啦啦往远去流去。
　　外公以为只有苏知云一个人回来住，暂时只清理打扫出了一个房间，这房间也保持着从前苏知云小时候住的时候的模样，屋子里略微昏暗的光线，踩起来会嘎吱嘎吱响的木地板，桌上的白瓷花瓶里摆着一小束做成干花的蓝色满天星。
　　打开衣柜，还能发现里头放着一些苏知云的衣服，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外公一边清理一边絮絮叨叨:“这是你上小学五年级时候的衣服，还是我们一块去买的，我问你喜不喜欢这个，你不说话，但是眼睛一直都盯着那件衣服上的轮船图案看，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你从小就是这样，喜欢的东西也从来不说，讨厌的东西也从来不说，记得有一次我们做了虾，你吃不了虾，但是也不说，往你碗里夹的你也都吃掉，结果第二天就进了医院。”
　　“你自己总是不说，大家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苏知云把包里的涂色本拿出来一本本地收到抽屉里，他没说话，只是清理着自己的行李。
　　桌子上有一个相框，容貌美艳身材窈窕的妇人手里抱着一个刚刚满月的婴儿，笑得很甜。外公看见苏知云将那相框“啪”一声盖上，终于不再开口了。
　　晚餐做得很丰盛，只是外公在做菜的时候因为总是不放心外婆要探出头来往外看，烧糊了一锅土豆丝，连着其他几个菜火候也过了，尝起来有些苦。
　　吃饭的时候外婆像个小孩那样忽然闹起了别扭，指着碗不满地瞪眼睛，却又不说话。
　　外公凑过来看，他视力不好，需得凑得很近很近，外婆一直闹，他也很好脾气地哄，用跟小孩一样说话的语气讲:“让我看看有什么东西让外婆生气了。”
　　“哐当”一声，桌上的饭菜摔了一地，外婆忽然莫名其妙发起疯来，硬生生就把桌上的碗都扫了下去，还将碗砸在外公的额头上:“你别靠过来！你是不是想害我们家小花，杀人犯！你这个杀人犯！滚啊！滚！”
　　她说着又抄起一边的扫帚狠狠抽了外公几下:“从我家里滚开，滚出去！杀人犯！”
　　发起疯的人没有轻重，打起人来格外不留情，苏知云从前面架着她的手，不让她动弹。
　　外婆就像不认识他一样，眼神冷冰冰的，瘆得慌。
　　“小知云？你为什么也要害我。”
　　苏知云不自觉颤了两下，恍神的那一瞬间就让外婆挣脱了，他追上去不让对方出去，苏知云个高，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门。
　　外婆见不得逞，便又发了火，对着阻碍的苏知云又抓又咬的，挠的他手臂上都是血痕。
　　最后还是外公捂着被打肿的眼睛来了，柔声细语地安抚了一阵子，才让激动的外婆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事你别告诉你妈，她不知道，还一直以为你外婆只是脑子不太清楚，不记事。”外公对着镜子给自己红肿的眼睛上药，自言自语:“做父母的都不希望给儿女添麻烦，现在我身子骨还算硬朗，能照顾你外婆一天就是一天，就没必要去麻烦你妈妈。”
　　“让她也跟着糟心。”
　　苏知云给一旁被无辜伤及的小狗上药，乐乐显得很委屈，一直在哀哀地叫，可怜巴巴的。
　　外公没听到苏知云说话，也不意外，沉默一番之后开口讲:“你想不想去看看小花？”
　　作者有话说：

72 墓
　　外公给乐乐用纸箱子搭了个简易的狗窝，但是乐乐却不愿意睡在那里，从纸箱里颤颤巍巍地爬了出去，翻山越岭来到床边，拿爪子不断去挠床角，挠得刺啦刺啦响，一边还要哀哀地叫。
　　苏知云听见了它挠床脚的声音，低头去看，小狗肚皮正贴在冰凉的地板，冻得瑟瑟发抖。
　　乐乐被苏知云抱了起来，挤在他跟顾泽欢中间睡觉，这一会儿它倒是不闹了，蜷缩在被子里靠着苏知云，没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了。
　　苏知云这几天作息早就调得颠倒了，即便到了深夜也并没有什么困意。
　　顾泽欢在一边闭着眼睛，呼吸平静。
　　但苏知云觉得他其实并没有睡。
　　屋子里开了空调，温度打得低，吹得皮肤有些冷。
　　叫外婆挠伤的地方还隐隐有些痛，他摸摸小狗的耳朵，还是热的，软乎乎的。
　　小狗很困了，打着盹儿。苏知云老是招它，弄得它睡不着觉，就有些生气了，张嘴不轻不重地咬了苏知云一口。
　　苏知云捏捏它的耳朵，将狗拢进来，不动作了。
　　身体很疲倦，每一处都迫切需要得到休憩，可是大脑是清醒的，甚至因为过度清醒而隐隐约约泛起痛意。
　　窗外落进来一些月光，幽白色的。
　　“那天晚上月色也很亮，能看见人影和外面的街道。”
　　苏知云讲，他没有听到回复，但是他知道顾泽欢在听。
　　其实这里的夜晚很漂亮，也很静谧，晚上并不像城市那样喧哗。
　　苏知云也闭上了眼睛。
　　……
　　到了将近六点，苏知云才睡着了一会儿，等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了，顾泽欢早就先他一步起床了。
　　屋子里外公外婆不在，只留了张便条，桌子上摆着一大碗温热的绿豆汤。
　　“外婆见到不熟的人会紧张，我带她先出去走走，你带你同学多出去看看。”
　　苏知云坐下来喝了一口汤。
　　粥很甜，大概外公还记着苏知云小时候嗜甜，往粥里加了许多白糖，有些白糖没化掉，喝起来沙沙地磨舌头。
　　外公还给小狗也准备早餐，乐乐现在已经可以吃些肉泥了，比起奶反而更喜欢肉一些，抱着块骨头啃的不亦乐乎。
　　顾泽欢好像也出去了。
　　上午还不算太热，苏知云出去找他，抱着乐乐一起出门，离家不远的那棵樱桃树还是郁郁青青的，有麻雀蹲在树杈上梳理自己的羽毛，斑驳的阳光落下来，像一片片暖色的雪。
　　他望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累。
　　远处有几个无所事事的少年一直频频往这里看来，其中个子最高的黑衣少年颠着块石子往这里走过来。
　　“外乡人？”
　　苏知云看了他一眼。
　　少年额头虽然蓄了些刘海，但是还是能看见有块细长的疤，像是缝过针的痕迹，他注意到了苏知云的目光，满不在乎地讲:“小时候皮，被人教训了，拿石头砸的。”
　　“你这衣服和鞋子都不错啊，都是牌子货。”
　　他上上下下将苏知云打量一番，这么说。
　　“像你这种有钱人，来这种穷乡僻壤干嘛，度假吗？”
　　或许是不满少年一直在跟苏知云说话，那些人虽然不靠近过来，但是都在远远地喊他的名字。
　　“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就过来！”
　　少年脸上有不耐烦一闪即逝了，他把手里的石头顺手塞进了苏知云的手里，插着口袋往后走了。
　　“这是什么？”
　　“溪里捡的，你们城里人肯定没见过吧，送你了。”
　　他背对着苏知云招了招手，自己走了。
　　苏知云低头去看，是块像粉水晶一样晶莹剔透的原石，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乐乐还试图去用牙齿去咬，苏知云不让它咬，将粉石头紧紧攥在手心里。
　　“云仔？”
　　苏知云听到声音回过头去，看见外公外婆还有顾泽欢站在一起。
　　顾泽欢怀里捧着一大捧蔬菜，右手还拎着一个西瓜。
　　外公说:“本来想让你今天跟你同学一起出去走走的，但是我刚刚写完留言你外婆就跑了出去，幸好你同学反应快，帮我拦住了。”
　　“这不寻思着你好久不来了，顺便一起去镇上买了点菜。”
　　“你刚刚怎么在跟林家那小子说话？他小时候还欺负过小花。”外公说起这件事情表情就不太好看:“不过那孩子后来悄悄去看了几次小花，还带了些东西。”
　　他又沉默了。
　　“这次可能是听说你回来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中午外公在做菜，外婆今天显得平静了很多，自己坐在庭院里吃西瓜。
　　前几日下过雨，院子里又长了许多蒲公英，绒绒的一片新白，苏知云摘一朵，外婆就吹一朵，显得很高兴。
　　外公在树荫底下搭了个桌子和凳子，顾泽欢在那复习和做作业，桌子上还摆着切好的西瓜，外公路过看见顾泽欢的时候总是要忍不住感慨:“云仔，你这同学可真乖，这个时候也不忘记学习，而且长得也好看。”
　　他十分注意，小心翼翼，从来不问苏知云成绩如何，也不过问他作业有没有写。
　　苏知云在庭院里坐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有些困了，昏昏沉沉地伏在一边睡了，梦里有蒲公英发芽的嫩绿味道，太阳落在薄薄的眼皮上，映出鲜红色的云雾。
　　阳光，蒲公英，西瓜，小溪，樱桃树。
　　今天没有梦到唐泓。
　　今天什么也没有。
　　吃饭的时候苏知云还有些没睡醒，头发翘起一绺，吃饭也吃得慢吞吞的，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外公看不过眼，拿了把梳子帮他梳头，把对方散乱的头发都扎了起来:“怎么睡得这么乱也不收拾一下，乱七八糟的像个鸟窝一样，男孩子就要利利索索的，你还留这么长的头发，跟个小女生似的，也不怕人笑话。”
　　苏知云的头发长长短短，层次不一，扎上去又散落了下许多，东翘一块，西翘一块，并不服帖，他也乖乖地任由老人扎，不反抗。
　　外公絮絮叨叨地讲，看见了苏知云脖颈上的一些痕迹，对方很白，那些伤痕打眼，深色吻痕也打眼。老人梳头发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继续絮叨起来。
　　“你啊，就是一点不爱收拾自己，明明长得也不差。我们云仔模样这么好，打扮打扮肯定甩同龄男孩一大截，女孩都会喜欢你的。”
　　苏知云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喝完了最后一口排骨玉米汤。
　　外公发现他把葱都挑出来了丢在一边，眉头一蹙，又听见苏知云开口问:“外公，小花在哪？”
　　“你要去看？”
　　苏知云“嗯”了声，然后讲:“下午想去看看。”
　　许久，他又补充了一句:“和我同学一起。”
　　老人沉默半晌，喟叹一声:“也好，毕竟之前妍娇拦着，一直不让你见小花，现在去看看也挺好的，都快五年了，小花要是现在还在，也该要小学毕业了。”
　　苏知云不说话了，眼睫低垂下来。
　　小花的墓在山上，道路崎岖，只有一条走出来的泥路，路上树影婆娑，踩在落叶上，还能闻到松针湿漉漉的芬芳。
　　昨夜刚下过雨，许多地方长起了小蘑菇，菇类的气味很浓郁而特殊，是一种潮湿的腥气，沾了就难以散去。
　　苏知云踩破了一个，之后鞋子都有那股潮湿的味道。
　　外公为了照顾外婆不得不留在了山下，只给苏知云指了条路，顺着那条小路一直往上走，走到尽头就到了。
　　一开始是山林茂密，越走树便越少，反而草渐渐多了，枝叶横生，边缘又锋利，割破了苏知云的脚腕，渗出鲜红的血珠来。
　　越接近小花的位置，路边的花也开始渐渐多了，五颜六色，色彩斑斓，并不是野花，一看就是有人播种撒下来的，再往上就能看见这花顺着路的踪迹蜿蜒盛开，仿佛要将他们引至什么不为人知的密境。
　　这儿很安静，除了两个人拂开杂草与行走的声音，就只能听到婉转的鸟鸣。
　　两个人走出树林，再没过多久就到了地方，小花的墓修的很简单，不复杂，青石板篆刻了名字与生日，墓前还摆着蔬果与玩具，看上去还很新，应该就是前不久留下的。
　　苏知云的视线从下至上缓缓上移，从名字生日一一扫过，最后落到那张照片上。
　　照片并不可怖，也不狰狞，甚至因为风吹日晒显得有些年代感，泡了水有些发胀泛起卷来，因为这并不是昨日或者前日印出的新照片，而是来自于五年前，将近一千八百个日子。
　　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顾泽欢拿出了祭拜需要用的东西，苏知云更换了香烛，点燃了黄纸，一张一张折叠起来烧在墓前，黄纸焚烧起来有股殊香。
　　和一般的纸类相差甚大。
　　他打开了自己带的涂色本，本子很厚，他很耐心，一页一页地烧，鲜红的火舌舔舐上来，将五颜六色的画纸吞噬成没有颜色的灰白。
　　因为那些涂色本实在太厚，也太多了，以至于苏知云烧了很久，香灰熏得他眼睛有些发疼，纸张烧的指尖也发烫。
　　他烧到了将近傍晚，最后将那个少年送给他的石头也留在了小花的墓前。
　　下山的路也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今天天公不作美，走到一半忽然下起瓢泼大雨来，外公迟迟没有等到苏知云回来。
　　直至终于听到门响了，老人连忙过去将大门打开了，只看见苏知云站在门外，浑身湿透了，他抬起眼睛来，从眼角滚落下一串雨水，叫外公倏然一愣。
　　不知道是因为他那时情状太过于狼狈，还是那眼睛浸透了香灰与雨水。
　　总要人觉得那像是连串的泪。
　　作者有话说：

73 礼物盒
　　外公以为苏知云回来之后会睡觉，毕竟他看起来很疲倦，老人一边催促着两个孩子赶快去洗澡，一边准备好了换洗衣物和热水。
　　顾泽欢还坐在沙发上，身上也湿透了，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黑发被雨水洇湿了贴在脸颊上，老人从柜子里翻出来两块干净的毛巾和兑好的热水一起递过去。
　　“谢谢。”
　　顾泽欢接了，拿毛巾擦了擦头发，他低头喝了杯子里的水，唇叫腾腾热气熏出点血色来，察觉到老人的目光抬起了头，看过去一眼。
　　外公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些冒昧而不礼貌，立即就将视线移开，想起顾泽欢的脸时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了一瞬间，又松开了。
　　顾泽欢好看，却不是正经的好看，而是有点邪门的，古怪的，令人要情不自禁地生出些晦暗龌龊的想法。
　　虽然苏知云不曾提及过自己身上那些吻痕与咬痕是从何而来的，但是那些痕迹都不像是女孩留下的。
　　老人猜到了些事情，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泡好了另一杯姜茶放在了桌子上，对着洗完澡出来的苏知云若无其事地开口:“泡好了姜茶，来喝一点吧，刚好也去去寒气。”
　　苏知云喝了那姜茶，觉得味道不好，但是也没有多说，还是老老实实听话，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姜味太重，苏知云觉得鼻尖与舌头都要火辣辣的，又去厕所里刷了好几次牙。
　　小狗粘人得紧，先前苏知云刷牙的时候就跟着他，现下苏知云打算回房间了更是跌跌撞撞地跟着一起往房里走，俨然成了半个主人。
　　如若是有人不允许它进房间，将它提溜起来，它必要拼命地挣扎，寻准一切空隙往苏知云身旁钻，只要一松开，就立即要热热切切地往他旁边挤。
　　其实刚来的时候也是有些新伙伴的，还总是偷偷摸摸地自己出门，黏在几个大狗背后屁颠屁颠地当小跟班，奈何人家实在不待见它。
　　不仅不把它当朋友，还要肆意欺负，后来被欺负得狠了，就学乖了，再也不肯出去受罪了，又缠着苏知云不放起来，成天撒娇卖嗲，有时候连路也不愿意走，总要抱着。
　　小狗现在都还不会自己上厕所，四处撒尿，晚上还总是尿床，每次都要尿湿好几床被褥，令人头痛得很，偏生性子胆小又记仇，被骂了之后就好半天不理人，连小尾巴都不摇了。
　　外公总说乐乐窝囊又粘人，打不得还骂不得，挨一下就要嗷嗷叫装可怜，有时候被骂了还要呜呜咽咽，歪歪扭扭地跑去找苏知云告状，简直成精了。
　　小狗被苏知云放在床上顺毛撸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小肚皮贴在被褥上，鼻子抽了两下，就轻轻打起鼾来。
　　两个主人都躺在床上，各自沉默着，屋子里没亮灯，很静谧，窗外月光森白，映出一方波光粼粼的水塘。
　　苏知云困，身体每一处都因不堪重负而发出呻吟，可一挨着床就要意识清醒，并且愈来愈清明，好似所有睡意都被柔软的被褥与蓬松的枕头吞噬了。
　　脑子深处也一抽一抽地难受，纠缠着发痛，白天种下的种子在颅骨里生根发芽，要在夜晚开出姹紫嫣红的花蕾。
　　这几日虽然顾泽欢不曾提起，但看脸色也不像睡的很好，他在白日里会经常一个人出门，透过窗能看见他站在屋外的田埂旁边，蓝天与白云在远处蜿蜒绵延，稻田翻涌出碧色的浪花，少年手捏着烟，一点猩红的火光闪烁，衣领上还有尼古丁熊熊燃烧过后的味道。
　　顾泽欢无法接受他人的靠近，苏知云却又无法不靠近他，两人就像磁石的正负两极，相互排斥，互相交缠，却又无法入睡。
　　原本苏知云回到老家之后失眠的症状已经减轻不少，但自打苏知云那天去上过坟之后，又开始旧病复发，甚至变本加厉。
　　夜晚会时常梦见以前的场景，寒气四溢的溪水，纷飞雪白的樱花，树下的猫与青年，绿色田埂里奔跑的女孩，斑驳墙壁上的蓝色蝴蝶标本。
　　每一样景色单挑出来都并不悚然，并不恐怖，也不像以往梦境那样血腥凶残，反倒像文艺片或者风景写真的场景。
　　每到此时，苏知云都要大汗淋漓地醒来，冷汗浸湿了衣衫，他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只有眼睛还是乌黑的，睫毛在夜里发颤。
　　被时光禁锢起来里的水晶球里封存着永远无法长大的女孩。
　　苏知云无法抑制地去幻想对方长大了可能会是什么模样，一旦开始想象脑髓深处又纠缠着发痛，黏腻汗渍濡湿了头发。
　　夜晚微幽的暗蓝色灯光里从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根香烟。
　　他接过对方手里的烟低头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来。
　　苏知云慢慢抽完了那根烟，他将长袖袖口掀上去，伸过去，乌黑的一双眼睛在月色里极清明，极冷静。
　　“咬我。”
　　顾泽欢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为了辨别这话究竟是有几分真心实意。
　　苏知云讲:“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
　　“无论是留下咬痕，刀痕，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顾泽欢将头低下去了。
　　苏知云渐渐觉得疼了，窗外的月亮还是森白的，看不见星星。
　　少年手臂上多了一片遮也遮不住的牙印，他换上了长袖，素白得没有血色的肌肤，乌黑的眼睛与头发，总让人联想到逐渐干涸逐渐死去的植物。
　　白日里风吹麦浪，树叶簌簌作响，今天外公不在，早上的时候就带着外婆出去散步了，中午也不见回来。
　　苏知云从顾泽欢的手里拿过烟，逐渐收紧掌心，还在燃烧的烟头在他柔软的肌肤上寂灭。
　　他躺在顾泽欢膝盖，自下而上地望着对方，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阳光照得手指瘦长，发白发冷。
　　“我们回去吧。”
　　天光映在他的眼皮上，鲜红的一片。
　　顾泽欢好像并不因为他的话而感到意外:“为什么想回去？”
　　“这里总让我想到很多以前的东西。”苏知云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鲜红就渐渐成了昏黑:“我不想知道那些。”
　　落了灰的蝴蝶标本，尘封的水晶玻璃球，鲜花盛开的青碑。
　　“有你就够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声，几乎连自己也要听不清了。
　　细软的黑发垂下来，苏知云的头发在地板上一缕一缕地散落开，像纤薄闪亮的蜘蛛丝，脆弱得不堪一击，一触即碎。
　　顾泽欢看见了，他拾起一缕，流水似的冰凉。
　　苏知云在中饭的时候跟外公说了自己的想法。
　　外公讲:“这就要走了吗？还没住几天呢。”
　　他还抱着小狗，眼睫半垂下来，敛着神色，看上去很疲倦，连着头发也一并失去光泽，没精打采的。
　　外公刚开始以为那只是因为舟车劳顿，加之水土不服，可接连多日都是如此，也意识到了这或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良久，他叹了口气。
　　“算了，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外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从沉甸甸的钥匙串上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解下了一片铁钥匙递过去。
　　“这是唐老师给你留的钥匙，说是在他家给你留了东西，先前唐老师也回来过好几次，但是你总是不在，他也问了问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看来还是一直惦念着你，这次你回来了，刚好一起去看看。”
　　外公说这话的时候姿态显得很自然，很理所当然。
　　那握在老人手里的钥匙冰凉的，闪亮的，寒气四溢，以至于苏知云看了许久，久到连老人都以为他不会接过去那串钥匙。
　　“我知道了。”
　　然而苏知云到底是接过去了，将钥匙攥在了手心里。
　　他说:“我会去看一看的。”
　　苏知云讲这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辨不出喜怒。
　　这栋显得有些年代感的房子还维持着当年的模样，红墙乌瓦，只是门锁已经生出来了一些暗色的铁锈，摸一摸就要簌簌落下来一层。
　　苏知云从口袋里掏出来钥匙，将门锁打开了，木门吱呀一声往里开，一点潮湿的腥气涌出来，灰尘的味道却是干的，有些发涩，闻起来发苦。
　　沙发与木桌都盖上了一层白布，门帘都拉得很紧，泄不进一点光，屋子里都是昏昏悠悠的，苏知云摸索到开关的位置，将灯打开了。
　　霎时间大亮的灯光映出一屋子包装精致的礼物盒，没有送出去的礼物堆满了各个昏暗的角落，上面甚至精心系好了祝福的卡片。
　　每一个卡片上都标注了时间，从十一岁开始——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到最后的十八岁。
　　苏知云一件一件地拆开那些礼物，他显得一点也不兴奋。
　　然而这些东西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血腥可怖，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普通男孩也会感兴趣的礼物。
　　他看见这里头有玩具遥控飞机，游戏机，拳击手套，球鞋，再到后面就开始有了闪亮的耳钉，唇环，舌钉。
　　有许多都是苏知云在街上看见过但是没有买下来的东西。
　　他就这么一路拆到了十八岁，十八的礼物盒是巨大无比的白色盒子，被人小心翼翼地包装保护了起来，连着拆开三层厚厚的泡沫板与包装纸之后才勉强露出了本体。
　　是一个圆柱状的物体。
　　苏知云扯开了最后一层盖在上面的幕布——接近两米多高的玻璃罐里用福尔马林浸泡着一具蜷缩着的女性尸体，看不清面目，旁边漂浮着一只被隔
　　割断脖子的小猫和麻雀。
　　捆住幕布的绳子先前被打成了蝴蝶结，还吊着一封信和一本日记。
　　苏知云打开了放在一旁的信，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乐乐从一旁的背包里钻了出来，想像以往一样热热切切地贴过去，然而苏知云却没有理它。
　　良久，信封叫他攥紧成了一团，苏知云垂下眼睫。
　　“走吧。”
　　最后他只带走了那本日记本与信，剩余的其他礼物都被付之一炬。
　　熊熊火焰在苏知云眼睛里跳跃，映得他乌黑眼睫也像是橘红的，要一起燃烧起来。
　　作者有话说：

74 好学生
　　苏知云捡起了地上的一片落叶，已经泛起了金黄，迎着光的时候可以映出清晰可见的脉络，连手指头都叫阳光映成了透粉色。
　　A市昨晚下了场大雨，地上积蓄了不少水洼，叶子也是湿漉漉的，手指都要沾上一层湿透了的灰尘，下车就能感到凉意弥漫开来，吹散了不少原本待在火车车间带来的闷热浑浊。
　　苏知云有点晕车，胸闷头晕，乐乐比他更严重，上吐下泻，十分无精打采。
　　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顾泽欢刚从自动贩卖机那儿走过来，递给了苏知云一瓶可乐。
　　苏知云还捻着路上捡的那片落叶，过了会儿才看见递到自己面前的可乐。
　　冰凉的铝罐冻得掌心肌肤发痛，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碳酸饮料鼓噪着在喉咙间迅速碎裂:“是不是快要到秋天了。”
　　苏知云转动着手里金黄的落叶，露水打湿了苍白的手指，像一株蜷缩起来的植物。
　　顾泽欢讲:“过几天就要开学了。”
　　听到这话的苏知云半晌没开口，周遭喧哗熙攘的人声一点点涌进他的耳朵，他将落叶碾碎了，松开手残渣就像尘埃似的簌簌落下。
　　“走吧。”
　　夏天的天空总是与秋天有很大的区别，秋天的天空更加舒朗，明澈，没有那样热烈而漂亮的蓝色。
　　透亮热烈的天空，单是抬头看一会儿就要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睛。
　　乐乐像是缓过劲来了，伸出舌头去舔苏知云沾着可乐渍的手指，摇头晃脑，尾巴扫得包里也窸窸窣窣地响。
　　他将书包重新背起来，收拾好了行李:“车应该快到了。”
　　……
　　两个人又回到了A市，这时离开学已经没有几天日子了，顾泽欢几乎将所有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到了紧迫的复习上面。
　　夏日的窗外树影婆娑，午后日光是懒洋洋的金黄色。
　　苏知云在百无聊赖地玩狗，揽着小狗的两条前腿将它举起来，乐乐怕高，一直哀哀嗷叫，尾巴夹得紧紧的，双腿还不停发颤。
　　苏知云伸手捏了捏它的鼻子，听见楼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掀开窗帘，寻声而去，看见扎着马尾的少女站在绿茵底下，面前的木桌上还放着一碗绿豆沙，眉眼弯弯地对他招手。
　　“下午好。”
　　崔晴晴鲜活的眉目在风里舒展，苏知云的头发因为在床上摩擦过蓬乱地往上翘起，半晌，他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下午好。”
　　“不好意思啊，现在这个时候还来找你，你不会刚刚在睡觉吧？”
　　坐在摊子前的崔晴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显得有点儿心虚。
　　苏知云眼睫半垂着，过了会儿，微微摇了摇头:“没有。”
　　他讲完这句话就没有继续提起话头的意思了，搅动着自己面前的绿豆粥。
　　女孩也默默地喝粥，喝了几口之后忍不住抬起头悄悄打量他，苏知云好像比先前更瘦了，也高了些，脸白，唇色也是发白的，穿着黑色长袖与长裤，在盛夏里好像要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
　　仔细观察了苏知云许久，崔晴晴谨慎地开口:“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说一些有关于顾泽欢的事情。”
　　阳光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苏知云捻着勺子的手指细长而冷白，往碗里加了一大勺白糖。
　　“我不想知道。”
　　苏知云的拒绝干脆利落而且斩钉截铁，不留任何情面。
　　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拒绝，崔晴晴神情蓦然呆滞了。
　　“可是……”
　　少年掌握不好剂量，一不小心往粥里放多了糖，他觉得甜得有些古怪了，齁得很，堵在舌尖上化都化不开。
　　可他还是往下咽了，吃干净。
　　“不管你想要说的是什么，都不会是我想要听的话。”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听？”崔晴晴脸色却不那么好看，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倾身过去，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顾泽欢家里的那些信都是谁寄来的？那是他之前插足人家情侣当小三，之后又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人，所以那女孩才一直在给他写信希望能听到解释，他却不闻不问，人家受不了打击前段时间割腕自杀了，可是即便如此，顾泽欢都没有过去看一眼。”
　　女孩的掌心很软，也很烫，还涂了层亮晶晶的护甲油，搁在破旧的木桌上也是干净白皙的，像摆在玻璃橱窗里名贵的易碎品。
　　苏知云说话的声音很轻，以至于让崔晴晴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
　　“那又怎么样？”
　　他的反问甚至显得有些疑惑的，迷茫的，像是对崔晴晴的愤慨不满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无法理解。
　　崔晴晴对于苏知云这种近乎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态度而难以置信:“苏知云，你还不懂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道德问题了，顾泽欢他连最基本的同理心都没有，你以为他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你以为他为什么总是会消失不见，那都是因为你在为他打架，为他受伤的时候他在跟其他人卿卿我我。”
　　“我调查了关于顾泽欢的事情，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了，就连他继父的女儿都是因为他才跳楼自杀，但是这么长时间了，他从头到尾有表现过一点伤心的情绪吗？”
　　“顾泽欢他根本……”
　　小吃摊上的人不多，风起来，吹落下一朵白色小花，晃晃悠悠地降下，漂浮在深绿的粥面，摇摇曳曳像条小船。
　　苏知云吹落了那朵小花，他讲:“我不在乎。”
　　崔晴晴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了，她有些不可置信，面色发白。
　　苏知云仿佛一点也没察觉到她的惊诧与不解，只是自言自语:“我知道他什么样，可这并不重要，我并不讨厌你说的，他的那些缺点——卑劣，下流，冷血无情，品德败坏。”
　　听到这个回答，崔晴晴也沉默了，她说不出话来，良久，面色惨白地反问道:“你觉得你和那些人真的有区别吗？你喜欢他，但是他喜欢你吗？”
　　“你这是在自取灭亡。”
　　蚂蚁寻觅着甜味而来，在装着白砂糖的小瓷罐旁边打着转转，苏知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叠零钱:“我先走了。”
　　崔晴晴拉住了他，依旧固执地询问:“如果我一定要你在我和顾泽欢之间做一个选择呢？”
　　“那个选择不可能会是你。”
　　因为这毫不犹豫的回答，少女的眼睛蓦地变得通红了，她近乎咬牙切齿地问:“苏知云，你真的不愿意离开他吗？即便这可能会让你跟那些喜欢顾泽欢的人一样变成一个无药可救的疯子？”
　　“你以为他会永远待在你身边吗？你觉得这真的可能吗？”
　　“不可能的，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你的，会……”
　　“砰”地一声巨响，桌子叫苏知云倏然间抬脚踹翻了，瓷碗碎了一地，倏然绽开出无数朵雪白莲花。
　　他攥紧了崔晴晴的衣领，注视着对方，并且一言不发，又过了一会儿，周围的人聚集渐渐起来，变得愈来愈多，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开始多了。
　　苏知云这才松开了手，转身离开。
　　少女的手背叫刚刚打翻的热粥烫到了，通红了一片，她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样，死死攥紧了掌心，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你说你不在乎，可是我不想让你变成那样。”
　　“就算会让你讨厌我，我也不能让你像其他人一样为了顾泽欢变得像个疯子。”
　　……
　　苏知云穿过老旧的楼梯，门没有关，半掩着，泄出一点电视机的声音，他推门而入，看见顾泽欢坐在茶几前，慢慢地剥手里的橘子，乐乐窝在他的怀里，用牙齿在啃磨牙棒。
　　顾泽欢没有问苏知云去哪了，他抚摸着怀里小狗的脊背，动作不紧不慢的。
　　苏知云走过去，一言不发地紧紧拥抱住了他，虽然苏知云没有说话，但是从他身上微妙地散发着一些灰暗的情绪。
　　看起来很不开心，甚至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剥到一半的橘子掉在地上，沾了灰，咕噜噜滚到一边。
　　乐乐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挣扎着爬出来，自己爬到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磨牙棒。
　　苏知云埋首在顾泽欢颈间，嗅到对方衣领上有股温热的奶腥气。
　　这味道很熟悉，是小狗乐乐身上常有的，顾泽欢与对方待久了，身上也沾染上了这种气味，洗不干净。
　　苏知云轻声讲:“你会走吗？”
　　好安静。
　　顾泽欢没有回答他。
　　得不到答案的苏知云又再次执拗地重复:“顾泽欢，你会走吗？”
　　耳边能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心跳，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一层的布料缓慢地渗过来，温热而鲜活。
　　但是苏知云忽然觉得冷，好像面前的人抱不住也关不了，他低头亲吻顾泽欢的耳朵，将它也吻得像体温那样温热，独自开口:“你走也没关系，我会找到你的，然后想办法让你再也走不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我死了，或者是再也无法向你靠近。”
　　电视屏幕里的金鱼同鱼缸一起跌在地上破碎，锋利的碎片划得它伤痕累累，渗出鲜红的血液，它却在地板上徒劳无用地挣扎，鲜红被自来水稀释，像小溪一样向他们流淌而来。
　　顾泽欢问:“让我再也走不了？你打算用什么办法？”
　　苏知云依旧埋首在他的脖颈里:“我不够聪明，想不出其他办法。”
　　虽然苏知云没有点明，但是顾泽欢还是猜到了，他忽然间笑了。
　　“你想杀了我？”
　　他的手指很凉，顺着苏知云脊背一路儿往上滑，翻过肩胛，缓缓摩挲，一颗一颗地解开那木色的扣子，划过那些肌肤上的伤痕:“其实你跟唐鸿很像，对于喜爱的东西抱有极强的占有欲，甚至是摧毁欲。”
　　“不过又不一样，唐鸿是你的老师，他胆子很大，什么也不怕。”
　　他缓缓地抬起头，自下而上露出黑色眼睛。
　　“你却是个胆小鬼。”
　　苏知云低头吻在他饱满的、引人遐想的嘴唇上，带有一些报复意味地咬出伤口，直到尝到血腥的味道，才一点点将腥甜的滋味舔舐干净了。
　　“我会做到的，因为我有很长的时间，我不会永远都胆怯、懦弱、不敢前行。”
　　“但是你跟我不同，你永远都不胆怯、不懦弱、不害怕，因此你也不主动，不退缩，你只会等待着我有朝一日来到你的面前，履行我的承诺。”
　　顾泽欢说:“如果你能真的能杀了我，对于我而言，倒是意外之喜了。”
　　苏知云低头亲吻他的眼睛，吻里有腥气和腾腾湿气。
　　“是你太看不起我，其实我向来是个好学生，很会学东西。”
　　他又问:“那么你会走吗？”
　　顾泽欢点燃了一根烟，他缓慢吸了一口，然后吐出雾气:“看你能拿出什么了。”
　　“如果有人想要我离开你，又能拿出我想要的东西，那我为什么不这么做？”
　　苏知云看了他一会儿，他伸手掐灭了香烟，火光在黑夜里寂灭。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拿不出来。”
　　“所以为了避免你离开我，我应该现在就杀了你，对不对？”
　　顾泽欢笑起来，他眼眸与锁骨都盛着蜜糖，甜得让人想亲，想吻。
　　“你说的没错。”
　　作者有话说：

75 不要了
　　顾泽欢不见了。
　　就在苏知云昨天问完他会不会离开那个问题之后，他消失了。
　　睡过去的苏知云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四处都寻不到顾泽欢的踪迹了，对方甚至将所有东西都清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一室一厅的房间显得空荡而斑驳，墙上掉下来的半块海报，腐朽肮脏的木桌，这儿好像一夜之间陈旧了，破烂了。
　　苏知云抱着乐乐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往无法拨通的号码打去电话。
　　傍晚的晚霞是烈红色，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里盛着大半没喝完的牛奶。
　　好像有人来过，在这里存在过，又好像根本没有人来过。
　　他听见震耳欲聋的敲门声，面色冰冷的苏天麟站在外头，他用目光将房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露出些嗤笑。
　　“你宁可住这地方也不搬回去？”
　　在冷嘲热讽之中苏知云大概知道了来龙去脉，有人告诉了苏父苏母苏知云现在的住址，并且希望他们能够快些将自己带走。
　　“是觉得你太烦了吧。”
　　苏天麟以一种讥诮的口吻这么说。
　　苏知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乐乐还一无所觉地舔舐着顾泽欢昨天晚上留下来的伤口，大概是还没愈合，有些发炎了。
　　隐约的痛。
　　保镖和护卫半强制地将苏知云带了回去。
　　苏天鹤勒令在苏知云开学之前都不准出门，他被关在房间里，蜷缩在被子里，柔软的被褥无法令他入睡，一切安眠或者助眠手段都彻底失了效。
　　他在夜幕中从二楼的窗户上跳了下去，为了任何一点有可能的消息发疯了似的在街上四处寻找。
　　可是没有，在哪也找不到。
　　顾泽欢就像彻底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一点踪影。
　　苏知云一直找到了晚上，然后被苏天鹤和保镖带回来。
　　被拿铁链锁着脖子的小奶狗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面前的纸箱子。
　　它身上脏了，旁边的铁碗也是空空荡荡的，还有几只苍蝇绕着飞舞。
　　苏知云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就停了。
　　一山不容二虎，家里那只娇贵的泰迪犬一早就看不顺眼这位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不速之客，逮着机会就肆意欺负凌辱乐乐，终于叫发了飙的小金毛啃去了一大块毛。
　　这下算是彻底踩爆了李妍娇的底线，也没有过问过苏知云就直接将小金毛丢在了门口，不仅不让进家门，还拿了条锁链拴着。
　　乐乐是条蠢狗，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这是被讨厌了，见着苏知云还摇着尾巴，热热切切地想扑过去。
　　但叫锁链勒住了，嗷呜叫了一声，跌坐回去。
　　苏天麟隐约察觉出了苏知云神情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没来得及阻止，对方推开门一路找到了在沙发上敷面膜的阔太太:“为什么把乐乐关在外面？”
　　李妍娇早就看不惯那条串串，随地大小便，不亲人，只黏着苏知云，还毁了她一件羊毛大衣，于是便很不屑地开口:“关它怎么了，那条狗一天到晚欺负我们家乐乐，还不如关起来，还有，真不知道你到底脑子里想什么，给那么一条野狗取个乐乐的名字，是存心膈应我吗？”
　　苏知云眼睫垂下来，他只问:“你把它关在外面，是不是因为这个家只需要一个乐乐？”
　　李妍娇细柳一样的眉毛轻轻蹙起，刚想要说些什么，就看见苏知云找到了一边躲在狗窝里睡觉的小泰迪，拎着后颈粗暴地抓了出来。
　　隐隐察觉出了些不对劲的李妍娇警惕着坐直了身子。
　　“你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那还在奋力挣扎吱哇乱叫的小泰迪就被苏知云举了起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举起来，摔下。
　　举起来，摔下。
　　再举起来，再摔下。
　　小泰迪刚开始还会惨叫几声，到了后头已经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但是苏知云仍旧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
　　李妍娇反应过来之后尖叫着扑了上去，想要拦住苏知云，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苏知云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硬生生从几人合力牵制之下挣脱而出，往那条奄奄一息的小狗走去。
　　“砰”地一声巨响过后，鲜血飞溅到了雪白的地板上，在静默之中苏知云缓缓抬起头来，鲜红血液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滴落。
　　“啪嗒。”
　　“啪嗒。”
　　李妍娇也在发颤，盯着自己的手掌，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
　　碎瓷片落了地上碎了，锋利又雪亮，映着一点微光，闪亮闪亮的。
　　苏天麟最先反应过来，从一旁拿了毛巾捂住苏知云流血不止的额头，对着还尚未反应过来的李妍娇说:“愣着做什么，快打120啊。”
　　伤口一共缝了七针，苏知云的额头留下了一道疤痕，只是不长，也藏在很上面，如果不将所有头发都梳起来难以发觉。
　　小泰迪死了，李妍娇没有来过医院，不知道到底是无法面对自己用花瓶砸向自己儿子额头的这件事情，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儿子硬生生摔死了自己养了七年的爱宠这件事情。
　　最后乐乐如愿以偿地留了下来，住进了别墅里，只是它和苏知云一样，不能走出房门，它虽然不好动，但也受不了这样被锁在房间里寸步不离的日子，烦躁起来将屋子里所有的边边角角都啃得稀烂，有时候还拿苏知云的本子磨牙，弄得一地狼藉。
　　苏知云从来不制止，任由乐乐肆意妄为，他又买了好几只白色的金鱼养在水缸里，鱼尾摇曳逶迤，像漂浮的锦帛。
　　屋子里很安静，苏知云偶尔会睡觉，睡觉的时候就免不了要做梦，梦里昏昏悠悠的，不见天日，从地里长出来的苍白手臂束缚住他的四肢，要将他五马分尸。
　　苏知云醒来之后胸口发胀发痛，好像从前刺下的纹身又发起了炎，白天黑夜都辗转难眠。
　　苏天鹤悄悄跟李妍娇说要给苏知云找一个心理医生。
　　这屋子布置的温馨又漂亮，穿白大褂的女人看起来温柔娴静，没有任何锋芒可言。
　　“摆件很漂亮。”
　　苏知云这么说，他抚摸着一旁的玻璃摆件，在对方忡愣的时候摔碎了它。
　　“我不是坏人。”
　　女人目光很平静，即便锋利的玻璃碎片抵着她的脸颊。
　　“你在害怕。”
　　他这么说。
　　“没有。”
　　医生矢口否认，她看上去也的确依旧十分镇静。
　　苏知云攥紧了玻璃碎片，微微用力，温热鲜血从他的指缝滴下，顺着女人脸颊滑落。
　　“我划烂了你的脸。”
　　他的手指抚摸医生的脸庞，医生被抚摸的地方就泛起疼痛来，有什么顺着脸颊流入脖颈，医生眼睫都发颤起来，面如金纸。
　　门外的保安与护士听到声响后终于一起蜂蛹而入。
　　苏知云被七手八脚地牵制住了，医生哆嗦着去摸一旁的镜子，这才发觉自己的脸只是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而苏知云就那么自下而上地看着她，抬起自己叫玻璃碎片划得伤痕累累的掌心。
　　“你在害怕。”
　　他说。
　　即便苏天鹤事后再三道歉，受到惊吓的医生也不愿意再接触苏知云了，加之开学的日子就迫在眉睫，苏天鹤不得不放弃带他去看心理医生的想法。
　　苏知云一个人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头发，他将蓄长的头发用发绳扎起来，给下巴那一圈仔细打上泡沫。
　　剃须刀不慎割破了脸颊，从细长伤口里渗出一滴血来，苏知云将它擦了，放在嘴里吸吮干净。
　　“马上就要见到你了。”
　　像是同样觉得高兴一样，镜子里倒映的少年也轻轻扑簌了两下眼睛。
　　开学的那一天，苏知云很早就来了，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折送给顾泽欢的千纸鹤，1314只，他还差52只，这些都是好数字。
　　窗外的天空与云朵都太亮，映得他眼睛花，他想起暑假待在顾泽欢的出租屋里，阳光透过纱帘朦朦胧胧地映过来，不会太亮，很舒服。
　　周遭很喧哗，可是人声进不去他的耳朵里。
　　班主任下说他脸色太差，问苏知云需不需要回家休息一会儿。
　　教室里好多人，但是那个人没来。
　　苏知云望向了空空荡荡的位置，他问:“顾泽欢为什么不在？”
　　“他说想要转班，现在已经转到隔壁班去了，怎么了？”
　　又过了一会儿，苏知云低下了头，折起了千纸鹤，他应了一声:“哦。”
　　苏知云和顾泽欢闹掰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校，与此同时传得沸沸扬扬的还有关于顾泽欢恋爱的消息。
　　苏知云是在一节体育课上知道的，他坐在操场旁边的看台上，透过枝繁叶茂的樱桃树望着天空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样子。
　　班上的同学站在不远处的地方，他们说顾泽欢谈恋爱了，对象就是他们班的崔晴晴。
　　额头上的伤疤又开始发烫发痛，风吹过来，掀起苏知云的头发，他伸出手，看见自己手指上还有曾经留下的牙印和伤痕。
　　他低下头来亲吻那个牙印。
　　然后天空下起雨，降下一场湿润的尘埃。
　　开学之后没有晴天，真是好奇怪。
　　……
　　“顾泽欢，有人找你，是一班的苏知云。”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班级里都静默了一瞬间，向顾泽欢投过去的视线都变得灼热滚烫起来。
　　顾泽欢头也不抬，依旧专心致志地做着练习题。
　　“说我不在。”
　　又接连过了几天，每一日苏知云都会在同一个时间来问，一直被问的同学也有些抗不住了，脸色一日比一日羞愧和尴尬，期期艾艾。
　　关于苏知云的消息也同样在校园里传的沸沸扬扬，有人看见他总是一个人在操场上带着耳机散步，要不就是一个人坐在没有人的教室里边吃橘子糖边折纸。
　　他们都说他在折千纸鹤，已经折了满满一大箱，也不知道最后到底要送给谁。
　　崔晴晴一直在等苏知云来找自己，可是对方从来没有来过，再次见到他还是礼拜五的傍晚。
　　顾泽欢那天站在他们教室门口，等她下课放学一起回家。
　　原本从前都是他们三个一起的，现在却变成了两个人。
　　同班同学看见了窗外等待的顾泽欢，只立即起哄起让崔晴晴说话。
　　崔晴晴也没反应，只看着苏知云，对方就坐在自己前头，却好像对周围的喧哗一无所觉，依旧在专心致志地在折千纸鹤。
　　等到了下课时间，崔晴晴收拾好东西就走向门口，顾泽欢就在那等着，个高腿长，很打眼。
　　“走吧。”
　　崔晴晴讲，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了句“等下”，那是熟悉的声音，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起来。
　　苏知云渐渐走近了，从阴影走进走廊的灯光底下，他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即便不用看，也能猜到那里面是从高二就开始折起的，满满一箱的千纸鹤。
　　苏知云说:“给你。”
　　然而顾泽欢并没有接，反而往回推了一把。
　　“不要了。”
　　崔晴晴也愣住了，苏知云手里的箱子叫顾泽欢推回来，跌在地上打翻了，掉出许多五彩斑斓的千纸鹤。
　　顾泽欢不感兴趣，不闻不问。
　　崔晴晴被他带着往前走，回头看见苏知云一个人站在原地，他也没有低头捡那些闪闪发光的千纸鹤，只是那么很专注地看着，显得有点孤零零的。
　　作者有话说：

76 换药
　　顾泽欢走了。
　　为什么？
　　苏知云想过，但是他猜不出来，因为他发觉他并不了解顾泽欢到底在想什么。
　　而且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到可以互相质疑的程度。
　　物理老师还在黑板上写冗长复杂的公式，说毫无趣味的故事。
　　苏知云听着他的话，在草稿本上画了一个很丑的哭脸。
　　今天他没有逃课，昨天也没有，他已经连着一个礼拜每天都来学校好好上课，甚至连补习的日子也一天没落下。
　　大家都觉得很稀奇。
　　其实苏知云不逃课的原因很简单，只是逃课就没有机会见到顾泽欢了，并不为别的。
　　那些因为苏知云每日都来按时上课而做出无数稀奇古怪猜想的人，要是知道了真实的答案之后估计都免不了要失望透顶。
　　苏知云侧头望着外面的树，教室高，几乎见不着树枝，只有一片浓绿色树顶连成一片，在阳光照耀之下碧波翻涌，像一方波光粼粼的池面，触手可及。
　　风吹过苏知云受伤的手指，发炎发红的伤口叫风吹过了，缓和了一些，渐渐显得不那么疼痛。
　　物理老师走到他的桌边，敲了敲桌子，提醒苏知云上课不要发呆，要认真听讲。
　　周围的人见到物理老师走过去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苏知云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然后说:“老师我想去上厕所。”
　　“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不知道要课前去上厕所吗？非要等到上课才能去解决？是不是耽误了这么一会儿你就会拉身上？”
　　初来乍到的物理老师并不了解苏知云的性格，讲话风格也与其他一众文质彬彬的老师格格不入，显得格外肆无忌惮，有关于“屎尿”这种事情也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收敛。
　　因为说这话的人一脸正气凛然，十分严肃，再想到老师这个职业产生的反差，搞笑氛围直接拉满。
　　若是换作跟老师对话的是寻常人，大概大家这会儿都要笑起来，可偏偏不是，跟他说话的人是苏知云。于是大家不仅笑不出来，反而很为老师捏一把冷汗，生怕苏知云突然发作，干出暴打老师这种出格的事情。
　　那被众人担心的物理老师还一无所知地去揪苏知云的头发，伸手拨弄他的耳环，一脸挑剔不屑地讲苏知云不男不女，像个人妖。
　　直到这苏知云都没有什么反应，物理老师眯起眼，像是看见了什么，他头渐渐低了下去，想要去碰苏知云的手指:“你这是什么？自己咬的伤吗？”
　　他话还没说完，苏知云就将手撤了回来，然后站起身来，他个高，比物理老师生生高出半截，低垂着眼睛看着他，投下的阴影能整个将对方罩住。
　　“你……”
　　物理老师被他居高临下瞧得久了，心里莫名其妙泛起虚来，说话有些底气不足。
　　”你想干什么？
　　所幸的是接下来的事态并没有走向无可挽回的地步，苏知云并没有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拎着物理老师的领子直接给他脸上来一拳，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我想要去上厕所。”
　　物理老师这才反应过来，他被苏知云看得气虚，后退一步，气势不自觉弱了:“你走吧，记得上完厕所要马上回来。”
　　苏知云“嗯”了声，就顶着各色各异的目光往外走了。
　　他当然没有回去，也不是真的想上厕所，只不过是忽然想起顾泽欢他们班现在应该是在上体育课。
　　操场上还能看见其他几个班的学生，现在是自由活动的时间了，大家都零零散散地站着，苏知云扫视了一圈，丝毫不费力地在众人聚集在一块的地方找到了顾泽欢的身影。
　　顾泽欢在打羽毛球，周围的人几乎要将他挡得密不透风，连脸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高高伸起的手。
　　苏知云往一边的看台走去，站得高了自然能看得更清楚。
　　那一球刁钻，顾泽欢没接到，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羽毛球，校裤是长的，遮住腿，上衣袖口是短的，露出因为运动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的手肘与指关节。
　　这时的顾泽欢又很像草莓了。
　　周围有好多人在看他。
　　男的，女的。
　　他们班的，别的班的。
　　窃窃私语。
　　苏知云不自觉开始咬起了自己的手指甲，他尝到血腥味，还是死死地盯着那一块儿。
　　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个女孩递了一瓶矿泉水过去，顾泽欢接了，于是那女孩悄悄地、腼腆地笑起来，脸颊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在人群之中有人伸出了脚。
　　女孩被绊倒了，眼见着就要摔倒地上，在千钧一发之际还是顾泽欢抱住了她。
　　周围的惊呼大了，女孩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白皙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红，像个小苹果，眼睫毛也扑簌簌发颤。
　　她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
　　苏知云透过人群与顾泽欢对上了眼睛，他看见顾泽欢望着自己，然后依旧抱着那个女孩。
　　女孩的神情毫不遮拦，向众人述说着她的心情与心事，赤裸而坦荡。
　　她的眼睛很柔软，波光潋滟，神情也柔软，姿态倾慕。
　　现在操场上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女孩有多么的喜欢顾泽欢，甚至连对方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都能让她觉得受宠若惊。
　　苏知云仰起头看天空，晴空万里，碧蓝如洗。
　　他想，今天为什么不下雨。
　　从前有人告诉过他，在下雨天的时候，雨水会冲洗掉很多痕迹，让大家没法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
　　这几天苏知云睡得不太好，先前去医院的时候医生给他开了点安眠药，让他吃几天先看看效果。
　　苏知云数着那些白色的药片，摊在掌心里显得又小又圆，尝起来又苦，每次都要喝很多水。
　　刚开始吃的时候很有效果，可以一觉睡很久，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之后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时间的概念会变得朦胧不清。
　　吃完之后脑子里会空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东西。
　　但缺点是第二天起来会混混沌沌，不太清楚，反应也变得迟缓，副作用有时候会持续好几天，感觉像是生病了一样打不起精神。
　　苏知云吃掉了一片药，然后睡回床上拉上被子盖住自己。
　　乐乐摩挲桌角的声音也渐渐小了。
　　苏知云睡着了。
　　又是稀奇古怪的梦境，他从楼上掉下去，摔得支离破碎，看见自己的脚掌顺着河水飘到自己面前，切口光滑平整，就像是玩偶身上的零件，可以理所当然地被拆卸。
　　苏知云又醒了，眼睫眨了两下，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痛，他爬起来摸到床边的药瓶，倒了一颗安眠药出来，水杯里没有水了，喉咙干涩，但也硬生生往底下咽。
　　安眠药苦得让人要浑身发颤了。
　　他又躺回床上去，看着墙壁上映着树影，好像一轮黑色的月亮碎在水里，然后渐渐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顾泽欢感冒了，是重感冒，还是在夏天感冒的。眼皮都像是被高温烧着了，起了火，微红的一片，纸巾堆了一垃圾桶，鼻子也揩得红，讲话还有鼻音。
　　这虚弱的模样看得好多女生母爱泛滥，零食补品堆了一抽屉，塞都要塞不下。
　　老师也看不下去，催着顾泽欢去校医室那看看，校医说问题不大，开了好几盒药，只讲早中晚，一日三餐，饭前服用，每天都要吃。
　　药片苦，顾泽欢嗜甜，总不很乐意碰的样子吃，只低头看那药盒，伸手摩挲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打开的意思。
　　他的同桌是个小女孩，顾泽欢来这几日早就将对方迷的五迷神道，见了顾泽欢不愿意，像是个溺爱孩子没有边际的母亲那样讲:“你要是真的不想吃就别吃了。”
　　顾泽欢没有说话，摸了一会儿药盒，然后忽然问:“你有糖吗？”
　　女孩一愣，又问:“什么糖？”
　　这问题倒像是把顾泽欢问住了，他半晌没开口，像是在认真思索。
　　“橘子糖。”
　　女孩掏了掏衣兜，掏出块巧克力来:“只有这个。”
　　……
　　放学回去的时候，顾泽欢还吃了一轮药。
　　连着吃了两天的药，他的感冒已经好了不少，至少鼻音没有那么重了，只是眼皮还是显得有些红，低头的时候像是谁不小心擦了两道颜色上去。
　　上完体育课的同学还有些意犹未尽，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打篮球。
　　顾泽欢摇了摇头。
　　“今天我值日，要留下来搞卫生。”
　　与顾泽欢一起值日的还有两个男生，他们一起去倒垃圾，为了照顾生病的顾泽欢，就没让他跟着去，期间还笑着打趣:“顾泽欢，你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啊，老这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让崔晴晴怎么办。”
　　两个人走了，教室也空了，顾泽欢像是觉得困了，头渐渐低下来，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倒完垃圾回来的两个人发觉顾泽欢睡了，本来想叫醒对方，奈何他像是睡得熟了，怎么叫也叫不醒，两个人也只好先行离开。
　　直到二人也走了，天色昏沉下来，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嗒。”
　　“嗒。”
　　“嗒。”
　　从旁边教室走出个人影，渐渐近了，他关上教室的门，顺势反锁，拉上教室的窗帘，空荡荡的校园里寂静无声。
　　顾泽欢的座位离他很近。
　　他向顾泽欢伸出手，却叫人攥住了。
　　对方的力气很大，顾泽欢的眼睛清明，毫无任何睡意，紧紧攥着手腕，几乎捏得苏知云骨头发痛。
　　苏知云也一点不显得发怯，反而问:“你没睡？”
　　顾泽欢讲:“我还不至于连自己的药被人换过都看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77 风雨欲来
　　从苏知云袖口里滑出一把雪亮的刀，他紧紧握着刀柄，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眼见着锋利的刀尖就要逼到顾泽欢的肩胛，对方的眼睛却眨也不眨一下，望着苏知云的眼睛像是雾沉沉的月亮，很认真地问:“你想拿这把刀杀了我？”
　　他讲这话的时候目光依旧是从下而上注视，甚至显得有些像稚童似的懵懂无辜，连着他的语气也是如此，理所当然的。
　　仿佛真的一点儿也不明白苏知云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知云只沉沉地看着他，一秒也不愿意错过，他注视着这张自己许久未曾见过的脸，然后低声应了:“是。”
　　顾泽欢还是那副有些困惑的、不解的模样，看起来如此无辜迷惘:“为什么？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苏知云一僵，握着刀柄的手指用力得发痛，青筋绽起。
　　两人僵持着，无人开口。
　　夕阳的橘光奇异地落在顾泽欢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了一盏灯似的，映得虹膜都是亮的，一点璀璨光芒摄人心魄。
　　那颜色实在很亮。
　　像是今天在操场上头顶灼热不息的日光。
　　苏知云仿佛被那光亮烫到了，垂下了眼睛，低声回答。
　　“是啊，我喜欢你，但这并不矛盾。”
　　长时间的失眠让少年看上去更加倾颓，黑发柔软，只从黑色衣领里露出一线伶仃的锁骨，细长的，是没有血色的冷白，窝下一片淡淡阴影。
　　几近有些不堪一折的脆弱。
　　顾泽欢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毫无预兆地逼近了，往刀尖上直直迎上去。
　　他攥住苏知云手腕的力道还是不变，大得仿佛能掐断他的腕骨。
　　苏知云手里的刀顺势“哐当”一声从手掌落在了地上，清脆一响，仿佛主人根本无心握紧。
　　两个人都没有去捡地上的刀。
　　窗外瑰丽磅礴夕阳渐渐湮没落入地平线之中，无人开灯的教室也天光昏暗，连着顾泽欢眼睛那橘亮的光也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顾泽欢说:“你杀不了我。”
　　他本身没有笑，但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只露出些天生翘起的唇角，便如同有了些笑。
　　这个人真是奇怪，连这样像笑的神奇也不显得暖。
　　而是冷淡的，倨傲的。
　　苏知云的手腕还叫对方紧紧攥着，眼睫却垂落下来，避开了少年的目光。
　　当然，他没法杀死顾泽欢。
　　在顾泽欢向刀尖迎来的时候，苏知云有的是时间将刀尖往下压，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松开手里的匕首。
　　这是无可辩解、赤裸裸的事实，甚至顾泽欢早已洞悉、早已猜到。
　　苏知云抿紧了唇，没法说话，更没法反驳。
　　“没错，即便刀真的已经落下去，我也没法动手。”
　　顾泽欢眼睫眨了眨，他很细致地、安静地观察着苏知云的神情:“因为你喜欢我？”
　　苏知云说:“是，因为我喜欢你。”
　　于是顾泽欢便不开口了，他忽然像是失去了性质，握着苏知云手腕的力道也弱了些。
　　苏知云挣了两下，自然从他手里挣开了。
　　他也没有捡起刀，起身往外走，背影朦胧的，看起来纤薄，雪白的耳垂上还流转着一点微光，是顾泽欢名字的缩写。
　　苏知云没有回头看，他的手指刚刚落在门把手上，就有冰凉的东西从后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他的咽喉上，很冷。
　　他听到了顾泽欢的脚步声，但并没有提防。
　　顾泽欢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奇异的温热，犹如他苍白肌肤下脉脉流动的血液，鼓噪着潮湿的热气:“你先前说过你是个好学生，不知道你学东西快不快。”
　　那刀锋与他声音不同，反逼得苏知云肌肤发冷，他握着门把手，却没有往下拧开，心跳声也逐渐加快:“你想要教我什么？”
　　顾泽欢的声音贴得苏知云很近，空无一人的教室光线昏沉，于是他的眼睛就在夜色里就朦胧成一片。
　　飘过来的吐息好像都有甜蜜的樱桃香气。
　　“教你做你想做又做不到的事情。”
　　刀锋顺着衣领往里划，一颗一颗地挑开纽扣，苏知云的衣服被割烂了，他的肌肤被划伤，绽开细长的、鲜红的口子。
　　顾泽欢的分寸感非常好，这些伤痕否不算太深的伤痕。
　　苏知云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兴奋，他想要尽量遮掩，顾泽欢仿佛没有看见他的窘态，刀锋往上一路儿划到他心口的位置，停了下来:“要往这里来，扎破心脏，人会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会死亡，要是再准一点，可以在瞬间死亡。”
　　苏知云的胸口让刀尖抵着，在万籁俱寂之中听见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如果你想要扼死别人，一定要记住紧紧地掐住他，不要松手，不要犹豫，就像你当时杀死唐泓那样，这样的话，被你掐住的人会在五到十分钟之内死亡。”
　　顾泽欢注视着苏知云的肩胛上的伤口，他的刀尖往前逼近了些，于是听到了对方骤然急促的喘息声。
　　少年的肌肤很白，那伤口就显得愈发地红。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那嫣红的月牙，如同跟情人低语般呢喃。
　　“你的喜欢是什么也不做，所以你也什么得不到。”
　　苏知云的身子压得低，叫顾泽欢从后束缚着抵在课桌前，他看见讲台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出他因为窒息而逐渐涨红的脸颊。
　　他想要往后退，避开镜子里自己的脸，但是顾泽欢并不允许他这么做，对方松开了掐住他脖颈的手指，问:“你说你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极了你之前说我的那些话？”
　　“婊子。”
　　苏知云听到这句话，眼睫骤然颤了颤。
　　顾泽欢将手指伸到他的面前:“舔一舔。”
　　那头静默了一会儿，然后顾泽欢的指尖就渐渐地热了，于是他笑起来，用一种既无辜，又了然的口吻说——“真乖。”
　　……
　　顾泽欢第二天还是若无其事地跟着崔晴晴一起上学，一起读书。
　　上完早自习之后数学课代表来收作业，见顾泽欢还坐在座位上，就顺口问了他一句:“感冒好了吗？”
　　顾泽欢点了点头，从桌上抬起头来:“好了。”
　　他的眼皮还是有一点点微红，鼻音却几乎没有了。
　　数学课代表瞥了眼顾泽欢桌上堆成一座小山丘的零食与感冒药，露出些艳羡的神情，啧啧感慨。
　　“要是我有你一半受欢迎就好了，这辈子加起来收到的零食都不知道有没有你一天收到的多，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不过他只是这么感慨了一番，为了给抄作业的同学留出点时间，耸了耸肩又很快叫旁边的人吸引走了注意力，和其他同学聊起天来。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讲起了隔壁班的苏知云。
　　“苏知云今天好像没有来上课。”
　　“真的假的？他不是这个学期以来一直没有旷课吗？”
　　“我刚刚路过办公室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他们班主任在给苏知云的家里打电话，可是一直打不通，打了十几通，最后好像还是苏知云本人接了电话。”
　　几个人听到这话的时候表情纷纷变得有些微妙。
　　“他家里一直没怎么管他吧。”
　　“也是，要不然怎么会同意让还在上高中的学生又留长头发又纹身还打耳洞的。”
　　有人在一旁云里雾里听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好奇地开口:“苏知云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头发留得很长，然后特别白的男生吗？”
　　数学课代表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是他是他，就是他，听说这几天好像是生病了，要请几天假。”
　　其他几个同学露出意外的神色。
　　似乎没法把生病两个字和苏知云联系到一块去。
　　“我之前撞见过他几次，都是挺冷淡的，很白，气色好像也不太好。怪不得总感觉他瞧着很虚弱的样子。”
　　“不会吧，我怎么听说他打架很厉害，之前从来没有输过，这样的人也会生病吗？总感觉好不可思议啊。”
　　“这又什么，是人就会生病啊，也会觉得疼痛，也会有喜怒哀乐，就像是悲欢离合一样，不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吗？”
　　数学课代表这时候倒是显出一副十分理解的样子了。
　　“说不定苏知云也只是跟我们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砸吧砸吧嘴，又若无其事地散了，聊起其他的话题来了。
　　苏知云这个人，只在旁人嘴里过了一遍。
　　像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大家都意兴阑珊。
　　崔晴晴下课来找顾泽欢，质问他是不是跟苏知云说了什么。
　　顾泽欢的笔尖漫不经心地落在桌面上，啪嗒，啪嗒，啪嗒，滑出许多个小黑点来，又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才听见崔晴晴声音似的，缓缓抬起了眼睛。
　　那眼睛幽亮的，隐隐约约映出崔晴晴的脸。
　　崔晴晴叫那目光盯住了，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浑身发僵。
　　他低头从塑料盒里捡起一颗樱桃吃了，嫣红透亮的，染到一点嘴唇上。
　　“没有，我没跟他说什么。”
　　顾泽欢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崔晴晴倏然舒出一口长气，也不知道是因为顾泽欢的否定，还是因为对方终于移开了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你可不要跟他说什么，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嗯。”
　　顾泽欢又拾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咬碎了，抬起一点眼睫。
　　“我不会说什么的。”
　　那语气无端让崔晴晴觉得心里发紧，她联想到多日以来苏知云的状态，就连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做的事情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这样真的能帮助到苏知云吗？
　　但她很快将这个想法抛诸脑后。
　　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
　　她这样想。
　　然而，第二天顾泽欢也没有来上课。
　　……
　　略微显得有些老旧阴暗的房间，干净斑驳的木地板，飘扬起来的白色纱幔，紧闭的窗帘里只泄进一点天光，地板上躺着两个人，其中有一个人伏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像个小孩手心紧紧攥着对方的衣角，眉头舒展着，睡了过去。
　　他手里还抱着一只狗狗，已经快要半条胳膊那么长了，温顺地窝在他的怀里，半大不小的，只睁着乌溜溜的两个眼睛望着少年。
　　小金毛低头不安分地四处乱嗅，嗅到熟悉的味道之后背后的尾巴摇得更欢，它挣扎着从苏知云怀里跳出来，探出头去舔顾泽欢的手掌，舔得湿漉漉的，还不断发出呜呜咽咽的叫声撒娇，试图唤醒对方跟自己一起玩游戏。
　　顾泽欢叫小狗舔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空荡荡的房间，额头上还作痛，稍一动作就要牵扯得发痛，他刚抬起手，就听见手腕的地方一阵哗啦作响。
　　一条银白的锁链从袖口里伸出去牵到远处床脚的地方。
　　苏知云拉着他的衣角，闭眼蜷缩着睡了，黑发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颚。
　　很安静，就像是先前在出租屋睡着的样子。
　　他仿佛也听到了声响，乌黑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顾泽欢额头上还绑着纱布，只被人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纱布上不是鲜红的颜色，而是暗沉的红，像是积蓄已久，凝固了，并不新鲜。
　　他注视着苏知云，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那颜色浓郁，应该很疼。
　　苏知云直起身子来，伸出手触碰顾泽欢的下巴，摸到底下的肌肤还是温热的，发烫，一点也不像梦里的东西，都是冷的。
　　没有温度。
　　顾泽欢也没有躲，他低头问:“这是在哪？”
　　“我们的家。”苏知云微微往后坐了，他抱起脚边小金毛，眼睛却还是望着顾泽欢，眼睛像个小孩一样清澈:“你不喜欢吗？”
　　顾泽欢没有说话。
　　苏知云慢慢抚摸着小金毛，并不对这个沉默感到意外，他只是自言自语:“没关系，你以后会喜欢的，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昨天晚上顾泽欢在回家的路上被人袭击了，从一旁小巷里毫无征兆地窜出来个人影，手中的棒球棍狠狠向他挥来。
　　那动作太干净利落、太毫不犹豫，瞬息之间发生，以至于没人能及时反应。
　　顾泽欢叫他击中了，额头一阵剧痛，淌下的血染的眼前也是红雾茫茫的一片，能闻到腥气，发黑发昏，看见那人渐渐走近了，穿着白色球鞋，一尘不染，从怀里掏出手帕还有刺鼻的化学物气味。
　　苏知云亲吻了顾泽欢的手指，仿佛小孩讨赏那样显得有些雀跃的、有些兴奋地讲:“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顾泽欢听了这话，还是没太大表情，只是闭了眼睛，好像是有点倦意。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苏知云和顾泽欢呆在一起大部分也不干什么，只是睡觉，他仿佛很困，总是要睡觉，昏昏沉沉的，白天睡，夜晚也睡，睡的时间却很短，睡眠质量也不好。
　　他喜欢紧紧挨着顾泽欢，就像乐乐要紧紧挨着他那样，隔不了一小时就要醒来仰起头看看顾泽欢还在不在。
　　因为他睡觉的时候总要做噩梦，有太多乱七八糟，千奇百怪的东西，偶尔要在半梦半醒之间努力寻找青柠檬洗衣粉的味道，摸索到顾泽欢的衣服，攥紧了才能看见眼前黑沉沉的雾霭一寸一寸地蔓延了，遮蔽了血腥绮丽的幻境。
　　睡不好的时候苏知云就要吃顾泽欢的糖，只是那个时候连糖也是不甜的，是一种很古怪的味道，像烂掉的梅子在太阳底下发酵了。
　　但顾泽欢就能把糖果吃得很有滋味。
　　他不缓不慢地将糖纸剥开，然后将糖送进嘴里，再细细慢慢地嚼碎了，咔嚓咔嚓地响，空气都弥散开那种甜蜜的滋味。
　　苏知云总是觉得他吃的糖要比自己的糖更好一些，他想要说，想要从顾泽欢那分到一点糖，但又总怕顾泽欢不给，更怕顾泽欢讨厌。
　　于是苏知云只是在顾泽欢睡着的时候靠过去悄悄地亲一亲他的嘴唇，好像这样就能分到点甜味似的。
　　他的嘴唇发干发涩，裂开口子，只能尝到鲜血的腥气，而顾泽欢的嘴唇却柔软润泽，像花，像树，像叶，像一切你能想象到自然又漂亮的植物，会产出莹润的蜜糖，舔起来是很甜很甜的。
　　苏知云舔一舔顾泽欢。
　　就觉得自己的舌尖好像也没有那么苦了。
　　桌上放着白色的药瓶，阳光落在上面，反射的眼前也是白茫茫一片。
　　顾泽欢目光那东西上稍一停留，又迅速移开了。
　　苏知云敏锐地察觉了，他开始自顾自地解释起来，也不管顾泽欢听不听，想不想听:“我怕吃了药睡死过去你就不见了。”
　　顾泽欢没说话，苏知云就会滔滔不绝地说一些没营养的话，东一茬，西一茬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好像是很怕安静下来。
　　从被关在这里不能接触外界开始，顾泽欢的话就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也可以不说话，哪怕是苏知云费劲心力想要讨好他，他也始终不开口。
　　后来苏知云不知道去哪买了很多酒回来，他喝醉了，便大着胆子去吻顾泽欢。
　　酒味好重，顾泽欢把头偏过头。
　　苏知云被拒绝后像是生气了，就低头去咬，小狗一样地乱咬，他力气又不小，咬起来又认真，啃得四处血淋淋的，发完疯之后又要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去看顾泽欢，可怜又困惑地问:“为什么不让我亲你。”
　　顾泽欢不说话，一言不发。
　　之前那样胆子大的苏知云好像又烟消云散了，他像个纸糊的老虎，不需要顾泽欢捅也能自己破，泻出许多怯懦不安的神情。
　　明明顾泽欢一句话也没说，他就怕了，低头讨好地去舔顾泽欢嘴唇上自己刚刚咬破的伤口，尝到些腥气，眼睛又渐渐红了。
　　“我想跟你做。”
　　好久没有人做声，苏知云却笑了，他将顾泽欢的沉默视为默认，开始伸手拉扯脱拽对方的衣服。
　　袖口脱到末尾就卡着下不去了。
　　苏知云顺着袖口往下摸，摸索到了冰凉的铁索，他不动了，也不说话。
　　世界在他眼里变得乱七八糟，连顾泽欢的声音也好一会儿才费劲地挤进一团浆糊的耳朵里——“我要上厕所。”
　　苏知云点了点头，乖乖地站起身来解开锁链，他有点儿东倒西歪的，开锁都开了好一会儿。
　　但他很坚持地将另一端的镣铐拷在自己手腕上，才牵着顾泽欢去厕所。
　　连上厕所的时候顾泽欢都叫人从后直勾勾地盯着，目光灼热。
　　若是换个人上厕所的时候还被这样看着，肯定要受不了，只是顾泽欢却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苏知云的目光没盯着别处，而是专注地盯着他的腿，看得很出神，顾泽欢洗完手之后往他这里走，他便在心里默数，一步，两步，三步……
　　健全的人，走五米的距离大概只要五步左右，折合下来也没有三秒钟。
　　如果跑起来就会更快。
　　所以要不是锁链的话，顾泽欢一定不会乖乖地带在这里。
　　他可以很快地跑出去。
　　苏知云想起在学校里的时候，顾泽欢比他跑得更快。
　　于是苏知云就望着他的小腿，不自觉地出了神。
　　他眼睛还是迷蒙的，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轻轻地笑了起来。
　　后来的那几日里，苏知云都没有出门，顾泽欢斜靠在窗户边抽烟的时候，看见苏知云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很专注地看书。
　　背抵着门口，他蜷缩着腿，安静的时候模样显得脆弱、病态、敏感，像一个忧郁的白衣少年，唯独不像一个会把人强行关在房子里的精神病患者。
　　顾泽欢的目光往下落了，那些书籍都是一些有关于护理方面的东西。
　　苍白的烟从指节分明的手指往上飘，他只看了苏知云一会儿，又移开了视线。
　　红腥的火映亮了他的脸，眼睫浓秀，看不清究竟在想什么。
　　烟灰扑簌簌落下，又在转瞬之间叫风吹走了。
　　到了晚上，顾泽欢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苏知云往这里走过来，自己的腿则不知何时叫被褥层层包住了，动弹不得。
　　苏知云伸手抚摸他的脸，有点冰凉。
　　“会有点疼，你可以叫，没关系的，这里离市区很远，没人会发现你的。”
　　他讲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显得暴戾，而是十分平静的，和缓的，苏知云手里的铁锤墨黑沉重，拖拉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不疼的。”
　　他仿佛催眠一般轻言细语地说，反复地说。
　　“不疼的。”
　　……
　　苏知云低头亲吻顾泽欢沾满鲜血的掌心，他柔顺头发垂落下来，裹住脸颊，喃喃自语。
　　“这样你就不会走了。”
　　这几天苏知云的精神反倒比先前要好多了，他就像一株终于收到灌溉的植物，倏然间变得生机勃勃，眼眸闪闪发光，亮得怕人。
　　他十分细致地照顾着顾泽欢的起居，不厌其烦，甚至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把轮椅，
　　偶尔天气好的时候苏知云会推着顾泽欢来到花园里。
　　外头是一片荒芜，杂草丛生，什么也没有。
　　他仿佛没有看到一样，指着一棵枯死的树藤说:“这里可以种蔷薇花，要种白色的，因为到开花的时候会很漂亮，花瓣会像下雨一样扑簌簌落一地。”
　　“如果你比较喜欢其他颜色，我们也可以换，你喜欢什么颜色？粉色？还是红色？”
　　顾泽欢膝盖上盖着薄毯，风吹起他的头发，不言不语。
　　苏知云继续自言自语。
　　“不过这里也不好，雨季太长了，他们都说腿脚不方便的人在下雨天会骨头痛。”
　　一天，两天，三天。
　　顾泽欢依旧不发一言，他是因滔天大罪被割去舌头的囚犯，传递痛苦的神经却长在了完好无损的苏知云身上，他要被这样的冷暴力逼疯，逐渐变得喜怒无常，要彻底发疯。
　　屋内的白瓷瓶叫他发怒的时候砸的稀烂，买来的木槿花、百合花、洋桔梗、红玫瑰都洒了一地，苏知云光脚踩在上面，刺出了血也不觉得疼，只是盯着顾泽欢。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顾泽欢坐在床上，侧着头，眼睫上有尘埃飞舞。
　　他陷在无处可逃的困境里，像困在高塔上的公主。
　　看起来这样脆弱，穿着白衣，简直没人会苛责他。
　　苏知云走了过去，他跪在顾泽欢的脚边，用沾了血的手指轻轻握住对方，然后低头亲吻。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日子应该就会这么平静无波地过去。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他拙劣的手法不足以全部遮盖掉自己留下的痕迹。
　　所以当苏天麟破门而入的时候，苏知云的神情也并不显得意外。
　　今天出了一点太阳，夕阳是暖金色的，镀在苏知云的脸庞上，使他低垂的眼睫几乎要显出一种让苏天麟从未见过的、柔情蜜意的神情。
　　他头发蓄得长了，甚至有点儿太长了，扎在脑后，脖子却是纤细的，他跪在地板上帮顾泽欢穿袜子，从乌黑的衣襟里露出伶仃消瘦的肩胛，好像一只被扼断脖颈，濒临死亡的白鸽。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苏天麟的脸色很难看，他几步走到了苏知云的面前。
　　苏知云被这样粗暴地扯了起来，他仿佛这才意识到房间里有人闯进来了似的，缓缓地抬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轻轻的从苏天麟身上驻留了一会儿，又毫无留恋地略过了，落到了他身后的一个地方。
　　苏知云手里还攥着一只白色的袜子，他推开了苏天麟，在一片静谧之中蹲下身子，给顾泽欢穿好了另一只袜子。
　　苏天麟完全无法忍受苏知云这样讲他的话置若罔闻的模样:“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别碰他。”
　　苏知云攥住了苏天麟伸过来的手。
　　灿烈的、灼热的夕阳蓄在他的眼睛里，艳红的，洋洋洒洒的，几乎要遮盖他原本的瞳仁。
　　“你说什么？”
　　苏知云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别碰他。”
　　……
　　医院的手术室外面，苏天鹤和苏天麟脸色都极为难看。
　　苏天鹤接到电话时便已经隐隐猜到苏知云这次犯的不是小事，他要苏天麟先稳住苏知云，自己则联系好了一家保密性极强的私人医院。
　　与一脸严肃沉闷的苏天鹤不同，苏知云坐在了椅子上，他抬着头望着天花板，口里嚼着橘子味的口香糖，神情并不显得紧张，也没有不安。
　　明明刚刚还一副要跟他们拼命的架势。
　　苏天麟情不自禁地这样想。
　　两人为了将顾泽欢带走可谓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苏知云就像发了疯一样，不准任何人靠近他们两个。
　　到头了三人身上都挂了彩，苏天麟也没想到苏知云竟然敢对他动手，打着打着也生了些火气出来，下手渐渐没了轻重。
　　一家老小几个人坐在急诊室门外，沉默不语。
　　周遭偶尔有人投来怪异目光也当做没有看见。
　　苏知云伤势最重，浑身挂彩，严重的右眼还打了绷带，他却是最轻松的一个，与其说是轻松，倒不如讲很无所谓。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完好的左眼被灯光一照，几近显出一种玻璃般透明的质感，眼睫眨了两下，然后便看向苏天麟不动了。
　　苏天麟对上他的眼睛，几乎要被他动也不动的眼珠子盯得发毛，掉下来一层鸡皮疙瘩。
　　苏知云不太正常。
　　虽然从外表上看，他实在是很平静，很若无其事，除开那浑身都伤痕，看起来只是一个处于叛逆期的普通少年。
　　但是他的眼睛是麻的，木的，冷的，没得一点儿精神。
　　他的灵魂仿佛都一起飘了出去，在苏天麟看不见的地方晃荡，有那么一瞬间，苏天麟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
　　他觉得苏知云早就猜到他会来，早就设想到了这一切。
　　这都是他预想之中的事情。
　　所以此刻他的灵魂并不在这里，而是飘到了其他地方，以一种挑剔的、默然的、旁观者的态度注视着他们。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了脑子里。
　　太荒唐了。
　　苏知云没有理由要这么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已经有一个小时见不到顾泽欢的苏知云头渐渐低了下去。他唇色有些发白，因缺水而起了层死皮，他用牙齿去咬、去舔自己的嘴唇，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嘴唇会干裂出血。
　　一旁的护士小姐观察了他许久，从饮水机那倒了一杯温热白开水。
　　苏知云好像没看见那双伸过来的手一样，戴着帽子，头仰着，大半脸遮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护士有点尴尬，讪讪地将水杯收了回去。
　　苏天麟看见他渐渐开始发颤，然后低下头去，连着铁椅子都一起不堪重负地战栗，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啪嗒。”
　　“啪嗒。”
　　轻响了两声。
　　有什么从苏知云低垂的发丝间滴了下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是一滴血。
　　苏天麟瞳孔骤然放大了，他走了过去，一把将苏知云扯了起来。
　　因为骤然见到了光亮，苏知云的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一下，只是目光依旧是涣散的，他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咬得鲜血淋漓也没反应，仿佛不觉得痛似的，齿间发出古怪的咯吱声。
　　若是留神仔细听，还能听见他在小声地叫一个人的名字。
　　苏天麟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揪紧了苏知云的领口，狠狠地给了他两个耳光。
　　“你给我清醒点！现在做出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给谁看？！”
　　苏知云挨了那两下，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来，往外渗血，他脸色发白，一言不发，冷汗浸透了黑发，看起来虚弱不堪。
　　闻讯赶来的医生和保安连忙拉开了他们两个，护士看了眼苏知云额头上的伤口，有些不满地回头瞪了苏天麟一眼:“你们搞清楚，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打架斗殴的地方。”
　　“这里还有许多需要静养的病患，请你保持安静和平静！”
　　这两个耳光反倒像是把苏知云打醒了，他眼睛渐渐有了聚焦，靠墙坐了下来，尝到自己舌尖与嘴唇干涸得几近枯死，有血腥味。
　　过了许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手指被他自己咬的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奇怪的是当时不觉得痛，过了这么一会儿痛觉好像渐渐复苏了，一抽一抽地疼痛。
　　连着心脏一块隐隐发痛。
　　良久，苏知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会死吗？”
　　苏天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当初下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
　　很显然苏天麟误解了苏知云的意思，他以为苏知云问这话是在后悔自己对顾泽欢做下的事情。
　　其实不是。
　　苏知云一点儿也不后悔。
　　但他也没有将这些说出口，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皮筋，将自己因为沾满灰尘血渍而打结的头发扎了起来。
　　“没关系，如果他死了，那我也会死。”
　　苏天鹤等了许久，没想到就等到苏知云这么个回复，气血翻涌，眼睛都变得通红。
　　“我看你真的是彻底疯了！”
　　苏知云并不理睬苏天鹤，那些尖锐刺耳的话进不去他的脑子里，他只是低头亲吻手心里的永生花玫瑰耳饰。
　　那是他先前买的，剩下的一只被他强行戴在了顾泽欢的耳朵上。
　　“我会很乖，做个好学生。”
　　他这么自言自语，良久，又仿佛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是的，甜蜜地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真的是很好看的，软绵绵的，眼睛弯弯的，一点儿也不像个小疯子。
　　手术快结束的时候李妍娇才姗姗来迟，她原本不想来，也并不想见到苏知云，只是在听到自己宝贝的大儿子也受了伤之后才慌忙赶来。
　　她原先是很自持优雅的人，见过她的人无一不称赞苏太太的漂亮体贴，失去了小花之后才变得有些神经质起来，大喜大怒。
　　李妍娇穿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跑向坐在一旁的苏天麟。
　　高跟鞋把地板敲得铛铛地响，在寂静的医院里甚至有点儿过分刺耳。
　　她一眼就瞧见了破了相的苏天麟，眼泪轰地就下来了，将个子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苏天麟紧紧拉过来揽在自己的胸口，又气又心疼:“乖乖，妈妈来了，不要怕，不要怕。”
　　苏天麟原本看见李妍娇是很高兴的，只是笑容还没牵起来就遭李妍娇紧紧抱在怀里了。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早就知晓男女之别，对于母亲这样过分的亲昵和保护有些无所适从，被抱了一会儿后，尴尬地从李妍娇的怀里挣出来。
　　“我没事，妈，现在还在外面，你也注意点。”
　　李妍娇看完了苏天麟，确保对方没有大碍之后才去看一边的苏知云，她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很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你还是不是人，把你哥打成这个样子？他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这么欺负他？”
　　“还是我们苏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祸害我们？”
　　她声音也逐渐高涨起来，怒气磅礴，膨胀到极致几乎令人有一种陌生感。
　　苏知云离他们很近，耳朵几乎要因为过高的分贝而产生耳鸣。
　　只是他却没看他们，低着头，右眼如同猜晓到李妍娇的到来似的，开始发胀发热地疼。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李妍娇没来的时候还一切平静，现下到了，每质问一句，苏知云身上的伤口就开始疼痛一分。
　　他看见李妍娇脚上穿错的那双鞋子，闭了闭眼睛，从骨子里往外弥散出疲倦。
　　李妍娇一向是极为注重自己仪表的人，竟然有一天也会心思大乱到连鞋子都穿错了。
　　苏天鹤没说话，对于李妍娇的质问不置可否，或许他也有相同的疑问。
　　苏知云又往后靠了靠，不去看他们两个，也不去看头顶上的灯，仿佛想彻底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沉默并没有让李妍娇的怒气下去几分，反而助长了她的气焰，一言不发的苏知云在她的眼里是典型的非暴力不合作。
　　于是她更加生气了，甚至开始动起手来。
　　然而即便是这样苏知云也不反抗，他也不说话，好像不觉得那手指戳到伤口上痛，不觉得那头发扯得头皮发疼，也不觉得那话语砭骨，字字珠玑。
　　护士小姐远远地看着，觉得少年像一条伤痕累累、孤立无援的小狗。
　　没有人在意他的伤。
　　他们都在问他的罪。
　　……
　　顾泽欢醒了，他睁开眼看见了一张陌生的、和蔼的脸，属于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头发烫成了香槟色的短卷，乱蓬蓬的。
　　护工阿姨看见顾泽欢醒了，非常惊喜，连忙倒了杯水给他。
　　“你总算醒了，哎哟，睡了这么久，饿了吧，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他看见自己吊高的、打了石膏的腿，什么也没说，只是喝了口温水，他的嗓子又疼又干，好像叫烈日暴晒的龟裂的土地，要往外渗出血 尝一尝都是血雾弥散的味道。
　　床边放着一大束沾着露水的白色百合花，鲜嫩的过分，顾泽欢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又喝了口水。
　　大约过了几十分钟，苏天鹤赶了过来。
　　顾泽欢是没见过他的，但是看见他也不觉得惊讶。
　　反倒是苏天鹤觉得尴尬，他正在思索该用什么样的状态去面对这样一个叫苏知云害得伤痕累累的少年。
　　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从未向其他人道过歉，更遑论祈求他人原谅这种事。
　　他看着顾泽欢的腿，实在是说不出帮苏知云辩解的话。
　　苏天鹤有点儿后悔，早知道应该叫秘书来处理这件事情，或者是李妍娇，不管是谁，都要比让自己来面对这样尴尬的局面来得好。
　　但他又无比清楚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因为这实在是一件丑闻。
　　在来之前苏天鹤已经派人调查过顾泽欢了，他想到少年现在无所依靠，监护人在不久之前过世，心中竟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样没有依仗的、又是孤身一人的学生处理起来，总要比其他人来得简单。
　　他仔细地、认真地打量着顾泽欢。
　　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孩子，漂亮得有点儿邪门，苏天鹤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顾泽欢和苏知云有点儿像。
　　但到底是在哪像，在他还没想明白的时候，对方就开口了:“我的腿会留下后遗症吗？”
　　“好好修养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苏天鹤说得有些含糊不清。
　　实际上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肯定，医生说是粉碎性骨折，没有及时治疗，可能会有几率留下后遗症。
　　但是苏天鹤肯定不会这么说，他是来封少年的口的，并且需要以最低的影响让他不能开口，聪明的商人不会给对方有加砝码的机会。
　　他不知道苏知云为什么会那么对顾泽欢，他其实没那个心情去考虑，他想反正苏知云一直都是这样的，莫名其妙。
　　说不准只是顾泽欢哪里让他不开心了。
　　至于到底是为什么，苏天鹤并不太关心。
　　苏知云实在太能折腾了，从小到大添了无数麻烦，性子还阴郁古怪，在上次摔死乐乐之后，家里的氛围更是降至了冰点。
　　苏天鹤揉了揉眉心。
　　他虽说一直不太管着对方，但是在衣食住行上也自认从未亏待过他，也不知道苏知云究竟怎么养成了这么一个不讨喜的性格。
　　李妍娇一看见苏知云就会变得神情激动，动辄摔东西打人，苏天麟更是对苏知云态度生硬，有时候为了躲苏知云甚至连家也不愿意回来。
　　苏天鹤在公司的时候被一大堆事情折磨的焦头烂额，回家了还得忍受李妍娇跟苏知云的争执大吵。
　　虽说苏知云一般不说话，任由李妍娇挑刺打骂，但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叫人实在很难看了有好心情。
　　他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出神，又
　　把注意力重新转到了顾泽欢身上。
　　对方也没看他，而是拿了张模拟测试卷在做。
　　苏天鹤有些愧疚:“同学，你放心，你在医院好好休养，学校那边我会帮你请好假的，落下的功课也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你找了附中最好的老师来给你上课。”
　　顾泽欢也没说话。
　　病房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转。
　　苏天鹤有些尴尬。
　　顾泽欢做完第一面最后一道题，才抬起头:“苏知云呢？”
　　“他现在在家反省。”
　　这是要私了的意思。
　　也不知道顾泽欢听没听出这个意思来，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又开始翻面做题了。
　　苏天鹤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开口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窗外的树叶叫风吹得簌簌作响，顾泽欢像是被那声音吸引了，终于抬起头来。
　　但他的目光也只是蜻蜓点水一样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停在了苏天鹤身上。
　　苏天鹤被顾泽欢注视着，忽然有点儿头皮发麻，这感觉很奇怪，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
　　那眼神和苏知云的太像，简直像是两个不同的人身体里有两个相同的灵魂。
　　“我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待在我身边，把阿姨辞了吧。”
　　良久，他又移开了目光。
　　……
　　苏知云一个人在家，他摸着乐乐，给对方喂狗粮吃。
　　小狗已经长大很多了，还是奶唧唧的，摸起来温热的，喜欢舔苏知云的手指。
　　他抱着小狗，狗粮一颗一颗地喂。
　　李妍娇出去了，不知道是去做什么，左右也不会跟苏知云说。
　　苏天鹤照例上班。
　　苏天麟大概是找女朋友鬼混去了。
　　房间里好安静，有时候苏知云会怀疑全世界是不是只剩下了他和乐乐。
　　乐乐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吃撑了之后就窝着苏知云休息，还把肚皮翻出来让他摸摸，苏知云撸他，他就发出快乐的呼噜呼噜声。
　　一点儿骨气都没有。
　　先前乐乐自己悄悄溜出去，不敢下楼梯，后来颤颤巍巍地迈出一步之后连摔了好几个跟头，躺在楼梯中间可怜巴巴地嗷嗷叫。
　　刚巧叫苏天麟上楼的时候看见了，它还在嗷呜嗷呜地叫，还睁着乌黑的眼睛望着苏天麟，很有些碰瓷的意味。
　　苏天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小狗拎起来了，他提溜着不算太温柔地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什么大事之后就将对方又提回了楼上。
　　“砰砰砰。”
　　苏知云的门叫他敲得震天响。
　　又过了好久，等着苏天麟要没耐心了，对方才慢吞吞地打开门，发梢一直往下淌水，一副刚刚洗完澡的样子。
　　苏天麟也不管乐乐干不干净，直接往苏知云怀里一塞，言简意赅:“你的狗。”
　　等到苏天麟走远之后，苏知云才不轻不重地拍两下乐乐的屁股:“没骨气的东西。”
　　乐乐好像一点儿也不为自己刚刚在敌人怀里卖萌撒娇感到羞耻，察觉到主人似乎心情不太好之后就讨好地舔舔苏知云的手背，将苏知云刚刚洗得干干净净的手舔得湿漉漉的。
　　这几天苏知云没睡好，脸色也并不好，他的房门又被敲得砰砰响。
　　好像苏家人敲门一直都是这个如出一辙的模样。
　　一副天崩地裂的架势。
　　他打开门，看见苏天鹤站在外面，还拿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样子，粉色的小猪配件在空气里晃荡。
　　“跟我出一趟门。”
　　作者有话说：

78 疗养院
　　苏知云没动，而是看着他，目光慢吞吞扫过去，将苏天鹤上下打量，好似在揣度话里有几分真意。
　　苏天鹤任由他打量，仿佛一点也不意外苏知云会不情愿跟自己出来。
　　“顾泽欢醒了，他想见你。”
　　他这么讲。
　　苏知云没说话了，他自顾自退进去，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门擦着苏天鹤鼻尖过去，让他青筋都跳了跳。
　　想着约定好的时间，苏天鹤生出点焦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眉尖蹙起。
　　好在苏知云很快又收拾完了出来了，换了身衣服，头发扎在脑后束好了，看出来打扮了一番，他抿了抿嘴唇:“可以走了。”
　　男人不知道怎么的，犹豫起来，指尖搓了搓衣角:“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苏知云摇了摇头，拒绝了:“走吧。”
　　苏天鹤没有再说什么，蹙起的眉间又渐渐松开:“行，那走吧。”
　　乐乐忽然从屋子里蹿出来了，软嘟嘟的一只，咬着苏知云的裤脚不放开，嘴里还嗷呜嗷呜地低声叫着。
　　苏知云摸了摸它，将自己的裤脚生硬地从对方嘴里扯了出来。
　　“我很快回来。”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竟能听出些温柔的意味，苏天鹤不免又抬起头多看了苏知云两眼，好像有些难以理解。
　　苏知云也不在乎，他将门又轻轻关上了。
　　这个家里没有人待见乐乐。
　　小狗待在他的屋子里最安全。
　　上车的时候两人一路无言，苏知云坐在后座，一上来便盯着车窗外头，他扎起的头发还不听话地从皮筋里溜出来一绺，叫风吹乱了，低垂着的眼睫乌鸦鸦。
　　因为近日来休息不好，他又清瘦了许多，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沉默的、内敛的少年，只是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眼睛还打着绷带，很瞩目。
　　苏天鹤发动了车子，路过小区门口，保安模模糊糊看到后座上做了个人，就笑道:“又送儿子去上学啊？都上大学了父子俩感情还这么好。”
　　苏天鹤尴尬:“这是小的那个，大的那个出去了。”
　　保安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的:“您还有个小儿子啊，从来没见过。”
　　气氛有些凝滞，保安透过前座摇下来的车窗看见了苏知云，将大门打开了:“和苏太太长得很像呢。”
　　苏天鹤听到这话，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自觉动了两下。
　　“是吗？”
　　透过后视镜看见了苏知云，苏天鹤不得不承认在所有孩子里苏知云的确是最像李妍娇的那一个，只是母子平常鲜少站在一起，所以也从来没什么人讲过。
　　路途漫长，苏天鹤难得想开口说点什么，思来想去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竟连一个恰当的话头都寻不到。
　　好像自己也不记得上一次跟苏知云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辆车里是什么时候了。
　　从小苏知云就不亲人，沉默寡言，被逗了也不爱笑，有苏天麟这个听话懂事的小孩在前，后来又有了活泼爱娇的小花，苏天鹤渐渐的就很少关注苏知云了。
　　对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也慢慢的不出现了，除开惹是生非需要他们擦屁股的时候，其余时候很少能见到人影。
　　苏知云发觉了苏天鹤一直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他也不说话，轻轻摩挲着手里那只永生花的耳钉，玫瑰花，叫胶封死了，很小很小的一朵。
　　路边一轮巨大的摩天轮勾起了苏天鹤的回忆:“你记得吗？这个游乐园我之前还带你去过。”
　　苏天鹤指着那个上升速度几乎无法以肉眼判断出来的摩天轮，努力回忆着:“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的，当时你感冒了，还一直闹着要吃冰淇淋。”
　　是草莓味的冰淇淋，打了十五个旋，垒得很高很高。
　　苏知云想。
　　那天是夏天，还是正午，冰淇淋很快就在聒噪蝉鸣声之中化作了一滩黏糊糊、甜腻腻的糖水。
　　但是苏知云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将那个冰淇淋丢掉，苏天鹤只好买了包纸，蹲下来一点点擦干净小孩手里的糖水渍。
　　苏知云张了张掌心:“好黏。”
　　“都是糖肯定黏。”苏天鹤看着苏知云紧紧皱着眉头，好像不能理解的样子，不由得又有些发笑:“把这个丢掉好不好，爸爸待会给你买别的东西。”
　　苏知云的目光在苏天鹤和冰淇淋之间打转，因为感冒说话听起来都是闷声闷气的:“不要别的东西。”
　　“真的不要？给云仔买新的遥控飞机。”
　　又过了半晌，苏知云终于做出了决定，恋恋不舍地将冰淇淋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走过来，盯着苏天鹤的手掌，却不说话。
　　苏天鹤看出来他想要牵手，就主动把手伸出去。
　　苏知云把手背了回去。
　　“脏。”
　　苏天鹤先是一愣，然后神情温柔起来，语气和缓。
　　“没关系，爸爸不觉得脏。”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苏知云摩挲耳钉的动作不停，他也想了起来，应了一声:“记得。”
　　苏天鹤从苏知云那得到了肯定的回复，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
　　在很短很短的一段时间里，苏天鹤也曾经无比喜爱过自己的第二个儿子，他跟所有父亲一样，会在下班之后一身疲倦也要强撑着跟苏知云玩游戏，会给他讲故事，买所有他觉得苏知云会喜欢的东西。
　　各色各样的玩具与漂亮衣服堆满了房间，苏知云睡在小山似的玩具里头，苏天鹤蹑手蹑脚地将他抱起来，然后放在小床上。
　　他只觉得苏知云那么轻，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粉嘟嘟的，细密的眼睫毛颤了颤，好像下一秒就要露出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来。
　　苏天鹤轻轻拍了拍不安分动作的苏知云，渐渐的，对方紧皱的眉头又松开了，只是手依旧揪紧了苏天鹤的衣角，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苏天鹤附耳过去，隐隐约约听见爸爸两个字。
　　就这样，苏天鹤看着苏知云的脸庞，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小一点，好像只要一点儿不留心的照顾，就会让他受伤。
　　“爸爸在这里，云仔乖。”
　　苏天鹤轻声细语地讲。
　　就连苏天麟也会有点酸溜溜地对李妍娇说爸爸现在只喜欢弟弟了，都不喜欢我了。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偏僻，人烟开始少了，而灌木渐渐变得多了，苏知云摁住了手里的耳钉，语气平淡:“这不是去医院的路。”
　　苏天鹤望着镜子里那双眼睛，乌黑的，很平静，没由来地想起小苏知云的样子，心尖一颤，原本聊起的话头不自觉止住了。
　　半晌，苏天鹤又开口了:“我怕你那个同学在医院里会说些什么，就把他送到了另一家偏僻点的疗养院里。”
　　苏知云低下头来。
　　苏天鹤也不说话，车里重新变得安静起来了。
　　他透过后视镜看见苏知云在撕手上的倒刺，撕出一缕一缕鲜红的伤痕。
　　“不要骗我。”
　　车厢里响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苏天鹤愈发觉得喉间艰涩，空气浑浊，良久，挤出来一个应声:“嗯，不骗你。”
　　车很快就停了，果真停在一家疗养院前面，门口站着几个身形壮硕的大汉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他们打开了苏天鹤的车，扫了苏知云一眼。
　　苏知云下车了，那些人簇拥着他，秃顶男人做出很谄媚的样子，望着苏天鹤:“这就是苏知云同学吧？”
　　苏天鹤在车里，他没有下来，一动不动。
　　苏知云回头看他，苏天鹤却不看苏知云，他避开少年视线，自言自语:“你生病了，在这里能治好你的病。”
　　那秃顶男人连连点头:“当然！当然！我们这有很多同学来过的，都治好了！治什么的都有！”
　　苏知云听了这话掉头就往回走。
　　有人拦住了他:“不能往前了，你要跟我们回去。”
　　少年一把打开了对方的手:“滚开。”
　　苏知云越走越快，忽然被几个人一拥而上按在了地上，他拼命挣扎起来，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三个字:“苏天鹤！”
　　粗粝砂石磨破了他的脸颊。
　　苏知云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坐在前座上那个男人，不肯移开分毫。
　　秃顶中年男人看到这一幕眉头皱的死紧，他给了那几个大汉一脚，附耳过去，语气咬牙切齿:“你们这群傻逼，眼珠子长哪去了？客户还在这，下手就不能轻点？”
　　他阴沉沉地瞪了几人一眼。
　　“要是这个单跑了，你们都别想好过！听到没有？”
　　“顾泽欢都跟我说了。”苏天鹤点燃了一只烟，仿佛不忍心看苏知云血淋淋的脸，他吐出一口烟，白雾缭绕在在他的指间:“同性恋是病。”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补充了一句:“这也是他的意思。”
　　苏知云蓦地停止了挣扎。
　　叫砂石擦破的伤口在往外渗血，那颜色被肌肤衬托得惊心动魄。
　　良久，苏知云面无表情地说:“骗子。”
　　“骗子。”
　　“都是骗子。”
　　苏天鹤假装没有看见底下被鲜血摩挲成红色的沙砾，只是他拿着烟的手开始轻微发颤起来。
　　“等你病好了，爸爸就来接你回家。”
　　苏知云不说话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耳钉，眼睛低垂下来。
　　无动于衷。
　　作者有话说：

79 李凯瑞
　　“喂喂，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苏知云听到一个很小声的声音，可能是怕惊动什么人，所以压得很低。
　　那是一个个子矮小的少年，脸也很小，单眼皮，穿了件单薄的衬衫，长得貌不惊人，看起来要比苏知云还小。
　　那少年见苏知云又把眼睛闭上了，有点着急:“你……你别不耐烦呀，我叫李凯瑞，来这已经快半年了，你是我第一个室友呢。”
　　苏知云还是不说话。
　　李凯瑞只好有点失落地走开了，他坐在自己床上，开始自顾自地说话，也不管对方听不听:“你刚刚的样子好吓人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钟楼怪人发那么大的火呢，我都要以为你会被他们打死了。”
　　他说着，忍不住又偷偷看了苏知云一眼，因为苏知云样子看上去很凄惨，眼睛打着绷带，嘴角颧骨上都是淤青，连双手也没有避免，指关节上都是蹭伤。
　　那是叫人用鞋子踩的。
　　李凯瑞也被踩过，他回想起手指被踩得咯吱作响的记忆，身子颤了颤，在这之后还要把陷在皮肤里的沙砾洗出来，很痛。
　　“刚进来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这几天你要小心点，他们管这叫‘立规矩。'只有一开始把人打得怕了，才没有人敢反抗他们。”
　　对方一言不发，李凯瑞想到他一身的伤，抿了抿唇，他从枕头里翻出了一条创可贴，慢慢地走过去。
　　“我……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这几个创可贴了，你用吧，感染了会很痛的。”
　　苏知云没有要接的意思。
　　李凯瑞还是把创可贴丢在了他的床边，然后自己走了回来。
　　这个新来的室友真是个怪人啊。
　　好闷的。
　　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讲？还是自己刚刚说的话太多了惹他讨厌了？李凯瑞胡思乱想了好久，才慢慢的生出困意来，睡着了。
　　等到他睡着了，苏知云才睁开了眼睛，铁窗外泄进来一片雪亮的月光，走廊外有人巡逻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啪嗒。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疗养院，不如讲是一所小型的学校，或者用监狱来形容也未尝不可。
　　苏知云看了一会儿，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永生花耳钉在夜色里发亮，坚硬的木板隔着层薄薄的被褥硌得脊背生疼。
　　第二天五点四十就被广播按时吵醒的李凯瑞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苏知云面前，他刚要伸出手，对方就睁开了眼睛。
　　于是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怀疑苏知云根本没有怎么睡觉。
　　李凯瑞缓过神来，用蚊子似的声音小声嚅嗫，解释起来:“哦，我没有恶意的，就是想告诉你要跑操了，六点钟要准时到操场。”
　　苏知云下床穿鞋的时候听到骨头在咔嚓咔嚓响。
　　像生了锈的机器。
　　盥洗室里挤满了人，看模样都是些半大小子，与苏知云年纪相仿，诡异的是他们并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朝气，而都无一例外是沉默的、安静的、有序的。
　　一个人上完厕所，另一个进去，一个人洗完脸，另一个人上来。
　　要是仔细观察，还能发觉他们每个人连洗脸漱口的时间都是一模一样的。
　　苏知云没有上厕所的打算，他直接排到了洗手台位置的队伍里，然而这却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直直地注视着他。
　　“你是新来的？”
　　有人问。
　　苏知云点了点头。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大家的脸上出现一种很奇异而古怪的神情，但转瞬即逝，没有人再关注他，人群却在瞬间“活”了起来，谈笑声、漱口水、刷牙声，在刹那之间变大了，世界熙熙攘攘起来。
　　然而那气氛却不像是单纯的热闹。
　　直到下楼的时候，队伍才重新变得安静。
　　带跑操的教官就是昨天强行把苏知云带进来的几人当中的其中一人，他生的很高，脸色黝黑，似乎一点也不记得苏知云了，连目光都没有递过去一点。
　　跑步跑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来了，他刚一来，教官就吹响了哨子，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院长好。”
　　望着眼前齐整而静默的队伍，男人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脸上的金丝眼镜并没有让他显得斯文几分，反而生出一种腻人的阴冷。
　　“你们要记住，这是疗养院，什么人才会来疗养院？只有心理不正常的，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才会来疗养院。”
　　“你们都是来自全国各地无法被治愈的，心理有问题的垃圾人、残次品！是无法因教育和管制变得正常的，因为你们的邪恶与恶心是与生俱来的，不可改变的。你们那些愚蠢的父母，自以为温和的劝导，廉价的眼泪能使你们这些恶魔从罪孽的道路上迷途知返。”
　　“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正要按例发表那慷慨激昂的演讲的时候，教官对男人说了什么。
　　他只得不情不愿地闭了嘴，简短地结束了一切。
　　“我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院长拖长了自己的尾音。
　　“用尽一切办法，让你们变得‘正常’。”
　　男人伸出了手指，肥硕的，苍白的，指甲盖叫烟渍熏得黑黄，他指向了苏知云，用讥讽又欢快的语调说:“那么接下来，欢迎我们的新成员，上台发表演讲。”
　　院长胸口上挂着一枚银色的十字架，闪亮的，有些晃眼睛。
　　苏知云胸口同样的纹身好似要烧起来地发痛。
　　底下是黑沉沉的人群，他们都望着自己，是很陌生的目光。
　　一言不发的苏知云，让李凯瑞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苏知云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说:“我拒绝发言。”
　　“什么？”
　　院长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拒绝发言。”
　　苏知云讲。
　　“你说的所有一切，听起来很像是为了满足自己优越感对学生的洗脑。”
　　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似的，中年男人的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磅礴的怒气几近要从那双因高度近视而变得有些畸形的突眼里喷涌而出，他用接近尖叫的语调颤抖着伸出手:“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下贱坯子，无可救药的小畜生！是谁，是谁将他带进来的？”
　　从队伍后面匆匆跑上来一个男人，正是昨天见过的秃顶男人，他诺诺应是，却被院长狠狠甩了一耳光:“带着他滚下去！如果三天之后，我不能看见他跪着发誓不再顶撞我，那么你就跟他一起进忏悔室作伴！”
　　听到忏悔室三个字，秃顶男人脸色一变，随即又强撑着笑意:“我会的，我会的，我一定会让他给您磕头道歉。”
　　院长脸色稍霁，旋即便在教官的护送下离开了。
　　“在这里，你第一条要学会的纪律就是永远不能违背院长的命令。”秃顶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看着沉默寡言的苏知云，冷哼一声:“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你很快就会知道，这儿可不是什么会哄宝宝睡觉的幼儿园，这里是疗养院。”
　　“每个人都是疯子。”
　　“不需要很久，今天晚上你就会知道。”
　　李凯瑞在人群散去之后就走了过来，似乎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那个……今天晚上……”
　　他话还没说完，苏知云就转身离开了。
　　天色阴沉沉的，也不起风，只能看见厚重的云翳。
　　李凯瑞愣了一会儿，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手。
　　有人在看着他，小声地笑，似乎在讲什么——真可怜。
　　那些人好像在这样讲。
　　……
　　这儿的食堂不好吃，荤腥少的可怜，一份辣椒炒肉里半块肉都难挑出来，可所有人都只是默不作声地吃着，仿佛根本存在味蕾。
　　李凯瑞看着盘子里那不知道是炖的还是闷的南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黏糊糊、黄腻腻。
　　用勺子搅动了两下。
　　越看越像呕吐物。
　　他是硬着头皮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他一边吃一边压低了声音对苏知云讲:“快点吃吧，院长很讨厌剩菜的，只要盘子里有一粒米剩下来，都要被关禁闭的。”
　　“关禁闭你知道吗？就是把你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不给水也不给吃的，上一次也有个新来的，非要跟院长对着干，结果被拉到忏悔室里去了。那可比关禁闭痛苦多了。”李凯瑞一边嘟嘟囔囔地讲着，一边往嘴里塞南瓜，他的眉毛可怜又可悲地拧到一块去，吃的十分挣扎:“完全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就去过一回，还差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那里。”
　　李凯瑞显然将苏知云当成了自己人，他叽叽喳喳地讲着，那副子熟稔的模样和昨天那副怯怯懦懦的姿态大相径庭。
　　仿佛一点儿也不觉得之前被无视的姿态很难堪，他若无其事地坐到了苏知云的身边，大谈特谈。
　　“离我远点。”
　　苏知云终于开口了，但说的第一句话就成功地让李凯瑞垮下了脸。
　　“为什么啊？”少年的声音渐渐又变得小了，像是底气不足那样:“是不是我太吵了……烦到你了，对不起啊，我太久没跟人好好说话了。大家都不理我的。”
　　他越说越沮丧，刚刚还像一只眉飞色舞、雀跃不已的小老鼠，现在已经整个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我是同性恋。”
　　苏知云讲。
　　周遭只静了一秒钟。
　　李凯瑞眼中骤然迸发出了光彩:“那有什么关系，我也是啊！”
　　与此同时一起爆发的还有对方那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
　　简直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
　　傻乎乎的、没心没肺。
　　作者有话说：

80 有序、有趣
　　今天太阳很好，这在初冬很少见，顾泽欢被护工推到草坪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大束白色的香水百合。
　　崔晴晴看到顾泽欢打了绷带的腿，想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阳光映得顾泽欢肌肤发白，眼睫浓秀，大概是风冷的原因，吹了一会儿，耳尖就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你先离开一会儿。”
　　顾泽欢说。
　　护工也就乖乖地走了，没有碍事。
　　“抱歉，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极端。”崔晴晴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重击导致的粉碎性骨折，有大几率会留下后遗症，她鼓起勇气讲:“先前是我误会了你，我以为你会伤害他，很抱歉，真的对不起，如果知道他会那么做……”
　　顾泽欢就静静地看着她，女孩说着就渐渐哽咽了起来，眼睛里盈满的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滴落。
　　她当然知道苏天鹤不会让顾泽欢报警，虽然现下受伤住院的是顾泽欢，但是知晓苏知云不会因此事坐牢之后崔晴晴还是可耻地松了一口气。
　　“我……我跟苏知云爸爸的想法是一样的，我希望你不要报警。”女孩小声地嗫喏:“我可以帮你联系上你的爷爷奶奶，你不是很想知道你爸爸的事情吗……在那之前我必须要加一个前提。”
　　她擦干净了泪水，却有些无法直视顾泽欢的眼睛，因为这要求实在是太卑劣、太无情:“你不能报警，也不能告诉你爷爷奶奶苏知云曾经囚禁过你这件事情。”
　　“如果你答应我，那在你腿好了之后，我会想办法帮你联系上他们。”
　　对方送的香水百合香得有点儿腻人。
　　顾泽欢将它放到了一边。
　　崔晴晴看着顾泽欢没有反驳，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我知道我们一开始的约定并非如此，一开始我的确是想要让你离开苏知云，我以为那样做了他就能好起来……”
　　“抱歉。”在寂静之中崔晴晴又有些想哭了，语无伦次:“真的很抱歉。”
　　顾泽欢说:“好，我答应你。”
　　没想到会如此轻易得到答复的崔晴晴愣住了，眼泪珠子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楚楚可怜。
　　顾泽欢抬起头来看崔晴晴，眼睛一眨都不眨的:“我会知道关于我父亲的一切事情，对吗？”
　　崔晴晴忽然意识到顾泽欢根本不在意那些条件是什么，他只对于能吸引自己注意的东西感兴趣，他不在乎会付出什么、结果会如何，他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的那个答案。
　　在顾泽欢的注视之下，崔晴晴竟连摇头都做不到，她隐隐察觉出了藏在顾泽欢身后巨大的阴影，几乎像只闻着味儿寻来的恶犬，流着涎水，似乎只要崔晴晴摇一摇头，表现出一点犹豫不定的倾向，对方就会冲上来咬断她的喉咙。
　　崔晴晴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你会在你爷爷奶奶那儿了解到所有关于你父亲的事情。”
　　于是顾泽欢点了点头。
　　那股子阴沉的、压抑的气氛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对了，你知道苏知云被送到哪里去上学了吗？我先前去了一次苏知云家，他爸爸说他去外地读书了。”崔晴晴擦干净了泪水，水渍还黏在脸颊上，风一吹，冰凉的:“我想最后见他一次。”
　　顾泽欢低垂着眼睫，好一会儿，才讲:“他去的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为什么？”
　　崔晴晴疑惑。
　　顾泽欢没有回答她，而是叫来了护工，委婉地拒绝了:“我累了。”
　　崔晴晴眼巴巴地望着他，好一会儿，确定对方什么也不准备告诉自己，才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你好好休息。”
　　苏天鹤到底没有同意彻底辞退护工，只是换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平常白天照顾顾泽欢，晚上就睡在旁边的病房里。
　　“我们是无序的，我们是有罪的，故而应当生来受苦的，我们应当遵循院长的旨意，为愚昧肮脏的自己而忏悔，为苦楚而发出赞歌。”
　　顾泽欢的声音很轻，像哼唱一般将这一段话给念了出来。
　　护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俯下身子问:“您刚刚说什么？”
　　“是小时候院长教我念的。”顾泽欢讲，他说这话的时候竟还微微笑了起来，嘴唇朱红的，耳垂上有一只玫瑰花耳钉。
　　是一朵永生花。
　　“那里有一个带了我很久的阿姨，很会做蛋糕。”
　　护工见过很多病人，大多人都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像顾泽欢这样的，好似痛楚并不会给他一点儿影响，反而让他从中汲取到了养分。
　　护工之前也照顾过粉碎性骨折的病人，对方在夜里经常痛得气喘吁吁、眼泪不止。
　　而顾泽欢并不这样。
　　说句心里话，护工实在觉得这位容颜昳丽的雇主给人感觉并不好，他不止一次看见有各种护士病人借着奇奇怪怪的由头试图进来病房，只不过每一次都被自己拒之门外。
　　他甚至有一次看见一位医生摸着少年的腿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医生粗粝的手指握着对方的脚腕，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按理说这应当是非常正常的、不能让人有遐想与恶念的场景。
　　无可否认的，对方是在检查顾泽欢的腿。
　　但护工就是觉得很怪，大抵是那个医生的表情很奇特，他的目光像蛇一样黏腻，慢慢悠悠地、几乎可以说是恋恋不舍地一寸一寸从顾泽欢完好无损的右脚上挪移到护工的脸上，然后神色恢复如常，开始解释起来:“泽欢说他的右腿有点儿不舒服。”
　　他坚信要不是当时自己及时赶到了，对方还会继续维持那个狎昵轻佻的姿态。
　　而顾泽欢就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似的，他还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依旧在看书，甚至一点儿没受影响。
　　“是这样吗？”
　　护工神情狐疑，明显不太相信医生。
　　“不信你问泽欢。”
　　医生还是笑吟吟的，十分笃定顾泽欢的答案。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抬起头，对此一无所知，但他放下书时望向护工的目光，又让护工觉得他早就知晓一切。
　　他只是故意那样做的。
　　为的就是看医生情不自禁、轻佻下流的样子。
　　这真是太可怕的想法。护工想了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嗯。”
　　他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几乎是漫不经心的语气，从鼻腔里发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刚睡醒。
　　医生变得很高兴，笑意更深。
　　这些回忆只在脑子里闪过了一瞬间，护工脸上依旧不动分毫，只是目光在顾泽欢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间。
　　红色的玫瑰花，小的称得上是精致可爱了。
　　若隐若现。
　　很漂亮，漂亮得很俗气。
　　顾泽欢戴着却显得相得益彰。
　　真是奇怪。
　　护工想着，嘴上说的却是牛马不相干的东西。
　　“竟然能找到这么小的玫瑰花。”
　　顾泽欢并没有回答，看了眼医院大厅的电子钟:“快天黑了。”
　　护工见状就问:“您要回病房吗？”
　　“聚会在天黑的时候才会有意思。”顾泽欢突然讲:“以前天黑的时候，院里总有很多活动。”
　　护工不知道顾泽欢为什么说起来这个，也不太明白他口里的院里到底是哪，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往下接:“我们小时候大家也都住一个院里，只是我们一般都是白天出去晚，夜里巷子太黑，家里人都不准我们在外待的太晚，怕不安全。”
　　顾泽欢讲:“我们不一样，只有晚上才有活动。”
　　什么地方白天没有活动，到了晚上反而有活动？
　　护工听得云里雾里。
　　“一般只有新伙伴来的时候，晚上才有活动。”
　　“就是欢迎会之类的，对吧？”
　　原本护工以为顾泽欢不会再开口了，没想到对方过了好半天，又讲——“是跟欢迎会差不多。”
　　“有趣吗？”
　　护工随口问。
　　顾泽欢这回倒是很直接地点头了:“很有趣。”
　　……
　　腥气好重，掌心也是黏的，又湿又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究竟是汗，还是血。
　　是谁的汗，谁的血。
　　就像是又回到了光怪陆离的梦里，痛楚从四肢百骸长出来，越长越大，汲取血液成了参天大树，被击中太阳穴之后半晌都爬不起来，苏知云叫人拎着头发往后扯，口里呛了一口血，吐出来。
　　好多声音，在夜里叽叽喳喳的，吵得他眉头都皱起来。
　　今天晚上外头没有人巡逻。
　　弱小的、强大的、坚硬的、柔软的，他甚至无法从这些四面八方而来的拳打脚踢之中判断出人数，更遑论是判断是谁。
　　在昏暗之中走廊的灯还在一闪一闪的，坏了一盏，墙壁斑驳泛黄，秩序两个字像干涸的血液，夜里太冷，油漆凝聚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在往下淌。
　　苏知云被拖过整个走廊，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平滑的地板摩擦过他单薄的裤子、他淤青发胀的皮肤，睁不开红肿的眼睛。
　　整个走廊鲜红的小字模模糊糊映入他的视野里。
　　我们是无序的，我们是有罪的，故而应当生来受苦的，我们应当遵循院长的旨意，为愚昧肮脏的自己而忏悔，为苦楚而发出赞歌。
　　有人说:“现在知道为什么院长一再强调秩序了吗？因为没有秩序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你不遵守秩序，就会被有序的世界抛弃。所以我们会惩罚你。”
　　“直到你明白什么是有序。”
　　“为自己赎罪吧。”将苏知云摁进水池里的那个人脸上竟还是带着微笑的，他好似一点儿不觉得这过分，只是温柔地轻哄着:“每个人都是刚开始都是这样过来的。”
　　无数密密麻麻的人影站在他身后，这小小的盥洗室里竟然挤满了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们无声地观望着这一场水淋淋的暴行，眼眸亮得像夜里燃起的火把，熠熠生辉。
　　松了手之后苏知云倒在脏兮兮的地上，鲜血、汗水将他的头发弄得黏糊糊，湿哒哒。
　　很悲惨，用伤痕累累来形容都显得肤浅。
　　旁边有人看见苏知云在小声地说什么，于是就低下头，听见他因为疼痛而显得疲软的声音，炸如惊雷。
　　“你们……不是在让我赎罪。”
　　“你们只是觉得有趣。”
　　作者有话说：

81 蜡烛
　　李凯瑞来的时候苏知云还在擦鼻血，腥甜的血液往喉咙里淌，又弥散到舌尖，一股子铁锈味。
　　咸得有点恶心。
　　苏知云纸也没有，拿手去擦，血都擦到脸颊两边了，李凯瑞很愧疚的样子，可怜巴巴，好像被打得不成人形的人是他一样。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被教官叫过去了，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太痛了，浑身身上发烧似的疼。
　　“你们只是觉得有趣”——苏知云这么说的时候，对方脸色很难看，然后就将他狠狠磕在盥洗室的水池上。
　　他眼睛要眨不眨的，疼痛让他有些疲倦。
　　李凯瑞还在那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苏知云的神思却涣散了，飘到其他地方去，少年的声音不太能进的了他的耳朵。
　　他有点想让李凯瑞住嘴。
　　因为很吵。
　　但是没有力气讲话了，苏知云只能半死不活地蜷缩在脏兮兮的盥洗室里，看见窗外的月亮很小很小一弯。
　　李凯瑞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原本就要睡过去了，却忽然手掌背一痛。
　　苏知云又睁开了眼睛，李凯瑞却没说话，他实在有些看不清，就努力地睁大了眼睛，雾蒙蒙一样的视线渐渐清醒了。
　　好一会儿，李凯瑞结结巴巴地讲:“我看你好像要……要睡着了就掐了你一下，不能在这睡的，得回去。”
　　“你先走。”
　　苏知云连多说几个字的力气都没了。
　　“那不行的，你这么虚弱，万一倒在这就再也起不来怎么办？”李凯瑞咬重了“虚弱”两个字，然后就讲:“我背你回去吧。”
　　苏知云眉头皱了皱，他的眉毛眉峰不明显，有点儿弯，这让他的气质不偏向于尖锐，很柔和。
　　不然他本来是应该戾气深重的长相，五官轮廓都锐角居多，该黑的地方就是乌黑的，该白的地方又是雪白的，色彩对比太过明显，却硬生生叫眉毛和眼睛去了这大半锐气。
　　他模样实在不好看，鼻青脸肿的，野兽一样喘着粗气，而李凯瑞就像是见到什么稀世之宝，对待他殷切得过分。
　　直觉让苏知云并不太喜欢这样过分的亲近，他从放空里回过神，火辣辣的痛楚也一并回过神。
　　“不了。”
　　但李凯瑞很坚持。
　　“让我背你吧，这不丢脸的，再说你受伤了，需要好好休息。”
　　好像鸡同鸭讲。
　　最后苏知云没有拗过李凯瑞，对方硬要背他，直接就往身上架，少年影子拉的很长，他真的很瘦，裹在骨架上的只有层薄薄的肌肉，硌得苏知云受伤的地方更疼。
　　尤其是李凯瑞力气不算大，走路踉踉跄跄，走廊里寂静无声的，在摇摇晃晃的月影里苏知云听见李凯瑞在唱歌。
　　大概是自己胡诌的歌，连歌词都没有，只有悠长的曲调，可能以李凯瑞的力气背着苏知云实在吃力，声音跟月影一样都碎成好多片。
　　苏知云太累，又太疲倦了。
　　他眼睫眨了眨，隐隐约约听见李凯瑞对他说话。
　　“你太蠢了，好好接受不就是了，为什么要惹他们不高兴……松口就能解决的事情，就算是骗他们也好，至少让自己好过点。”
　　苏知云张了张嘴。
　　“我……”
　　一开始李凯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对方的声音很小，他留神去听，就听到了后面几个字。
　　“我之前发誓，从此之后不会自己骗自己。”
　　走廊里的铃声响起来了，这是要熄灯了，李凯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铃声将他从那种发愣的状态里惊醒。
　　他将要苏知云滑下去的腿揽上去一些。
　　从此之后不会自己骗自己。
　　他想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然后又继续背着苏知云若无其事地哼着歌往房间里走了。
　　后来接连几天都是这样的，入了夜就是一场狂欢，一场盛宴。
　　苏知云的伤总是好了又会有新的，好了又会有新的，李凯瑞再没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他也不会站出来让大家别打他。
　　那是不自量力的事情。
　　最后只会变成两个人都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
　　“我才不要演那种苦情戏。”李凯瑞皱了皱鼻子，罕见地露出些有点任性、有点不屑的表情。
　　苏知云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李凯瑞做的没错，其实对方不管他也完全可以，只是李凯瑞没有，他总是会在暴行结束之后把苏知云捡回去。
　　就像捡到一个被人剪的破破烂烂的玩偶，李凯瑞总是在思考如何缝补那些伤口。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酒精碘酒绷带和棉签。
　　现在寝室里已经和一个小型的医务室没区别了。
　　“你为什么进来？”
　　很多人都问过苏知云这个问题，那些人好奇，究竟他犯了什么罪，会被关到这里，有时候他们也好奇他为什么死不松口。
　　苏知云从不承认自己有罪。
　　有人看着他，苏知云当然知道，他们的对他的兴趣暂时没有消失，李凯瑞告诉他还有三天，三天之后那些人就不能再这样肆意妄为地欺负他。
　　“这也是院长写的秩序？”
　　李凯瑞点了点头，然后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风吹得他头发都飘起来，苏知云这才注意到他额头上有一个疤，很大的一块。
　　“以前做过手术。”注意到苏知云的目光，他这么解释到，甚至大方地侧过头去让苏知云看。
　　凑得太近，呼出的热气吹到睫毛上，苏知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李凯瑞还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笑一笑。
　　一点也没被冒犯到。
　　“凑得太近了吧，抱歉。”
　　李凯瑞真的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这点恐怕就连苏知云也不得不承认。虽然他的好脾气更多的是一种对于暴行的无法反抗，对于自身弱小的一种下意识的保护。
　　苏知云不说话，他就自言自语，也能讲的很开心。
　　这种从来没心没肺快快乐乐的人太少见了，好像没有痛楚那个神经一样，他脑子里似乎只能装的下很少很少的东西。
　　比如今天看见的白云，路上随便开的一朵小花什么的，他简直对这座疗养院的一切都如数家珍，口吻里听不出任何厌恶。
　　“你又是为什么进来的？”
　　苏知云破天荒地开口了。
　　李凯瑞愣了一秒钟，然后就龇牙笑起来，他有两颗小虎牙，尖尖的，笑起来才有点少年意气，让那张乏善可陈的脸庞有几分光彩。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因为我是同性恋。”
　　苏知云没说话，李凯瑞却像是被挑起了兴趣，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你看见我额头上那个疤了吧，其实我做过手术哦，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做的了。因为医生说我做完之后我脑子就变得不太聪明了，记忆也乱七八糟的。”
　　“我爸爸妈妈很后悔来着，还一直抱着我哭，我半夜还听见他们吵架，我妈说都怪我爸出的馊主意，早知道就不应该动手术了。我觉得太吵了，然后我就出去了。结果我妈妈看见我之后好像很害怕。真奇怪啊。”李凯瑞喃喃自语:“我明明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呢？就像是不认识我了一样。”
　　少年也没有吃面包了，从他的神情当中看不出有多少伤心来，好像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苏知云没有继续问下去。
　　不过到了晚上的时候，李凯瑞又变得开开心心的了，他熟稔地给苏知云换药，挽起袖口里露出手臂，上面有大大小小的青紫伤痕，很多很多。
　　虽然苏知云从来没有问过李凯瑞那些药品是哪里来的，但想也知道，这儿的药品是很珍贵的东西，只是李凯瑞自己不讲，苏知云也默契地不去问。
　　李凯瑞拿起了苏知云的手，他手背上有一块青紫——那还是前几天李凯瑞为了不让他睡觉的时候掐的。
　　对待那块淤伤李凯瑞显得非常小心和谨慎，或者说，他对待苏知云身上任何一个伤口都是这么地小心，他甚至还煞有其事地对那儿吹了吹。
　　温热的风落在手背上，苏知云不自觉起了点鸡皮疙瘩，但是他没有动。
　　“你自己的伤不处理吗？”
　　李凯瑞毫不在意地摇摇头:“反正很快就好了。”
　　苏知云猜到多半是因为药不够，他抿紧了唇，半晌没说话。
　　“你肩膀那儿也受了伤，把衣服脱了吧。”
　　李凯瑞轻轻巧巧地说。
　　苏知云僵了一会儿，还是解开了扣子，脱了一边。
　　知道对方不好意思，李凯瑞并没有去看其他地方，只是留神处理伤口。
　　很白，这是李凯瑞第一个想法，苏知云很白，是那种看得出来养尊处优的白，也是不见天日的白。
　　在夜色里盈盈亮亮的，好像湖光倒映在身上似的。
　　那些伤口就显得格外打眼而且血淋淋的，李凯瑞动作更轻了一点。
　　他一直觉得苏知云像一尊瓷器，或者可以用玉石来形容，总之在他贫瘠的想象里，苏知云应该属于那种需要人精心打理、尊贵脆弱的东西。
　　但是苏知云的气质又和这不太像，他仿佛总是有心地、故意地让自己受伤堕落，把自己一次一次摔碎给别人看，他好像想要什么东西，攥得掌心都是血，疼痛也不能让他放手。
　　这样的苏知云和他的外表大相径庭，他的执拗让他显得很可怜，很悲伤且卑微，他把自己揉碎了，榨出血来，掉进尘埃里。
　　他变得脏兮兮，而且破破烂烂的。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不肯松手也不肯走。
　　太矛盾了。
　　李凯瑞想，他能感觉到苏知云并没有死心，他还是抱有期待，就像是一个赤裸着走在冰天雪地里的旅人，固执地守着手里的那根蜡烛。
　　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凯瑞微微眯起了眼睛，寝室里也亮着一根蜡烛，火焰被吹得东摇西晃，一副随时要泯灭于虚无的姿态。
　　连着寝室里也变得忽明忽暗。
　　“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苏知云忽然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82 母亲
　　“哦。”李凯瑞只愣了一秒钟，就笑起来，头发乱翘，能看得出来是胡乱剪的，有点稚气:“那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苏知云不免看了他一眼。
　　李凯瑞额发柔顺地垂下来，烛影幢幢，他的眼珠子浓黑的，又透亮的，像玻璃弹珠，也像堂皇琉璃瓦。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同性恋的。”
　　李凯瑞这倒是回答的很快了:“别人跟我说的。”
　　苏知云想说什么，又想起李凯瑞说自己脑子不太好，到底没说话了。
　　这儿晚上很安静，死寂一片的，李凯瑞给苏知云处理好了伤口，又摸摸自己嘴角的裂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们下手真重啊，不就是借了一点药吗。”
　　他用有点儿抱怨似的语气说。
　　李凯瑞将瓶瓶罐罐都揽过来，一股脑儿地收在一个破烂的鞋盒里，藏进了床底下的角落，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裤子都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了，洗得很久，邹巴巴的一团盐西菜，穿成了一条破洞裤。
　　虽然这是一个疗养院，但是像李凯瑞一样衣服如此陈旧破烂的还是很少。
　　那裤子的款式模样都显然过时很久了。
　　苏知云忽然问:“你在这待了多久了？”
　　李凯瑞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好几轮:“好像是三四年吧，我也记不太清楚。”
　　“我爸爸妈妈前两年还来过几次，后来就不来了，听院长说好像是他们又生了一个。”李凯瑞满不在乎，他将头凑在烛光底下眯着眼睛找掌心里的仙人掌倒刺:“不过没关系啦，这很正常，有的小孩儿从小就会在这长大呢，这以前还是个托管机构，说是说托管机构，其实跟学校没两样。”
　　“那些小孩最小的有七八岁，不过他们都不跟我们分到一块儿，那些都归院长的老婆带，院长说我们都是废物，会把那些小孩带坏的。”他似乎想起什么不太好的回忆，缩了缩脖子:“那个死老太婆很可怕，神神叨叨的，长得像个骷髅一样。”
　　李凯瑞借着烛光挑完了几个倒刺，还剩最后一根，扎在皮肉里，几次没有挑出来，他抬头望着苏知云想要对方帮忙。
　　“以后别这么做。”
　　苏知云坐在床上，他略微垂着眼，手指半搭在膝盖上。
　　“我不需要你这么帮我。”
　　李凯瑞知道他是在说药的事情，他有些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所措，彷徨不安地搓了搓手指，嘴巴张了又张。
　　苏知云却没看他。
　　指腹忽然一痛，李凯瑞低头去看才发现针尖刺破了肌肤，倒刺断了半截，卡在那儿不上不下的，慢慢渗出一滴血。
　　他觉得有点疼，耳边传来苏知云的声音——“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就好似觉得跟他说话都累了，苏知云将手指搭在眼睛上，遮去那昏黝烛光。
　　他手指也生的好看，指节分明，受了伤也像青竹一般，细长硬朗的。
　　李凯瑞不知不觉看出了神，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才慢慢抬起来，尝到一些微不足道的腥气。
　　身上伤口发烫也发肿。
　　但李凯瑞罕见地一言不发了。
　　是了，他不需要自己。
　　操场上的人三五成群坐着，灰灰白白的一片，这儿没有什么鲜艳色彩，唯一打眼的就是操场旁边长着的木芙蓉了，柔粉色，碗口大一朵，开得很热闹，挤挤挨挨的。
　　这棵树是院长夫人养的，她在开花的季节里每天都会差使一个人帮她摘花，一定要摘开得最漂亮的那一朵，然后簪在鬓边，衬着那张干巴发皱，消瘦得过头的脸庞，总有些红粉骷髅的味道。
　　李凯瑞隔老远就看见有人爬上了树，以一种灵巧地、如同猎豹般狡猾敏锐的速度爬了上去，而且悄无声息。
　　少年坐在树桠中间，直起身子去攀最高处的花，风将卫衣都吹得发泡似的涨起，露出他劲瘦的腰。
　　院长夫人就那么目光咄咄地，贪婪地巡视着这具鲜活热烈的躯体，从那青筋微露的脖颈游曳到帆布鞋露出的白皙脚踝，她眼里的燃着光亮几乎要一并点燃她这副瘦骨嶙峋、干瘪枯萎的身躯。
　　苏知云从树上跳了下来，当他递出手里的木芙蓉的时候，李凯瑞敢担保，那死气沉沉的院长夫人在一瞬间回春，神情骤然绽放出一种少女般的娇羞腼腆。
　　这与她那暮气沉沉的脸庞实在相差甚远，以至于只显得扭曲而丑恶，在旁观者看来还有些惊心动魄，生怕对方的眼珠子会从那眼眶里咕噜一声滚出来。
　　摸了摸自己的盘发，院长夫人问道:“好看么？”
　　苏知云点了点头。
　　于是院长夫人便很高兴了，她极力想要克制自己的笑意，摆出一点儿倨傲:“你很好，叫什么名字？”
　　“苏知云。”
　　“那你是新来的？”
　　“是。”
　　院长夫人又讲:“那以后你就帮我来摘花吧，你长得好看。”
　　苏知云摇摇头。
　　“不行？为什么不行？”
　　她勃然色变。
　　苏知云很平静地将裤腿撩开给她看:“我受伤了，最好不要剧烈运动。”
　　他露出的小腿上确实有许多淤青与伤痕，然而院长夫人眼里显然并没有这个，她只是痴迷地、发蒙地望着对方小腿绷紧时的肌肉。
　　“哦。”她很快又回过神来，有些恋恋不舍的:“我知道了。”
　　“那伤好了的话，就能帮我摘花了吧。”
　　当天晚上很平静。
　　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些之前会粗暴踢开木门的少年们好像都在夜里沉睡了，真正地沉睡了。
　　给院长夫人摘花是个好活儿，对方不比院长和教官，她很乐于帮助这些像迷路羔羊一般可怜的、需要求助的少年。
　　当然她也不是每个人都帮，她只挑那些身材不错又模样好的，院长夫人在想什么，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毕竟哪里有人会真的每天下午守在同一棵木芙蓉底下呢，无非就是为了操场上那些鲜活的、漂亮的少年罢了。
　　只不过她并不会真的对他们做什么，她只是需要这些少年成为她手下的模特，当然是赤裸的、不着一丝衣物的模特，她说人体就是最美的装饰品，衣物都太过于累赘。
　　她津津有味地咂摸着那些少年身上每一寸肌肤。
　　院长夫人在绘画方面是天赋的。
　　她的画很美。
　　李凯瑞曾经见过一次，那是一张巨大的肖像画，画中是一个男孩，只有三分之二的脸，斑驳，残缺，院长夫人用了木芙蓉一般的柔粉色去绘画他的嘴唇，斑斓的颜色点缀在他乌黑的眼睛里，成了一只栖息的蓝蝶。
　　虽然那副画是个未完成品，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力透纸背的、浓郁到几近化为实质的强烈爱意。
　　铺天盖地。
　　那画中男孩更是透露出一种诡异的、甜蜜的吸引力，这与他童稚的脸庞形成了强烈反差，李凯瑞仅仅是与那眼睛对视了片刻，就晕头转向，陷进一片五光十色的幻影里。
　　后来听说是颜料出了问题，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好像是颜料里掺杂了某种东西，导致干涸之后挥发的气体中也有了毒性，故而看见画的人才会头晕目眩。
　　这幅画也因此被烧毁了。
　　画被烧毁的那一天院长夫人就像疯了一样地想要冲进火里，几个人都差点没拉住，那副癫狂的架势犹如恨不能以身殉之，跟着画一起走了。
　　院长只是在一边喃喃自语，以怜悯同情并且居高临下的姿态说——“你被魔鬼附身了，你被他诱惑了。”
　　李凯瑞不知道画里的男孩是谁，毕竟谁都知道院长夫人没有孩子，她是一个不孕不育的女人。
　　从此之后，院长夫人就迅速地消瘦了下去，她总是站在那棵木芙蓉底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画了很多很多的少年，每一幅都藏在自己的画室里，从来不叫别人看见。
　　没由来的，李凯瑞觉得她是在找当初那个男孩的影子。
　　后来的几天里苏知云与院长夫人愈走愈近，众人对待他的态度也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有些不屑的，有些同情的。
　　苏知云好似察觉不到那些目光，每个下午都会去到那个画室。
　　窗明几净、铺了木地板，画室里干涸的颜料散发出一种微妙的，有些刺鼻的味道，苏知云像以往一样来到这个画室，他先脱了鞋，将鞋摆到一边。
　　院长夫人就坐在画架后边，微笑着看着他，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苏知云能感受到自己被那目光刺得有些疼痛，但是他还是将衣服脱了下来，跪在了一块红色的软垫上，微微仰起头，注视着对方。
　　院长夫人叫那浓黑的，剔透的眼眸注视着，竟从灵魂深处开始震颤，她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蓬勃而出的创作欲，这使得她脸庞通红，嘴唇发抖:“对……你做得很好，就是这样。”
　　她开始谆谆善诱起来:“你记得吗？我说过你跟他很像，真的很像，我曾无数次幻想过他长大的模样，直到我看见了你。”
　　“你们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
　　苏知云点点头，轻声喊:“母亲。”
　　作者有话说：

83 恶魔与渔夫
　　沙地上被李凯瑞一笔一划描出个圆，然后是两点，一个向上的半圆弧度，这是个笑脸，他又依葫芦画瓢，再画了个笑脸。
　　一个是我，一个是苏知云。
　　李凯瑞蹲在那里，又瘦又小，很像个脏兮兮的小朋友，有人路过会看他一眼，他就抬起脸来笑一笑。
　　他没有朋友，虽然很早就来疗养院了，但是大家都不大愿意跟李凯瑞在一起，因为他实在太聒噪、太烦人了。
　　李凯瑞是那种你只要跟他搭一句话，他就可以没完没了说个不停的人，也不管你是不是想听，他的语速很快，话又密又多，还一点儿看不懂人家脸色。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终于有人忍不住这样讲了。
　　“你没看出来我不想跟你说话了吗？”
　　对方说了这话之后，李凯瑞还是在那滔滔不绝，好像听不见他的话一样，甚至连神情都没有变化。
　　直到人家都走了很久了，李凯瑞的声音才开始越来越小了，慢慢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脸上那笑容才一点点消退了，变得很平静。
　　其实李凯瑞自己也知道这样很讨人厌，可是他控制不住，只要别人稍微展现出一点想要和他交谈的意向，他就会像开了闸的水库一样，源源不断。
　　即便一开始对方会装模作样地笑着，到了后面脸色都会变得越来越难看。
　　快停下来。他在心里这样想，可是嘴巴却不听使唤，一溜儿地往外冒出声音。
　　他知道这不太正常。
　　在苏知云来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苏知云和他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相反面。
　　苏知云是个很安静，很厉害的人，而且长得也很好看。
　　虽然本人对于自己的脸向来漠不关心，但一直以来有不少人在背后悄悄议论他。
　　他还有一个喜欢的人。
　　李凯瑞画画的动作停下了，大脑里一片迷茫，对于这个两个字，他只在书上看见过，完全不能理解在现实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他能感受到的情绪非常非常少，看到操场上有一朵粉色的小花钻出下水道里，李凯瑞的心会变得软乎乎的，很像是记忆里在游乐场里吃过的棉花糖，涨得胸口暖洋洋。
　　他知道这样的情绪叫做快乐。
　　而上次苏知云说不需要他的时候，他第一次控制住了自己想要说话的嘴，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苏知云不会在这个时候听他说话。
　　就好像是突然下了一场大暴雨，打得晾晒在挂衣绳上的袜子脏了，李凯瑞的心悄悄蜷缩了起来，变得很酸。
　　他一直都知道苏知云跟自己不一样。
　　他能帮助苏知云的地方很少，而苏知云也的确很快就不需要他了。在短短几天之内，他就已经学会利用院长夫人来挡掉那些来自于整个疗养院的巨大恶意。
　　虽然只是短暂的荫蔽，但这也很厉害了，毕竟在苏知云之前还没有谁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得到院长夫人的青睐。
　　但即便如此，至少在昨天之前，他都以为苏知云是跟他差不多的，就算不是完全一样，至少也会有一点相似吧，结果对方完全没把自己当做同一个次元的生物。
　　李凯瑞轻轻叹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又好了起来，但是像苏知云这么聪明的人，也被父母送到疗养院来了。
　　至少这一点他们是一样的。
　　李凯瑞被送到疗养院是因为他从动了手术之后就变得不太正常，一开始的时候父母都没看出来，直到察觉到李凯瑞总是在滔滔不绝地跟人说话，而且不管人家说什么都是笑着的。
　　不会生气一样。
　　然后就把他送到这里了。
　　李凯瑞这么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他抬起头来，缓慢地眨了两下。
　　是之前将苏知云摁在水里的那个人。
　　……
　　远远的就能看见几个人围成一团，中间蜷缩着一个人影，苏知云漠不关心，在疗养院里这样的地方，霸凌现象屡见不鲜。
　　他渐渐地走远了，并不知道自己路过的时候，那个蜷缩不动的人如同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忽然挣扎了起来。
　　“你不会以为他真的会来救你吧？”
　　“给人当狗还当上瘾了。”
　　李凯瑞尽力抱住头，护住自己的脸，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苏知云离去的方向，可惜他看的人，直到走进远处的教学楼，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于是李凯瑞渐渐地将头低了下去。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被打过，只是对方看他闷不吭声的，渐渐也就失去了兴趣。
　　这些人打他不是因为心血来潮。
　　“知道我们为什么打你吗？”
　　“苏知云那小子，最近太得意忘形了，他以为自己巴上了那个死老太婆我们就拿他没辙了吗？”
　　那人又狠狠踢了他一脚。
　　“你对他那么好有什么用，他不照样把你当条狗，别痴心妄想了，你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也就是在这里他会多看你几眼，如果你们两个都在外面，你真以为以他的性格会跟你这种人交朋友？”
　　而李凯瑞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对这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只是将自己埋得更深、更深。
　　……
　　“咔嚓”一声，门被推开了。
　　李凯瑞回来的时候已经熄灯了，屋子里漆黑一片，他慢吞吞地走到床边，点了一根蜡烛，屋子里就亮了。
　　柔和的光芒驱散了黑暗，苏知云坐在离蜡烛很远的地方，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脸色苍白，这些天他几乎都没怎么入睡，即便睡着了也是很短暂的安眠，总会惊醒。
　　因为总有许多荒谬可怖的梦魇，那些阴湿的，血腥的躯体铺天盖地。
　　李凯瑞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梦里下了场血雨，零碎的四肢骨头，五脏六腑，淅淅沥沥，因为找不到雨伞，苏知云叫那绵延不绝的腥气包裹了，鲜血把他身上的白衬衫染成粘稠的红色，掉落下来的四肢被拼凑成扭曲的躯体，向他飞奔而来。
　　“啪嗒”一声，苏知云睁开眼睛，李凯瑞手中的蜡烛叫他打飞了。
　　室内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寂静中苏知云的呼吸声显得愈发急促，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李凯瑞察觉到气氛的凝滞，微微后退了几步。
　　过了一会儿，苏知云才渐渐适应了黑暗，他从梦境中回过神，意识到这里是现实。
　　李凯瑞的脸在夜里呈现出幽冷的蓝白色，如同茫茫大海里一只漂浮的水母，他捡起被打掉的蜡烛，却没有点燃。
　　苏知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他很快意识到了那是因为李凯瑞迥乎不同的安静，对方很少像现在这样这么安静，少年平常都是眉飞色舞、絮絮叨叨的，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神经质。
　　他不太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屋子里太黑，又没有点灯。
　　“你下午去了院长夫人那里吗？”
　　终于，李凯瑞开口了，语气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嗯。”苏知云应了一声，好半天，又讲:“我在画室看到了一张照片，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我觉得那张照片上的人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这样。”
　　又过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半晌，李凯瑞才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吵，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我让你觉得特别烦，不过这也很正常，大家都这么觉得。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很让人喜欢的性格，毕竟跟你比起来我实在太不起眼了。如果我们两个在外面见面的话，我一定会是那种你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你只会隔很远的时候扫一眼大街上的所有人，然后漫不经心地略过我。”
　　在阴影里，李凯瑞又笑了，如果这时候苏知云点亮了蜡烛，就会看到李凯瑞脸上的伤痕累累，这导致他的笑容看起来奇怪又难看。
　　“对，你根本不会看我。”
　　苏知云从来没有听过李凯瑞说过这种话，毕竟对方一直以来都像个吸收太阳能用于自转的小风车，就算下暴雨也不会影响到他24小时旋转的快乐。
　　可是当李凯瑞第一次用如此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些绝望的语气跟苏知云说话的时候，苏知云却沉默了，他一言不发，或者说哑口无言。
　　因为他压根没法反驳。
　　李凯瑞的聒噪程度正常人都无法忍受，而又因为对方总是那副自来熟又快快乐乐的样子，大家都觉得他皮糙肉厚。
　　虽然对方一直以来都以各种方式笨拙地试图讨好自己，但苏知云从来没有将这些举措真正地放在心上。
　　他不喜欢这样的熟络与殷切。
　　所以他用一种甚至于有些蛮横的方式拒绝了李凯瑞的好意。
　　一点儿也不委婉。
　　一点儿也不考虑对方会不会难过。
　　可能因为他潜意识里跟其他人一样，理所当然地觉得李凯瑞并不会因此受伤，或者说，是他不在乎。
　　李凯瑞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苏知云的开口，他也沉默了，忽然问道:“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你应该知道我非常熟悉这所疗养院，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疗养院有个洞口可以逃出去，那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为了确认今天下午还去了一趟，发现那个洞口确实还在，没有被封上。我知道你一直很想离开这里。”
　　他语气轻描淡写的，就好像跟对方讨论今天吃什么，很平常。
　　苏知云终于开口了，他问:“你想要什么？”
　　他不相信李凯瑞会白白帮他。
　　“你要带着我一起走。”
　　李凯瑞面无表情地说。
　　“好。”
　　苏知云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答应了下来。
　　翌日早上，二人吃完饭之后借着自由活动的时间往操场走。
　　李凯瑞脸上打眼的伤，让苏知云多看了几眼，但对方表情淡然地前面带路，苏知云也没有多问。
　　当苏知云爬过那个洞口的时候，看到的却不是光明，而是一大群乌洋洋的人。
　　他下意识地挡住身后的李凯瑞，然后又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
　　苏知云问。
　　“你听过渔夫和魔鬼的故事没有？”李凯瑞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接着也不听苏知云说什么，开始自言自语:“渔夫捞鱼的时候捞上来了一个瓶子，瓶子里是一个恶魔，恶魔说要杀了他，渔夫非常不解，恶魔就跟渔夫说了自己的故事。”
　　“在海里的第一个世纪，恶魔对自己说，谁要是在这个世纪里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他，让他一辈子都有花不完的钱。可是，一个世纪过去了，没有人来救他。”
　　“在第二个世纪开始的时候，恶魔对自己说，要是在这个世纪里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他，替他挖出地下所有的宝藏。可还是没有人来救他。到第三个世纪开始的时候，恶魔对自己说，谁要是在这个世纪里解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他，满足他的三个愿望。可是仍然没有人来救他。”
　　“恶魔在海里待了整整四百年，于是发誓，谁要是现在来救我，我就要杀死他。”①
　　“昨天我在操场上被打的时候，你路过了，当时我对自己说，如果你救了我，我就告诉你真正的出口在哪。可是你没有停下脚步。到了晚上，我对你说了那些话，我对自己说，如果你给我道歉，我就不会将谎话说给你听，而且我依旧会告诉你真正的出口。就在刚刚，你看见了我脸上的伤，我对自己说，如果你问我一句这伤是从哪里来的，我就会将一切都告诉你，和盘托出。”
　　“钻进洞口之后，我对自己说，无论你是不是真的想带我出去，对我来说那都不重要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报复你。”
　　作者有话说：
　　①渔夫的故事运用于百度

84 初夏
　　顾泽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距离出院有大半年时间了，寒去春来，万物枯死，然后生长勃发，抽出新芽，终于又到了夏日。
　　绕过繁杂喧哗的城市，一圈一圈从公路上盘桓而上，他下了车，看见大门前站着许多人，乌泱泱一片的，很隆重的排场。
　　顾泽欢拖着行李箱，身上是一件雪白的上衣，背后就是青山云雾，细蒙蒙的雨飘进伞底下，打湿了他的面颊。
　　他微微仰起头，连头发上都盈了一层密密的水珠。
　　站在最前头的那位鬓发微白的妇人甚至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嘴里不住地讲:“太像了，太像了，和我们幺儿一模一样。”
　　其他人听了这话脸色各异，尤其是站在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笑意都显得很勉强:“妈，先进去吧，让孩子老在这站着也不好。”
　　那妇人才恍然大悟似的，几步走到顾泽欢面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手往大门里带:“好孩子，走，跟奶奶一起进去。”
　　老人的手有些凉，摸起来很软，却是那种骨肉都要化在一起的软，紧紧攥着顾泽欢的手腕，几乎要攥出红印来了。
　　顾泽欢只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了，时隔了大半年，他又想起了苏知云。
　　上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苏知云还是非常歇斯底里、偏执疯狂的模样。
　　他也喜欢这么紧紧地攥着自己。
　　那却是另一种绷紧了的攥法，小心翼翼的，只敢攥紧那么一瞬间，之后又会立刻放开了，唯恐让他不高兴。
　　而苏知云看他的眼神，也永远都是那样痴迷的、温顺的，好像一只竭尽全力藏起来自己脏兮兮尾巴的小狗。
　　“怎么了吗？是不是不舒服？”
　　妇人关切地问。
　　顾泽欢摇了摇头。
　　“没什么。”
　　饭桌上顾泽欢的奶奶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无非是翻来覆去地问他过得好不好，又反复地强调顾泽欢与他父亲十分相像，听得人疲倦。
　　先前那脸色难看的男人就是顾泽欢的大伯，越听越脸色铁青，到了后来那神情已经可以用心惊肉跳来形容了。
　　想也是正常，顾天幺是个变态杀人犯，说他儿子跟他一模一样，实在很难让人不遐想。
　　也不知道顾天幺从前到底做了什么，除开他母亲话里话外对他的死去充满爱惜与悲痛之外，其他人的反应都颇为微妙。
　　“要不是那个女人……哼，我们本该早就相见的！她让你吃了那么多苦，真是不称职，得亏已经死了，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她。”原本和蔼可亲的妇人一说起晏子兰，就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神情甚至变得狰狞，混浊发褐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当初她跟幺儿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同意，她不过一个穷酸人家出生的女人，怎么配得上我的幺儿，竟然还敢做出逃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连怀了孕也不肯知会我们一声，她好狠的心呐，分明是想要我幺儿绝后。我那苦命的幺儿……”
　　说着说着，她又恍惚起来，竟变得有些胡言乱语，语无伦次起来，嘴里依旧不住地咒骂着晏子兰。
　　“她该死，该死！那个不要脸的娼妇，如果不是她，幺儿肯定不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这都是她的错，我的幺儿那么乖，又那么听话，是全院找不出第二个的出挑，她该死，该死。”
　　大伯仿佛早就料到，见怪不怪，只哄着那妇人赶快去吃药，又转身对顾泽欢讲:“你奶奶在你父亲去世之后就变得有些……这样了，你也不要怪她，她只是受了刺激。”
　　他想笑一笑，试图让自己显得可亲一些，可正眼看见顾泽欢之后就僵了，脸上半笑不笑的，很古怪。
　　因为顾泽欢实在跟顾天幺太像了。
　　乍一看就仿佛是那人借着自己妻子的肚子还魂降世了一样，在众人垂垂老矣之后又以这样一副鲜活年轻的躯体回了家。
　　顾天启眨一眨眼睛，只看见自己二弟的遗腹子，那个穿白衣的少年坐在桌边微微颔首，很乖巧地应了，于是又把那想法给甩了出去。
　　“我知道，不怪奶奶。”
　　对方如此善解人意，按道理来说他应该觉得高兴，但顾天启实在很难高兴起来，但凡顾泽欢在有人攻讦自己母亲的时候显出一点怒气或者不忿，他都不至于感到如此心情复杂。
　　但这终究是自己弟弟的孩子，顾天幺唯一的血脉，即便他再是心情微妙，也不能当着自己母亲的面表现出来。
　　“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自己上去看看吧。”
　　顾泽欢点点头，也停了筷子:“劳您费心。”
　　他走路的姿势还有点怪，一深一浅的，略微有些跛，佣人见状立刻将他手里的行李箱拿走了，领着他往房间走。
　　“谢谢。”他见对方时不时回过头看着，似乎很怕他摔倒或者跟不上，又讲:“之前骨折过，还没有养好，过段时间就好了。”
　　少年个子生的很高，低头望着小女仆的时候眼睛像一汪春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人彻底包裹，无处可躲。
　　长睫毛敛着的时候像栖息着蝴蝶，扇两下的鳞粉全掉在小女仆的鼻子尖，香得她要打喷嚏。
　　她不自觉脸红了些，心想这个少爷可长得真漂亮。
　　顾泽欢进了房间，那女仆还有些恋恋不舍的，离开前咬紧了自己的嘴唇，飞快而小声地说:“少爷如果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的，我的名字叫阿六。”
　　“好。”
　　他点了点头。
　　进了房间，环视了一圈，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青年的脸，和顾泽欢足有七八分相像，揽着一对夫妇，是笑着的，眼睛乌黑，皮肤白润，像个矜贵优雅的公子哥。
　　这是顾天幺的房间。
　　所有的一切都被保存得非常好，空气里还能嗅到一些微弱的祖马龙香薰气味。
　　顾泽欢站了一会儿，就打开衣柜，里头摆满了整整齐齐熨烫好的衣物，他就像是没看见似的，并不避讳，将自己的衣服也放了进去。
　　第二天再一起吃饭，顾奶奶就一直旁敲侧击地问他为什么不穿衣柜里的那些衣服，顾天启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妈，那可是……”
　　顾奶奶瞪了他一眼，回头看顾泽欢的时候又笑吟吟的，只是握着少年手腕的力道却一点儿说不上温柔:“你是幺儿的孩子，你不会害怕你父亲吧？那都是你父亲留下的衣服，顶好的牌子，你和你父亲生得像，又那么高，穿起来不会出错的。而且我看了你的那些衣服，都太旧了，也不适合你。”
　　“你也不要怕，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害谁都不会害你的。”
　　顾泽欢就放了筷子，讲:“我待会吃完就去换衣服。”
　　于是顾奶奶笑容更深了，不住地称赞:“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小女仆下午再见着顾泽欢的时候，就是在院子里了，他站在那棵蓝花楹树下，穿着死去父亲的衣服，那是一件白衫，保存得极好，还是雪白雪白的，一点不泛黄。
　　初夏多雨，山里又雾气湿重，当真衬得他像从山里而来的精怪，大约原身是朵从女人大腿、嘴唇、汗珠里长出的花，又吸了人血脑髓化形，昳丽得很。漂亮，是血淋淋的漂亮。
　　也红得很，欲得很。
　　让人想亲一亲，碰一碰。
　　“您身上落了花。”
　　小女仆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怯怯地伸出手，掌心里躺着半朵蓝花楹。
　　顾泽欢伸手捻起来了，细细地看，他明明是在看花，一点儿也没看小女仆，但一旁的小女仆脸色却越来越红，霞红一路烧到了脖颈上。
　　她低着头，很温顺，露出的白皙脖颈上都染上了春色，那姿态像极了一只待宰的羔羊，摆出一副心甘情愿献祭的样子。
　　顾泽欢没看她，花也没拿，而是丢到了一旁蓄水的池塘里，紫色的花悠悠忽忽地飘着，如同一片孤舟，沉一半，浮一半。
　　听到哒哒离去的脚步声，小女仆抬起头，有点儿怅然若失。
　　之后的几日里，顾泽欢也没有出门，原本应该要去上学的，但顾奶奶只说他腿脚未好，就自作主张地向学校请了假。
　　“你若想读书，过几天我为你请几个家教老师就好，不必去学校里，那儿人多口杂的，省得有些不知轻重想走旁门左道的人过来攀缘附会。”
　　“你从前接触的那些人层次都太低，以后带给不了你什么好处，上大学之后你就多跟着你大伯，一个人的社交层次决定了你的上限。书读得不够好也不要紧，有我和你大伯为你撑腰，没人敢轻瞧了你。”
　　“你只要记着，从来只有别人巴结我们顾家的份，你之前认识的那个苏知云，听崔家那丫头说是他认出你与你大伯长得相似，猜到了我们的关系，才委托了崔晴晴朝我们家递口信。说起来，他也勉强算是我们顾家的半个恩人，你要是想继续交往下去交往就是，要是不想，我就让你大伯想办法打发了他们，这都可以，只要你高兴。”
　　每当说起这些事，顾奶奶又显得十分精神矍铄了。
　　她一生都在为顾家骄傲，强势傲气了大半辈子，从来都只有众人捧着她的份，人到中年却因小儿子跌了一个大跤，差点爬不起来。
　　顾天启瞧着她隐隐要把顾泽欢培养成第二个顾天幺的架势，眉心紧蹙，但碍于辈分，却又不好说什么，只盼着顾泽欢能有点反应。
　　“你心里怎么想？”
　　顾泽欢没有反应，只点头说:“看奶奶的意思。”
　　这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让顾奶奶更高兴，她又夹了一筷子肉沫茄子到顾泽欢碗里，笑眯眯说:“那苏家门第也勉强能够算得上不错，当你朋友是够格的，听说那苏家小子对你掏心掏肺，往后应该会有用得到的地方。”
　　顾泽欢望着碗里的肉沫茄子，没动。
　　顾奶奶看他不动，反而说:“怎么不吃，你父亲最爱吃肉沫茄子了，你是幺儿的儿子，口味应该也是一样的。”
　　于是顾泽欢动了筷子，一口一口地将茄子塞进嘴里。
　　而顾奶奶这才餍足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85 刺猬
　　屋子里亮着灯，却只有床头的一盏，昏暗朦胧，有人低头写字，手上握着笔，指尖不自觉地在桌上哒哒叩响。
　　那剪影轮廓像极了顾天幺。
　　顾天启心头一跳，几乎立时起了身鸡皮疙瘩，下意识伸手把开关打开，卧室骤然亮起来，驱散黑暗。
　　顾泽欢听到声响之后望过来，乌沉沉一双眼。
　　是错觉。
　　顾天启松了口气，但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有些尴尬:“小顾啊，你在卧室里怎么不开灯呢？”
　　“在做卷子。”
　　顾天启想起对方今年就要高考了，这段时间顾奶奶给请了不少老师补习，也就没说什么，轻轻咳了咳。
　　他余光瞥见桌上花瓶里插着的几枝蓝花楹，又顿住了。
　　“你很喜欢这花吗？”
　　蓝花楹娇气柔弱，折了几枝插进瓶里，高低不平，虽然瓶里盛了水，但还是显得有些焉头焉脑的，紫色的花瓣摇摇欲坠，连桌子上都落了几瓣。
　　顾泽欢目光落到花上:“初中学校附近也有棵蓝花楹，可能是园丁看我总是待在院子里那棵树下，就误以为我喜欢。”
　　听到顾泽欢这么说，顾天启的心口略微松动了几分。
　　基因真是个奇妙又不可思议的东西，明明是素昧谋面的父子，在某些习惯与癖好上面却出奇地一致。
　　例如刚刚顾泽欢思考时不自觉叩桌子的动作，就是顾天幺从前有的习惯。而院子里那棵蓝花楹也是顾天幺花费心力从外地移植过来的，他喜欢得很，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种植还特意买下了这栋别墅。
　　而顾泽欢与顾天幺越是相像，顾天启就越是发慌，他联想到顾天幺年轻的模样，牙齿打颤。
　　幸亏顾泽欢与顾天幺并不那么相像，虽然在有些时候连顾天启也情不自禁地会被迷惑，但接触的时间久了，还是能察觉到二人的不一样来。
　　可能自己的母亲也意识到了这点，才固执地想要把顾泽欢打造成顾天幺的样子。
　　他想到这里，又有些怜悯，当初就有许多人说顾天幺沦落到如此境地，与他母亲偏执的管束和霸道的溺爱不可谓没有关系。
　　“你能跟我说说关于我父亲的事情吗？”
　　良久，顾泽欢开口了，他抬起头来，看向了顾天启。
　　“什么都可以。”
　　顾天启偏过头去，他勉强地笑了笑:“没什么好说的，那些事告诉你也不合适，对于你没有好处。”
　　“我想知道。”
　　因为顾泽欢说，顾天启犹豫之后，也慢慢开口了。
　　小时候顾天幺作为幺儿受尽宠爱，他是顾家最后一个孩子，顾奶奶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怀孕，从此之后更是将他看得眼珠子似的，予取予求。
　　顾天启也曾悄悄嫉妒自己的弟弟，然而对方越是长大，除开嫉妒之外就渐渐蒙生出了一种恐慌。
　　顾天幺是优异的，这毋容置疑，但他也是古怪暴戾、任意妄为、无法猜测的。
　　在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他就因为班上一个男孩抢了他的餐后小饼干，将对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男孩和赶来的男孩妈妈抱在一起哇哇大哭的时候，顾天幺就躲在老师后头，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不哭也不闹，更没有一般小孩被发现做错事情之后的恐慌神色。
　　大约是一个初夏时节，窗外下了场难得的大暴雨，那时的顾天幺已经上了小学，顾天启因为作业试卷一直忙到深夜。他就看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撑了把黑伞，手里拖着一只波斯猫在暴雨中蹒跚行走。
　　那猫雪白皮毛沾了泥，脏兮兮的，顾天启看不真切，就凑近了到朦胧的玻璃上去。
　　穿着雨衣的顾天幺将猫丢到了一棵苹果树下，然后手起刀落。
　　顾天启这才震惊地发现那猫居然还没死，只是它痛苦的嚎叫都在惨白的雷光之中泯灭了，无人发觉。
　　顾天幺竟然将那只猫活生生剖了，从脖子一路划到尾巴。然后就像是摆弄布娃娃似的玩弄它血淋淋的五脏六腑，还试图一度把自己叫雨淋得冰凉的手塞进温软的胸腔里取暖。
　　酸涩的气息在喉间翻涌，顾天启倒退几步，骇得脸色苍白。
　　令他更加震惊的是在顾天幺摆弄了一会儿之后明显觉得没有意思了，于是就站了起来，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的母亲走了出来。
　　原来对方全程都在旁边注视着，但她并无任何不适，只是给顾天幺擦了擦手，又柔情蜜意地亲了亲他白皙的小脸颊，看也不看那只猩红的白猫。
　　顾天启说完之后就沉默了，他告诉顾泽欢这些，主要还是想要警示对方，让顾泽欢不要听信顾奶奶的那些话。
　　“你父亲做这些的时候还不满十岁，他简直像个天生的，我是说……”
　　“我知道的。”顾泽欢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太过于平静，以至于让顾天启怀疑他是否有认真地听。
　　顾天启也明白顾天幺喜爱园艺的由来，他处理那些猎物的方式就是将它们埋在地里。
　　一开始顾天启以为那是为了毁尸灭迹，后来才发现顾天幺做那些并不为别的，对他来说，那只是一种彰显炫耀自己的手段，树是标记，也是勋章与荣耀。
　　对方连死的时候都是大张旗鼓、浓墨重彩的，活像个站在红丝绒布之后即将谢幕的喜剧演员，他带了数百万的钞票现金，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拉着自己前来劝解的父亲从高楼之上一跃而下，以至于这桩震惊全国的“纸鹤案”结案之后有不少记者怀疑顾天幺是表演型人格。
　　无数粉红的钞票在空中飞舞，纷纷扬扬。
　　顾天幺和他的父亲李燃从几百米的高楼跳下来，尸体碎得可笑，头颅也像砸烂了的大西瓜，流出花花的水儿。
　　“至今为止，还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顾天启说。
　　顾泽欢过了好久，应了一声，好似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捻着书上那半片花瓣，慢慢地揉搓。
　　“你不觉得吓人吗？”
　　“我大概能理解我父亲的想法。”
　　这话让顾天启如遭雷劈，凳子好似一下子长出了钉子，扎得他不知如何动作、面色僵硬:“你说什么？”
　　而顾泽欢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非常淡然地讲:“我觉得他非常拙劣，而且残缺。”
　　“他杀那些动物，那些人，大概并不是为了凌驾于他们之上，他只是单纯为了虐杀而虐杀，为了派遣心中无处可去的杀戮欲望。”
　　“可能是世界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巨大的丛林世界，他只负责捕猎，他靠杀戮为食，原始而充满兽性。”
　　似乎察觉到了顾天启的想法，顾泽欢又讲:“您不用担心，我和我父亲是不同的。”
　　直到对方神情恍惚地走了之后，顾泽欢才拉开抽屉，从里头拿了包烟出来，轻轻咬碎了爆珠，水蜜桃味的，咔地一响，听起来很解压。
　　是包女士烟，细细长长。
　　他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没有点燃，用舌头轻轻吸吮那个味道。
　　这里离一般的超市小卖部都太远，烟不好买，还是那个小女仆想办法弄到的。
　　他想起小女仆怯生生的脸蛋，眼睫略微低垂着，半晌，还是将烟点燃了。
　　果然不合口味。
　　……
　　第二天顾泽欢说要出去一趟，众人脸色各异，顾奶奶语气不虞:“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你非要出去？”
　　“没什么不好的。”
　　语气里依旧听不出喜恶来。
　　顾泽欢今日穿了件橘色的T恤，头发往后梳了，只是有些不听话，散散地翘起来，是跟平常很不一样的打扮。
　　顾奶奶注意到顾泽欢穿的根本不是顾天幺的衣服，脸色更加难看。
　　“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扔了吗？”
　　顾泽欢并没有回答，他穿好了鞋，站在玄关处，口吻似平常一样:“我出门了。”
　　只有顾天启一言不发，他隐隐猜到顾泽欢今天的变化与昨晚二人的交谈有关系。
　　但与其说那是原形毕露，顾天启反倒觉得顾泽欢一直就是这样，他之所以乖巧听话，并不是因为本性如此，只是因为顾家有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付出了与之相对的代价来获得自己想要的。
　　现在顾家没有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也就自然抽身离去了。
　　老人直接站了起来，气得哆哆嗦嗦:“你敢出这个门试试。”
　　顾泽欢点点头，还是不见一点儿锐气，然后将门关上了。
　　他压根不在乎这里的一切，或者说，他压根什么都不在乎，顾天启也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才发觉，自己的母亲当初试图驯养这只小崽子的想法有多么愚蠢。
　　而当时自己以为顾泽欢是个纯洁善良，逆来顺受的孩子，也同样愚不可及，引人发笑。
　　顾泽欢简直比他的父亲还要更加充满不稳定性与爆炸性。
　　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拴住他，或者引起他的兴趣。
　　或许有个例外。
　　但那大概也不能叫是拴住，倒不如说两只恶兽绑在了一起，互相制衡。
　　他心想。
　　顾泽欢在大街上逛了很久，漫无目的，他买了一盒香烟，边走边抽，拒绝了上来搭讪的人，在抽完最后一支的时候看见了苏知云。
　　对方就蜷缩在那栋他曾经租住过的老旧居民楼底下，浑身邋里邋遢，头发也剪短了许多，耳钉都摘了，浑身气息像是被磨平了，没有从前那股子藏起来的锐气。
　　长手长脚，自然不显得柔弱，窝在楼下像极了某种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犬。
　　只有顾泽欢走过去轻轻喊他名字的时候，他从手臂间抬起的眼睛，是乌黑的，还是那样雾蒙蒙的。
　　就好像一早儿就知道顾泽欢会来。
　　顾泽欢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而苏知云也仰起头那么看着他。
　　非常安静的。
　　顾泽欢就低下头了，他抓住了苏知云的头发，钳住他的下颚。
　　从旁人来看，顾泽欢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想要很用力地吻他。
　　但顾泽欢没有，他渐渐松了手，低头亲了亲苏知云的眼角。
　　那儿有个小疤。
　　就连苏知云的嘴角取唇环留下的伤口也被顾泽欢毫不客气地舔了，还吸吮了两下。
　　舌头湿软的，很滑腻。
　　苏知云被亲了也没有什么太多反应，就像是大脑当机了，连眼珠子都没多转几下，他慢慢站了起来，凑过去嗅了嗅顾泽欢，好像是为了确定什么，越走越近，然后渐渐没动作了。
　　原来是脏兮兮地靠在顾泽欢脖颈处睡着了。
　　简直是像只找到家的小刺猬。
　　顾泽欢牙根有些发痒，他指尖能摸到苏知云的脖颈处的脉动，一跳一跳的。
　　心情有些奇怪。
　　他慢慢思索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苏知云有点儿可爱。
　　作者有话说：

86 不想救你
　　在茫茫黑暗之中，一切寂静无声，有时候是一些轻柔诉说，隐含癫狂爱意，他听到天花板传来人鱼的曼妙歌声，意识朦胧。
　　灼热流淌的液体鲜红犹如喷发的岩浆，流过他嶙峋赤裸的脊梁，舔舐他苍白伶仃的小腿，再一路烧出火，留下灰黑色的痕迹。
　　为什么会是我。
　　顾泽欢嘴里藏着一颗橘子糖，他一边思考，一边轻轻舔舐，但却很舍不得直接嚼碎了，这是这个礼拜来的第一颗糖，吃完了就没了，所以慢慢地含着。
　　那点甜蜜的滋味就顺着心跳流经四肢百骸，而后又流回心室，融在血液里。
　　而在别人眼里，男孩只不过是在低头反思。
　　有哒哒的脚步声响起了，于是他就抬起头，小孩子的眼珠玻璃干净，清亮。镜子似的倒映出女人的笑脸，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很乖觉地喊:“母亲。”
　　女人很高兴，然而也只是高兴了一会儿，就又徒然变了个脸色，似个妒妇一般尖酸刻薄地说:“我不是你的母亲，你真正的妈妈在外面，可惜她不要你了，只把你当个垃圾，当个小杂种。”
　　顾泽欢不说话，没有按照女人心里所想的那样露出伤心气愤的神情。
　　他只是有些走神，嘴里含着那颗糖。
　　没有得到想要答复的女人将鞭子、棍子、花瓶、水桶砸在他的身上，将他砸得跪下来。
　　而回过神来的顾泽欢跪得也轻巧而熟稔，仿佛那姿势做了无数次，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屈辱神色。
　　女人犹还不知足，依旧要发脾气，她怨恨地盯着顾泽欢，跺了跺脚，好像在等顾泽欢哄她。
　　男孩很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就乖顺地跪着爬到女人的脚下，拿头轻轻蹭她的裤脚，小猫一样的，声音又轻又沙，磨得耳朵痒:“妈妈，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
　　待那女人脸色好一点，他又脱了自己的衣服，趴在对方身上，拿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脯上。
　　顾泽欢眨了眨眼睛，睫毛小扇子似的扑簌了两下。
　　“您可以画我了。”
　　那颗糖被他嚼碎了，咽下去。
　　他露出一个笑容，也是甜的。
　　顾泽欢又睁开了眼睛，从几近要将他扼死的玫瑰香气苏醒过来，看见苏知云睡着了，蜷缩在沙发上，抱着他脱下来的衬衣，努力将自己的身影缩小到毫无存在感。
　　他额角发胀发痛，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两把脸。
　　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之前的事情了。
　　镜子摸起来冰冷的，里头的人竟显得陌生，五官都剑走偏锋，没太多人气，既是张旁门左道的脸，也是让人想走旁门左道的脸。
　　顾泽欢是不大能欣赏的，他只看了会儿，就漠然移开了目光。
　　大概是近些年来营养好，发育得也好，身量高，又是阔肩，已经不像梦里那个血淋淋，伤痕累累的男孩了。
　　他听见沙发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子，就看见苏知云醒了，眼睛睁开的时候缓慢眨了眨，他爬起来，从宽松的衣服里露出一截手臂，蜿蜿蜒蜒长着伤疤，蜈蚣一样。
　　苏知云醒来的时候到了傍晚，外头云翳深重，好像要下一场大雨。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身上穿着一件从街角小店里随便买来的印花T恤，慢慢地坐好，很乖地看着顾泽欢。
　　顾泽欢拆了一颗棒棒糖放进嘴里咬着，橘子口味的，跟他那件上衣一样鲜亮，黄橙橙，他见苏知云终于醒了，目光略微扫过对方的脸，从头发到耳朵，最后落到嘴唇。
　　苏知云又瘦了许多，头发剪短了，耳钉唇钉都取掉了，那些看起来桀骜不驯的因素都从他身上消失了，只留着胸口那个黑色的纹身。
　　虽然他在顾泽欢面前一向很乖，但如今的乖巧就好似硬生生被人拔去牙齿与指甲了一样，除去了一切能让他暴起伤人的因素。
　　“怎么回来的？”
　　顾泽欢问。
　　而破天荒的，苏知云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想说？”
　　苏知云又微微地点头。
　　于是顾泽欢不问了，他扔掉了嘴里吃完的棒棒糖，从桌子上捡起一包烟。
　　一旁伸出了一只苍白无骨的手，极细长，在昏暗夜色里白得有些发蓝，能看见其上盘桓生长许多深褐色的口子。
　　苏知云拿起了打火机，低着头凑过去与他点燃了。
　　擦地一下，空气之中亮起一点猩红。
　　苏知云护着那点摇曳的火苗，认真地递到了顾泽欢的嘴边。
　　那点烟的模样很明显非常熟稔了，好似做过了千百遍。
　　顾泽欢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一口，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橘子糖的味道，甜多于酸，在发涩濡湿的烟蒂上弥漫。
　　他留意到苏知云在看他手里的烟，这其实是个很廉价的牌子，又呛又涩，一般只有外出打工的农民工想过过嘴瘾的时候才会去买一包。
　　顾泽欢也是随手买的。
　　“你也想抽？”
　　苏知云又点点头，顾泽欢就把手里的烟丢给他，看他轻车熟路地点燃了，放进嘴里深深嘬了一口，而后吐出来，神情渐渐变得松懈。
　　他有烟瘾了。
　　顾泽欢心想。
　　从见面到后来醒来为止，苏知云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脖子上没有什么伤痕，不是生理问题。
　　那就是心理问题。
　　不想说话，不想交流。
　　顾泽欢猜到了，他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微微往后靠了靠，微微翘起腿，踩在苏知云两腿之间。
　　他赤裸的膝盖上匍匐着一道堪称狰狞的伤痕，盘踞着，如同吞噬血肉的恶兽。
　　苏知云也没有抗拒，他的烟瘾比顾泽欢想的还要重，一连抽了六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窄小逼仄的旅馆里弥散着那股子刺鼻的烟味，而白雾缭绕之间苏知云乌黑的眉眼就低垂着，很温顺的样子。
　　顾泽欢也不去惊动他。
　　大概是看对方没有抗拒的意思，苏知云的目光渐渐移到了顾泽欢膝盖上的伤痕，紧紧地盯着，颇有几分就着伤痕下饭的架势，越盯抽得越猛。
　　那剩下的一盒烟居然都叫他抽完了，苏知云捏扁了烟盒，丢到一边，可乐罐里已经积蓄了一层黑灰，烧得发烫。
　　他嘴唇也是干的，皲裂了，盈出一颗鲜血，苏知云舔了，又抬起头看着顾泽欢，等他说话。
　　这就是可以交流的意思了。
　　顾泽欢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什么来找我？”
　　苏知云张了张嘴，他仿佛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讲，而是闭紧了嘴。
　　又不想跟自己说了。
　　顾泽欢忽然凑近了他，凑得很近，眼睫毛几近要眨到苏知云的脸颊上。
　　苏知云撑着没往后退，甚至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但没有头发遮蔽的耳根子却变得通红。
　　“你还喜欢我。”
　　笃定的、了然的、悲悯的口气。
　　如果顾泽欢是病毒，那么苏知云就是最无药可救的患者，任何事情、任何时候都无法衍生出抗体。
　　“咚咚咚，可以开一下门吗？先生。”
　　两声敲门声响起了。
　　那声音很熟悉。
　　顾泽欢伸出手指细细摩挲过对方发白的脸颊，苏知云竟出了冷汗，潸潸的，他却还是盯着顾泽欢，眼睛发红。
　　那外面的人已经逐渐失了耐心，暴露出狠厉焦躁的一面，门被踹得震天响。
　　“苏知云！开门，快开门！”
　　“你觉得为什么你父亲忽然会提出要把你送去疗养院？”
　　顾泽欢不紧不慢地问。
　　在这情况下，他居然笑了，眼睫细细密密的，甜得像是窝着一碗糖水。
　　病房里的少年在削苹果，红色的皮一圈一圈地打卷。
　　“苏叔叔，苏知云是个变态，他喜欢我。”
　　顶着对方错愕嫌恶的眼神，顾泽欢切了一块苹果放进自己的嘴里。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治他的病。”
　　“只要你将他送过去，我就不会报警，这样应该很好，等到几年之后，你就会得到一个全新的、正常的儿子。”
　　“你……恨我？”
　　从苏知云喉咙间挤出来的字眼几乎像是从砂纸上磨砺过的一般，粗糙沙哑。
　　顾泽欢摇了摇头:“我不恨你。”
　　“我只是不想救你。”
　　摇摇欲坠的门被踹开了，几人冲过来合力抓住了苏知云，将他双手粗暴地扭直身后。
　　秃顶男人一边擦着冷汗，一边想要与顾泽欢握手:“这位同学……多亏了你给我们打电话，要不然就要出大事了。”
　　顾泽欢倒退几步，避开了对方的手。
　　男人笑容一僵，看到少年没有表情地捂住自己流血不止的耳朵时，又有些发怵。
　　很显然顾泽欢是苏知云跑出疗养院第一时间选择投靠的人，而这个被满心信任的少年居然毫无心理负担地在见到苏知云第一面之后就立即转手给疗养院打去了电话。
　　从疗养院到这里的车程最快也要三个小时，为了方便他们抓人顾泽欢还在宾馆留住了一无所知的苏知云。
　　他撇了撇嘴。
　　换位思考，要是自己，在门被踹开的那一刻，绝对不仅仅只是咬住少年的耳朵那么简单了。
　　顾泽欢伸出手，给苏知云看他掌心里从耳朵上脱落下的玫瑰耳钉。
　　苏知云刚刚就是看到了这个，才突然暴起。
　　然而现在苏知云却变得很温顺，他非常安静，好像所有力气都在刚刚那一瞬间用完了。
　　那眼睛里连一丝不甘心都没有，好像彻底寂灭了。
　　“你要不要去一趟医院？”
　　收拾完一切残局的中年男人在离开之前还是犹豫了一刻，颇为惋惜地看着顾泽欢的脸。
　　耳朵都裂开，涌出了鲜红的血。
　　这伤可不算轻。
　　对方没有回答他。
　　从一开始，那双眼睛只注视着苏知云的一个人，细细观察着苏知云应对这一切的所有神情与反应。
　　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里变得静悄悄的，人去楼空，除开变得凌乱的摆设，脏兮兮的脚印。
　　简直叫人无法相信沙发那儿刚刚还睡了一位少年。
　　顾泽欢的耳朵已经不流血了，他平静地放下手。
　　掌心还是湿润的，黏腻的。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他显得满不在乎，只是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他相信苏知云会再来找他。
　　不过不会是这个依旧天真柔软，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一样倾慕温顺，只祈求着从他这儿得到一点儿爱意的苏知云。
　　而会是一只一无所有，疯得彻头彻尾，不留任何一点儿希冀的疯狗。
　　合该如此。
　　他不需要那些温顺甜蜜天真柔软的东西。
　　所以苏知云也不该有。
　　作者有话说：

87 可怜人
　　A城雨多，晴天很少，房子又是在山里，雾气湿重，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
　　今天又下了雨，蒙蒙细雨中跪着个人影，在花园里头，跪得很端正，枝繁叶茂的蓝花楹遮天蔽日地长着，随风落下许多，都盛在他的眼睫与眉间。
　　淡淡的绀紫色。
　　小女仆一边绞着手里的抹布，一边透过窗户悄悄往外看，心神不宁。
　　顾小少爷终于回来了，出去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回来却伤痕累累的。不仅如此，顾奶奶还没有一点怜惜，毫不留情地将对方赶去罚跪，跪之前还狠狠拿戒尺打了顿板子。
　　其实顾奶奶刚刚接到医院的电话的时候是很震惊的，三魂丢了七魄，手里的佛珠都生生掐断了，崩落了一地，着急忙慌地赶到医院，上楼梯的时候还差点跌一跤。
　　顾泽欢鲜血淋漓地躺在病床上，让人又是后怕又是惊惧，当顾奶奶问起伤是从哪里来的时候，坐在病床上的顾泽欢却三缄其口。
　　他不笑的时候还是有些冷淡，顾奶奶也察觉到了那其中的距离感，又想起这本来是顾泽欢非要执意出门才导致的，心中愈发气恼，总算想起了秋后算账，冷冰冰地讲:“我看你是一点没长记性，左右是听不进我的话，一心把我这个奶奶当外人，这耳朵治什么治，干脆一起缝死好了！”
　　小女仆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顾小少爷是什么回复的，又惹得顾奶奶大动肝火。她心里一边抱怨着顾奶奶不近人情，少爷腿还未好全，居然让他在这样的雨天罚跪，一边又抱怨着少爷蠢，不知道给顾奶奶个台阶下。
　　她思来想去，终究不忍心对方在外头跪着，刚准备起身，就叫旁边的李婶拦住了:“你可不要做多余的事，别忘了这家里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顾奶奶要给这新来的小少爷一个下马威罢了，谁也拦不住。”
　　只听她话音刚落，外头徒然响起一声雷鸣，李婶正打算说什么，白光过后，就看见厨房里的少女没了影子。
　　她脸色一变，又嗤笑一声:“真是个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蠢货，还当真以为那顾少爷会多看她一眼。”
　　“那样的人，要什么样的喜欢没有，早就不稀罕了。”
　　雷鸣过后，又是一声轰隆，天色阴沉，转瞬之间就积了层厚厚的云翳，眼见着要大雨倾盆，顾天启终于忍不住说:“要下雨了，还是让那孩子进来吧。”
　　顾奶奶闭着眼，像睡着了，无动于衷，半晌，才开口道:“你去哪？”
　　原本都走到了门口的顾天启回过头来:“他膝盖有伤，不能在雨中久跪，万一以后有了后遗症怎么办，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老妇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浑浊暗黄的眼眸中精光乍现:“那也是他活该，顾家不需要这样不肖子孙，要他不是幺儿的孩子，我怎么会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我，我顾云秀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我要他知道，在这顾家，只要我一日未死，他就一日别想翻出我的手掌心。”
　　顾天启呼吸一滞，胸口几乎闷得透不过气，良久，又连连苦笑:“母亲，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其实不是爱幺弟，你只是爱自己。你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掌控欲。幺弟做的那些事情你一直都知道，但你从来没有阻止过，你允许他犯罪，只是因为他连犯罪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对吧？”
　　“可能只有他的死亡是您不曾料到的，毕竟您可以掌控着他想要怎么活，却无法掌控他想要怎么死。”
　　“砰”地一声，花瓶砸在了顾天启的脸颊边上，炸起的碎瓷划破了肌肤，但没有阻止他讲下去:“我一直都很听您的话，但是有时候我真的喘不过气，幺弟死了之后您将我当成他的替代品，逼着我去学我不喜欢的事情。您知道我喜欢音乐，却将我的钢琴砸了，烧了我谱的曲子，把我不喜欢的女人塞给我，逼着我结婚，我只能按部就班地遵循您设想好的人生活着。”
　　“除开您觉得好的东西，其他所有东西都是废品，一文不值。”
　　“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住，给你准备好一切，现在反倒成了我的错了？成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如果没有顾家，谁会多看你们一眼，你一开始学音乐的那些钱，又是谁给你的？”
　　顾奶奶气得脸部涨红，眼眸瞪得极大，胸口起伏，不断地倒吸凉气，疼痛使她面色扭曲，犹如修罗再世。
　　顾天启见她这副痛苦模样，还是不忍心，在桌子上拿了药让对方服下。
　　老妇人吃完药之后渐渐平静下来，一边抚摸着顾天启的手背，一边语气和缓，喃喃自语:“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启儿，你要听话，我不会害你。等我死了，这所有的一切，不还是你们的吗？”
　　窗外昏暗，屋子里黑影幢幢，一道巨大的沟壑出现在顾天启与顾云秀之间，他沉默着，跨不过去，那点底气与勇气消失了，只余下无尽的空虚。
　　良久，他应声了:“是我错了。”
　　老妇人拍拍他的手背。
　　花园里顾泽欢还跪着，疙疙瘩瘩的鹅卵石路，湿气浸湿了白裤子，起不到一点隔绝凉意的作用。他头发叫雨打湿了，黏在脸颊上，乌黑湿润。
　　小女仆走近了，越走近越心惊肉跳，目眩神迷，不晓得是因为那蓝花楹幽幽的香气，还是因为顾泽欢叫雾气润湿的嘴唇，糜丽得像今日早晨不慎揉碎的樱桃。
　　雨被挡住了，顾泽欢仰起头，水珠子从他睫毛上坠下一颗。
　　小女仆更晕了，结结巴巴，期期艾艾:“小……小少爷，到屋子里去吧，外头雨太大了，要感冒的。”
　　顾泽欢突然笑了。
　　小女仆看着那个笑容，心跳骤然飙升，不知天地为何物:“您……您笑什么。”
　　“之前都是我给别人撑伞，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撑伞。”
　　顾泽欢讲。
　　上一秒还在天上飞，下一秒就狠狠摔在了地上，小女仆不无失落地想，原来顾少爷也会给人撑伞的。
　　会是谁在下雨天和顾少爷一起共伞呢。
　　顾泽欢又问:“是奶奶让你来叫我的吗？”
　　那语气真是柔软极了，天真极了。
　　小女仆一愣，实在舍不得打破少年的幻想，那叫雨淋得皙白的脸颊让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咬紧了嘴唇，硬着头皮扯谎:“是顾奶奶叫的，您快些跟我进去吧。”
　　搬出顾奶奶的名字之后，顾泽欢果然站了起来，将身上的蓝花楹都一一拂落。
　　小女仆看着那花簌簌落下来，没由来有些遗憾，顾少爷与花真相称啊，但看对方的样子，仿佛又很不喜欢那些花，一朵一朵地仔细摘掉了。
　　像是衣服上沾着什么脏东西似的。
　　还在恍惚的时候，对方就站起来了。
　　她个子矮，顾泽欢跪着的时候还不显得，对方一站起来，就有些吃力了，手臂需要高高地举着。
　　顾泽欢接过了她手里的伞，换自己拿着。
　　小女仆一愣，脸愈发红了。
　　那伞还歪着打的，都向她那边偏了。
　　顾泽欢一左一右地与她在雨中走着，小女仆心里恨不得从花园到别墅的距离越远越好，到了门口后不免觉得失落。
　　直到顾泽欢收了伞，小女仆才如梦初醒一般，她犹豫片刻，又小声讲:“小少爷，你即便真不喜欢顾奶奶，也要忍一忍，忍到高考完之后就好了。她是个病人，病得很重，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医生说没几天活头了。”
　　“就这几个月的事情。”
　　顾泽欢听了，也没多大反应，小女仆不由得有些失落，在离开之前才听见了对方的声音:“谢谢。”
　　她骤然露出个笑颜来:“不用谢。”
　　一转身却看见李婶站在厨房旁边，对方露出一种同情又怜悯的神情，洞若观火，仿佛能看透小女仆心中所想。
　　“李……李婶。”
　　李婶又别过了脸，淡淡讲:“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没人看见吗？”
　　“上二楼去吧，顾老夫人找你。”
　　这下子小女仆的脸真是白透了，雨水湿哒哒地顺着裤子往下滴落，流了一路。
　　第二天的时候，谁也没提及昨天叫顾泽欢罚跪的事情，顾奶奶看见坐在饭桌上的顾泽欢，问道:“这菜怎么样？合胃口吗？”
　　“嗯。”
　　看着顾泽欢吃掉了她夹过去的肉沫茄子，顾奶奶满意地点点头，她又旁敲侧击地讲:“今日厨房的女佣换了，可能味道会好一些。”
　　顾泽欢没说话。
　　顾奶奶又继续提醒:“那个叫阿六的。”
　　过了好一会儿，顾泽欢咽下了那一口茄子，不紧不慢开口:“抱歉，奶奶，我刚来这没多久，记不清佣人的名字。”
　　见顾泽欢神情不似作假，顾奶奶才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
　　站在一旁的李婶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连夜离开的小女仆，她摇摇头。
　　那小女仆走的时候脸色煞白，泪水涟涟，显然是老太太说了极难听的话，可怜她一腔真心，替少爷承受了老太太的怒火，到头来对方连她名字都不记得。
　　少爷但凡有一点真心，也不至于连对方为什么离去都不问一嘴，多半真是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但可怜之人又何止这一个。
　　望着坐在椅子上的顾泽欢，李婶心想，只怕这里多的是人争着抢着想去做那可怜人。
　　补完课之后已经快到了晚上，顾泽欢刷了几套卷子，顾奶奶期间来看过几次，嘱咐他不要太累了，又让厨房做了一点夜宵送过来。
　　送夜宵的是个看着年纪不大的青年，面生得很，貌不惊人，只是表情唯唯诺诺:“少爷，这……这是老夫人让送过来的。”
　　顾泽欢接过他手里的碟子，在对方临走之前，又忽然问了一句:“有烟吗？”
　　青年“啊”了一声，耳根子涨得通红，连忙翻起了自己的兜:“这烟不太好……您别嫌弃。”
　　他没胆子问对方为什么要烟，顾奶奶平常连佣人抽烟都不准，更不要提让自己的孙子抽烟了。
　　他也是因为今天第一天上任，管家没有仔细搜身而已。
　　顾泽欢拿打火机点燃了，吐出一口烟圈，模样熟稔。
　　“谢谢。”
　　青年都不敢去正眼看他，顾泽欢手指夹着烟也很好看，低眉咬着烟蒂，余光只能瞥见嘴唇殷红又丰润。
　　他鬼使神差地讲:“少爷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的，我的名字叫王鸣。”
　　……
　　作者有话说：

88 不正常
　　学校里半墙月季花开了，粉白色的，漂亮得很媚俗，花瓣脆弱，揉一揉就散了，昨夜下了场大雨，操场湿漉漉的，月季被打落了，掉了一地。
　　仔细嗅一嗅，还能闻到残留的一点香气。
　　今天操场上蓄了水，水洼小镜子似的零零散散落着，星星一样亮晶晶，林禾就拎着食堂买的小笼包和豆浆，很宝贝地护在怀里，生怕冷了。
　　半城烟雨朦胧之中，可以看见个人影，穿着白色T恤，黑伞遮住了大半脸，只露出一点下巴，手指也是干干净净的，握着一叠剧本。
　　“等很久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一边将保温杯和小笼包都递过去。
　　“社长他今天把活动室钥匙忘在家里了，正回去取呢，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顾泽欢今天穿了双白鞋，叫污水打湿了，染得边缘有些脏，他接过了林禾手里的早餐，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而林禾也不敢正眼看他，只低头望着他的鞋。
　　林禾家境不好，是个贫困生，家里还有两个刚上学的弟弟妹妹需要养活，上大学都是贷了助学金的，也看不出顾泽欢的鞋是什么牌子，只是觉得他穿起来很好看，也就自然认为那污渍十分碍眼。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从包里拿了张手帕出来。
　　林禾先试探地看了顾泽欢一眼，发觉对方没什么反应，于是胆子就大了起来，蹲下身小心地将那叫污渍弄脏的边缘擦干净了。
　　“喂，你干什么拿脏手碰他？”
　　他刚刚收回手，手背就叫人“啪”地一声打了，林禾吃痛，手帕也掉下去了，落在污水里，很快就被浸湿了。
　　一张怒气冲冲的面容撞进他的眼睛里，林禾僵了僵。
　　柏月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柳眉倒竖，精致漂亮的面庞都微微有些扭曲:“你那手帕脏死了，都不知道用了多久，万一把病菌传染给阿欢怎么办？”
　　林禾很怕柏月，他又是个公认的好脾气老好人，唯唯诺诺的，说不出话来。
　　柏月是舞台剧社团的台柱子，演技非常好，而且长得也漂亮，是系花，家境又好，众人都知道她是追着顾泽欢进来的。
　　不少人都十分看好这一对金童玉女。
　　林禾虽然是副社长，但也只是被强行拉来凑数的，说是副社长，其实干的都是些打杂的活。社团能真正开起来，大半功劳都要归功于柏月。
　　她有钱又有人脉，社团里的道具服装很多都是她提供的。
　　柏月性格强势，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寻常背台词背到厌烦的时候就没少拿林禾出气。
　　林禾看着掉在水里的帕子，抿紧了嘴唇，小声说道:“不脏的。”
　　柏月依旧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缠在阿欢身边，也不怕他嫌你恶心。”
　　这话叫林禾的脸“刷”一下变白了，他求救似的望向顾泽欢，而对方依旧站在半墙粉月季底下，握着伞的手指都冷白的，和从衣领间露出的脖颈一样，是新雪的颜色。
　　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顾泽欢说一句反驳的话，不免有些失落。
　　顾泽欢接了个电话，然后转身对还在等待的两个人说:“我家里出了一点事情，今天的排练可能要往后延迟了。”
　　还没等林禾柏月说什么，顾泽欢便离开了。
　　车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顾泽欢拉开车门坐进去，就看见脸色青白的顾天启。中年男人像是倏然老了十几岁，头发都花白大半了，他疲倦地靠在后座上，微微阖起眼:“你奶奶要不行了，赶去看她最后一面。”
　　顾云秀奇迹般地撑了一年多，直至到了顾泽欢上大学，身体日益衰弱，才不得不住了院，一住就是大半年。
　　到了后头人已经不太清醒了，醒来的时候就发脾气大喊大叫，说医生护士都要害她，躺在床上就是昏睡，对着顾天启和顾泽欢都喊幺儿，有时候甚至会爸爸妈妈地乱喊，叫人啼笑皆非。
　　顾天启说完这话，又忍不住去观察顾泽欢的神情，发现对方果真是毫无波澜，心中在失望之余又有些了然。
　　他早发觉顾泽欢的不正常了，顾泽欢此人用狼心狗肺来形容也并不为过，顾云秀虽然将顾泽欢视为他父亲的替身。可即便如此，吃穿住行，也从未短过什么，甚至一再向众人强调，这顾家以后都是要留给顾泽欢的。
　　不说流露一点感激，顾泽欢连敷衍也不愿意做，好歹也是为数不多的至亲即将逝世，但从他脸上实在难以窥见任何波澜。
　　只怕对于他而言，顾云秀与陌生人毫无区别。
　　这一年多以来，那些以飞蛾扑火一般想要献祭自身的男女不知几何。
　　顾泽欢就像是瞎了眼盲了心一样看不见那些人脸上心中的情意。
　　但他也从不拒绝。
　　仿佛真像是一无所知，纯洁无瑕似的。
　　毕竟他也不消真做什么，只看谁一眼，或是笑一笑，多的是人想为他赴汤蹈火。
　　顾泽欢简直像吸食精气爱意长大的精怪，越多人爱他他竟越引人瞩目，令人过眼不忘，他出落得十二万分的苍白、俊美、邪异又古怪。
　　这美又不干净，多看几眼扎人心脏地疼。
　　顾天启揉了揉狂跳的太阳穴，忽然有些开始怀疑自己这位年轻的侄子，到底有没有可能是被恶鬼用血喂出来的不祥之物了。
　　要不然怎么会生得如此好，心又如此冷，寒铁一样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自古以来众人皆易被皮囊所惑，却不知皮囊之下皆枯骨。
　　顾泽欢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他右手边上放着顾天启给顾奶奶买的白色康乃馨，顾云秀爱漂亮花儿，只有看到花的时候脾气才会收敛几分。
　　所以顾天启每次去医院的时候都不往给她带一束，从未落下过。
　　巧的是街边也有个路人抱了束白色康乃馨，只是基调却不是白的，而是很冷淡的雾蓝色，以蝴蝶兰、郁金香、铁线莲球、桔梗、蓝星花、尤加利叶一起扎成一束。
　　那色调搭配与包装手法都十分高级，很显然是用心准备的，更吸睛的是那人身材极好，个高腿长，窄窄的腰，叫裤子勒紧了，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灯笼袖，宽大飘逸，行走间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手腕。
　　目测那人身高起码在一米八五以上，没有一米九，头发留的有些短，正在跟另一个青年说些什么。
　　也就是擦肩而过的功夫，对方忽然抬起头望这看了一眼，车开得快，一下子远了，只转瞬即逝地看见一双狭长的眼睛。
　　黑色的，眼睫又细又密，衬得那眼眸也更深邃，藏着春水涟漪似的。
　　“怎么了？”
　　见顾泽欢看着同一个地方不动了，顾天启往那边看去。
　　顾泽欢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将眼睛闭上了。
　　顾天启以为他累了，也就不在多问。
　　二人不多时就来了医院，手术室里的灯亮了又暗，医生走出来，取下口罩，直言不讳:“家属还想要抢救吗？说实话，我们认为抢救的意义也不大。”
　　顾天启脸色更白了，他喃喃问道:“如果抢救的话……”
　　“抢救也只是多活几天，病人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好了，即便抢救过来，也只是多受几天的罪。”
　　见顾天启久久不语，医生主动讲:“现在病人还有一些意识，你们要是有什么话，可以去说一说。”
　　病床上的顾云秀苍白消瘦至极，唯有在见到顾泽欢之时，眼睛才犹如回光返照一般倏然亮了起来，她向顾泽欢连连招手，示意他过来。
　　“顾泽欢。”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出了青年的名字，握着顾泽欢手腕的力道大到青筋暴起，口中呼出的都是浑浊病气，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怕人，竟是十分清醒的样子:“你不准娶妻！这辈子唯有这件事情，你绝不准做！”
　　“妈！”
　　顾天启颇为惊愕，脸色青白变幻，精彩绝伦。
　　而顾云秀丝毫不理会他，眼睛只紧紧地盯着顾泽欢，她龇出一口黄牙，厉声道:“如果……如果你做不到这件事，我死了也要将你带下去！”
　　“为什么？”
　　顾泽欢忽然开口了，他罕见露出一点不解神色，对于顾云秀排山倒海一般强势压来的命令，青年只显得疑惑，而并不太意外。
　　而顾云秀就贪婪地巡视着这张脸，这张与她心爱的儿子相似的脸庞露出的那一丁点难以寻觅的孩子气令她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幺儿，只有想到顾天幺，她苍老疲倦的面庞才生出了一点活力。
　　“我……不能让这世界上再出现第二个你，或者幺儿了。”
　　“这是不正确的，也是不正常的。”
　　她的声音竟显得沧桑又悲悯。
　　“在您心目中，我不正常吗？”
　　顾泽欢问。
　　而顾云秀却没回答他，她的思绪仿佛又在这一瞬间远了，眼眸涣散，好像刚刚那些话就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良久，顾泽欢才听到顾云秀费劲地、断断续续地挤出了一段话:“顾家已经留给你够多的东西了，足够让你过上别人几辈子都过不上的生活。”
　　“作为交换条件……你并不亏。”
　　而顾泽欢一言不发，像神魂出窍。
　　等过了一会儿，耳边响起了顾天启的嚎啕大哭了。
　　生前强势了一辈子，死前叫病魔蹉跎得不成人形的顾奶奶这么无声而不甘地死去，没有得到顾泽欢的回复让她眼眸瞪得硕大，死不瞑目。
　　顾泽欢摸了摸眼眶，是干的，一点儿涩意都没有。
　　他走过去，抚上顾云秀的眼睛。
　　第一次并未合上。
　　第二次顾泽欢则讲:“我答应你。”
　　那双眼睛才无声地、艰涩地叫他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苏要出来了啦啦啦。

89 正常
　　今天天气不太好，淅淅沥沥地下了场雨，冲散了几分暑气，路边上站着一个穿白色灯笼袖，黑色长裤的青年，乍一看像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他没有带伞，就躲在街边的屋檐底下，手里一捧雾蓝色的花，在蒙蒙细雨之中盈盈然，那花瓣叫湿气润泽得异常鲜嫩漂亮。
　　苏天麟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望着屋檐上那一串串滴下的雨珠，伸出手去接。
　　掌心里很快蓄了一捧。
　　“你在这里站多久了？”
　　苏天麟开口问。
　　苏知云这才低头去看对方，像意识到自己刚刚发呆很不妥，露出了个笑容:“没多久。”
　　苏天麟看他笑，眉头紧蹙了一刻，但又很快松开了。
　　“没事别傻笑，难看死了。”
　　苏知云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是点了点头，异常乖巧地应声。
　　“好，那我以后不笑了。”
　　但这让苏天麟更加不舒服了，他觉得自己此刻再开口未免有些一再找茬的意思，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下去。
　　两人谈话期间，苏知云突然抬起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
　　苏天麟下意识跟着往后看。
　　什么也没有。
　　“没什么。”苏知云垂下眼睫，细雨湿润了他的发丝，连目光都显得晶莹无害:“哥，我们走吧。”
　　“又不舒服吗？”
　　苏天麟脸色一变。
　　“没。”苏知云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苏天麟，冰凉柔软，右手递过去一捧花，像无力攀附的没骨蛇，柔若无骨:“这是之前帮妈妈订的花。”
　　苏天鹤叫他手指碰到，凉得一哆嗦，紧紧皱着眉，喃喃自语:“大夏天的，你手怎么这么冷。”
　　他只以为是苏知云身体不好，而苏知云并没有回答。
　　“我们早点回去吧，别让妈妈等太久了。”
　　二人回到家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苏知云进门换了鞋子，趴在楼梯间的金毛串串看见了他，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前身伏地，尾巴炸起，老大不乐意。
　　“乐乐！别乱叫。”苏天麟轻喝一声:“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认识人。”
　　乐乐叫他凶了一顿，变得没精打采的，尾巴都垂了下来，可怜巴巴地呜咽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趴在地上好委屈。
　　“它就是太久没见你了，不认得了。”
　　苏天麟破天荒地解释起来。
　　“没事的，它本来也只是小时候见过我。”
　　苏知云的头发微微有些湿了，顺着发梢滴下了一颗水珠，保姆见了连忙递来一张毛巾，他接过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又接着讲:“再说了，我也在家待了这么久了，它还是不认得我。”
　　那语气里分明没有一点抱怨怒气，平静得反倒叫苏天麟不知道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李妍娇见了那花，十分高兴，立即爱不释手地来回把玩。她的容貌相较之前毫无变化，依旧肌肤白皙，下颚紧致，眉眼美艳，叫那蓝盈盈的花一衬，愈发漂亮。
　　“这是天麟你给我准备的么？”
　　苏天麟就讲:“这是苏知云准备的。”
　　一听到是苏知云准备的，李妍娇笑容就渐渐消失了，她松了手，像失了兴致，那花束随着她的动作“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蝴蝶兰都掉了几朵——“吃饭吧。”
　　苏天鹤也不赞同地摇摇头:“妍娇，是谁送的有区别吗？”
　　而李妍娇看也不看他，只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口吻不咸不淡地对苏知云讲:“妈妈不太喜欢这花，待会你帮我丢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苏知云点了点头:“既然您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送了。”
　　“不是花的问题，是人。”
　　李妍娇讲。
　　“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知云。”
　　她话音刚落，桌上几人脸色一变，只有苏知云始终不见生气，他点了点头，竟异常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知道，都是我的问题，我以后不会再准备了。”
　　李妍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
　　只有苏天麟脸色愈发难看。
　　吃完晚饭苏知云礼貌地先向众人一一打过招呼。
　　“爸，妈，哥，我吃完了，可以先上去了吗？”
　　得到应允之后，苏知云才起身，走到一半，却又像突然记起了什么，转过身来轻声讲:“爸，我想打个耳洞。”
　　苏天鹤正坐在沙发上抽烟，他手边放着公文包，拇指慢慢摩挲那只破旧的粉色小猪玩偶，烟雾氤氲了他的面容。
　　苏知云耐心等待着他的回复。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天鹤才反应过来，他其实没听清对方说什么，只是料想到苏知云不会提过分的要求，于是一味答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可以，都随你。”
　　“那我上去休息了。”
　　“你去吧。”
　　得到答复苏知云才转身上楼了，拖鞋一阵哒哒响，直至那脚步声彻底远去了，苏天鹤才抬起头往那儿看了一眼。
　　楼梯间空空荡荡，他往后仰倒在沙发上，灯光映出发白的鬓角，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爸。”苏天麟走了过来，欲言又止:“苏知云他……”
　　“我知道。”苏天鹤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用眼过度使得他大脑沉沉、耳鼻胀痛:“你觉得他有些奇怪，是吗？”
　　虽然苏天鹤对外宣称苏知云是去外地上学了，但苏天麟察觉到了不对，苏知云这一趟回来之后整个人都脱胎换骨，变得异常的懂事与乖觉。
　　有时候这份自觉与听话甚至过了头，而显现出一种玩偶般对规矩二字古怪而本能的殷切。
　　什么学校能有这样的效果。
　　“你不要多问了，这和你没有关系。”
　　苏天鹤打断了他，只是深深地嘬了一口手里的烟，呼出一口。
　　“他现在不是很好吗？又听话，又懂事，不再找人打架，也不惹是生非了。”
　　那烟熏得苏天麟眼睛生疼，他揉了揉，又听到苏天鹤说:“我从来没有指望他大富大贵，或者有什么不得了的成就，我只是希望他不要走歪路，能够正常的融入这个社会就好，这总不过分吧。”
　　“您真的觉得他现在正常吗？”
　　“你不能要求一个人尽善尽美。”苏天鹤不置可否，他掸了掸烟灰，有些无所谓:“至少比起之前来说，他现在正常多了，这已经足够了。”
　　那面容依旧熟悉平和且慈爱，苏天麟沉默不语，内心却十分撕裂。
　　一面他的确不能否认苏天鹤的说法，另一面他又情不自禁地思索，这世界上到底什么才能算“正常”，什么才能算“不正常”？因为不符合世俗定义的“正常”，所以就应该让他变得“正常”吗？
　　正常的标准只存在苏天鹤的心目中，苏知云因为没达到这个标准被送去了矫正，他被强行矫正成了“正常”的样子。
　　而众人，包括他，却都觉得这样削足适履的状态才是好的，哪怕会让对方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如果你觉得不正常的人是我呢？”
　　苏天鹤讲:“这个假设根本不存在，所以毫无意义。”
　　这个回答让苏天麟并不满意。
　　但他又无法反驳，甚至潜意识里有些畏惧着对方有可能说出口的那个答案。
　　他依稀猜到不会是自己想要的回答。
　　……
　　第二天也下了雨，A大开学了，苏天麟将苏知云送到了学校，因为第二节有课而显得行色匆匆，他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苏知云被他送到了学校门口，就看见苏天麟开着车疾驰而去。
　　他东西多，又撑着伞，不太方便，就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学长学姐见状就热情地迎上来，苏知云将伞抬起来。
　　他们微微一愣。
　　学姐们就更加殷切了。
　　“你好高啊，多大了？”
　　“我复读了一年，应该和学姐是一样大的。”
　　苏知云委婉地拒绝女孩们想要帮他搬行李的要求，跟在一个中文系的学长身后往男寝走。
　　那学长还忍不住挤眉弄眼地打趣他。
　　“你桃花运还真不错，刚刚那个跟你搭话的妹子可是我们这出了名的高岭之花。”
　　“你住哪个寝室？”
　　苏知云讲:“607。”
　　“可惜不是西一，西一607可住了个大名人。”
　　“是吗？”
　　“当然了，他现在还在我们社团里呢。”学长说起来，表情非常自得:“小苏你要不要也来我们社团试一试，我觉得你应该挺合适的。”
　　苏知云闻言看过去一眼。
　　雾霭沉沉的一双眼睛，眼睫叫雨水打湿了，肌肤被润得发冷、发白。
　　“你们那个社团是做什么的？”
　　学长叫那一眼看愣了，随后愈发兴致勃勃:“就是一个搞舞台剧的，小苏，我觉得你真得挺适合的，可以试一试。”
　　他挠了挠头，有些羞赧。
　　“虽然这话说起来不太好，不过我觉得你跟我们台柱子有点像！”
　　……
　　活动室里大家都零零散散地坐着，窗户都大开着，敞着吹风，屋里还是闷热的，又潮又湿，呼出的气都滚烫。
　　在蒸腾的热气里，柏月一边拿着把扇子扇风，一边背台词，眼睛还时不时偷瞄站在风扇旁边的顾泽欢。
　　他好似一点儿不怕热，身上没有出一点汗，只有先前淋雨过来的时候t恤打湿了，隐约的透出肩胛处的肌肤。
　　柏月就仔细地、迷醉地倾听着从顾泽欢嘴里吐出的声音，那繁冗复杂的语句，因为念白的人而被赋予了奇妙的魅力，变成了一块流着蜜，沾着糖的小点心，将她的心搅得软乎乎，湿漉漉。
　　不知不觉，她闭上了嘴，整个活动室里只剩下了顾泽欢的声音。
　　“您要欺骗世人，必须装出和世人同样的神气；让您的眼睛里、您的手上、您的舌尖，随处流露着欢迎；让人家瞧您像一朵纯洁的花朵，可是在花瓣底下却有一条毒蛇潜伏①。”
　　开门的声音将这一切打断，顾泽欢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苏知云站在门口，他穿得规规矩矩，只有耳朵上戴了一对黑色耳钉，衣袖雪白，眉眼乌黑，不见一点儿锋芒毕露。
　　“你们好。”
　　作者有话说：
　　①这一段台词出自莎士比亚 《麦克白》

90 糖与牙疼
　　空荡的教室霎时间安静下来了，雨水湿润的气息透过绿色的窗户往里钻，那薄而脆的松花绿映在苏知云的眼睛里，像倏然开的花。
　　从他指尖滴下一滴水。
　　“啪嗒”。
　　这沉寂古怪非常，叫柏月心口一跳，她不晓得为什么生出些慌乱，目光悄悄在顾泽欢与苏知云之间反复打量。
　　二人气氛古怪。
　　“你们两个认识吗？”
　　顾泽欢没有说话。
　　苏知云也没有，他只注视着青年湿润殷红的嘴唇，但或许那只是柏月背台词背得太久所以头晕眼花产生的错觉——毕竟他又很快看向了一旁的自己。
　　柏月听见他开口讲话，非常标准的腔调，咬字清楚，吐息平静:“我和顾学长以前是同一所学校的。”
　　站在苏知云身后的王秦终于挤身进来，他见这里头的奇异气氛，有些摸不着头脑，手里湿哒哒的伞还在往下滴水，淋了一腿，他也不自觉地傻笑:“怎么都不说话了？看着小苏干嘛，是不是见着新成员不好意思了。”
　　“社长，你怎么都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呢？”
　　柏月见有了熟人面孔进来，心头莫名松了一口气，柳眉倒竖，语气有些娇嗔。
　　“这不是今天刚刚见到的吗？”
　　王秦抖了抖伞，精神满满地给苏知云介绍了一下社团的几个人，然后就接到了一个电话，语风一转:“我学生会那边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这凳子还没坐热，带人过来的社长就不见了，没有了没心没肺活跃气氛的王秦，活动室里又变成静悄悄的了。
　　苏知云主动开口:“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柏月终于抓到机会抨击，毫不留情，出于某种直觉，她不太喜欢苏知云:“既然知道自己打扰了，为什么不知道去一旁待着？在这傻愣做什么。”
　　这话实在不好听，但由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说出来，寻常人即便生出了十分怒气也最终只会化作了轻描淡写的两分。
　　柏月有自信苏知云不会生气。
　　果不其然，苏知云听了这话也不生气，他只微微一笑，十足好脾气:“那我不说话了，你们继续。”
　　柏月这才冷哼一声，她仔细打量苏知云，那目光雪亮，简直像是一个预感到丈夫出轨的妻子开始无差别审视所有外貌出色的异性，充满不虞。
　　只是苏知云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妖里妖气的狐狸精，她才放心了几分。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苏知云什么也没做，他很乖地坐在窗户边的凳子上，半边脸叫光打亮了，冷白色，也不说话，无声无息的。
　　等到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才想起被冷落的苏知云。
　　柏月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她被娇惯着长大，自然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因为没带伞而显得有些苦恼，眉头轻轻拧起。
　　外头下的雨可不小，她望向了顾泽欢，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期望:“阿欢……”
　　“我没伞。”
　　“我带了。”
　　两道截然不同的男声响了起来。
　　顾泽欢讲:“既然他带了伞，你跟他一起走就是了。”
　　柏月刚想说什么，就见顾泽欢已经走远了，她一咬牙想跟过去，到了教学楼门口，滂沱大雨却阻止了她的脚步。
　　今天穿的可是裙子呢。
　　打湿了就不好了。
　　她颇为苦恼。
　　“我送你吧。”
　　柏月回过头去，才看见从楼梯慢慢走下来的人，手里拿了一把折叠雨伞，还是湿的，滴滴答答落水，不说话的时候要与昏黝暗色融为一体，幽魂一样。
　　她颇为嫌弃地后退几步，以免那水流到自己身上来:“你有伞为什么不早点给我，这样我跟阿欢不就能先回去了吗？”
　　苏知云点了点头:“抱歉，是我考虑得不周到，应该先让你们这对情侣回去的。”
　　柏月愣了愣，她听见情侣二字，脸上飞上霞色，口吻也不自觉软下去很多。
　　“算了，现在说也晚了。”
　　苏知云一路将柏月送回到了女寝楼下，柏月在路上忍不住泄露出一些小心思，叽叽喳喳地跟苏知云讲了不少关于顾泽欢的事情，言语之间不难听出满是恋慕与爱意。
　　“送我到这就行了。”
　　直至那穿白裙的女孩走远了，苏知云才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手帕，站在原地，开始擦拭刚刚碰到柏月的手指。
　　一开始他的动作还不紧不慢的，后来就渐渐急促起来。
　　擦不干净。
　　原本细长苍白的手指被搓得发红，手背青蓝色的血管也因鼓噪而蓬然胀起，那沉郁的冰凉堵在他的心口。苏知云听见自己逐渐急促的心跳声，他咬着自己的手指，后槽牙与臼齿咯咯作响，有一股子腥气涌进他的嘴里，在他舌尖上化开，甜得恶心。
　　那点疼痛唤醒了他的意识，神经质的气息极快从他身上散去了，掉得一干二净，他冷静地擦掉了自己指尖上的血，用口袋里的创可贴包扎好伤口。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十个指头上有许多细小陈旧的伤口。
　　苏知云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没有表情。
　　……
　　第二日也照例是下雨，雨雾蒙蒙，王秦忽然在活动室里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他要翻拍俄狄浦斯王，而且要让顾泽欢反串出演其中的母亲约卡斯塔。
　　而苏知云则饰演最具有悲剧色彩的角色俄狄浦斯王。
　　听到消息的众人脸色各异，其中柏月的脸色最为难看，她平常可是台柱子:“一个新来的会演什么东西。”
　　“凡事总有第一次嘛，这很正常。”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
　　被一叠厚厚剧本砸在脸上，王秦揉了揉鼻子，又从地上将剧本捡起来，不甚在意地对着苏知云耸了耸肩:“这没什么，她平常就这样，想清楚之后就会回来的。”
　　他点了点剧本，又问苏知云:“俄狄浦斯王，知道这个故事吗？”
　　“弑父娶母的俄狄浦斯王，最终用胸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死在了众女神保护的圣地。”
　　苏知云对答如流，神色并不意外。
　　王秦听了这话，免不要要多看他几眼，稍稍有些惊讶，随后又露出了极为赞赏的神情:“看好你果然没错，你这小子居然知道这个，了解得还这么清楚，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苏知云则微微垂下了眼，并没有说话。
　　他不讲话的时候看起来又薄又轻，柔也柔得很，只是湿气重，没什么人味。
　　好似聊斋里走出来的鬼书生。
　　王秦当初第一眼就在一群新生里看见了苏知云，撑着把黑伞，个高腿长，穿的是雪白短袖，头发留得有些短，站在人群中像一粒叫雨水打湿的种子，无声地抽条生长。
　　他身上没有什么烟火气。
　　这一点跟顾泽欢很像。
　　顾泽欢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这个消息，王秦喊他名字之后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来，刚刚吃了草莓蛋糕，蛋糕里的果酱把嘴唇都染上色了，猩红色。
　　他又舔了舔，盖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没什么意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也没看王秦，只盯着手里的蛋糕。
　　王秦见了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吃，你就吃吧，天天吃这么多甜食，到时候吃得一嘴烂牙。”
　　顾泽欢闻言微微抬头，他眼珠子颜色淡，阳光底下琥珀一样，神情偏又认真得很:“烂牙会很疼吗？”
　　只有亲近顾泽欢的人才知道，跟他的外表格格不入，有时候他是很孩子气的，近乎像幼儿般天真不设防，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会显得异常脆弱且烂漫。
　　王秦见了他这模样，语气也松软了些:“那当然，烂牙会很痛的，所以你少吃点甜食。”
　　“哦。”
　　顾泽欢又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来什么，只是吃甜食的速度慢了一些。
　　好像这样就不会烂牙了似的。
　　王秦还要继续修改剧本，就先回寝室了，柏月刚刚被气走，林禾今天有课，偌大活动室里就剩下了苏知云和顾泽欢两个人。
　　苏知云走到顾泽欢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
　　糖果叮叮当当掉了一桌子，又四散开来，流萤似的划过。
　　顾泽欢没动作。
　　仿佛没看见。
　　苏知云就从桌子上捡起一颗糖，细细剥开了，递过去。
　　顾泽欢语气淡淡。
　　“吃太多甜食会牙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在吃蛋糕。
　　“是吗？”
　　苏知云看着掌心里的糖，放进了自己嘴里，他细细嚼碎了，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来。
　　是橘子糖。
　　明明是相同的牌子，尝起来的味道却和之前天差地别了。
　　苏知云想。
　　旁边盘子里还放着许多切好的水果，水果刀就搁置在一旁，刀锋雪亮。
　　苏知云又精挑细选了一颗橘子糖，剥开放在手里，他拿起刀，很平静地将手伸过去，划破了自己的掌心，对顾泽欢说:“吃吧。”
　　血淋淋的掌心在顾泽欢面前摊开。
　　里头躺着一颗圆溜溜的、憨态可掬的糖果。
　　顾泽欢的目光就盯着那道崭新的、鲜活的、蠢蠢欲动的口子不动了，难以移开。
　　好半天，他才问:“为什么要拿水果刀割破你自己的手？”
　　“我陪你一起疼。”苏知云这么轻声说，忽又语风一转——“从前我大概会这么讲。”
　　苏知云语气竟还很平静:“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吃糖而已，但是你不愿意，我只好想一些其他办法引诱你。”
　　顾泽欢讲:“为什么这么想让我吃糖？”
　　“因为我希望你长蛀牙，疼到彻夜难眠，辗转反侧，从牙髓逐渐坏死，最好无药可医，就这样死去。”
　　“可事实上牙疼不会死人，如果会死我也会觉得这样死掉对你来说太轻松。”苏知云掌心蜷缩起来:“所以还是希望你能被我杀死。”
　　“在此之前，让一些无伤大雅的痛苦磨砺你也很好。”
　　“仅此而已。”
　　顾泽欢没说话，他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半晌，苏知云又笑了，嘴唇弯弯。
　　他眨了眨眼睛，小扇子似的扑簌。
　　“当然了，我是开玩笑的，顾学长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作者有话说：

91 我也不知道
　　胃里缓慢地涨起一股气，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苏天鹤苏天麟的脸像胀气的海绵蛋糕，散发出一股子融化的、腐败的奶油味道。
　　一盘子鲜亮水灵的青菜被推到了面前，李妍娇的指甲油是叫人毫无味口的宝蓝色，乃至于那张脸仿佛都被明亮的灯光映得惨白而没有血色。
　　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饭桌上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且肃穆地凝望过去。
　　苏知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下去，他嚼得后槽牙几乎要跟着一起咯咯作响，动作标准，礼节完美。
　　“很好吃。”
　　他说完之后，擦了擦嘴，又露出个笑容。
　　李妍娇慢慢地点头，饭桌上又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大伙儿都仿佛很高兴似的，刚刚凝滞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吃完了，可以上去吗？”
　　他像往常一样礼貌地询问，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起身回到楼上。
　　桌子上的药瓶叫苏知云拧开了，他像吃奶片一样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慢慢嚼烂，那股子腻得发慌的奶油味道才从他鼻尖消失了。
　　他的脑子终于不再那么眩晕，所有五彩斑斓的颜色变得不再那么突兀且无处不在。
　　苏知云又去洗了个澡，期间扣着喉咙把吃下的青菜吐了出来。
　　他讨厌吃青菜。
　　热水淋在他嶙峋苍白的脊背上，顺着尾椎一路往下流，浴室里的镜子受了热气，雾蒙蒙的一片，他擦了两把，刚好看见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黑色的。
　　除此之外他仿佛找不着什么其他的形容词，好像想象力早就从他贫瘠的人生之中死去。哪里需要这些浪漫的想象。
　　那里不需要。
　　这里也不需要。
　　苏知云忽然间觉得难以喘息，他跪在浴室的地板上，额头抵着洗手池，冷得他牙齿都开始发颤。
　　等到浴室门再被推开，随着蒸腾热气出来的，又是那个衣冠楚楚，毫无破绽的苏知云了，除开面色有点儿苍白，他一切都很好。
　　打开抽屉，里头放了许多糖，苏知云一颗一颗地慢慢吃，细细嚼碎了。
　　这是在疗养院留下的习惯。
　　疗养院每个礼拜都会发一次糖，那里唯一可以尝到的甜滋味。
　　发的橘子糖，最便宜那种。
　　从前他还给顾泽欢用橘子糖糖纸折过千纸鹤。
　　顾泽欢在那待过，很显然，苏知云点了点头，这也是他让苏天鹤送自己过去的原因。
　　但究其根本，他为什么想要自己留在那儿。
　　苏知云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他疲倦枯死的思绪不允许让他过多地去思考与揣测。
　　他咔哒一声嚼碎了嘴里的糖果，想起了顾泽欢。
　　对方低头吃掉那颗沾满鲜血的糖果的样子，顺服柔软得像一只纯白无瑕的小羊羔没有区别。
　　“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吃糖而已。”
　　他这么说。
　　然后顾泽欢就吃掉了，没有用手，低下头用唇齿拾起。
　　出于一些粗俗下流的想象，苏知云被舌头舔过去的时候毫不客气起了反应，他手指上还有伤口，叫人舔得湿漉漉。
　　他依旧对顾泽欢抱有情欲，甚至是爱意，这没什么奇怪，苏知云在注视着对方的时候，每一根理智的神经在绷紧了发出尖叫，述说着想要挣脱一切，想要靠近，想要臣服，想要交出一切。
　　但他还是冷漠，就像面部神经坏死了，脸冷白而居高临下。
　　疗养院机械而生硬的一切叫他成了同样畸形僵硬的奴隶。
　　他想起了这一切，收回了自己叫顾泽欢舔得湿漉漉的手，然后给了他一耳光。
　　他猜顾泽欢不会生气。
　　对方果真没有生气，也没有反应。
　　于是苏知云又给了他几耳光。
　　这可没留情，但顾泽欢还是不生气。
　　苏知云觉得无趣，他转身要走，但顾泽欢拉住了他。
　　然后呢。
　　然后他们俩睡了。
　　大概是顾泽欢先开始的，他脱了自己和苏知云的衣服。
　　苏知云将顾泽欢的肩膀、手腕、脖子都咬出了血，像打标记一样，留下了很多个血淋淋、不能见人的牙印。
　　然后他又轻轻地舔，感受到每次亲吻伤口时顾泽欢会有一点微不可见的颤抖。
　　他真想杀了顾泽欢。
　　真心的，无可置疑。
　　苏知是这么想着，然后他亲了亲顾泽欢的嘴唇。
　　做完之后，苏知云走了。
　　那地方大概已经一地狼藉了，剧本桌上椅子，一切都乱七八糟。
　　但是他懒得管，顾泽欢倚在窗户边抽烟目送他离开，苏知云路过他面前的窗户，从他手里拿走了吸了一半的香烟。
　　顾泽欢手腕上还有一点印记。
　　一个尚未愈合的牙印。
　　苏知云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顾泽欢的手臂上。
　　“小少爷要出去吗？”
　　新来的保姆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长相并不算多出挑，只是笑起来还算有几分姿色，梨涡浅浅，眉眼温柔。
　　乐乐很喜欢她，想来是没少被她在私底下偷偷投喂，尾巴摇得很欢。
　　苏知云招了招手。
　　“过来。”
　　乐乐并不理他，而是拿屁股对着他。
　　保姆有些尴尬。
　　苏知云就走过去，乐乐见他走过来，便示威似的呜呜叫起来，苏知云不重不轻地踢了他一脚，口吻听不出喜怒:“见人下菜。”
　　好像察觉到了苏知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凶恶，乐乐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试图蹭一蹭讨好他。
　　“蠢东西。”
　　苏知云反而用脚尖推了它一把，不让肥嘟嘟的金毛靠过来。
　　王秦通知他们第二天要过来排练，从这里到学校，要一段距离，为了赶时间，苏知云起得很早，他脸色惯来不好，对着小保姆还尚且寻觅得到一点人气，对着金毛就只剩下冷淡了。
　　那小保姆平常对苏知云印象就很好，只觉得这雇主的儿子性子极好，从来不发脾气，讲话也温柔，便下意识想要帮乐乐说话:“他平常不是这样的。”
　　而苏知云闻言就笑了笑，又不见着一点冷淡了。
　　“我知道的。”
　　他拿了脸红彤彤保姆递过来的伞，一个人往学校里赶。
　　到了活动室的时候还是晚了一点，其他人还没什么，只是拿着剧本的柏月脸色格外难看，阴阳怪气:“有些人真的是做事没一点分寸，都不知道自己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吗？”
　　苏知云就很歉疚地讲:“路上有一些堵车。”
　　柏月还想说什么，叫王秦喝住了。
　　“还有其他事，就别耽误时间了，先说说剧本的事情。”
　　《俄狄浦斯》是王秦根据传说重新改的剧本，他一连写了好几天，才将剧本赶出来。台词极多，冗长又复杂。
　　大大小小有二十几个角色，选角也废了好一番功夫，这还是第一次所有人一起训练。
　　柏月因为角色一事还有些不满，委屈地看着王秦，见对方的确毫无变通的想法，才不得不咬牙拿过了剧本。
　　外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或许是到了梅雨季的原因，驱散了不少暑气，顾泽欢坐在椅子上，穿了件长袖衬衣，领口扣起来了。
　　柏月就问:“阿欢你很冷吗？”
　　顾泽欢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柏月就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最近是降温了，还有人感冒了，阿欢你要是冷，多穿点也没什么……”
　　那花季少女漂亮白皙的脸庞，涂了脂粉，还喷上了恋爱般甜腻的果香，每根头发丝上都在往外散发粉红泡泡，像极了一块巨大的水果蛋糕。
　　苏知云终于觉得有些累，他生出了一些混沌倦意，昨夜梦里乱七八糟有许多面目可憎的怪物，他没有睡好，脑子胀痛，就渐渐低下头去。
　　柏月注意到顾泽欢这已经是第三次往那伏在桌上睡觉的苏知云那里看去，气得暗自咬牙，故意装作惊讶的模样说道:“苏知云你怎么睡了啊？这可不好吧，大家都在这里背台词，你是主演，怎么还一个人睡着了呢。”
　　只是她没想到，苏知云还趴在那里，像睡熟了，一点儿声音没听见。
　　柏月见顾泽欢目不转睛看着苏知云，心头火起，走过去“啪”一声将剧本砸到苏知云面前。
　　“喂！”
　　那人这才渐渐将眼睛睁开了，只是不带温和色彩，显得像冰一样冷。
　　柏月心头一寒，竟被看得瑟缩了一下。
　　但很快苏知云又恢复如初，他微微直起身子，模样歉疚:“昨天晚上没睡好，抱歉。”
　　他本就脸色苍白，加之语言温软，不见锋芒，愈发衬托得一旁柏月咄咄逼人。
　　柏月本就是人尽皆知的大醋坛子，故意找茬的倾向太过于明显。
　　大家自然更加偏向苏知云。
　　苏知云又讲:“柏月姐，你是因为我跟顾学长搭戏不高兴么？抱歉，我忘了你们是情侣了。”
　　柏月闻言脸色更白，下意识要出口反驳。
　　而与顾泽欢的同班同学就说:“你什么时候找对象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搞得我们大家都不知道。”
　　仿佛是一场好戏登台，聚光灯落在了唯一的主角身上，他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讲:“我也不知道。”
　　这话一出，场内霎时一片寂静，只有柏月的脸上像打翻了颜料盘一般，好不精彩。
　　作者有话说：

92 谎言
　　柏月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脸又青又白，却不敢去看顾泽欢的眼睛，只颇为怨憎地盯着苏知云，狠狠瞪着。
　　周围的人有意想要解围，轻轻咳了几声:“想来是学弟误会了吧。”
　　苏知云露出些许疑惑，往常看起来机敏得很的人，此时却傻愣愣地讲:“可这不是先前学姐告诉我的吗？”
　　他此话一出，柏月更加护不住面子，眼眶霎时通红，见着豆大泪水就掉了，扑簌簌地惊起众人，她咬碎了一口牙，讲话都有了哭腔。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讲过这样的话？”
　　美人落泪，即便是有天大的错也会叫人消气三分，更何况柏月又是个女生，这样的事叫人翻出来晒在众人眼皮底下，只怕脸皮薄一点的人要再也待不住。
　　苏知云果真也慌了手脚，连忙从怀里拿了手帕要给柏月，反叫她啐了声，将手帕往地上狠狠一扔，立即便头也不回的跑出去了。
　　苏知云捡起那掉在地上的手帕，在其他人呼喊之下才回过神来。
　　“我是不是讲错人话了。”
　　“难道学姐跟学长不是一对吗。”
　　王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柏月那点心思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一直没有被人挑明，你现在这样说，让她多难堪。”
　　苏知云这才恍然大悟了，立时露出懊恼神情。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学姐。”
　　王秦拦住了他。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去了也只是火上浇油，让我去吧。”
　　柏月虽然走了，但是排练还是要继续，王秦就让林禾先管着，他去找柏月。
　　林禾是个长相不太起眼的男生，看起来很腼腆，讲话音量都不大，很小，总有些中气不足的意味，非常拘谨地站在众人面前，他仿佛想讲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期期艾艾，结结巴巴的话——“你……你们自行排练吧。”
　　那些人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仿佛早习惯了，于是都各自散开练习起来。
　　没有一个主导人，大伙排了几个小时，大部分只是在背台词，渐渐有些乏累，林禾是个非常会察言观色的人:“累了可以休息一会儿的，柜子里有零食和饮料。”
　　有人就过去拿了两瓶蜜桃汁，正打算递一瓶给在椅子上休息的顾泽欢。
　　林禾刚想说话，就见一只手从阴影里伸了出来，细长冷白，指节分明。
　　主人的脸也露了出来，眼珠子乌黑的，睫毛长，嘴唇是红色。
　　没有笑。
　　林禾过好了一会儿，才想起那个人的名字。
　　那拿了饮料的学长就打趣苏知云:“这么想喝自己拿去，抢你学长的做什么。”
　　苏知云就微微笑了，嘴唇弯起来，衣袖干净雪白的，像冬季下的一场新雪:“顾学长不喝这个，我把我的可乐给他就行了。”
　　“你不喝蜜桃汁的吗？我都不知道。”
　　那人显得很惊讶。
　　林禾抿紧了唇，顾泽欢并不是一个很挑食的人，至少看起来如此，他似乎对任何食物都没有展现出特别的偏好。
　　旁人给他拿什么他从不拒绝或者反对。
　　但只有真正亲近过他的人，才能发觉顾泽欢绝不像表面上那样和善不挑剔，他是一个很挑食的人，只不过大部分时候并不会表露出自己的喜好。
　　比如顾泽欢在所有饮料当中只会对可乐表现出偏爱这一点，也是林禾在细心观察力许久之后才发现的。
　　他隐隐察觉到，顾泽欢和苏知云的关系或许看起来并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描淡写。
　　林禾注意到这一点之后，不免开始下意识观察起苏知云来，他不是脸盲，也有正常人的审美观，苏知云的外貌绝对在众人当中算是很出色的。
　　他似乎偏好于色彩冷淡的衣服，一清水的冷色系，要不是因为他时常是笑着的，打眼看去是有些凉的，就如同他不笑的时候，显得鬼气森森。
　　虽然这话讲起来有些冒昧，但林禾觉得苏知云身上有一种几欲破土而出的撕裂与挣扎感。
　　不笑和笑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
　　苏知云捧着剧本的手微微抓紧了，他左手点桌子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林禾原本还不明觉厉，就见对方放下了手里的剧本，与他对视了。
　　林禾这么蓦地与一双眼睛对上，心头就是咯噔一跳，苏知云望了他一会儿，眼睛渐渐弯起来，露出一点笑的模样。
　　那两丸黑曜石似的眼珠子瞧着却还是冷的，仿佛飘起漫天飞雪，大雾弥散。
　　什么也看不清。
　　苏知云似乎对他兴趣不大，只把注意力往这稍稍放了一会儿，很快就将目光收回去了。
　　林禾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艰难地从那心悸之中回过神来。
　　这人的笑，好怪。
　　今天又是下雨。
　　A城里雾气弥散，排练结束之后的苏知云站在屋檐底下，低头注视着自己叫雨水浸湿的鞋子。
　　袜子好像也湿了，黏糊糊地站在肌肤上，偏生冷气又顺着毛孔一点一点往血肉里钻。
　　他站在花岗岩垒砌而成的石阶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等了很久，久到最后打扫完卫生的林禾都走到了这里，还是一动不动的。
　　林禾看见了苏知云，心里就是咯噔一跳，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不敢往前。
　　而苏知云却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慢慢回过头。
　　那双狭长眼睛映着馆里一点灯光，本应该显得流光溢彩，只是他眼睫毛儿长，那光也就疏疏浅浅的:“只剩你一个了？”
　　林禾不知道他为什么主动找自己讲话，这问话内容也让他越发心惊胆战，汗毛倒立。
　　“啊……是是啊。”
　　于是对方就没讲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禾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阿顾之前跟其他人一起走了。”
　　气氛寂静了一瞬间。
　　“这样。”
　　苏知云讲，语气也依旧是听起来温温柔柔的，没有太多起伏。
　　“谢谢你，林禾学长，还特地告诉我。”
　　林禾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意味。
　　“你……你知道我名字啊。”
　　“大家的名字我都记得。”
　　苏知云虽然讲得很轻巧，但还是让林禾瞠目结舌。
　　这次舞台剧，大大小小至少有三十几个人吧。这还是第一次排练，苏知云就全都记下了？
　　他这么想着，眼前黑了一瞬间，直到透过来几道稀疏的光，林禾才意识到这是一把破烂的伞——像一朵稀烂的花，伞骨和伞面都可悲地骨肉分离了，东吊一绺，西掉一绺，半死不活的样子。
　　被锋利锐器划得破破烂烂的伞。
　　苏知云好像没看见，一点儿也不意外，也没有生气的意思，他很平静，将那把黑伞丢进了垃圾桶里。
　　“你的伞……”
　　林禾结结巴巴。
　　他还没见过这架势。
　　人为剪坏的雨伞。
　　一刀一刀。
　　扑面而来的恶意。
　　苏知云闻言微微一笑，语调还是很柔和的:“可能是有人拿错了我的伞。”
　　没人会在拿错了别人的伞之后这么做。
　　但林禾也不敢多问，他有些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包里的伞沉甸甸的，但是他并不想拿出来。
　　苏知云站在屋檐下拿出了手机。
　　那架势，多半是在等雨停。
　　林禾很想告诉他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的，但是想起对方在活动室的模样，莫名生出了几分心悸，那点儿勇气和善心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有点儿怕苏知云。
　　没由来的。
　　好像在发消息。
　　应该是在喊别人送伞吧。
　　林禾暗自祈祷那个送伞的人能够赶快过来，毕竟苏知云站在门口的情况下，自己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先离开。
　　眼见着天色都渐渐黑了，雨也没有要停的架势。
　　苏知云也像是等累了，他终于收了手机，转身问林禾:“学长你还不走吗？”
　　林禾眼皮一跳，下意识讲:“我等雨停再走。”
　　苏知云也没有多问，他只轻轻地笑了:“那学长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想象之中给苏知云送伞的人并没有来。
　　林禾心想。
　　……
　　浑身湿透的苏知云让保姆大惊小怪了好一会儿。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到哪里野去了？”
　　苏天鹤眉头紧蹙，他穿了家居服，目光略微带着审视。
　　并不和善。
　　苏知云接过保姆递过来的毛巾，道了声谢，一边擦头发的水渍，一边轻言细语回答苏天鹤的问话:“我忘记带伞了，本来想等雨停的，但是没想到雨越下越大。”
　　“为什么不给司机打电话？”
　　苏知云便很乖地回答:“他去接大哥了。”
　　“你都没有一个能借伞的朋友？”
　　“没有，我刚入学没多久，所以……”
　　“你是不是又去找他了？”
　　“我……”
　　“算了。”苏天鹤打断了他，显然并不想听到答案:“无所谓。”
　　“我只希望你和其他人一样，普通，正常就好。”
　　他略微咬重了最后几个字，迟疑了一会儿，望着面色苍白，浑身湿透的苏知云，才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濡湿的额发。
　　那手掌遮蔽了苏知云的脸颊，只露出他的嘴唇，半晌，他才笑了。
　　“您说的话，我都会照做的。”
　　“我会成为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人。”
　　作者有话说：

93 疯子
　　夏日的太阳透过眼皮晒进来，映出一片柔软丰厚的肉红色。
　　蝉鸣聒噪，昨夜没有下雨。
　　好热。
　　苏知云将整个脸颊都贴在地板上，濡湿的发丝挡住了他的视线。
　　背对着他的少年看起来肩膀宽阔，露出后颈是蒸了热气的微粉草莓色。
　　或许是太热，他的思绪也叫高温融化了，于是不知不觉伸出了手。
　　看起来好近，好近。
　　眼见着指尖要碰到了——对方却翻了个身。
　　苏知云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眼睛，伸出的手指颤了颤。
　　“你不睡觉？”
　　对方问。
　　半晌，苏知云才微微别过脸去，从鼻腔里挤出低低的一声“嗯。”
　　“睡不着。”
　　听到回答的顾泽欢没说话，苏知云也不敢看他，眼睫微微发颤，显得不安与彷徨。
　　于是顾泽欢凑近过来。
　　苏知云叫长长的发丝挡住了眼睛，看不真切。
　　只觉得指尖一暖，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含住了。
　　大概是嘴唇。
　　苏知云耳朵一颤，然后就渐渐红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凑近过去亲吻了顾泽欢的耳朵。
　　……
　　混沌的黑暗被光亮撕扯开。
　　苏知云睁开了眼睛，缓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睡着，只是闭上了眼，以前的事情就像走马灯从他眼前一幕幕放映。
　　疾驰而过的时光，色彩斑斓。
　　他被王秦的声音叫醒，才从沉溺之中苏醒过来，想起这并不是十七岁，或者十六岁的时光。
　　外头没有蝉鸣，今日气温微寒。
　　于是他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然后轻声道歉:“我最近一直睡眠不太好，不好意思。”
　　王秦讲:“那也不能总睡觉，我问问你，这剧本十三幕讲的什么？”
　　现在的场景与回忆里大相径庭，苏知云头疼起来，耳鸣加剧，他被王秦提问，一边回答，一边将手背到身后，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掌。
　　可能是因为想起了太多之前的东西，十七岁的苏知云又开始故态复萌，他原本以为那个自己已经死干净了，应该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叫无数的欺骗或者背离揉碎了。
　　现下看着竟然好像又隐约要从烧成灰烬的骨骸里生长出来了。
　　扑通。
　　扑通。
　　苏知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因为回忆里灼热的暑气逐渐回暖，他可怜巴巴的，眼泪汪汪的，乞求着不管是谁都好，来给予一点儿爱，给予一点儿喜欢。
　　好像要到这一点喜欢就能让活着有意义似的。
　　苏知云不流露出任何一点对此的厌烦与疲倦。
　　旁人只看见他言笑晏晏，眼睫浓秀，恰如其分，回答问题挑不出错。
　　而实际上苏知云望着窗外，满心都想着该如何折断扼死许愿池旁那只在拍着翅膀正欲飞翔的白鸽。
　　如果一切都不存在。
　　那么就不需要再被评判，也无需再挣扎反复。
　　什么都没有。
　　也就什么都不存在。
　　……
　　顾泽欢身旁就像往常一样熙熙攘攘围了许多人，苏知云在打了下课铃之后，主动走了过去:“顾学长。”
　　他笑起来眼睛会微微弯起，穿的衬衫质地柔软，凑近了能嗅到一点袖口叫雨水打湿的水汽，同他讲话的语气一样温和无害，因此在社团里也算颇具人气。
　　“表演方式上我还有些不懂的地方，学长你今天晚上能辅导我一下吗？”
　　顾泽欢放在桌子上的手被他轻轻拢住，苏知云凑过来的脖颈上能隐隐看见几个颜色深重的吻痕。
　　“就我们两个。”
　　他轻声讲。
　　在旁人眼里苏知云只是捻起了顾泽欢衣领上的一片碎纸屑，然后就直起了身子。
　　“晚上见。”
　　苏知云在校外租了一套房子，他提前跟家里打了电话，告诉保姆今天晚上的排练会到晚一点才结束，可能暂时不能回家住。
　　而恰巧今天苏天鹤不在家，唯一得到消息的保姆也没有多问。
　　苏知云准备了红酒和牛排，玫瑰花瓣洒在长桌与木板上，顾泽欢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餐桌旁，穿了件雪白上衣。
　　“你不是叫我来教你表演吗？”
　　苏知云叫烛光映得眼睛很暖，流光溢彩，他慢条斯理切好牛排，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你来的比我想象的要稍微晚一点。”
　　顾泽欢渐渐走了过去，他目光一一扫过熠熠生辉的餐具，新鲜馥郁的花朵，以及旁边正在端坐着的，注视自己的苏知云。
　　顾泽欢捻起一旁用于摆盘的圣女果，放进了嘴里。
　　有点酸。
　　“看起来像一场鸿门宴。”
　　苏知云毫无征兆地扯住了顾泽欢的领口，将人拉了下来。
　　顾泽欢身子被迫下压，下一刻便有人覆了上去。
　　顾泽欢尝到了苦涩的红酒味。
　　被暖得微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口往下咽。
　　那被称为爱情象征的殷红花朵四处散落了，砸在地上，苏知云摁着他的肩胛，伸过来的手指上有粉身碎骨的浓郁香气。
　　“就算是鸿门宴，你不也来了吗？”
　　他看着苏知云，在炫目绮丽的灯光之中，对方的面容几乎犹如幻影，如同潮水一般盛大而朦胧。
　　顾泽欢只沉寂了一秒，就说道:“你在红酒里下了药。”
　　那口吻听起来当真是毫无迟疑与犹豫。
　　他也确实一直是如此，而苏知云就居高临下地注视顾泽欢，像注视自己的心爱之物，连抚摸的动作都异常温柔，指尖热得很，也烫得很，带着火星子。
　　或许是因为知晓剩下的时间还很多，苏知云并不显得仓皇，也不慌乱，甚至饶有趣味地继续微笑，继续装成温良恭俭的模样。
　　即便二人都心知肚明他在装模作样。
　　顾泽欢看不真切苏知云的脸，只听见他覆在自己耳旁讲话，声音很低，要很努力才能分辨清楚那是在讲什么:“你身上好热，像在发烧一样。”
　　对方抓着顾泽欢的手，摸进自己的衣服里。
　　“不过我很冷，是不是。”
　　微凉的肌肤，在过分灼热的体温对比之下，简直像是是一块被体温融得半化不化的雪糕，顾泽欢能嗅到苏知云身上有揉碎的玫瑰香。
　　在混沌古怪的世界里，像一味能治病清醒的良药。
　　苏知云抱着他，轻轻吻了吻他的耳朵。
　　那之前拙劣的、因与本身相差太大而显得过于分裂的伪装，仿佛是铁门上斑驳生锈的蓝漆，开始一片一片往下掉落。
　　露出灰败疯狂的本体。
　　顾泽欢没有讲话。
　　苏知云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沉默，只是细细地亲吻他滚烫柔软脸颊，对方的皮肤滑腻，也温热，嘴唇落上去让心脏都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一点一点地抓起桌边的餐刀。
　　“我不要成为你爱的人。”
　　苏知云的手臂一寸一寸地压下去，在他刺下来那一瞬间，顾泽欢有所察觉，握紧了下压的刀尖。
　　苏知云语调还是会很温和的，一点儿也不极端。
　　“你不会爱任何人。”
　　顾泽欢的指尖开始淅淅沥沥往下滴血，苏知云轻声讲:“我要成为你的唯一，要你的眼睛只看着我，要你的耳朵只听见我。”
　　仿佛那些声音终于传入了顾泽欢的耳朵里，他微微仰起头来，有了反应，露出叫鲜血染红的脸颊，嘴唇殷红。
　　在昏黄与明亮之间，顾泽欢仰起来的面容竟然依旧有一些如同般天真可爱的意味。
　　“那你还爱我吗？”
　　他问。
　　“当然，当然。”
　　“我爱你。”
　　苏知云自言自语，流经心脏的血液开始逐渐冷起来，冻住了五脏六腑，寒气四溢。这话触及不到他的柔软，他的力气并不减少，锋利的刀尖开始逐渐没入顾泽欢的胸膛。
　　语气平静。
　　“不过也恨你。”
　　刀子插进胸口里应该是很疼的，顾泽欢看起来却依旧显得漂亮，因为疼痛与失血而苍白的面容，嘴唇叫鲜血染得通红馥郁。
　　他忽然伸出手来揪住了苏知云的衣领。
　　苏知云也未曾料到对方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忡愣放松的刹那叫顾泽欢压倒在了地上。
　　顾泽欢的身躯遮蔽了所有光亮，鲜血滴答滴答落在苏知云的脸颊上，他嗅到附骨之疽一般的浓郁铁锈味在鼻尖萦绕不散，令人反胃。
　　顾泽欢很平静，他侧头吻了吻苏知云握刀的手指。
　　“那就继续尽你所能来爱我、来恨我。”
　　苏知云忽然意识到了顾泽欢之前的那些未尽之语——他不要被世人所崇尚赞美的单纯爱意，他要将一切毁灭撕碎，再次重组成执拗与病态，成为唯一。
　　因此这唯一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啪嗒。”
　　“啪嗒。”
　　从顾泽欢胸口滴下的鲜血盈满苏知云的眼睫，他轻轻眨了两下，就顺着脸颊流下一滴，没入衣领。
　　“你真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

94 离开
　　是先听见了雨声，再察觉到了回笼的意识，混沌之中他睁开了眼睛，天光大亮。
　　苏知云醒来之后觉得有一些疲倦，每根手指都软得发麻，像是浸泡在一池温水里，睡意又缓慢地弥漫了上来，要将他渐渐淹没。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也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长，这么沉。
　　他的眼睫毛颤了两下，仿佛极惫懒那样，目光慢慢扫过整个病房。
　　床头放了束百合花，香得人鼻子发痒。
　　并没有顾泽欢的影子。
　　进来的护士看见坐在床上的青年伸手粗鲁拔去手背上的针头，如同察觉到疼痛似的出声制止:“别！”
　　对方却只是随意地拿着拇指摁住了针眼，看得不远处的护士眼皮一阵狂跳，她匆匆从胸口口袋里掏了棉签，走过去才发觉那坐起身来的青年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大许多。
　　她瞥了眼床头的名牌，念出他的名字，用毫不留情的口吻训斥:“苏知云，苏患者，你怎么一醒来就这么不配合治疗？”
　　青年很瘦，身量高却骨架纤细，因而不显得笨重，平常乖乖蜷缩在床上昏睡的时候，一点也瞧不出原本的身高。
　　有些护士私底下说他像个假人，睡得太熟了，连动都不怎么动，简直像彻底死去了。
　　他醒来的脸庞苍白而冰冷，带着些微的病气，而眼睛却漂亮，与乖巧睡在床上的模样显得十分不同，因此叫护士有微微一瞬间的恍惚，竟从心底里生出些陌生与怯弱来。
　　苏知云脸上没有笑，他看起来像个不大爱笑的人，只流露出一丁点冷而倦的神情，像一棵寒夜里受了场大雪侵蚀的苗。
　　护士摸到他的指尖与手背都沁凉，看到他睫毛很长，一边微微耷拉下来，一边小口小口喝水，摆明了是一副又想睡觉的样子，觉得好气又好笑。
　　“你拔针头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自己的嗓子才不那样干涸了，火烧火燎，苏知云咽下了那口水:“你们这有一个叫顾泽欢的患者吗？”
　　那护士一边拿棉签摁着他手背上渗血的针眼，一边摇摇头。
　　“没有，你是被你哥哥送来的。”
　　“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你一个人。”
　　过了好长时间，长到护士丢了手里的棉签，针眼也不再出血了。
　　才听到了苏知云的声音，放的很慢，听不出来情绪。
　　“哦，知道了。”
　　护士注意到杯子里的水都被他喝干净了，只在玻璃杯内侧留下一点水渍，顺着透明的玻璃折射出一点光，猜想他应该很渴了，于是起身帮他倒了一杯。
　　等她端着满满一杯水再回过头来，却发觉对方又缩到被子里睡着了，雪白的被子盖住大半脸颊，只露出一点鼻梁起伏的弧度与细而黑的眼睫毛。
　　那微微凌乱而翘起的头发使得苍白瘦削的青年生出几分少年般的稚气，叫护士心里没由来地莫名一软。
　　她将水杯放在了桌子旁，关了门，放轻了动作，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
　　或许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苏知云到了夜晚失眠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窗外投进树影斑驳，路灯拉长的影子让他迟缓意识到这儿的楼层并不如自己想象得那么高。
　　闭上眼睛的时候，那藏在深海里的、平日里不愿想的思绪就会被气泡托起，又慢慢悠悠，气定神闲地浮起来。
　　他想自己此刻还没有被警察逮捕，多半是顾泽欢并无大碍。
　　将耳朵埋在枕头里，医院真的是太静悄悄的了，安静得不得了，以至于棉花都堵不住苏知云胸膛里那颗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
　　这颗心脏合该被溺死，被溺毙。
　　他这么心想着，却没由来的想回家了。
　　人总是会在想要的和能做到这个选项之中反复挣扎，苏天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焦头烂额，他终于深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并没有父亲所期望的那样热爱这份工作，人情往来，应酬交际让他有些厌倦。
　　但是他的身份与立场不允许他做出别的选择。
　　于是当他接起电话，便下意识地以为这是那个惹了一堆烂摊子空降兵下属打来的电话，语气不善。
　　“喂？”
　　而电话那端却很沉默而安静，只有一些轻微的呼吸声，这当然显得奇怪而不合常理，或许是因为冥冥之中那份血缘的羁绊，苏天麟依旧在这短短几秒之中迅速辨别出了对方的身份:“你醒了？”
　　过了好半天，苏知云“嗯”了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而苏天麟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跳动，他想起那天的事情依然觉得十分后怕，若是自己再晚到一会儿，还不知道后果会有多么难以预计。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苏知云除了外貌之外，连性格都精准地遗传到了李妍娇骨子里的偏执、极端、敏感与神经质。
　　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对顾泽欢放手。
　　“你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想问顾泽欢在哪吧？”
　　眼见着对方不再开口，苏天麟简直要被气笑。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等着你又去拿刀杀他？”
　　苏知云是个天生的神经病，而李妍娇是个现在还在靠吃药维持情绪稳定的心理患者，苏天麟觉得自己也迟早有一天也会被这些层出不穷的意外折磨成一个疯子。
　　他正想要发作的时候，听见电话那端传来一个轻而平静的声音:“不是，我只是不想说话。”
　　“不想说话还打电话做什么。”
　　苏知云讲:“你没有告诉爸妈，对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苏知云总是如此，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就会用另一个问题反问回去。
　　苏天麟刚想说是什么事，但开口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
　　“妈受不起刺激。顾泽欢那边也一直没有声张，家里人问起，我就说你这几天住同学家去了。”
　　安静了半晌，苏知云忽然说:“你真贴心。”
　　他讲这话的时候语气并没有讥讽，而是十分平静。
　　“根本没有人问起我，不是吗？”
　　苏天麟喉口一涩，突然吐不出半个字，他意识到苏知云已经对家庭里任何一个人都不报期待，而最可怕的莫过于他所有的预料和设想都是正确的。
　　没有人在意或者期待他的存在。
　　“没那回事，爸之前还问起过你。”
　　他想稍微辩驳，撒了个谎。
　　那头苏知云跨出家门，外头月明星疏，空气微凉，蹲在他脚边的乐乐今天很乖，连他进门的时候都没有叫一声，只是拿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他想了想，轻轻踢了踢乐乐肥嘟嘟的屁股，将它赶回家里。
　　苏知云看起来就像是要回学校，两手空空，只带了一个背包。
　　电话那头的苏天麟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而苏知云突然开口:“其实我刚刚在家，见到了爸妈。”
　　于是苏天麟就哑口无言了。
　　他十分尴尬，绞尽脑汁想解释些什么，却突然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
　　“你回家做了什么？”
　　那边沉默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开口:“我跟他们说我杀人了，我把顾泽欢杀了，李妍娇冲上来要打我，还差点晕过去，苏天鹤讲要立马报警，家里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你快点回来吧，要不然救护车该到了。”
　　苏天麟眉心一阵狂跳:“难道说，你真的……”
　　“当然。”苏知云讲这话的时候竟还笑了，仿佛一点儿不在意:“我把顾泽欢杀了，我给他发短信，打电话，求他见我一面，他答应了，他可真是不长记性，好像忘记我之前想杀他了。”
　　“然后我就跟他见面了，我拿了刀，这次可不会出错了，他绝对会死了。”
　　“哥，你也快回来吧，不然我可能会忍不住把爸妈也杀了，他们太吵了。”
　　轻描淡写留下这么一句话，苏知云就不顾那边已经暴跳如雷的苏天麟，匆匆挂掉了电话。
　　而当苏天麟风尘仆仆地赶回家，睡眼惺忪的保姆打开了房门，看见屋子里一片平和静谧，才知道苏知云骗了他。
　　而保姆看着苏天麟凌乱的西装，湿漉漉的头发，也感到十分诧异。
　　这是苏知云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家里，他以一种沉默平静的姿态退出，甚至于没人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去，临行前偏偏又狠狠折腾了苏天麟一顿。
　　而不管事后苏天麟如何发短信怒骂对方，苏知云都不再回复了。
　　很多年后的一个夏夜，苏天麟将这些事开玩笑一般一股脑倾诉给自己的妻子。
　　那时他已经年岁渐长，鬓边都生出了白发，年少时想起怒气磅礴的事情，现在都沦为笑谈。
　　“我不明白他离开前为什么要说那样一个谎。”
　　他来自于江南水乡的妻子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埋在被子里，眨一眨，就扑簌簌地亮，柔软得像某种小动物，好半天，才闷闷开口:“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有什么可怜的。”
　　“他那个时候应该是希望有人能挽留或者在意他的吧，就算大吵大闹，歇斯底里也好过视若无睹。他就好像一个一直揣着火柴等人来买的小孩，期待你们来问他为什么。”
　　“我觉得他给你打那个电话是想要道别的，只是没有说出口，他跟你一样，都是不善表达的人。”
　　“你们一直都没有想过真正去思考他那些话、那些行为代表了什么，因为没有人真的重视他，就算他自己说了，你们也不会愿意去听他想要说什么。”
　　“其实那个家里没人喜欢他，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95 快乐
　　梦里有很多红色意象，攀附着悬崖生长蔓延的凌霄花，从枝头结出指甲盖大小的西瓜，圆头圆脑的西瓜坠落到插满尖刀的尸块上，汁液混着鲜血流淌一地。
　　苏知云在结账的催促声醒来，慢吞吞睁开眼睛，午后的阳光把眼皮映成一种通透盈亮的肉粉色，睡得太久而使得大脑混沌，甚至有一点轻微的眩晕感。
　　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送来几缕吝啬的凉风，苏知云热得脊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他后知后觉地觉得闷热。
　　外头没有太阳，云翳却深重，晕湿的发梢衬得脸愈发冷白。
　　“小帅哥，你们这店这么热，怎么连空调都不安一台。”
　　年轻的男人穿着件花花绿绿的外衫，里头是一件白背心，脖子上戴着一串足有拇指粗细的金项链，他低头点了根烟，将嘴里的槟榔渣子啐到一旁。
　　苏知云觉得口渴，一口气喝了陶瓷缸里大半杯的水，才慢吞吞说话。
　　陶瓷缸还是店主给的，半旧不新。
　　“34.6。”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摞红艳艳的钞票，数了好一会儿，掏出一张五十——“不用找了。”
　　“我说小帅哥，你有没有兴趣发展副业？”
　　那男人买完东西也不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点了烟饶有趣味地打量苏知云。
　　苏知云略微挑起眼睛，男人就识趣地递了根烟过去，眼见着苏知云点燃了，在萦绕白雾里露出一点低垂的眼睫毛。
　　“你在这破店子里一天能赚多少天？连个空调都没有，热死人了。”
　　店里生意冷清，工资很低，只是包吃包住，图个方便。
　　这个县城里夏天很热，雨还多，闷得人透不过气。
　　店里蚊香也没点一根，苏知云叫蚊子咬了很多包，他无聊的时候还数了数，一边手臂十一个，一边手臂十五个。他现在用的手机还是老板淘汰下来的翻盖，办了张临时卡，手机只能存200条信息，全是营业厅发来的问候。
　　应该要换个手机。
　　苏知云算了算自己手头的余钱，抬起眼睛来:“什么副业？”
　　……
　　这儿到了晚上就格外人声鼎沸了，从一条破烂的泥路上拐进小巷子里，就能看见里头有许多窄小逼仄的老店，店里头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店外的牌子变幻着五彩斑斓的色彩。
　　女人是白色的。
　　腻白腻白，略微摇晃的大腿，看起来像站不稳了似的，衣服穿得很紧，看得人勒得透不过气，脸上妆也重，笑起来花枝乱颤。
　　她们斜倚靠着门，颤盈盈地笑，见了男人就十分热切地靠上来。
　　走过来这一路上有许多女人同年轻男人打招呼，个个都神情殷切。
　　苏知云叫年轻男人带到了楼上，男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开了门。
　　他上去之后就问苏知云:“会打架么？”
　　“会。”
　　“那就留在这吧，你也别问什么。”年轻男人笑了笑:“你应该也能看出我是干什么的。”
　　“你是晚上十一点下班吧，到了点过来就行，也不要你干什么，站在外头帮忙看看就行了，偶尔见了来闹事的就帮忙赶开，这屋子里都是一群女人，免不了会遇上些事情。”
　　苏知云应了，那男人又说自己叫李哥，还给苏知云配了台电话，说是有事随时联系他。
　　临行前李哥冲他眨了眨眼，指了指噔噔噔爬上来的一个卷发女孩:“你要是有需求可以去找燕子，她有时候心情好会不收钱。”
　　那女孩穿了件紧身裙，嘴唇涂的通红，听了就瞪大了眼睛，娇嗔了一句:“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赔本买卖！”
　　“你上次不就没收我的钱……”
　　李哥压低了声音，凑过去捏了她的腰一把，像是搔到痒处，逗得那女孩咯咯直笑。
　　叫燕子的女孩揽着男人的脖子，凑上去要亲对方的嘴，却被对方一把推开了。
　　“叫我女朋友看见了可坏事了，你也知道晓晓的脾气，还不将你撕碎了。”
　　“我怕那个泼妇么，她不就是仗着家里有点钱嘛，一个暴发户而已。”
　　两个人又你拉我扯了一会儿，燕子总想亲近男人，对方也只是半推半就地受着，欲擒故纵，颇为享受的样子。
　　苏知云靠在角落里站着，店里的灯恍恍惚惚，映得他又生起一些困倦。
　　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破旧的阁楼在雨季有一点轻微的霉气。
　　苏知云为了避免自己真的睡着，点了根烟。
　　有人就在蒙白的烟雾里近了，是一双贴了夸张假睫毛的大眼睛，眼皮上还涂了一层俗艳的粉红色，布灵布灵，非常打眼。
　　“我可以拿一根吗？”
　　燕子讲。
　　“不可以。”
　　苏知云看了下四周，李哥已经走了。
　　燕子就嘟起嘴，使劲撒娇，拿胸脯在苏知云胳膊上反复磨蹭，她非常懂得如何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得一些小恩小惠。
　　“怎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贵。”
　　苏知云往后退了一步，燕子以为他在害羞，变本加厉，欺身过去。
　　“你刚刚跟李哥讲的话我都听见了，一天打两份工，怎么会没钱呢？”
　　燕子身上喷了很多劣质香水，香得人鼻子发痒，苏知云不大喜欢有人靠得太近，敷衍不过去，就把自己嘴里的抽了一半的烟塞进了对方嘴里。
　　女孩如获至宝，喜滋滋地抽完了那剩下半根，然后想起了什么，突然大呼小叫起来:“这样我们就是间接接吻了吧！”
　　苏知云只觉得她吵，又开了根烟，戴上了耳机，全然当做听不见对方说话。
　　燕子见他不理自己，又开始自言自语:“这破店子，来的男人都是又穷又抠搜的，有的做完了就翻脸不认人，有的还是变态，又捏又掐，疼死老娘了。等我攒够了钱，就像青青姐一样去大城市工作。”
　　“这话你可别跟李哥讲啊，他知道了肯定会找人揍我。”
　　她一边这样讲，一边眯起眼笑了，红红的嘴唇弯起来，廉价乌黑的睫毛眨啊眨的，衬得她眼睛里的光很亮。
　　她看起来这么快乐，又充满希冀。
　　苏知云没说话。
　　燕子默认他是答应了。
　　所有人都知道燕子是个很少会露出倾颓神色的人，她好像每天都很快乐，有时候仅仅是晚餐的时候加了颗蛋也能很让她很高兴。
　　她欢欣雀跃地找到苏知云，夸张地比划:“那可是一颗双黄蛋！老板说这是他今年第一次打出一颗双黄蛋。”
　　燕子笑嘻嘻的。
　　“我今年一定是要发财了，我马上就会跟青青姐一样到大城市工作了！”
　　女孩讲这话的时候没有化妆，脸洗得很干净，耳后抹了一点花露水，闻起来很柔和。
　　她的快乐好廉价，伸手可得、随处可见。
　　苏知云不懂、不理会、不理解，他一天打两份工，几乎无休，大部分都没什么精神，因此总是犯困，有时候还能靠着墙睡过去。
　　燕子曾在私底下一脸严肃地问过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欠了很多很多钱，然后还不起跑了？你老实告诉我，我可以借你钱。”
　　苏知云没有理她。
　　他大部分时候是不跟任何人讲话。
　　可是即便这样，这个街上还是有很多小姐妹偷偷关注他。
　　燕子这么形容苏知云，她努力地榨干自己贫瘠都词汇:“因为你看起来很洋气，跟我们这里很多男人都不一样，我和那些小姐妹都觉得你很像城里人。”
　　“我们这儿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你这么年轻的男生了，我们都觉得你应该还在读大学，甚至可能是在读高中。”
　　她也好奇过苏知云的来历，但苏知云大多时候都在闭着眼睡觉，或者是戴着耳机抽烟。
　　沉默寡言、不发一语。
　　苏知云好像很累，像是一团火烧尽了，连灰烬也要冷了，没有一点炽热或者烈烈作响的可以再叫他燃起来。
　　燕子观察到他有个很老很旧的翻盖手机，偶尔自己跟客人上来的时候能看见他靠在角落里玩贪吃蛇，手机音乐就叮铃铃响。
　　粉红色的灯光朦胧打在他鼻子的脊梁上，人中很深，从侧面看过去，上唇有一点微微翘起。
　　燕子有时候会觉得苏知云有点儿可怜，他看起来年纪那么小，但是没有上学，也没有朋友，总是孤零零的。
　　燕子讲:“你好像总是看起来不快乐。”
　　“要是能把我的快乐分你一半就好了。”
　　苏知云拿烟的手不自觉地有一瞬间的轻微发僵，因那句话的冲击，大脑产生了一点轻微晕眩。
　　这只是个巧合，同样的话只是恰好从同样性别的女孩嘴里说出来而已。
　　但苏知云确信自己讨厌这种巧合，仿佛一切不过是一场梦魇，兜兜转转都无法从这个圈子里彻底逃离出去。
　　有一种无能为力的宿命感。
　　在此之后，燕子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知云的疏远，或许不能说是疏远，毕竟这段关系一直只不过是女孩的一头热罢了。
　　但她还是为此感到失落，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青青姐早说过她不应该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善良与共情，这儿的人都丝毫不怀疑她是个在路上看见受伤的流浪动物都要捡回家的天生圣母。
　　从她房间里养的五六只油光锃亮的流浪猫就可见一斑。
　　对于拯救他人这事燕子总是抱着莫名其妙的冲劲与执着，原本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她都已经察觉到苏知云有一些接受她的倾向了。
　　然而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之后好几次寻找苏知云都被对方无视，因此恼羞成怒的燕子恶狠狠地瞪着他:“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来找你了！”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章节差不多是用来解释云仔为什么会变成开头那个样子。

96 燕子
　　之后燕子真的就再也没有找过苏知云。
　　然而她的消息还是会时不时地像长了翅膀的信封一样突兀而毫无征兆地飘进苏知云的耳朵里。
　　对方交了个男朋友，是这条街对面发廊里的一个小哥，长得很乖，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跟燕子很像。
　　他偶尔会送燕子一些不值钱的玩意，都是夜市摊贩上买的发饰，很俗气，镶满五颜六色水钻的一只蝴蝶、亮晶晶的塑料发卡，或者是没有花纹的木簪子。
　　燕子喜欢得不得了，平常也舍不得戴，而是郑重其事地收在自己房间的箱子里。
　　只是她休息的时候总要忍不住拿出来向其他人炫耀:“这是我男朋友送我的，好看吧？”
　　偶尔能看见她洗完澡之后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在窗台上吹风，额头上戴着镶满水钻的蝴蝶发卡，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心翼翼。
　　但也不敢多摸，怕弄疼了发卡似的。
　　期间有其他姐妹带着顾客来了，是个满脑肥肠的商人，胳肢窝里夹着个皮包，他掐掐她的大腿，拍着她的屁股，一脸轻佻:“小燕子呀，上次哥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燕子就半眯起眼笑，那俗气又客套的笑容使得她洗干净的脸也变得廉价又风尘:“我哪里有这个福气跟着王哥呀。”
　　“可惜了，你真是想不开，跟着哥哥我不比在这要好多了？”
　　二人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燕子就一边嬉笑着一边扭着腰跟那个商人还有女孩一起进房里去了。
　　窗外的夜色深重，里头的风扇咯吱咯吱地转，不堪重负。
　　苏知云唇齿发涩，烟瘾犯了。
　　他从口袋里掏了烟出来，点燃了，烟雾是白的，寡而淡，苏知云略微垂下的眉睫却黑。
　　“小苏也在这抽烟呢。”
　　李哥笑容满面地跟他搭讪，手里夹着根烧了大半的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志得意满的气息。
　　他背后房门大敞开着，有个披着头发年轻女人在整理自己掉下去大半的吊裙子，露出大半雪白的胸脯，正在低头捡掉在床底下的内衣。
　　苏知云察觉到他身上升腾的热气有汗水的滋味，往旁边靠了靠。
　　好在李哥不在意，他自顾自抽完了一根烟，丢在脚底下踩灭了，又毫无征兆地开口:“你知道燕子那个相好的么？”
　　苏知云点了点头。
　　李哥又笑了，神情有些轻蔑:“好多干这行的人以为自己捞一把就能走，哪有那么容易，淌了这趟泥，还想要干干净净地出来，怎么可能？习惯了躺在床上就能赚钱，你真要她们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拿两三千块，受不了那苦。”
　　“你就看着吧，这事多半要黄。”
　　那语气当中的笃信与傲慢，使得李哥看起来分外胸有成竹。
　　又过了一会儿，隔音不好的房门里传出了床架子吱呀作响的声音，还有一些女人跟男人笑骂声。
　　苏知云听得头疼，戴上耳机，他拿出了一板药，掰了几颗，和水一起咽下。
　　药粒大，硌得喉咙都生疼。
　　苏知云吃药这件事，李哥是知道的，只是干他们这一行最基本的就是学会收敛自己的好奇心，因此他也没有多问过。
　　只是苏知云有时候实在是吃得太猛、吃得太多，仿佛是嚼奶片一样轻而易举、毫不客气。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问出口。
　　就算是对方吃药又怎么样？
　　只要不妨碍他的生意，这也没什么关系。
　　……
　　今天苏知云跟小商店的老板请了半天假，要去县城里买药。
　　老板本来老大不乐意，直说麻烦，嘟哝着自己今天下午也有事，直到苏知云讲明天的工资也不用算时脸色才雨过天晴了，还笑眯眯地让苏知云帮他也带点东西回来。
　　先前苏知云帮他带过，但是到了要给钱的时候，对方就装傻充愣，久而久之，苏知云也不带了。
　　老板看苏知云没答应，脸色又垮了，嘴里用方言骂着脏话。
　　苏知云回头看他。
　　老板心里一怵，又端出笑脸来:“怎么了？”
　　“忘带钥匙了。”
　　苏知云讲。
　　直到苏知云走了很久了，老板的心还在砰砰乱跳，他暗骂自己当时就不应该招苏知云进来，简直是招了个煞神。
　　苏知云年轻，脾气好，长得也不错，讨这里的小姑娘喜欢，但有时候老板望着他觉得发怵，吃药不停，又生的高大，偶尔看人的时候叫人心里发毛。
　　他开始想换员工的事了，但又有些舍不得，苏知云便宜，只要管吃管住就行，工资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他左右权衡一下，还是决定暂且忍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换就是了。
　　这里说是县城，其实看起来更像是个赶集的集市，苏知云去的时候还很早，在路边摊贩那吃了碗拌粉，三块一碗，豌豆金黄，浇一勺卤水，吃起来很香。
　　他不喜欢吃葱和香菜，耐心地把点缀的那些绿色都一点点挑出来。
　　他吃完就去找药店，他有认识的老板，总固定在那里买。
　　其实买完药之后也很早，苏知云心血来潮，又在集市上买了点苹果和梨，他不懂怎么挑，只是专捡好看的。
　　挑到一半有一个花花绿绿的脑袋擦着他手臂过去了，在一众黑溜溜之中分外醒目，是那个长得很乖的发廊仔，趿拉着人字拖，衣服松松垮垮，旁边有个黝黑的女生挽着他的胳膊，略胖，指使他拿这拿那。
　　发廊仔笑起来还是很乖，牙齿雪亮，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他对那胖女生说了些什么，胖女生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掏出了两张红票子给他。
　　苏知云走过去的时候还听见那女孩讲:“你可别又那这钱去赌，听见没。”
　　苏知云精心挑选的梨子和苹果回去也没吃了，被他丢在了窗台上，慢慢烂掉了，长出灰白腐败的霉斑。
　　关于燕子的消息也少了，她最近好像傍上了个大老板，经常不回来，对方给了她不少钱，每次回来她都穿金戴银，非常富贵。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爆出了个大消息，燕子在大街上被发廊仔的女朋友打了，扇了好几个耳光，脸都打肿了，骂她是下贱的婊子，勾引别人的男朋友。
　　周围的人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也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只是围了很多人，指着那撕破的衣领叽叽喳喳。
　　之后苏知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看见燕子，只是关于她的消息还是会传进他的耳朵里。
　　比如说燕子被那发廊仔哄了，对方说自己要做生意，燕子就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他，没想到发廊仔拿着钱去赌博，输得一干二净。
　　再比如之前那个王哥想要包燕子，砸了很多钱，但是燕子不乐意，说自己有男朋友。王哥就叫她把桌上的酒都喝了。燕子喝完就进急救室了。
　　再见到燕子的时候又是很久之后了，她烫了头发，还染了颜色，大波浪，风尘气更重，笑起来也更甜腻腻的。
　　“又见面了。”
　　燕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知云闻到她身上有浓重的烟味，没喷香水掩盖。
　　他没有说话。
　　燕子就歪歪扭扭走过来，像喝多了，开了支烟，踢掉高跟鞋，苏知云看见她头上还别着那个蝴蝶发卡，只是水钻掉了许多，变得不那么闪亮了。
　　她摸额发上的发卡，还像是摸小猫一样轻轻的，自言自语:“这其实是第一次有人送我礼物。”
　　“我很喜欢。”
　　“我能感觉到他不那么喜欢我，但我以为即便他没有那么喜欢我也没有关系，只要我喜欢他就好了。”
　　“可好像不是这样。”
　　她半眯起眼，妆还没有卸掉，一串儿脏兮兮的的眼泪忽地落了下来，把眼线、睫毛膏都融化了，它抹开那层油腻的粉底，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燕子哽咽着，一边哭一边把发卡狠狠地丢了出去，声嘶力竭地大喊:“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没有其他人爱我。”
　　她开始疯狂地找男朋友，找了很多个，多到外人都数不清，有时候上午是一个，下午就是另外一个，他们都自称是燕子的男朋友。
　　燕子以为那些人是爱她，或者总有人爱她，可所有人只把她当成免费的娼.妓，只要说句我爱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使用她的身体。
　　她肉体被蹂躏，信念与精神也被蹂躏。
　　她看起来没有不快乐，只是苏知云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眼睛像当初那只别在额发上的发夹一样闪亮。
　　她闲暇时讨论的是这里女孩没有见过的珠宝与奢侈品，她总不厌其倦地一遍遍向他们描述城市里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喜欢她的人。
　　是个四十多岁没有碰过女人的屠夫，他说他第一次看见燕子就觉得她很漂亮。
　　燕子走的那一天没有化妆，脸洗得干干净净，李哥就靠在墙上，冷眼看着她把房间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去。
　　周围的小姐妹都祝福她，很羡慕。
　　苏知云还是一如既往，他戴着耳机，站在楼梯口看燕子被风吹起来的白裙摆，像荡开的涟漪。
　　李哥在一旁嗤笑:“你等着看吧，她会回来的。”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大半个月过去了，燕子都没有出现。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第四个月的时候燕子回来了，她什么也没带，只是又化好了妆，穿的是吊带和热裤，皮肤白得晃眼。
　　“出什么事了吗？”
　　在燕子进房间的时候，苏知云开口问道。
　　“没有。”燕子手指上涂了鲜红的指甲油，艳得刺眼，她撩起耳边落下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讲:“只是这个来钱比较快。”
　　“你先前说的那些话呢？”
　　燕子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她回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因为这恍然大悟，她甚至大笑起来:“你在想什么呢，那只是我喝醉之后随口讲的话而已。”
　　“爱有什么的，谁会真的爱一个婊子。”
　　“而且喜欢又怎么样？又不能当饭吃，那个屠夫一个月赚的钱还没有王哥给我的零花钱多，连一个好点的包包都买不了。”
　　作者有话说：

97 一动不动
　　到了七月份左右，小县城迎来了梅雨季，返潮得厉害，偏生又闷热，衣服放在桶子里几天不洗就要长出五颜六色的霉斑。
　　小卖部门口蹲了好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猫，仰着头望着从塑料雨棚上掉下的雨珠，都挤挤挨挨地躲在没有水的地方。
　　看起来很不喜欢雨的样子。
　　总是有人拿火腿喂它们，所以这些流浪猫也不怕人，苏知云站在雨棚底下，它们还热切地去蹭他的裤脚。
　　小县城生活节奏很慢，于是时间仿佛也变得很慢，可以肆意挥霍，但大多时候苏知云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似乎也没有可以做的。
　　没有人的时候他就睡觉，要么看电视，小卖部的电视频道也只有那么几个，聊胜于无。
　　他租了一些碟片，总在晚上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等到药效过去人又醒来，昏昏沉沉地爬起来，电视声音还在滋啦滋啦地响着。
　　即便在只有一个人的夜里也显得热闹。
　　他还是时常做梦，做那些诡谲恐怖，鲜血淋漓的噩梦，醒来时心跳得很快，额上的虚汗与心悸才恍惚让他听见胸膛心脏跳动的声音。
　　因为连打两份工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苏知云很快生病了，在李哥那儿守门守着守着突然就昏倒了，把所有人吓一跳。
　　燕子说他病了，要带他去看医生。
　　苏知云不理她，醒来后也没什么感激的姿态，只讲不去。
　　燕子气得跳脚。
　　“病死你算了。”
　　她嘴巴硬，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无非是指责苏知云要钱不要命，还讲苏知云要是想死自己寻个地方跳楼就行了，别在她眼前折磨自己。
　　话虽说得不好听，但叫苏知云愣住了。
　　外人眼里他是想死的状态么，好像确实如此，他一直在放纵折磨自己，但原因又不是纯粹的是为了寻死。
　　由此苏知云便也觉得疑惑，他肯定自己没有自杀的想法，但似乎也没有太强的求生欲，那么他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燕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无话可说了，于是更生气了，骂骂咧咧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知云才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寻死。”
　　“那你摆出这幅半死不活的姿态给谁看？”
　　苏知云不讲话了，眼睫低垂着，还有些未退的病容，好似伸手就能捏碎了，神情却有些困惑。
　　燕子看出他是自己也没想明白。
　　她知道苏知云脑子不正常，想法和思维逻辑都挺奇怪的，好像对人没什么同理心，冷冰冰的，也不大表现出什么情绪，有时候讲出来的话却又好天真。
　　偏偏他偶尔展现出的这么一点脆弱叫燕子实在无法轻易放手，她总觉得苏知云看起来像是你不伸手拽住他，他就能掉下悬崖摔碎了。
　　燕子叹了口气，跑去楼下了，再上来的时候端了碗甜酒冲蛋。
　　“吃吧，吃了这个睡一觉病就好了。”
　　她用的是哄孩子一样的口气，逗得旁边的温丽丽大笑不止，花枝乱颤。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妈呢。”
　　燕子闻言脸一红，很快又恼了，拧着眉头去揪温丽丽的胳膊肉:“瞎说什么？我看是你自己发春想当妈了吧？”
　　温丽丽力气没她大，很快就叫她闹到了地上缴械投降了，举起手来一脸无辜:“我错了我错了，燕子姐你饶了我。”
　　最后那碗甜酒冲蛋苏知云喝了一小半，就随便搁在桌子上了。燕子被客人带出去了，温丽丽在剪脚趾甲，看他不喝了就问:“不要了吗？”
　　“不要了。”
　　于是温丽丽洗了手，不紧不慢地把那剩下的大半碗喝完了。
　　苏知云看见她桌子上还放着几本书，免不了多看了几眼，温丽丽就笑吟吟地问:“怎么，你也看《罪与罚》？”
　　他当然不看，只是这些书出现在这里未免不合时宜。
　　温丽丽是最近几天新来的，打扮得很入时，像城里二十几岁的女孩，不太像县城里的，长得尤其漂亮，她不是一种女孩式的漂亮，而是很女人的漂亮，纤腰丰臀，风情万种。
　　一开始这里的女孩还因此有些挤兑她，直到发觉温丽丽确实是个没什么心眼又有一说一的人，关系才渐渐和缓了些。
　　苏知云能察觉到她并不属于这里，但温丽丽没有显露些什么，也看不出其他的。
　　温丽丽喝完那碗甜酒冲蛋，撑得打了个饱嗝，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微微笑了笑。
　　“我真羡慕你。”
　　苏知云不知道她这羡慕从何而来，大概是表露得太明显了，温丽丽便讲:“你是男人，实在没钱了，还能干苦力赚钱，就算跟我们在同一个地方，你也不需要卖，只要看着我们就好了。”
　　“而且这儿的女孩也没有谁针对你吧，你长得帅，个子还高，她们不巴结你就不错了。我想要跟她们搞好关系，还要费尽心机讨好。”
　　这话叫苏知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所以温丽丽又讲:“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
　　只是那先前的语气看着没什么玩笑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甜酒冲蛋的功劳，苏知云过了几天身体就好得差不多了，但因为耽误几天在小卖部上班的时间，叫老板随便寻了个理由辞了。
　　走的那天外头还在下雨，苏知云的布鞋叫雨打湿得厉害，浸透了袜子，黏在脚趾上，湿漉漉的冷。
　　他路过垃圾桶听见几声稚嫩的猫叫，看到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还没有巴掌大一点，身边躺着的其他几只已经没声了。
　　苏知云犹豫了一下，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捡了吧，我跟你一起养。”
　　他回过头看见是温丽丽跟燕子，两个女孩撑着同一把伞，天光透过伞映在温丽丽的脸上，衬得她眼皮也是淡淡的红，笑起来的模样很温柔。
　　“怎么，不相信我？”
　　那只猫就叫苏知云捡回去了，温丽丽跟燕子出钱买了猫窝跟羊奶，但是却不出力，平常都要苏知云养着。
　　李哥知道苏知云被辞了，在楼下收拾了间杂物间，楼上到底都是女人，不方便。
　　那猫太小，还不足月，隔两三小时就要喂一次奶，还得时时刻刻拿热水袋温着，不能受凉，夜里饿了就要叫，闹得苏知云半夜定好几个闹钟。
　　好在他之前有养过狗的经验，也不算全然的两眼摸瞎。
　　眼见着猫越长越胖了，褪了眼睛那层蓝膜之后是个脸颊圆滚滚眼睛亮晶晶的小花猫，苏知云反倒是瘦了，弄得李哥老打趣他是不是把自己的饭都分给猫吃了。
　　有了猫之后好像生活也不那么无聊了，苏知云陪猫玩的时候觉得时间会稍稍过得快一些。
　　小猫最后定了温丽丽取的名字，因为有三种不同的颜色，叫丸子。
　　丸子长到一个月多一点的时候最惹人喜爱，油光水滑，圆不溜秋，像个小肉团，而且还亲人得不得了。
　　楼上的小姐们都喜欢极了，买了不少猫粮猫罐头。
　　温丽丽表现得尤其喜爱，不仅时常下来陪它玩，还给丸子准备好多漂亮衣服跟吃的。
　　大约是一个下午，苏知云醒来后便开了罐头去找猫，寻常的时候只要敲敲罐头丸子就会从角落里窜出来，而那一天苏知云足足找了几个小时，也没有看见猫的身影。
　　大家都说是路人以为这猫崽没主捉走了。
　　那些开了的罐头放在了屋门口，也许久没有等到猫来。
　　过了几日，燕子告诉他，丸子死了。
　　不知道吃了什么，被毒死在了小院门口不远的马路旁边。
　　猫罐头猫玩具猫衣服都没用了，苏知云把它们收到了一个箱子里，走到垃圾桶旁边，站定了好久，又把箱子抱回去了。
　　只是箱子被他用胶带封好了放在角落里，也没有再打开过了。
　　……
　　夜里他听见有女人在哭，才起了床，看见院子里模模糊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不知道在争执什么，吵起来了，那男的给了女的两耳光，又拿她的头往墙上磕，撞得女人没力气了，才揪着头发拖着往楼上走了。
　　花纹的磨砂玻璃窗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影子，并不能看真切，从外头却能清晰看见一楼屋子里有苏知云起夜的影子。
　　那男人顿了顿，却还是没犹豫，继续往楼上走了。
　　苏知云自然也并没有出去看。
　　第二天还是风平浪静的，一切正常，苏知云没看见温丽丽，燕子跟他讲李哥带着温丽丽出去了。
　　大半个月之后苏知云才再见到温丽丽，她还是跟从前差不多，只是好像又更瘦了一点，苏知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笑着跟燕子讲话，说要带她出去玩。
　　“去哪玩？”
　　燕子也跟着老板去过不少地方，一般县城女孩觉得好玩的地方她都去过许多次了。
　　温丽丽就讲:“自然是好地方，又能赚钱又好玩，泳池比我们二楼都要大，那里的大款可比这里的乡巴佬有钱多了，你要是真傍上一个，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燕子好奇地问温丽丽怎么有机会去这种聚会。
　　“之前包我的老板挺有钱的，去过几次。”
　　那你怎么来这里了。
　　燕子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把这句话吞了进去。
　　温丽丽点燃了烟，睨了旁边苏知云一眼:“下次去的话，你陪我们去吧。”
　　“平常不都是李哥带你们？”
　　苏知云讲。
　　“我想要你去，不行吗？”
　　温丽丽反问道，她把最后三个字时咬得有点重，直勾勾地盯着苏知云，颇有些不达目标不罢休的意味。
　　……
　　苏知云许久没有来过这样金碧辉煌的别墅了，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燕子瞧他站在门口许久不动，还以为是苏知云没见过，便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
　　温丽丽倒不像是第一次来，摆弄着手机，兴趣不大，像是在回消息。
　　一进去就是扑面而来的烟酒味，大厅里聚了不少男男女女，女孩大多是穿了泳装，男的倒一个个人模狗样，整整齐齐。
　　苏知云眉头微微一蹙，很快就有一个男人走过来，三十岁上下的样子，模样普通，热切地过来牵温丽丽的手。
　　“丽丽你来了。”
　　温丽丽脸色僵硬了一瞬间，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随后又迅速调整了神情，变得笑颜如花。
　　“王总好久不见。”
　　苏知云看一眼就猜晓到这聚会是什么性质，倒也不说话，只默默开了根烟，任由王总一副急色鬼的样子拉走了温丽丽。
　　燕子也走向其他地方，搭讪去了。
　　眼前的景色糜烂混乱，耳鸣渐渐加重，苏知云垂下眼睫，不再去看，拆了包口香糖放嘴里，橘子味的，又酸又甜。
　　他藏在角落里，但身量气质出 公眾號苝苝的書窩 众，偶尔有几个来搭讪的女人，叫他抬头看一眼，就被吓走了。
　　苏知云待了一会儿，只觉得里头空气浑浊，声响也渐渐大了，震耳欲聋，搅得他心烦意乱，水还没有，喝了几杯酒，脑子也昏了。
　　他想散散酒气，就推门出去了，独自一人在别墅区里散步。
　　月亮圆的正好，苏知云穿了身黑衣，在夜色里倒不显得打眼，走到一半脑子还是昏的，晕晕乎乎，不怎么清醒。
　　大概那酒里也多多少少放了点东西，苏知云昏的厉害，撞到人还不自知。
　　“砰”地一下，对方还是稳的，他给撞得后退几步，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疼痛让昏沉都散了几分。
　　“没事吧？”
　　有些急切的声音，却不像是对自己讲的。
　　“没事。”
　　听到这声音，苏知云蓦然愣住了，浑身僵硬，甚至连手指都开始不自觉地发颤。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有些茫然——不应该，不会的。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也不该有这样的巧合。
　　顾泽欢怎么会在这样。
　　“你怎么撞了人都不道歉啊？”
　　对方同伴对上苏知云时口吻变得有些恶劣了，也不那么客气，不像是对着男人时那么小心翼翼。
　　苏知云愣了一下，慢慢回过神，却也不抬头，低声讲:“抱歉，没有看见。”
　　男人同伴还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却突然听见有人大喊一声。
　　“苏知云！温丽丽不见了！”
　　这一声，叫苏知云也僵了，他下意识想走，却有人拉住了他。
　　力道很轻，并没有任何束缚与强迫的意思，他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挣脱。
　　但苏知云僵住了，他像是被下了定身符，一动不动，一动不敢动，舍不得动。
　　顾泽欢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只一个动作，就轻而易举地攻破了他的所有防线。
　　让他一败涂地。
　　苏知云觉得他早该知道自己无可救药、病入膏肓，命中注定了要被这与无处安放的爱意折磨到枯竭。
　　作者有话说：

98 吵什么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顾泽欢，对方看起来与先前没有什么区别。
　　高高在上，天衣无缝。
　　苏知云沉默了，依旧不知道摆出什么样的神情来面对这场不合时宜的碰面，直到有人拽住了他，将他从死寂之中抽离出来。
　　女孩的手好热，还有一点黏腻的汗渍，从她身上散发出糜丽香水融化的味道，她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眼睛扑簌簌扇了两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怎么办，温丽丽好像跑了。”
　　苏知云这才能从耳鸣目眩中回过神来，他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泽欢已经松开了手，心里空落落的。
　　燕子好像怕极了，泪水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苏知云的手背上。
　　她紧紧揪着青年的衣服，用力到浑身发颤。
　　“别哭了。”
　　苏知云讲，他大概是不怎么会安慰人，口气听起来硬邦邦的，没几分温情。
　　弄丢了温丽丽，燕子本来就又害怕又慌乱，唯一可以依靠的苏知云还是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由抽噎得更厉害了。
　　“李哥会打死我的……怎么办，怎么办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可以跟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语气放的很轻柔。
　　燕子在泪眼朦胧之中望过去，有人递来了一张手帕，当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她先是一愣，随后耳根子慢慢红起来。
　　“你……你是？”
　　“我是苏知云的朋友。”
　　顾泽欢这样讲。
　　苏知云在一旁冷眼旁观，默不作声。
　　……
　　燕子不敢回去，顾泽欢就帮忙解决了她与苏知云的衣食住行，把他们安排在了小区里的一栋别墅里。
　　跟顾泽欢在一块的男生叫文泽宇，认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苏知云之后对他的态度颇为微妙。
　　燕子还是头一次能住这样大的别墅，欢欣雀跃得不得了，拉着苏知云反复打听顾泽欢的身份。
　　“我还从来没有一个人住过这么大的房子，顾泽欢到底是谁啊，他可比王总有钱多了。”
　　少女像疯了一样地扑在大床上打滚，滚着滚着又傻兮兮地笑了。
　　“都是钱的味道，真好。”
　　苏知云有些累了，他数着口袋里剩下的药，慢吞吞地对燕子讲:“我有点累了，去休息一会儿。”
　　燕子还一心沉浸在大别墅里，根本听不进苏知云在说些什么。
　　苏知云见她没有再哭了，心情也略微松快了一点。
　　吃了药之后苏知云就睡了，睡到一半觉得胸口沉重，就做了个被坍塌碎石压得四肢断裂的梦，等到大汗淋漓地睁开眼，才看见是燕子趴在自己胸口睡着了。
　　她头发乌泱泱地散开，柔顺地落在苏知云的掌心里，因着苏知云的动作，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露出个不加掩饰的笑容。
　　呆呆的，牙齿雪白。
　　“你醒了呀，我一个人睡害怕，这个别墅太大了。”
　　她微凉的脸颊贴着苏知云的胸膛，竟还有些孩子似的稚气，近些日子好吃好喝养出了一点肉，褪去浓妆之后让苏知云也开始怀疑起她的年龄来。
　　“你多大了？”
　　燕子哼哼两声，还是不动，穿了件吊带丝绸睡裙，动一动就露出雪白肌肤，春光外泄，她伸出大腿有意无意地往苏知云两腿间摩挲。
　　“反正比你小就是了。”
　　她努力了半天苏知云都没什么反应，反而是揪着领子不客气地将她领了起来。
　　然而燕子还是那样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苏知云。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姿态引诱暗示意味浓重，苏知云脸色并不算好看。
　　眼见着苏知云态度冷硬起来，燕子才收了之前刻意为之的诱惑妩媚，罕见露出点羞涩的神情。
　　“我就是想要知道你跟顾泽欢是怎么认识的。”
　　苏知云问:“想知道就半夜来爬我床么？”
　　燕子还是那副子很无辜，似懂非懂的模样:“我身上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跟你交换的了。”
　　他望着燕子的脸，心中罕见生出些郁躁的心情，苏知云抽了支烟出来点燃了，语气不太好:“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燕子老大不高兴，显出一些少女式的娇憨与不服气:“你是不是嫉妒他长得比你好看？还是怕我喜欢他了就不喜欢你了。”
　　窗外夜色深重，苏知云胸口的纹身好似也在滚烫的夜里疼痛起来，良久，他才轻声说道:“他不好。”
　　“但是我喜欢他呀。”燕子敏锐地察觉到苏知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就拉着他的手开始撒娇:“求求你了，帮帮我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苏知云反问道:“你喜欢他什么。”
　　“他长得好看啊，而且还有钱，如果跟了他我就再也不用吃苦了。”
　　燕子毫不犹豫地回答，她的声音拉得又软又甜，眼睛亮晶晶的:“你就帮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好不好嘛。”
　　她突然福至心灵，甜甜地喊了一句。
　　“求求你了，小知云。”
　　苏知云指尖一颤，落下的烟灰将床单烫出了一个圆孔。
　　苏知云最后也没对燕子开口，气得她大发脾气:“你不说就算了，小气鬼，我白对你好了。”
　　……
　　顾泽欢偶尔会来别墅里，燕子表现得比苏知云还殷勤，日日缠着顾泽欢讲话聊天，顾泽欢倒没说什么，只是他身边那个叫文泽宇的男孩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苏知云大多还是睡着，要么不理人，总是那么一副懒散的姿态，平常也不跟顾泽欢多说话，而是自己看书，或者摆弄那台破旧的手机玩贪吃蛇。
　　文泽宇对燕子敌意很大，他不是没见过这样倒贴顾泽欢的，却鲜少遇见燕子这样直白热烈的，好似一点也不怕受伤，也一点不要脸皮似的。
　　他终于有一日趁着顾泽欢出门那一会儿跟燕子吵起来了。
　　其实起因也很简单，只不过是燕子个性大大咧咧不着边际，端菜的时候不小心将汤撒在了文泽宇的裤子上。
　　文泽宇忍受了她多日，在此刻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成心要给我难堪？”
　　燕子蹙起眉，她也不是个傻子，早知晓文泽宇对她有敌意。
　　“你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你自己不长眼要把脚伸在外边，要不然我才不会被你绊倒！”
　　两人越吵越厉害，燕子也不是个吃素的，直接把剩下的汤全都倒在了文泽宇身上。
　　那文泽宇长得细皮嫩肉，又家庭背景好，从小就是温室里养出的一朵娇花，要不是为了顾泽欢，他才不会忍受跟这么一个没见识的女人待在一块。
　　先下浑身都脏了，更是无法忍受了，上去就给了燕子一耳光。
　　他毕竟是个男人，再怎么样力气也比女人更大些，一开始还勉强算得上势均力敌，之后燕子就落了下风了。
　　文泽宇身上的肌肤叫那热汤烫得又红又肿，疼痒难耐，现下望着燕子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就是这个女人。
　　如果没有这个女人那天顾泽欢就不会认出苏知云！
　　他们两个没有出现的时候明明一切都是好的！
　　燕子犹还不觉，嘴里依然说些激怒文泽宇的脏话，说他是卖屁股的脏兔子，不要钱的鸭还免费倒贴。
　　文泽宇越想越气，神色扭曲，抓起了一旁的水果刀:“我划烂你的嘴！”
　　燕子这下是真怕了，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浑身发抖，那水果刀刺到一半就落不下去了，文泽宇挣扎几下，发现挣不开，就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苏知云。
　　那模样好似厉鬼狰狞，恨不得生啖其肉，哪还有相遇第一天漂亮小公子的姿态。
　　苏知云手腕一翻，轻易抢了他的刀，丢到一边去，又扶起地上瘫软的燕子。
　　“吵什么。”
　　燕子这下是真怕了，躲在苏知云身后，嘴唇一直发抖:“他想杀我，他想杀我……”
　　等到顾泽欢回家，便是看见这么一地狼藉，菜碗碎得到处都是，文泽宇坐在沙发上，浑身脏兮兮的，一见他便哭了起来，泪水大颗大颗往下落，好不委屈。
　　“怎么了？”
　　问文泽宇他也不说话，只哭着伸出烫红的手让顾泽欢看。
　　于是顾泽欢便又去看站在一旁的燕子跟苏知云。
　　燕子还躲在苏知云后头发颤，抖若筛糠。
　　看来是真吓着了。
　　“他们两个都欺负我。”
　　文泽宇语气里都带着哭腔，埋在顾泽欢怀里不肯抬头。
　　“阿欢，你把他们都赶出去！”
　　渐渐回过神的燕子听了这话也生出了些怒气:“刚刚明明是你拿刀想杀我！你怎么这么不要脸！现在还怪到我跟苏知云身上了。”
　　苏知云就静静地看着二人争执，燕子被文泽宇气到语无伦次，文泽宇铁了心地装可怜。
　　良久，顾泽欢开口了。
　　“他不会的。”他讲这话的时候却是望着苏知云的:“泽宇的性格我很了解，他是不会伤人的，更何况杀人。”
　　文泽宇听了这话更加喜出望外，却生生忍耐着，做出一副委屈样子。
　　而燕子愈发恼火，又生出些被误解的气闷，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作者有话说：
　　苏知云:吵什么吵，就这么一点事。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我们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顾泽欢，庆祝他的生日。今天，我要敬我的好兄弟，感谢他，分享我的悲惨人生。我也发自内心地祝愿他，从此以后，和我的人生一样，开始发烂，发臭！ ​

99 晚安
　　夏天好漫长。
　　窗外蝉鸣盛大，屋子里开了空调，气温打的很低，苏知云裸露在外的脚踝被冻得发红。
　　他隐隐约约地醒来，昨夜没有做噩梦，头脑却叫空调吹得昏沉地发痛，鼻尖似乎嗅到了一股子很淡很淡的香气。
　　是白橘子花香。
　　某著名牌子旗下的柔顺剂。
　　他又睁开了眼睛，看见天光大亮的房间里四处散落着衣服与长裤，一片狼藉，各色衣物堆满了床头，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白色丝绸上衣已经被揉皱成紧巴巴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苏知云才缓慢地想起来——这都是顾泽欢的衣服。
　　而他在顾泽欢的衣物里筑巢熟睡，一夜无梦。
　　咚咚咚。
　　一连串的敲门声响起来了，燕子的声音婉转动听，充满恋爱期少女特有的柔情蜜意。
　　“小知云，该起床了，阿顾给我们做了早饭哦。”
　　燕子发觉没人开门，又连敲几下，刚伸手转动把手，门便向外开了，她只一瞬间瞧见了里面地板上有许多散落的东西，脸就被人推开了。
　　苏知云走出门，近些日子头发留得长了，他穿了黑色t恤，白得没有血色的肌肤，锁骨伶仃一线，愈发显得鬼气森森。
　　燕子察觉到今天的苏知云有点儿怪怪的，原本到了嘴边的抱怨也默默吞了下去。
　　苏知云没心留意她，边走边扎头发，指节分明的手，青竹似的一节一节板正，却生长着深褐色的旧疤与去不掉的齿印。
　　燕子看着那双手，突然笑嘻嘻凑过去。
　　“诶，我今天发现你的手还挺性感的。”
　　桌子上有简单的粥，小菜，油条，文泽宇十指裹了绷带，脸颊粉红，顾泽欢在喂他喝粥。
　　燕子气得心口一堵，脏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下来了。
　　原本文泽宇是不住这里的，但因为燕子的关系，说什么也要搬进来一起住。昨天凌晨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哭起来大呼小叫地说手疼，吵得一屋子的人都不得安生，直到顾泽欢进了他的房间里才眼泪汪汪地说自己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顾泽欢就在他房间里睡了一晚。
　　文泽宇今天还得意洋洋地显摆，燕子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背地里腌臜话骂了一箩筐，但又忌惮着顾泽欢。
　　八宝粥不甜，苏知云抿了抿唇，又放了一大勺糖进去。
　　文泽宇捧着脸，眨巴眨巴眼睛，利剑出鞘:“知云哥，这粥都不那么烫了，你放糖也不会甜的，化不了。”
　　苏知云处变不惊，毫不关心:“没事。”
　　文泽宇再次重拳出击:“唉，阿顾向来不喜欢吃甜的，所以粥也不怎么甜，要是知云哥吃不习惯的话，不如换一碗怎么样？”
　　确实化不了，粥已经是温的了，苏知云尝到的都是没化干净的白砂糖，咯吱咯吱地磨舌头，他一点点嚼碎了往下咽，看见文泽宇漂亮精致的脸言笑晏晏，天真浪漫，好像不知世事。
　　半晌，他才“哦”了一声。
　　文泽宇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膈得半天说不出话，他开始怀疑或许苏知云跟顾泽欢并不是之前流言里说的那种关系。
　　要不然为什么苏知云是这么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但他又始终不太敢相信，他确信自己情报无误，苏知云应该是喜欢顾泽欢喜欢得要死了，要不然怎么会连继承权都不要了自己跑到这犄角旮旯来，不就是来疗愈情伤么？
　　于是他又开口了，试探说道:“阿顾，你不是说你的衣服都不见了么？别墅就这几个人，要不要现在趁着大家都在这里，去搜一下？”
　　燕子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是贼吗？”
　　文泽宇一点也不生气，只看着苏知云说道:“是不是，让我们看一下房间不就知道了吗？”
　　为了洗清嫌疑，除开顾泽欢剩下的三个人都坐在了大厅里，只有顾泽欢一人上去搜查，原本文泽宇也想跟着一起去，却叫燕子拉住了。
　　“你凭什么去，你就没有嫌疑了吗？”
　　“我有什么嫌疑，我昨晚都跟阿顾睡在一个房间。”
　　“谁知道你半夜趁阿顾睡着之后有没有偷偷去拿衣服。”
　　“我才不会做那种恶心事。”
　　文泽宇气结。
　　燕子反唇相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既然都没做，怕什么检查？”
　　文泽宇因为激将法留下了。
　　楼上第一间是燕子的房间，屋子里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内衣、吊带长裙、眼影口红，床上还有两个洗得褪了色的棉花娃娃。
　　玻璃瓶里则插着一束快要枯死的玫瑰花。
　　顾泽欢稍稍看了一圈，就退了出来。
　　第二间是文泽宇的房间，与燕子截然相反，屋子里的一切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窗几明净，地板光可鉴人，连床单都抚平了，一丝褶皱也没有。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点儿空气清新剂的芬芳。
　　看得出主人有轻微洁癖与强迫症。
　　而第三间房间，是苏知云的屋子。顾泽欢的手搭在了把手上，轻轻将门转开，里头的情形便映入眼帘，一览无余。
　　……
　　见到顾泽欢下来了，文泽宇欢欣雀跃地迎上去:“找到了吗？”
　　“什么都没有。”
　　顾泽欢讲。
　　“怎么可能！”
　　文泽宇不信。
　　“都说了我们不是贼！”燕子乐不可支，非常高兴文泽宇计划落空:“谁让你不信，还随便诬陷好人。”
　　苏知云放下碗:“我吃饱了。”
　　见着苏知云又要上去睡觉，燕子便问:“你不是刚刚才醒么？”
　　“头疼。”
　　苏知云推开房门，看见地上依旧散落着许多衣物，默然站了一会儿，才回到了床上。
　　月色寂静，苏知云原本是在发梦的，各色鬼怪要饮他血，啖他肉，他逃不过，被七手八脚摁住，淹没在水潭之中，忽然一声惊叫，醒来后才发觉大汗淋漓，冷汗刺骨。
　　是文泽宇又在闹了，凌晨一点半，哭叫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了，明明血气十足的脸，睡得像花苞一样粉嫩可爱，偏偏要皱紧眉头装作可怜小狗的样子，巴巴地贴上去，语气又软又甜:“阿顾，我睡不着，好害怕，手疼得厉害，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睡？”
　　寡廉鲜耻的要求，叫他讲得冰清玉洁，无辜纯洁。
　　燕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阿顾，你千万别答应他。”
　　阿顾？苏知云心想着。他一定会答应的。
　　他对外不总是表现出来者不拒的姿态么？
　　但顾泽欢又与文泽宇不同，他的无辜懵懂更天衣无缝，总是显得很被动的，从来不主动做什么，别人进一尺，他便退一尺，直至那人一步步逼近顾泽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警戒线越来越远，理智也越来越远，人是离顾泽欢很近了，已经触手可及了，但也早就变成神经病跟疯子了。
　　人们总是这样讲。
　　他没做错什么。
　　阿顾只是太心软了，不懂得拒绝。
　　苏知云别过脸，果不其然听见了燕子在跺脚，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哎呀，阿顾，你心那么软做什么，他就是骗你的。”
　　燕子又待了一会儿，确定顾泽欢是不走了，才垂头丧气回了房间，苏知云看见文泽宇房间灯黑了，门也关了。
　　他又在门外站定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了。
　　顾泽欢的房间就在拐角，门没关，大敞着，写满了欢迎光临四个大字，苏知云犹豫了，他很久没有跟顾泽欢接触过了，平常讲话也很少。
　　他不想讲，不敢讲，怕又禁不住诱惑，掉进深渊里去。
　　但门不懂苏知云内心的挣扎，依旧保持着来者不拒的姿态，静静地敞开着。
　　于是苏知云进去了。
　　大概是先前走的急，枕头被子都没有整理好，床单上还有褶皱，苏知云躺了上去，嗅到顾泽欢残留的气息。
　　他变态一样地寻找着更多顾泽欢存在的痕迹与气味，感受到仿佛是婴儿待在子宫里一般暖洋洋的安全感与归属感。
　　他有点不能遗憾在这里睡觉，因为并不能确保顾泽欢半夜的时候不会起床回房间。
　　苏知云恋恋不舍地起身，又环顾起四周来，平淡无奇的装修，中规中矩。
　　分析不出房间主人的性格。
　　他又打开了衣柜，看见里面有许多衣服，苏知云拿起一件叠好的衬衣，紧紧攥在手里，埋了上去。
　　顾泽欢的气息让他崩紧的神经松弛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知云突然听见房间里的灯“啪”一声打开了。
　　顾泽欢站在门口，柔软的棉质长裤下是赤脚，光可鉴人的地板甚至能反射出他脚背略微弯曲的青筋。
　　苏知云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却开始不合时宜地幻想起低头亲吻顾泽欢的脚背的画面。
　　他是如此真实而深刻地渴望着对方。
　　顾泽欢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苏知云不知所措，他想顾泽欢真的不是故意的吗？他真的没猜到自己会进他的房间吗？
　　门又是为什么没上锁呢。
　　骤然亮起的灯光几乎要照得苏知云无法睁开眼睛，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扒去皮肤，剖开胸膛，在顾泽欢平静的目光下被迫意识到自己这份喜欢有多么不能见光，如同常年居于下水道里的脏老鼠般臭不可闻，肮脏堕落。
　　由此顾泽欢在他面前一件一件脱去衣服也很合理，夏天衣物轻薄，白色丝绸上衣掉在地上都悄无声息，顾泽欢很快就脱得一干二净，只剩底裤。
　　这是为了惩罚他。
　　他明白自己对苏知云有致命的吸引力，因而刻意而轻慢地凌辱他的精神与眼球。
　　充满恶意地勾引与挑逗他。
　　苏知云呼吸一滞。
　　顾泽欢是故意的，他引诱苏知云，脱下衣服，又若无其事地拿走苏知云手上那件被揉皱的衬衫与长裤，一粒一粒地扣好每颗扣子，严丝合缝，好似刚刚那个在苏知云面前脱得干干净净的人不是他。
　　苏知云相信顾泽欢不会让自己真的碰到他，哪怕一根手指。
　　他只是等待着苏知云重新跪在他的脚下，要像小狗，像疯子，像从前那个精神病患者，病态又疯狂地依赖他，喜爱他。
　　只有这样顾泽欢才会重新接纳他，亲吻他。
　　白色上衣被人捡起，轻飘飘丢过来，像一阵飘动的雪，苏知云叫那温热的雪铺天盖地笼住了，有人隔着衬衫揉捏他耳垂上未愈发脓的耳洞。
　　“拿这件。”
　　他讲。
　　作者有话说：

100 甜酒冲蛋
　　少女心思总是很天真的，燕子没几天就把温丽丽消失的事情抛诸脑后了，期间李哥有打电话来，她装作没听见，要不就用玩笑一样的口气搪塞过去。
　　对之前那些顾客的联系，她也郑重其事地告知对方，自己不干了。
　　“不干了？是又有冤大头了吧。”
　　“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不干了。”
　　她想虽然没办法给顾泽欢一个完完整整，纯白无瑕的自己，但好歹他遇见的自己以后应该是要干净的。
　　预料到对方要破口大骂，燕子轻描淡写地挂断了电话，嘟着嘴仔细地吹桃粉色的指甲油，她坐得也不端正，门户大开，露出雪白胸脯与白腻大腿。
　　燕子喜欢一切明亮鲜艳，饱和度极高的颜色，就连穿衣打扮也是，文泽宇常讲她庸俗不堪，品味低俗，简直不能入眼。
　　但燕子不在乎，她只要自己觉得好看就行了，所以即便是在三个男人的别墅里，她依旧是那样特立独行，大大咧咧，丝毫不避讳他人眼光，穿吊带热裤，短裙T恤。
　　她热热烈烈地盛放着，毫无心机，直白坦率。
　　但文泽宇很看不了她这样的快乐，他只想，凭什么呢？这个脑子空空，一无所有的女孩，甚至在遇见顾泽欢之前只不过是一个廉价的陪酒小姐。
　　她凭什么这么快乐呢？
　　她明明也喜欢着顾泽欢，怎么可以一点儿也不受影响，还每天活得这么没心没肺？
　　文泽宇笃信她不该拥有这么多的快乐，也不配拥有。
　　燕子又仔仔细细地涂好了脚指甲，姿态别扭地穿好了拖鞋，她把过长的裙子撩起来，扎进去，小腿晃眼的雪白，哼着歌出了门。
　　打算让苏知云也看看她新涂的指甲。
　　“喂。”
　　文泽宇就站在楼梯上，对上燕子的时候总是很不客气，平常对苏知云还会装模装样地客气客气，唯独在燕子面前他连伪装的心思都没有。
　　这个人哪里值得他客气呢？
　　他有些怜悯地想。
　　如果没有苏知云，像燕子这种出身低贱，又没有一技之长的妓女最好的下场也不过就是孤身一人死在不见天日的出租屋里。
　　哪里有资格跟他们住在同一栋别墅里。
　　但凡只是想到要跟这么一个人同吃同住文泽宇都觉得恶心透了。
　　他看出燕子并不知道苏知云真正的身份，便恶劣地问:“你知道苏知云到底是谁吗？”
　　燕子被他拦住了去路，表情不太好。
　　文泽宇又讲:“其实他很有钱的，比你之前的那些金主都有钱多了。”
　　燕子神情凝滞了一瞬间，但很快她又笑了，没心没肺:“那不是很好吗！我又多了一个有钱的朋友。”
　　文泽宇见不得她的高兴跟傻乎乎的笑脸，开始泼冷水:“你有没有想过他明明很有钱，为什么不帮你？我之前在你身上看见有伤，他也知道吧，你们两个明明是朋友，但他有想过帮你逃离苦海吗？”
　　“还是说，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剃头担子一头热？虽然我不知道你这种人到底是怎么跟他认识的，但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自己可以跟我们相提并论，平起平坐吧？”
　　眼见着燕子沉默下来，露出一点受伤的神情，文泽宇才觉得堵着的心口畅快了些许，变本加厉说道:“苏知云是苏家的二儿子，你是什么？你以为你真的跟他是朋友？那种人凭什么会跟你做朋友。”
　　“听听自己的名字吧。”
　　“你觉得你适合待在这里吗？”
　　……
　　苏知云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勉力爬起来，开了门，看见燕子像犯了错的小孩似的站在门外，赤着脚，神情慌乱又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走好不好？”
　　他还头疼，沉默半晌耐着性子问:“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们回去吧，这里不属于我们不是吗？顾泽欢也好，文泽宇也好，哪里是我们应该接触到的人呢。”燕子像是一朵骤然受了寒气的花，无精打采，连发梢都没精神地垂下来了:“我觉得我不适合这里。”
　　近些日子因为顾泽欢，苏知云的睡眠质量好了不少，噩梦也少了许多，对于燕子的请求，他避而不答。
　　见到苏知云不回答，燕子愈发慌张了，几乎是用央求的口吻讲:“我们不是朋友吗？”
　　良久，苏知云才讲:“跟这个无关，这是不一样的事情。”
　　这几乎能算得上是赤裸裸的拒绝了，从燕子眼中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她想起文泽宇斜依在楼梯上的样子，他孱弱漂亮，一点儿也不像燕子从前在县城里接触过的男人，精致优雅得像另一种生物。
　　柔弱得像经不起一点儿狂风骤雨。
　　县城里的男人都粗鄙肥胖，要不骨瘦如柴，早早谢了顶，即便是算得上出挑年轻的人物在文泽宇面前也被衬托得又蠢又笨。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果他不是那样喜欢针对燕子，燕子是很愿意跟他做朋友的，其实来别墅的第一天燕子曾小心翼翼地向文泽宇示好过。
　　她给文泽宇做了道自己最拿手的甜品，牛奶布丁，对方笑吟吟地接下了。
　　燕子还没来得及露出笑脸，文泽宇又松手了。
　　“抱歉，没拿稳。”
　　好像上一秒踩在云端在飞，下一秒就狠狠摔在了地上。
　　燕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到，自己在苏知云面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他看着自己的样子，是不是像自己看着县城里那些男人呢？
　　自己那样努力讨好他的姿态是不是很拙劣难看呢，就像是文泽宇看自己一样。
　　文泽宇看着一言不发的燕子，终于找回了些许胜利与优越感:“你好像很信任苏知云，那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跟你一起回去。”
　　燕子来之前还满心希冀，她想苏知云怎么会拒绝她呢，苏知云没有理由该拒绝她的呀，因为换做是她，哪怕是放弃顾泽欢，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苏知云一起回去的。
　　但苏知云拒绝了她。
　　他说:“跟这个无关，这是不一样的事情。”
　　燕子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又犯错了，低着头呆呆摆弄自己的手指甲。
　　桃粉色的指甲油已经划花了，变得脏兮兮。
　　燕子失魂落魄。
　　她本来很想给苏知云看的。
　　苏知云没有察觉到燕子的心情，他前几天没睡好，空调温度又打得太低，生了病，也不知道是究竟为什么，下腹火烧火燎地疼痛。
　　原本应当是要吃药的，但苏知云不爱吃，就硬生生忍着，忍得眼前都是重影，如果不是燕子敲门，也不会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开门。
　　他呼出一口的灼热滚烫的气息，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又进了医院。
　　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要马上动手术，他嘱咐一旁的燕子去窗口缴费。
　　累得热汗津津的少女，不安地扑簌着眼睫，脸色发白。
　　她没有钱了，本来这次出来就是赚外快的，但是因为温丽丽的失踪，燕子根本没有找到心仪的顾客，先前联系她的客人也被她拒绝了。
　　她浑身上下除开刚刚打的士过来的钱，就只剩下十几块了。
　　文泽宇之前在别墅里，燕子去求他帮忙，但文泽宇却将大门一关，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她想给顾泽欢打电话，才沮丧地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对方的电话。
　　医生眉间蹙起，看燕子还没有去缴费，口气严厉:“已经发炎得很厉害了，要再不安排手术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我身上现在暂时没有那么多钱，您能不能先帮他把手术做了。”
　　燕子用央求的口吻说道。
　　“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
　　见着苏知云在一旁脸色苍白，冷汗潸潸，燕子微微定了心。
　　“那您等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少女去了洗手间，镜子里倒映出她的脸庞，她镇定自若地涂好了口红，整理了头发，才鼓起勇气打了电话，用媚俗而甜腻的口气问:“喂，是李总吗？”
　　手术费的问题解决了，燕子交完费用之后，马不停蹄地按照对方发来的地址去了酒店。
　　李总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但他个性却不好，在床上尤其残忍，喜欢磋磨折辱女性，动辄殴打辱骂，燕子也是经过之前的金主牵线搭桥认识了这一位。
　　她来到了酒店，深深吐出一口气，才鼓起勇气敲响了房门。
　　“进来。”
　　顾泽欢看见苏知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中还是迷蒙的一片，脸颊潮热。
　　青年醒来后也没说话，眉眼低垂。
　　顾泽欢也没开口，慢条斯理地削苹果，还兴趣盎然地将切好的苹果仔细雕琢成小兔子，一块块摆在盘子里。
　　他拿纸巾一点点将手指上黏腻的糖渍擦干净了，站起身子打算离开。
　　有人拉住了他。
　　顾泽欢回头看见苏知云眉眼低垂，手却紧紧攥着自己，一言不发。
　　那力道颇大，攥得他指骨发痛。
　　……
　　护士见少女站在房门外一直不进去，好心上前提醒:“这门没锁的。”
　　燕子没回应，手里的甜酒冲蛋滚烫，她身上的伤也发痛。
　　甜酒冲蛋是路上看见给苏知云带的，她想起对方上次吃了这个就好了，又怕冷了，所以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身上的伤是李晓国打的，发肿发涨地疼，她嘴角伤口还在渗血。
　　当时没觉得多疼，现在却疼了。
　　燕子失魂落魄地想，苏知云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她明明不会跟他抢的。
　　作者有话说：
　　不要攻击角色哈，宝贝们，俩主角都是我的好大儿。

101 腻了
　　少年的脸粉白鲜活，眉眼欢欣，笑起来嘴唇弯弯，饱满又漂亮，身上喷了木质香调的男香，是不腻人的味道。
　　他精致且完美，毫无瑕疵，出身高贵，生活优渥，如同摆放在高级商场玻璃橱窗下的奢侈品，挑不出错。
　　他很显然也清楚知道自己的优势，所以从未低下过高高扬起的头颅。
　　文泽宇是很有信心的，他也该有信心，从小在和风细雨之中长大，他是经过无数爱意浇灌与呵护才长出来的名贵花卉，自此也应当受人喜爱。
　　他不像那种路边随处可见，也任人采撷的野花，那些人没有选择，而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不做出选择。
　　文泽宇前二十年的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的，他长相好，出身好，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他爱这个世界，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热爱着，被所有人偏爱着。
　　于是他时常觉得乏味，那些热烈的追求者都入不了他的眼，他们殷勤谄媚的模样丑陋得像街边费尽心思向路人表演的小丑。
　　大捧大捧的玫瑰被他丢进垃圾桶，弃若敝履。
　　文泽宇踩在揉碎的红玫瑰上，还要嫌弃那些东西脏了自己的鞋子。
　　他肆意践踏那些廉价的，随手可得的爱意。
　　直到顾泽欢的出现。
　　第一次见到顾泽欢还是个乍暖还寒的春天，窗外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山中湿气深重，始终萦绕着一层驱之不散的浓雾。
　　文泽宇百无聊赖地在窗边摆弄自己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即便有人搭讪也只是懒洋洋撩起眼皮，一副轻慢做派。
　　稍懂眼色的便会自行离去，实在不懂，或者装不懂的也会被文泽宇步步夹软刀子的话硬生生逼回去。
　　文泽宇一向厌恶这种流于形式的聚会，毫无意义。
　　那些献媚的脸庞瞧起来只觉得恶心。
　　刚开始文泽宇只当自己看错了，蓝花楹树下怎么会有人影呢，外头还下着雨，虽说不算大，但毕竟是还是初春，寒气深重。
　　正常人是受不住的。
　　但他还是抵不住好奇心，一直盯着那棵高耸入云的蓝花楹，甚至因此开了窗，湿润雨雾扑面而来，夹杂着一阵寒风，由此能看见那树下的确有人影，并且撑着把伞，愈行愈近。
　　他愈发走近，文泽宇的心脏怦然跳动的声音就愈发清醒。
　　如同浓雾初开，又如明月初露，在氤氲雾气中现出青年叫雨水浸润的冷白肌肤与乌黑眉眼。
　　顾泽欢收了伞，裤脚都湿透了，滴滴答答坠了一圈水渍，里头的人还没留意他的到来。
　　木门却在此时被人推开了，钻出少年粉红漂亮的脸，满眼倾慕，递了手帕:“用这个吧，您头发都湿了。”
　　他见到顾泽欢没有犹豫，伸手接了手帕。
　　对方说的一句谢谢就让文泽宇心跳如鼓，如痴如醉，像尝到蜜糖一般甜得心尖发颤。
　　他下定决心要得到他，若这世界上真有什么人与他相配，那非顾泽欢莫属。
　　为此，文泽宇费尽心思才挤开那些追求者，甚至特意转学到顾泽欢在的校区，就为了能够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
　　也有些极端的爱慕者，但都被文泽宇悄悄解决了。
　　他想，最终该留在顾泽欢身边的，只有他。
　　即便在众多追求者中他也不露怯色，他坚信自己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顾泽欢应该选他，只能选他。
　　当他发觉顾泽欢并没有拒绝他的时候，简直可以说的上是欣喜若狂了，他做到了，他是那个最终胜利者。
　　无论先前发生了什么，顾泽欢跟谁有交集，但现在他只属于自己。
　　然而苏知云回来了。
　　文泽宇先前也听过苏知云的名字，但他并没有在意，顾泽欢生的这样好，又不懂拒绝，心软得很，有那么一些狂热追求者再正常不过。
　　唯一使得他感到微微有些忐忑的，莫过于苏知云陪伴顾泽欢的时间，他们有一段漫长的、只属于彼此二人的岁月，对此中发生的故事，外人无从知晓，更无从涉足。
　　他想再怎么样，那多半只是苏知云单方面的死缠烂打。
　　直到苏知云真正出现了。
　　文泽宇看见苏知云第一眼便觉得不喜欢，他太怪了，太冷硬了，连安慰人的口吻都不娴熟。
　　他笃定苏知云绝对不是一个个性圆滑的人，也不是一个能适应现代社会人际交往的人，他自成一派，自我封闭。
　　然而令他感到不安的时苏知云与顾泽欢间的氛围。
　　那简直古怪极了，当二人站在一块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生出一种旁人无法涉足的蹊跷氛围。
　　文泽宇可受不了这气氛，强做笑脸:“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讲吧，站在这也不好。”
　　于是苏知云就跟那个哭哭啼啼的陪酒女一块儿转了脚步，文泽宇在后头跟着，仔细而认真地观察对方。
　　他对比自己跟苏知云的差距。
　　苏知云一点儿也不像什么柔弱可欺的角色，他身量高大，大约可跟顾泽欢比肩，或者稍矮一些，但也就是两三厘米的差距。
　　他耳朵与嘴唇上能看见一点残留的淤痕，像是从前穿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他愈是仔细观察苏知云，就愈是无法理解，他究竟靠什么得了顾泽欢青睐，有幸待在顾泽欢身边那么多年？
　　或许是他看得太入神，原本慢吞吞上楼梯的苏知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文泽宇没想到会被发现，苏知云的眼睛往这扫了一眼，文泽宇的反应大得甚至超乎自己的预料，他骤然一悚，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一脚踩空。
　　直到苏知云又走了，他从惊惧之外咂摸出些其他东西。
　　苏知云眼睫毛很长，双眼皮褶皱也宽，眼珠子大而黑，却不亮，也没有大卧蚕，因而那眼睛不显得幼态无辜。
　　比起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阴冷气场，那双眼睛倒算得上很漂亮了，只是也并非常见的楚楚可怜的漂亮，而是像某种致命巨大的猛兽，幽冷阴森的漂亮。
　　文泽宇突然意识到苏知云与顾泽欢之间确实存在某种相似而又不相似的性质，这份奇妙危险的羁绊让二人相遇，也因此衔接相连，创造出一个只有他们二人存在的世界。
　　除开二人之外的所有人都会被剔除出那个圈子。
　　他几乎要将牙咬得咯吱作响，因此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文泽宇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想法到底有多么可笑。
　　他不是顾泽欢的唯一，甚至都不能成为他眼里特别的那个存在。
　　若说苏知云便算了，他至少陪过顾泽欢几年，从懵懂少年到玉立青年，那燕子算什么？
　　她肮脏、卑微、愚蠢，甚至那份天真与快乐都只使得她愈发碍眼，像个脑袋空空不知世事的绣花枕头，这种人究竟是靠什么跟自己平起平坐？
　　而顾泽欢竟也不拒绝她，丝毫未曾表现出一点儿反感或者厌恶。
　　妒火烧得文泽宇五脏六腑生疼，那个愚蠢的女人竟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当着他的面与顾泽欢亲昵撒娇，好似全然看不出他的脸色，也丝毫不知道廉耻，不懂先来后到的道理，试图插足其中。
　　所以当昨日狠狠嘲讽了燕子之后，文泽宇是很开心的，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不过教训了一个不知死活的第三者。
　　但这份喜悦快乐并未停留多久，在苏知云住院后就戛然而止了。
　　他知道顾泽欢要去医院看望苏知云，却没有放在心上。
　　到了晚上的时候，燕子没有回来，苏知云没有回来，顾泽欢也没有回来。
　　文泽宇孤身一人躺在大厅里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翻看着手机消息，等待着回信，从夜幕降临到暮色深重，他就这么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门口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他喜不自禁地坐起来，连鞋也没有穿，赤着脚踉踉跄跄开了门，大喊一声:“阿顾！”
　　门外幽幽地传来一声猫叫。
　　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抬起头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喵呜”。
　　“是猫啊。”
　　他喃喃自语，有点儿失落。
　　小花猫好像看出他不高兴，拿头轻轻地蹭他的裤脚。
　　文泽宇被蹭乐了，那脚踢踢它，将猫赶进了别墅里。
　　说来也怪，文泽宇不喜欢很多人，但猫，无论怎样都是喜欢的。
　　小花猫好像很饿，馋得厉害，咬着绿植都要往下咽，文泽宇怕那东西有毒，抢了出来，起灶给猫做了饭。
　　小花猫就在饭碗里埋头苦吃，吃完就拿吃得油光水亮的脸蹭文泽宇的手，死皮赖脸地撒娇。
　　“脏死了。”
　　文泽宇口吻嫌弃，却还是没有拿开手。
　　大概到了凌晨三点，文泽宇困意上来了，却还是强撑着不愿意睡觉。
　　顾泽欢讲了今天晚上会回来的，那就一定会回来的。
　　他不敢睡着，怕错过了顾泽欢回家。
　　……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文泽宇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骤然清醒，从他身上滚落下一只小花猫，也跌倒在地上。
　　顾泽欢换了鞋就往楼上走去。
　　而文泽宇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观察着顾泽欢的神情，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毫无半分尊严可言。
　　他喜欢顾泽欢，像倾家荡产献出一切的赌徒，卑微而忐忑地揣测着这场赌局的输赢。
　　顾泽欢走到房门才回头——“我觉得你还是先搬出去一段时间可能会比较好。”
　　文泽宇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他喉间艰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从前文泽宇还在心中嘲笑过那些为顾泽欢如痴如醉，最后被顾泽欢抛弃后丢掉所有面子尊严的人，他们要不歇斯底里，要不涕泪横下，一副只要顾泽欢愿意留下他们就能付出一切的姿态。
　　那模样是很狰狞而丑陋的。
　　那他呢，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为，为什么？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文泽宇期期艾艾，甚至难得一见的有些结巴。
　　大概是这表情的确不得体，也不好看，文泽宇看见顾泽欢陷入了沉思，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因为我有些腻了。”
　　作者有话说：

102 溺毙
　　到了半夜下了大雨，噼里啪啦地发出巨响，暮色深重，不见天，不见地，不见日月光亮。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唯一的雨声之中，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存在。
　　苏知云叫雨声吵醒了，摸黑起夜，只有窗外投进来的几道树影斑驳雪白，恰似破碎蝶影，朦胧地照亮了去路。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脚底一软，低头去看，才发觉是一截浓绿衣角，衣角连着一个女孩，小小的一团儿，从衣袖短裙内露出伶仃的胳膊与大腿。
　　她很瘦，蜷缩着睡着了，头发细软，披在肩胛上，像某种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小动物。
　　小小的，可怜的。
　　就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预兆，燕子很快醒来了。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过了一会儿，眼中才渐渐显出清明的神色，她见到了苏知云，下意识想笑，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硬生生忍住了。
　　“你醒啦？”
　　“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
　　两个人异口同声。
　　还是燕子率先反应过来，她慌忙站起身，伸出手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裙摆，露出讨好的笑脸:“我怕你一个人待在医院害怕，就想陪着你，但是病房里没有位置了，外头座椅上也睡了人。”
　　她等着，但苏知云却没回她，只是抬起了手，僵在了空中，半晌，才轻轻点了点燕子的嘴角。
　　燕子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有点儿手足无措地往后躲，嘴上还是嬉笑着讲:“路上遇见个不讲理的死八婆，跟她打了一架，那三八力气还挺大。”
　　苏知云就静静地站着，不说一句话，好像能识破她那些外强内干的伪装，能透过她强装的笑脸看穿她的心情。
　　他一言不发，燕子也强做无事，瞪大了眼睛回看着他，怎么也不肯避开眼神。
　　燕子眼睛睁得又涩又累，忽而瞳孔放大，浑身一颤——苏知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笨拙而沉默。
　　仅仅因为这个，燕子就几乎要忍不住嚎啕大哭了。
　　方才明明不显得疼的伤口又痛起来，燕子眼眶也发热，酸胀得厉害，她很想要扑在对方怀里大哭一场，又亦或者揪着苏知云的领子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痛斥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难道自己还会抢他喜欢的人吗？
　　可是那些话最终都堵在了喉咙里，消失在苏知云伸手过来触碰她的指腹上。
　　大概是那指腹太暖了，让她讲不出一句责备数落的话。
　　燕子就那么一点点低下头，慢慢埋进苏知云怀里，又过了好一会儿，苏知云才渐渐觉得胸口湿热了。
　　像是有人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然后流了很多很多泪。
　　而苏知云也默不作声，任由她将融化的眼泪粉底眼线都毫不客气地擦在自己的衣服上。
　　……
　　第二日护士来看的时候，哭笑不得地发现病床上两个人睡成了一团。
　　确切来说那也并不能算得上睡成了一团，而是大部分床都由燕子占了，睡得脸颊粉粉，真正的病患苏知云趴在床边上，只睡很小的那一块儿。
　　她叹了口气，到底没叫醒二人，轻手轻脚关门出去了。
　　昨夜护士就瞧见这小姑娘孤零零的一个人守在外头，让她回去等着也不回去，只是有点儿茫然地绞着手指头，惴惴不安地讲:“我没有住酒店的钱了。”
　　她看着这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到底没讲什么重话。
　　苏知云还是叫燕子摇醒的，她坐在病床上晃荡着两条腿，眼睛还肿得厉害，神情又变得无忧无虑，吸吸鼻子，瓮声瓮气讲:“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回别墅吗？”
　　燕子摇摇头:“回我们那里。”
　　苏知云沉默了片刻:“我不能回去。”
　　病房里倏然安静下来，燕子抿紧嘴唇，目光盯着苏知云，发现他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顾泽欢昨天来看他的时候对方身上穿的衣服。
　　“是因为顾泽欢吗？”
　　她表情固执又倔强，充满着不撞南墙誓不回头的坚决。
　　大概很难有人拒绝这么一双眼睛。
　　苏知云避过了她的眼睛:“算是。”
　　“为什么？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或许是因为昨夜下了场暴雨，气温骤降，燕子觉得略微有些冷，禁不住稍稍佝偻起身子。
　　她听见苏知云沉默了许久，然后讲:“你知道戒断反应吗？是一种停止使用药物或减少使用剂量或使用拮抗剂占据受体后所出现的特殊的心理症候群①，简单来说就是无法离开药物治疗。”
　　苏知云低头揪住自己的衣领，轻轻耸了耸鼻子，还能嗅到一些残留的，属于顾泽欢的气味。
　　“只有顾泽欢在我身边，我才不会发病，如果离开他，就会出现强烈的戒断反应。”
　　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燕子看着苏知云，眉头孩子气地拧做一团。她其实并不太能理解戒断反应这个词汇，也不能真正地了解这其中的意义。
　　她只是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认识的一个邻居，因为时间太久太远了，那个邻居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都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他好像很会读书，当老式居民楼底下的小孩都穿着颜色艳丽俗气的棉袄趴在地上脏兮兮地打弹珠的时候，他就已经会穿一件洗得雪白的毛衣在屋里读书了。
　　燕子偶尔会悄悄地趴在窗头看他，偷偷摘来粉色玫瑰费力地钻过生锈的防盗窗，伸进那个时常被打开的玻璃窗里，小心翼翼地放在破旧枯黄的案桌上。
　　她还尚且不懂这是什么感情，只是看见邻居伸出细长的、骨骼硬朗的手，轻轻拿起那朵粉玫瑰的时候，燕子就会从内心油然而生出骄傲与兴奋来。
　　她把这当做一味心灵调剂，当做自己跟邻居间不能分享的秘密，邻居对于她而言就是那颗让平淡无味生活变得甜滋滋，柔蜜蜜的糖果。
　　然后那个看起来干净柔软得不堪一折的邻居跳楼自杀了。
　　听说是高考落榜了，作文跑题，数学英语也不理想，分数与先前的估分差距非常大，他不能继续读书了，经不住打击，就寻了短见。
　　他的尸体在清晨被发现，血迹已经干涸，染红了那件他平常穿的白衬衣，他像一块被人切得四分五裂的蛋糕，从遮掩的白布下爆开五颜六色、色彩缤纷的巧克力。
　　其他人都说邻居是读书读得傻了，读得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情了，读得太疯狂了、太不正常了。
　　燕子在邻居出殡的那一日曾很想去看，但是遗憾的是那一天刚好她的舅妈不允许她出去玩，将她锁在了家里。
　　她只好趴在窗台上看送葬的面包车，上面还挂了很大一朵白花，在风里摇摇欲坠。
　　她想了想，可能对于苏知云而言，顾泽欢就是那本书，那个唯一支持他继续前进与活下去的动力。
　　燕子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忧虑。
　　但这正确吗，正常吗？
　　这好像很疯狂、很不合理，会粉身碎骨，碎尸万段。
　　她看见苏知云手机响了，青年接了电话，从他身上就渐渐散发出一种亮白色的、熠熠生辉的光彩，仿佛是一棵骤然受了雨水浇灌的绿苗，霎时间又变得精神奕奕、欢欣雀跃。
　　但燕子又眨眨眼，知道那是自己的幻想，但她也的确知道那是谁打来的电话——顾泽欢。
　　只有顾泽欢能让苏知云从这样贫瘠苍白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让燃尽了的废墟也可以死灰复燃。
　　……
　　因为不是什么大手术，苏知云很快就出院了，他的恢复能力就连医生也感到啧啧称奇。
　　他回到别墅的时候，只有顾泽欢一个人在泳池里，浮光掠影，像斑驳化开的新雪，一寸寸映在他的脊背与手臂。
　　他见苏知云来了就不游了，停下动作，趴到岸边，微微仰起头，直直地向苏知云伸出一只手，水珠一串儿地从发梢往下滚，眼睫沾了水渍也钻石般闪闪发亮。
　　苏知云沉默着，不讲话，也不应对，顾泽欢便仰起头看他，看不出什么心思，近乎露出一点儿与从前少年时一般无二的无辜神态。
　　苏知云想起从前的顾泽欢，脑子浆糊似的一塌糊涂，他该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对方，却察觉不出一点优越感来。
　　半晌，苏知云察觉出顾泽欢的坚持不懈，才弯下身子，要屈膝跪地般要将拉这水中的塞壬拉上岸来。
　　他的手握到顾泽欢的时候便觉得冷，冷极了，一点儿也不似恒温动物。
　　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冷血动物，只等待着一个时机就咬断猎物的脖颈。
　　在察觉到顾泽欢也在往后用力的时候，苏知云忽然间警醒了，他想要松手，手却被顾泽欢紧紧攥着不放，用力到两双手间仿佛没有皮肉，只有指骨互相摩擦，咯吱作响。
　　他吃痛，只听“砰”一声，就跟着一起掉进泳池里，溅起了巨大水花。
　　苏知云不会游泳，一连呛了好几口水，嗓子眼火辣辣地疼，身体骤然接触到冰冷池水，体温迅速下降，不能适应，一时间竟难以喘息。
　　他不知不觉地往后倒了，身子往下沉，要溺毙在这方池水之中。
　　眼前波光嶙峋的池面倒映出被扭曲得光怪陆离的夜空。
　　他伸出的手被人攥住了。
　　顾泽欢好像玩够了，拉住他，又将他扯出了水面。
　　作者有话说：
　　①来源于百度百科戒断反应解释

103 你也会像我一样
　　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
　　当数到两百二十七只羊，苏知云睁开眼睛了。
　　他睡不着，脑子疼，头沾了枕头好像要被被褥吞噬掉所有困意似的，只余下十二万分的精神。
　　别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顾泽欢出去了，不在家。
　　燕子也不在。
　　她不晓得最近又傍上了哪个大款，卡里有了许多钱，于是腰板也硬了，在城市的纸醉金迷之中无法自拔，疯狂消费，甚至可以几天几夜不回家。
　　苏知云一个人待在别墅里，朦胧亮光透过白色纱幔映进来，他的影子是一尾被透明玻璃缸困住的鱼。
　　青年呆坐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起了床，游魂起尸一样在走廊上毫无目标地晃荡。
　　空空荡荡的别墅，笼罩在寂然的月色之中，一切都显得很无趣。
　　他觉得渴，去厨房喝水，月光下每个杯子都摆在橱窗里晶莹剔透，只有一个与众不同，散发着与其他器皿不一样的色泽与光彩。
　　苏知云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那个杯子。
　　是顾泽欢的。
　　他接着出了厨房，看见一片洗得干净柔软的衣服馥郁雪白，在花园里随风飘荡。
　　不知不觉间，苏知云就被那些光彩吸引了，他将所有散发着和煦光彩的东西都集中到了一块了，把它们全部都拢在床上，团在被子里，小心翼翼。
　　他怀里就抱着那么一团顾泽欢的衣服，就这么屏气凝神，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床上那些熠熠生辉的器皿——那里如同无数萤火聚集般闪烁着柔亮雪白的光彩。
　　于是苏知云心中的燥郁也渐渐平静些许，缓慢地被填满了某种充实与满足。
　　他试图入睡，整个人伏在床尾，埋首在被褥里，但神智却清明，甚至能看到眼睑底下缓缓流动而变幻的像素点。
　　他又睁开眼睛，看见屋子里没开灯，月影斑驳，积水空明。
　　苏知云抓住一件顾泽欢的衣服，如同揉碎般用力地攥紧在怀里，愈来愈发紧，他低垂着眼睫，透过发丝窥见整个房间，有点儿困惑地、小声地自言自语——“为什么还没回来。”
　　……
　　天光大亮之后燕子哼着歌回来了，她手里拎着大袋战利品，高跟鞋蹬得咚咚响，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向苏知云分享自己的快乐了。
　　旋转，开门，她欢天喜地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苏知云守在床尾，听到声音才缓缓回头看，手里还攥着一团皱巴的、酸咸菜似的衣服。
　　然而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苏知云摆出恶龙守护金银财宝的架势。
　　燕子眼尖地认出苏知云怀里紧紧地攥住的那件衣服是顾泽欢的。
　　他用力地攥紧它，像是捞到了能救命的抚慰剂。
　　燕子没由来心口一悸，放轻声音，又摆出了笑容，怕惊扰到什么:“我买了很多新衣服，还有特意给你选的礼物，要不要来看一下？”
　　她看见苏知云低垂着头，苍白的面容困倦而没有生气，头发垂在脸颊旁，仿佛一株没有受到照料而逐渐死去的植株。
　　于是燕子就不讲话了，她闭了嘴，知道自己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直到楼下传来开锁的声音，“咔哒”一声。
　　苏知云像一阵风一样迅速地钻出去，他快步下楼，打开房门——然而门后的却不是他意料之中的脸，而是一张极为惨淡雪白的面容，不见一点平日的精致妥帖与神采奕奕。
　　文泽宇非常平静地问:“顾泽欢呢？”
　　苏知云后退几步，他手里还攥着那件衣服，像不能入睡的小孩抓着自己心爱的玩偶，眼睛却垂下来了，有些失落。
　　“他不在家。”
　　燕子跟着下了楼，见到是文泽宇，神情骤然变得难看起来，她走到青年面前，冷笑一声。
　　“你不是都被扫地出门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了，文泽宇抓住了她。平常看起来脆弱不堪的手指如今却像铁钳一般扎实坚硬，紧紧钳着她的胸膛与手臂，锋利的刀抵在燕子的喉咙，寒气四溢。
　　文泽宇神情几近于癫狂，没有一点儿先前的端正冷静:“顾泽欢呢？叫他回来见我！”
　　这实在发生得太快、太让人难以预料，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被挟持的燕子不敢动弹，抖若筛糠。
　　她被那刀锋逼得狼狈，动也不敢动，也不睁眼看，闭着眼睛。
　　文泽宇却盯着苏知云，手下更用力，从刀锋处划开一线鲜艳的血痕，他眼中泛起汹涌而疯狂的阴鸷。
　　“我知道你有办法找到他，现在叫顾泽欢来见我，立刻！马上！我只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半个小时我见不到他人，这个女人就给我陪葬。”
　　苏知云没有试图说服他，而是当着他的面打通了顾泽欢的电话。
　　“文泽宇来找你了。”
　　那头没讲话。
　　“就在别墅里。”
　　又过了好一会儿，顾泽欢才淡淡讲:“我会回来的。”
　　在等待期间，文泽宇就一直维持着浑身紧绷的姿态，动也不动，眉头蹙起，往常粉白鲜活如同花苞的脸颊全然失了血色，苍白枯败，颓势已现。
　　他神经质地磨牙，咯吱作响，仿佛在咀嚼自己的舌头。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门锁才咔哒一声响了，顾泽欢推门而入，如同没有发觉里头剑拔弩张的气氛，慢条斯理地换了鞋。
　　文泽宇的目光随即转了过去，眼睛一眨不眨。
　　“顾泽欢。”
　　“嗯。”他应了一声，却也没有走到青年面前，同样也对青年手里那把刀熟视无睹:“找我有事吗？”
　　文泽宇几乎要忍不住笑了，他轻声问:“顾泽欢，你有没有一点儿喜欢我？”
　　“你来别墅就为了问这个吗？”
　　顾泽欢反问。
　　“我哥哥为了保护我被人刺伤了，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刺伤我哥哥的人就是你的那些疯狂的，乃至精神错乱的追求者！”
　　没有回答，大厅里一片寂静。
　　顾泽欢的神色不变，只有文泽宇又哭又笑，眼泪从眼眶往下滚落。
　　他环顾四周，发现无一人做出反应，渐渐眼眸赤红，形如恶鬼修罗:“果然，果然，他们说得没错。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一点儿愧疚。”
　　良久，顾泽欢从沉思之间回过神，他眼睛生得漂亮，因此困惑的神情也显得婴孩般纯洁无瑕:“我没有指使那些人，伤害你哥哥的也不是我。”
　　“你不该对我发脾气，不是么？”
　　文泽宇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完后又浑身发颤，他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口吻狠厉。
　　他从前是众人手中的小少爷，锦衣玉食地长大，从未受过挫折与磋磨，一朝落马，狠狠地在顾泽欢身上栽了跟头，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累得自己哥哥同自己一起沉沦。
　　他实在狠极了、也爱极了顾泽欢，就连对方薄情寡义的模样也依旧觉得怦然心动，连真正下手杀了他的勇气都没有。
　　这爱意让他面目狰狞，千疮百孔，他为数不多的理智与清明又使得恨意更清晰。
　　在爱恨辗转撕扯之中他终于彻底崩溃，选择自取灭亡。
　　“顾泽欢，果然你是个不通人情的怪物，你就是个灾星，靠近你的所有人只会变得不幸！”
　　“你记住了，今日我文泽宇是因你而死！即便做了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要一起拖你下去。”
　　他语毕，就毫不犹豫地拿刀划破了自己的喉管，鲜血喷涌而出。
　　滚烫热烈的颜色，伴随着女人的尖叫，骤然落在了苏知云的脸上。
　　“啪嗒。”
　　“啪嗒。”
　　从文泽宇破碎的喉管里发出坏掉的手风琴一样“斯斯”轻响，本能让他捂住了自己的脖颈，但鲜血好似无法承受压力而骤然爆裂的水管一样从漏掉的伤口里汩汩涌出，争前恐后。
　　所有人都被他的毅然而然、不留余地而震惊，燕子捂住嘴恐惧地往后退，跌落在地。
　　大片大片斑驳的血迹染红了他的衬衣，像疯狂生长蔓延的霉斑，文泽宇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用力地攥住了苏知云的手臂。
　　由此温热黏腻的触感也渐渐渗过来，他仰起头看着苏知云，露出一个笑容，嘴唇蠕动，无声地、反复地、如同诅咒一般念叨的同一句话。
　　苏知云僵住身子，一动不动，血色无声无息地在衣角领口扩散蔓延，持续侵占，细碎而疯狂的呢喃钻进青年的耳朵里，在大脑里生根发芽。
　　他低头去看文泽宇，对方还在仰起头对他笑，天真浪漫，但嚼穿龈血的话从潺潺喉管里溢出来，磨牙凿齿——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你也会像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得这么勤快，是不是可以求一个海星呢QAQ

104 想回去
　　燕子瞪大眼睛，一串儿泪珠不自觉地划过脸颊，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衣领上，牙齿发颤，磨得后槽牙咯咯作响。
　　她怕到了极点，大脑已经昏沉，就连有人伸手过来，都吓得倏然大叫，目光惊恐。
　　“啪。”
　　苏知云被她打落了手，手背一阵发烫似的疼，很快泛起密密湿疹似的一片红色，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通红的左手。
　　默默换成了右手。
　　但燕子没有理苏知云，看也不看他。
　　她眼睛里含着许多泪水，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连滚带爬地跑过去，颤着手捂住文泽宇还在淅淅沥沥渗血的脖子，崩溃了似的大喊一句:“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报警啊，打120啊！”
　　“他已经没救了。”
　　顾泽欢在一旁，口吻不咸不淡。
　　“你都没有救过你怎么知道！”燕子语气中带着哽咽，神情恍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们:“这可是一条人命啊，你们两个怎么……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这么熟视无睹。”
　　她话说不下去了，愧疚、恐惧、惊慌占满了她尚且简单明了的世界。
　　她并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懂很多东西。
　　因此无法理解顾泽欢的无动于衷。
　　暮色四合，别墅里静谧无声，明明是盛暑季节，蝉鸣盛大，她却察觉到了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顾泽欢为什么不回答她？不反驳她？
　　在泪眼朦胧间对方的脸庞半隐没在夕阳之中，她几乎以为自己要看错了，不然那里头跃进的一点儿灼热滚烫的光，为什么好像是兴奋而昂扬的火焰。
　　她再茫然地去看苏知云，然而苏知云也不看她，不回答她的疑惑。
　　仿佛这一幕已经在他面前重复上演过很多遍了，早就咀嚼透了，连剩余的那些渣滓都食之无味了。
　　燕子觉得更冷，切实地体味到了齿寒，毛骨悚然。
　　她意识到对于他们二人而言，面前这只是一场搬在荧幕上落后的、老旧的戏码，甚至因为毫无新意而意兴阑珊——狂热的宗教恋慕者自焚而亡，他的骨灰飘扬在疲倦泛黄的夕阳里，其余信徒手捧镀金神龛，乌啼月落，被众人爱戴目下无尘的阿芙罗狄忒之神色授魂与，对此置若罔闻。
　　……
　　医院气息冰冷，消毒水气味浓重，燕子待不了很久就出来了，她脑子发晕，头昏脑涨地跟着警察去警察局做了笔录。
　　做笔录的时候浑身发颤，喝到嘴里的温水也不能止住泛上唇齿间的寒意。
　　她魂不守舍地出了警察局，看见角落里伫立着一个高挑人影，扎了头发，站在五光十色变幻的霓虹灯下，凝望着从肮脏小道奔驰而过的蓝衣少年出神。
　　她无法对上苏知云，看见那道身影只会油然生出恐惧。
　　好像从前认识的那个苏知云只是自己全然的、一厢情愿的幻想。
　　然而苏知云已经看见她了，他往这处走过来。
　　他进，燕子就忍不住退，一步一步，直至退无可退了，踩到翻倒的易拉罐发出响声。
　　“咔嚓。”
　　苏知云停了，看着她。
　　燕子不知为何喉间发涩，干得厉害，她低着头，佯装无事，只是声音却颤抖:“太近了，有些不舒服，你可以过去一点儿吗？”
　　她不敢抬起头，只听见那脚步声嗒嗒往后撤了两步，稍稍松了一口气，心情复杂。
　　“你怕我吗？”
　　这话又一度让燕子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近乎不敢看苏知云的眼睛，良久，才艰涩出声。
　　“我……我只是不能理解你们。”她仰起头，讲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我真的很害怕……其实我不想怕你……可是我不行，我也忍不住……”
　　“你能理解吗……你们当时那个样子，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
　　她沉默了好久。
　　“我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燕子声音越来越小，喃喃自语:“怎么会有人因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而兴奋呢……又怎么会有人看见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人死掉却那么无动于衷。”
　　“这太奇怪了。”
　　少女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真的太奇怪了，我觉得其实你们都疯了，或者说我才是那个不正常的吗？”
　　“还是说冷漠，无动于衷才是正常的，是我太大惊小怪了吗？”
　　四周喧哗，毗邻闹市，午夜也热闹，小吃街灯火通明，人潮熙攘，少女发抖的身躯也鲜明，在逼仄昏暗的角落里，她好像要融化在夜色里。
　　苏知云站了很久，还是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去哪都好。”
　　燕子最后这样讲。
　　她就这么离开了，飞走了，掠过重岩叠嶂、五街八巷。
　　一去无回。
　　……
　　“捞金鱼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十块三次！”
　　深蓝色充气垫围成的小池子，无数金鱼与大大小小，年纪不等的男女被困于其中，金鱼摇曳尾鳍，男女欢声笑语。
　　别着腰包的中年男人见苏知云在一旁，昏黄土褐的一张脸，带着谄媚笑意凑上前去揽客:“小帅哥，要不要来玩。”
　　他见那年轻人果然掏兜付了一张一百大钞，愈发笑得见眉不见眼，喜不自禁。
　　苏知云也跟着众人一起脱了鞋袜，赤着脚弯下腰去捞鱼，只可惜那网兜都是纸做的，水一泡就浸烂了，周围人又多，你撞我一下，我碰你一下。
　　即便好不容易捞上了鱼，也让人撞飞了。
　　这气垫里池水沁凉，却不干净，一股子潮湿的鱼腥气，溅到了苏知云脸颊上。
　　“啪”一声。
　　“啪”又是一声。
　　苏知云抬头去看，发现是个生得肥胖又圆溜的小孩，绿豆眼，塌鼻梁，大概也就八九岁，将苏知云面前的水踩得“吧唧吧唧”响，惊得鱼都四处跑了。
　　他不理那小孩，又背着他转过身去摸鱼。
　　这小孩也跟着绕到他面前踩水。
　　苏知云继续不理。
　　小孩才觉得无聊了，又去招惹另一个半大少年，故技重施，那少年看着就十四五岁，穿蓝白校服，清隽伶仃的一把，挽着裤腿站在池子里。
　　小孩用力一踩，所有鱼都惊得四散而去，少年扑了个空，还溅了一脸水。
　　“嘻嘻。”
　　胖小孩笑起来，又伸出见肉不见骨的一只脚继续去撩水，几次脚指头都擦着少年脸颊过去。
　　那少年脸上终于出现了些怒色了，揪住小孩的脚一拉，胖小孩就整个倒栽葱摔进池子里，呛了一口水，哇哇大哭起来。
　　胖小孩的妈妈立即跑了出来——原本她是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见情形不对，立即淌进了池子里，一边捞救命稻草似的一把将她的宝贝儿子捞回来，一边还生怕那少年跑了，揪攥着那对方的袖子不放，哭天嚎地，破口大骂。
　　“你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小畜生，我家乖宝才几岁啊，经得住你几下摔！”
　　“喂，大婶，警察来了。”
　　有人讲。
　　那胖大嫂一愣，下意识回头看，而就这么一会儿的间隙，她手中的少年就像是从指缝中溜出的鱼一样那么马不停蹄地逃走了。
　　跟他一同跑走的还有个同样穿蓝白校服的少年，他们穿梭过汹涌人潮，在霓虹灯下相遇，并肩融入行人如织的夜街里，如同鱼归洋流，转瞬即逝。
　　他们走得如此猝不及防、坦坦荡荡。
　　胖大嫂意识到刚刚那句警察是少年同伙给他打掩护，愈发生气，但奈何那少年溜得快，只好面目狰狞地揪住摊位老板这个倒霉蛋，仗着自己的一具肉山肥丛，气势汹汹地讨要说法。
　　苏知云蹲在气垫池里，没站起来，他身旁大多数人在刚刚那一场闹剧之后都纷纷从池子里退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没有眼色地待在里头。
　　周遭安静了一瞬间，眼前黑了，像是有谁站在自己面前——苏知云这才抬起头，看见灯火阑珊间的一张脸，很熟悉。
　　他蹲在里头，像浑身叫雨水打湿了的大型犬，脏兮兮。
　　顾泽欢不讲话。
　　苏知云自下而上地看他，摊开掌心，给顾泽欢看被少年踩得粉身碎骨的金鱼。
　　“死了。”
　　他很平静地说。
　　过后苏知云被拎到一旁夜市里买衣服，他上衣都湿透了，还有一股子鱼腥气，刚刚那个少年跑过去的时候池水溅湿了他松垮滑落下的裤腿，连裤子也没有幸免。
　　老板热情地帮他挑好了衣服，一边疯狂鼓吹着自己的衣服真材实料，自己只赚个十几块的辛苦钱，一边毫不脸红地收下了高于进价两三倍的现金。
　　苏知云不会砍价，人家说多少就给多少，钻进一兜粉色HelloKitty窗帘围成的简易换衣间里，脱下自己湿漉漉的衣服，赤身裸体，换好了衣服。
　　这不足十平米的小店里的衣服款式并不新潮，图案也花俏，好在苏知云宽肩窄腰，身材比例不错，人又高挑，故而才不磕碜寒酸。
　　那逛夜市的男人看了眼苏知云，就对老板讲:“我要一件跟他一样的。”
　　老板高兴得不得了，连声夸了苏知云好几句。
　　嘈嘈切切，人头攒动。
　　苏知云走在灯火通宵的街头，夜空中“砰”一声骤然绽放光彩，烟火四散，又星点流离，引起人群惊呼。
　　恍惚间好似一切停滞不前，有巨力携着轰隆作响的火车将长轨拉回许多年前。
　　街边有荧光牌放在门口，写着打耳洞打钉、纹身 、种睫毛几行大字，华灯初上，一如既往。
　　苏知云径直走过去，逼仄狭小的一家店，里头不见天日，只有店老板一个人坐在玻璃柜后头，手机与烟幽幽亮着光。
　　“这里能打舌钉吗？”
　　老板讲:“给钱什么都能打，现在就打吗？确定是打舌钉了？”
　　“打舌钉。”
　　“打耳洞。”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
　　店老板蹙起眉，他有一条断眉，微微往下压时气势迫人。
　　“到底打什么。”
　　“打耳洞。”
　　顾泽欢讲，他点了支烟，细长白皙的手指猩红闪烁，语气淡淡。
　　“打舌钉对你现在的年龄跟身份来说太离经叛道了。”
　　苏知云不愿意，一言不发。
　　顾泽欢也并不畏缩，慢条斯理地抽烟，气定神闲，好似笃定自己会赢。
　　直到烟燃尽了，只剩下了短短的一茬，还是僵持不下，最后店老板用力地敲了敲桌子，语气不耐:“到底打什么？我看这小哥说得也没错，打舌钉基本上都是那些半大小子干的事，您何必淌这一趟浑水，到时候公司老板还指不定怎么想你。”
　　“打耳洞，麻烦了。”
　　顾泽欢重复道。
　　苏知云走出店门，耳朵上多了两根熠熠生辉的银针，他将烟点燃了，吸了一口，绿栏杆撑起两条胳膊，不远前就是臭气熏气的下水道口。
　　“我很想回去。”他没头没脑地讲，仰起的脸许愿般虔诚，眼睛映出半个月亮:“我想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回到不认识你，或者不完全认识你的时候。”
　　“你现在讨厌我？”
　　顾泽欢问。
　　“不。”苏知云的声音很轻很轻，想起从他面前跑过的蓝衣少年，顿了顿，然后讲:“我只是想回去。”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105 我想抱抱你
　　夏天眼见着就要哼着歌跳着舞过去了，立秋不甘示弱，当天下了场特大暴雨，气温跌至25度，暴雨从白天下到黑夜，天地无光，一片昏幽。
　　公寓里的窗户没有关，溅进来很多水，打湿了原本洗好的衣服。
　　凉席上爬了只指甲弯弯那么大的小飞虫，扭着屁股费劲寻找着出路，摇头晃脑。
　　手机里的信息一个劲地弹出暴雨红色预警，燕子跟他发来了一条很长的短信，字很多，热热闹闹挤挤挨挨地在一块。
　　“我觉得我之前都太不现实了，回到老家之后我准备听我二舅的攒点钱做别的事情，彻底金盆洗手，以后不干了。认识你很高兴，但我们好像并不是一路人，我拼了命地想要融进去你的生活，想要跟你做朋友，但是我们似乎从骨子里就截然不同。也不知道你到了最后，究竟对我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呢。”
　　“总之谢谢你，总之认识你很开心，总之……对不起。”
　　“真的很抱歉，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知云看到最后的很抱歉三个字，关了手机，遮眼躺在沙发上。
　　燕子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蓝牙音响还一无所知地在一旁欢快地放着歌。
　　Was that your voice or was that me?
　　那是你的声音还是我的
　　Dirty Dustin
　　肮脏的达斯汀
　　Said he saw him
　　说他见过他
　　Playin'ball with Dizzy Jim
　　他和醉酒的jim玩球
　　苏知云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的事情，具体时间是初中，还是高中，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他那个时候很喜欢金鱼，觉得金鱼很漂亮，像捋碎的金箔纸，于是特意在二楼的房间里用一个大玻璃缸在床头养了两只，每天按时按点喂饲料，风雨无阻。
　　但却总是养不活，金鱼死得很快，鱼缸里的鱼接近一礼拜一换。
　　王婶那个时候就时常一边帮他收拾掉垃圾桶里的金鱼尸体，一边用叹气似的口吻嘀咕:“别人养金鱼是勤换水，小少爷是勤换鱼。”
　　她小声地抱怨，又不敢讲太大声了，带有一种近乎宠溺意味的自言自语，无可奈何。
　　苏知云是知道王婶会帮忙收拾房间里的垃圾桶的，家里的那些人里也只有王婶会进去他的房间。
　　苏家的房子二楼的景色极好，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小区里红瓦白墙的小洋楼，精致些的家庭会在院落里种许多花，一年四季都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偶尔到了夏季傍晚，落日磅礴，璀璨金色一路儿烧到天边去，还能闻到空气中有馥郁的栀子花香。
　　那只蠢得连主人都不认了的串串金毛在花园里扑腾，低吼着乱窜，四处撕咬，一副活泼可爱的蠢相。
　　苏知云伸出手，看见雪白天花板的边缘泛起一层层涟漪，像金鱼翻肚皮了一样圆滚滚地鼓胀起来，他眨了眨眼睛，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自己从前的房间。
　　伸手去捞，只捞进空落落的风，攥紧的掌心里是湿润的雨气。
　　这里不是以前的房间，也不是以前的家，甚至不是以前的城市。
　　王婶很早之前就从苏家辞职不做了。
　　他养的最后两尾金鱼早在高二那个暑假因无人照料彻底死了。
　　乐乐被苏天麟收养，已经不认识他了。
　　巨大澎湃的孤独潮水似的突然涌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苏知云将头埋进被子里，心脏好似被人蓦地揪紧似的，喘不过气。
　　……
　　到了晚上的时候也没等来顾泽欢的电话，更没等来他回家。
　　苏知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微蓝的亮光映在他的脸颊上，眉睫投下乌黑的影子。
　　然后他的手机终于收到来电了，是一个标记着归属地来自境外的电话。
　　苏知云接听了，那头是个年轻男声，带着分不出地方的口音，有些生疏而结巴地讲:“你儿子脑溢血了，现在要动手术，我是他班主任，刚刚把他送到医院，你现在汇钱汇到xxxxxxx这个账号，孩子马上要动手术了，医生催得急。”
　　他倒糖豆似的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心情紧张地等待着苏知云的答复，大部分人在这一步就会挂断了，因为这骗术拙劣又简陋，显而易见。
　　他在那头默默祈祷着接电话的不是一位消息灵通，具有脑子的年轻人，最好是那种大字不识，跟不上时代发展的中年妇女或者中年男人。
　　那种人最好骗了。
　　“哦，这样。”
　　对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这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年轻到甚至像不会有小孩的年龄，没有什么经验的骗子打起了退堂鼓。
　　这种是最不容易上当的，而且大概率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男骗子几乎要以为这一单一定要跑了，心灰意冷地准备挂断电话，一切却在突然峰回路转，春暖花开——“你的账号是多少？”
　　“啊？什么？”
　　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结果那头的声音又更轻了些，普通话标准，字正腔圆地问:“你的银行卡账号是多少？”
　　年轻的骗子大脑一片空白，紧张到手指发抖，颤着声一字一句念出了自己的银行卡号，那边又不紧不慢地应了，讲记住了。
　　骗子激动到心跳加速，砰砰直跳，直逼极限，然后听见那边开口了——“能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啊？”
　　因为这措手不及的问题，他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迷茫而不知所措的神情。
　　苏知云收到了一通来自公安局的防诈骗提醒电话。
　　“您好，您刚刚接听的这个电话据公安机关调查很可能来自于境外的某电信诈骗团伙，请问您有没有向骗子汇款？”
　　“有。”
　　声音甜美圆润的女孩愣了一瞬间，似乎没有想到现在还会有年轻人被这种拙劣粗糙的骗术骗倒，不自觉地就反问了。
　　“啊，为什么？您应该知道这是电信诈骗才对。”
　　窗外暴雨倾盆，屋子里连一盏灯也没开，蓝牙音响还在循环播放着那首Glass Animals的《Mama's Gun》，苏知云觉得有些冷，不自觉蜷缩起身子。
　　“因为他陪我聊天了。”
　　女孩呆住了。
　　“就因为这个？”
　　那声音很轻柔，夏季雨天吹过脸颊的风似的，苏知云很平静地应了——“就因为这个。”
　　……
　　顾泽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公寓里公寓外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外头灯红酒绿，歌舞升平，里头万籁俱寂，死寂无声。
　　他开了灯，才看见苏知云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身高腿长，偏生很没有安全感地蜷缩成一团睡着。小火车形状的蓝牙音响就在一旁的轨道上边奔跑边快乐地唱着《Cane Shuga》。
　　从衣袖里露出细白的、微微蜷缩的手指，苏知云因为气温骤降换了卫衣，怀里攥娃娃熊似的紧紧地抱着一件顾泽欢的衣服，乌黑细软的发丝没有扎起来，因此柔顺地散落着，这姿态模样很像许多年前的那个他。
　　顾泽欢拾起一缕苏知云的头发，在昏暗夜色里好似蜘蛛丝网一样反射着莹莹的光。
　　他没多时就低头看见苏知云醒了，神色清明，也不意外 。
　　“你醒了？”
　　苏知云摇摇头，声音喑哑。
　　“没怎么睡着。”
　　顾泽欢应了一声，就起身了。
　　桌上散落着一些外卖包装盒，都是些没有营养的垃圾食品，顾泽欢将它们收拾到一起去，连同几日来房间里的垃圾一起包扎好堆在门外。
　　他刚换了鞋，却叫人拉住了。
　　顾泽欢回头去看，是苏知云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他便看着苏知云不说话，在那冷淡矜持的目光之下，苏知云像是被烫着了似的，低垂下头，又一根一根收回了手指。
　　顾泽欢要起身，却被人从后抱住了。
　　苏知云揽着他的腰，箍得人发痛，五脏六腑燃烧起来似的火辣辣的疼，怎么也不肯放手。
　　顾泽欢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一下，然后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呢喃，像怕惊动了谁似的小声——“别走。”
　　但他还是挣开了，掰开了对方的桎梏，转身去看苏知云，苏知云叫他抓住了两只手，不能乱动，目光还盯着他，长睫毛下是一场水润的尘埃，湿漉漉的。
　　看着看着，苏知云突然踮起脚来亲他。
　　他又莽又狠地撞上去，恶狠狠的，一下子磕破了顾泽欢的嘴唇，渗血出来。
　　顾泽欢尝到唇齿间的腥气，又将他推开，苏知云却愣头青一样，不识一点眼色。
　　于是他的眼睛就叫顾泽欢一把遮住了，看不见东西，也辨不出方向，小孩似的被人推到了墙上，再也不能莽撞。
　　他的睫毛在顾泽欢掌心扑簌，很痒，苏知云两只手都叫顾泽欢钳制住了，动弹不得。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拒绝，苏知云声音都像带了哭腔一样可怜。
　　“顾泽欢，我想抱抱你。”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哦～

106 誓言
　　空气有湿润的尘埃气味，入秋寒气深重，昼夜温差大，水汽凝结成了浓白大雾，隐约间能看见桃树与垂枝樱绿意盎然，每根枝条都清凌凌、绿油油，从雨水里洗涤过了似的，生机勃发。
　　桌上桃子洗得干干净净了，只有拳头的一半大，拿纸巾仔细擦了，放在透明玻璃器皿里，鲜妍漂亮。
　　顾泽欢关起门来在屋子里睡觉，不让人进去。苏知云就靠在门口坐着，头倚着冰冷的门，曲着腿蜷缩，像只蹲在门口忠心耿耿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
　　他头发散乱了，遮住大半脸，不自觉地咔咔地啃着手指头，眼珠子半天不动，没点生气。
　　顾泽欢昨天没让他抱，更没让他亲。
　　而是拿绳子把他的手捆得严严实实，不准他乱动。
　　苏知云在嘴里尝到了一些腥气，牙齿把细白纤长的手指咬出鲜血淋漓也不觉得疼，长长睫毛垂落下来，小扇子似的扑簌。
　　原本凝滞迟钝的大脑久违开始咔咔转动。
　　顾泽欢不理他，不让他抱，不让他亲。
　　因为他不听话。
　　而顾泽欢希望他听话。
　　石英钟还在墙上滴答滴答地响，他抿掉唇齿那点铁锈味，房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顾泽欢穿雪白睡衣，柔软长裤，他的头发不乱翘，唇色湿润，上面还有一点苏知云昨天咬出来的深红色瘢痕。
　　随着开门的动作里头的凉气也跟着倾斜而出，流淌一室。
　　顾泽欢很怕热，膝盖手肘下巴与指关节这些部位一经高热就会蒸腾成一种淡粉色，像融化的草莓味雪糕，所以每次睡觉的时候都会吧空调温度打得很低。
　　苏知云仰起头愣愣看了他好久，才把被绳子所缚的双手伸出来。
　　“我想上厕所。”
　　他还以为顾泽欢应该会帮他解开的。
　　但顾泽欢只是转身拿了换洗衣服就进了厕所。
　　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了，窗外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苏知云的身子渐渐蜷紧了，眼睫毛颤动得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他肚腹紧缩，脑子也开始发晕，神志不清。
　　想上厕所。
　　卫生间的门终于敞开了，湿润高热的雾气扑面而来，从中露出顾泽欢的脸，也是湿漉漉、水淋淋的，他睫毛眨一眨，圆润晶莹的水珠就从睫毛尖尖滚落到嘴唇上。
　　他又轻轻舔掉了，看见苏知云站在他面前，原本应该是轻轻敛着眼睛的模样，因为这个时候要乖。
　　但是他却不，而是直勾勾看着青年，再次伸出双手，眼睛里被刚刚遮天蔽日的水汽一扑，几乎有种泪盈盈的错觉。
　　“顾泽欢，我想上厕所。”
　　顾泽欢没有理他，擦拭自己发梢的水渍，白毛巾被水汽浸湿一大块，变得湿重，像苏知云因为被无视变得湿重的眼睛。
　　他好似福至心灵，牵住青年，用柔软又可怜的语气再次轻声讲:“顾泽欢，我想上厕所。”
　　顾泽欢将头发擦得半干了，才回头去看苏知云:“为什么不自己解开，我没有打死结，如果你真的想解开这个绳索，你应该可以用牙齿咬开，或者挣开。”
　　苏知云低垂下眼睛，伤痕累累的手指头互相交错摩挲，又开始隐隐发疼。
　　他抿紧了唇，摁着自己的伤口，尝到些许痛楚，却依旧不回答，眼睛露出一片迷雾似的茫然。
　　为什么不挣开？
　　顾泽欢就这么静静等待着苏知云的回答，但苏知云一直默不作声，缄默不言。
　　……
　　没过几日，顾泽欢又走了，不在家。
　　他这次一连好多天都没有回来，苏知云手上的绳子也被他自己咬断了。
　　时间的流逝好像变得很慢。
　　苏知云掰着手指头仔细数日子。
　　一天24小时，也就是1140分钟，整整86400秒。
　　而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120个小时，7200分钟，432000秒，换算下来就是五天。
　　五天听起来比较短。
　　苏知云喜欢这个说法。
　　但又好像只要换算过来的43200秒才足以形容它的漫长。
　　躺倒在沙发上，仰起头注视着天花板，这是他唯一做的事情。
　　其实可以走的，当然可以走的。
　　顾泽欢没有限制他。
　　只是没有可去的地方。
　　苏知云被困在这座新砌的公寓里，与世隔绝，唯一与现世相连的纽带被人为地拉长，仅剩的联系自己跑得好远。
　　追也追不到。
　　狂风将他的头发骤然吹得散乱，眼前的视线被分割成七零八碎的画面，楼下的一切都被放得很小，像素点似的遥远。
　　他的心跳加快了，揪紧了衣领还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
　　但是却没有跳下去。
　　苏知云向后卧倒在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来了，他摸索着打开，看见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手机也沉甸甸，摸起来很冰冷。
　　这不是他的手机，是顾泽欢的。
　　他滑动接听了，那头的人口吻调侃，语气熟稔:“怎么这么多天都不回我消息，上次那个妞怎么样了？我看她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你不如就乘机收了呗。”
　　“滴。”
　　在苏知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指已经率先挂断了电话。
　　对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了。
　　好像出演到一半就被迫中止的黑白默剧。
　　时间过得好漫长。
　　甚至太漫长了。
　　苏知云心想，一点点地攥紧了手机，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软肉发痛。
　　他一定会在漫长的时间里发疯，只为找到一点儿顾泽欢的踪迹。
　　……
　　屋子里如同狂风席卷过一般不堪入目，所有的花盆、瓷器、玻璃都被打碎了，和被同样撕得粉碎的布帛混在一块。
　　在开门声响起之后，蜷缩在地上的人影仿佛从梦中苏醒，他渐渐起了身，绮丽月影之中他伸出的手臂自上而下滴滴答答落着鲜血，淅淅沥沥。
　　顾泽欢开了灯，苏知云踩着木槿花与洋玫瑰的碎片向他走来。
　　顾泽欢穿着那件质地柔软的黑色上衣，露出像盈了一汪蜜的锁骨，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似乎能任由自己肆意妄为的乖顺几乎要苏知云牙齿发痒，血脉喷张，鼓噪的心跳声在胸膛中怦然跳动，发出巨响，他只伸手一推，就轻易按倒了顾泽欢。
　　跌落在地的青年依旧不作为，不反抗，好似能包容他一切无可抒发的高涨情绪。
　　苏知云用力咬住了顾泽欢的锁骨，舌尖舔过他的肩胛，从臂弯滴落下他自己的血融进顾泽欢的肌肤里，使他尝到一些铺天盖地的甜蜜腥气。
　　但是不够，怎么也不够。
　　欲壑难填。
　　他伸出手掐紧了顾泽欢的脖颈。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他的手指愈发颤抖，出的热汗润湿了肌肤，滑腻得几乎要握不住顾泽欢的脖颈。
　　那双眼睛仿佛能知晓一切似的，注视着苏知云。
　　苏知云身子越来越发抖，越来越发抖，最终他在心脏巨大的疼痛之中松了手，埋首在对方的颈窝里，抱住了他。
　　舍不得。
　　倾慕与憎恨几乎要燃尽他的理智，连骨头都要因为高温都焚烧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但他在那一瞬间更多想起的还是深夜里老旧电视发出的滋滋响声，躺在身边触手可及的青柠檬洗衣粉香气，高中暑假时的那个在贴满海报出租屋里的深吻。
　　交织，揉碎，再被摧毁。
　　顾泽欢是他所有感情与记忆的缩影，是沉疴难愈的旧疾。
　　无法根除，刻骨铭心。
　　湿润的水珠一滴两滴缓慢洇湿了顾泽欢的衣领。
　　苏知云揪紧了他，手臂却发软，抖若筛糠。
　　“我什么也不要了。”
　　“杀了我，或者在我身上留下伤痕也好，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请不要无视我，离开我，我会很听话，很听话，很听话的。”
　　“我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身子发颤得厉害，像坠入蛛网彻底偃旗息鼓不再挣扎的飞蛾，心甘情愿被蜘蛛的毒液咬破脖颈，融为一体。
　　苏知云低下头小心翼翼吻了吻顾泽欢的耳朵。
　　放弃幻想。
　　“所以抱抱我吧。”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清醒是无用的，抵抗也是无用的，他所有的那些自以为是在顾泽欢面前都在瞬息间分崩离析，丢盔弃甲。
　　他早该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已经危在旦夕，会被这所谓的命中注定折磨到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时间线就回收了。

107 吻
　　三年后。
　　依旧草长莺飞的季节，下起绵绵春雨，A市就是这一点不好，乍暖还寒的时候也冷得很，雨又细又密，交织成氤氲雾气，外头的白樱倒是迎着雨盛开了，昨夜起了大风，扑簌簌落下一地花瓣。
　　一双木履轻轻踩过青石板，侍者本来还仰着头无声望着窗檐发呆，就听到嗒嗒脚步声近了，他下意识回头看。
　　靛蓝色的和服青年手里撑着黑色雨伞，赤脚穿着木履，从雨中走来，脸庞都被洗得很干净，莹润而透明的白。
　　他头发留得有些长，一些细碎的发梢被蒙蒙细雨笼住了，漆黑湿润。
　　“能麻烦您带我去一下包厢吗？”
　　那双在碎发底下的眼睛睫毛很长，毛流感明显，根根分明。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丛就着雨气长出的蘑菇，水淋淋、阴森森的温柔。
　　侍者愣了愣，下意识点点头。
　　“当然可以。”
　　进去是日式风格明显的宅邸，青年脱了木履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进门前还贴心地付给了侍者一笔不菲小费，礼貌地讲:“多谢。”
　　那侍者几乎要有些受宠若惊起来，连连摇头，讲话都结巴。
　　“不谢、不谢。”
　　陆英见了苏知云进来，自然而然地往顾泽欢旁边一坐，脸色很不好看，他勉强做出一点笑意，咬牙道:“小苏跟阿顾关系可真好。”
　　苏知云倒酒的动作一顿，略略抬起了眼睛。
　　陆英也不甘示弱，捏紧了手里的瓷杯。
　　半晌，还是顾泽欢轻轻叩了叩桌子，像是为了响应他似的，苏知云率先收回了目光，很温柔地笑了笑。
　　“陆总说笑了。”
　　只是跟他对视了一眼，陆英就几乎要有些顶不住了，却还是强撑着不移开眼睛，心有不甘。
　　他打从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顾泽欢就对他一见倾心，只是顾泽欢身边跟了个恶犬似的苏知云，还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不方便他亲近。
　　本来这次他也是借着谈项目的由头单独把顾泽欢约了出来，不料苏知云居然也跟着过来了。
　　真是烦透了。
　　他原本想灌醉顾泽欢，现下苏知云来了，就知晓自己的计划要落空，不由得生出些阴鸷，开始借着各种借口给顾泽欢劝酒。
　　他知道苏知云会主动来拦，便揪着他迟到这一点更加得理不饶人，于是酒过三巡，场上陆英顾泽欢还神智清明，而苏知云已经喝下几盏清酒，有了醉态。
　　苏知云喝酒是不上脸的，乍看之下与没喝醉没有两样，只是他明显坐得不如先前那样板正了，腰垮下去一些，姿态神情都散漫了。
　　陆英只恨不能让他立即醉死在顾 𝕓ě𝕚 𝕓ě𝕚 𝕕𝕖 𝕤𝕙ū 𝕨ō 𝕘ō𝕟𝕘 𝕫𝕙ò𝕟𝕘 𝕙à𝕠 泽欢面前，好露出更多丑态，让自己博得些好感。酒愈发热烈地递过去，直往苏知云嘴里送。
　　苏知云喝得多了，扶着头，露出的手肘上都有微微红色。
　　而陆英也并非滴酒未沾，现下膀胱涨满，有了尿意，摇摇晃晃地就起身去放水。
　　起身时无意间看见苏知云另一只手放在桌子下，叫顾泽欢的纹付羽织掩盖了一部分，像是被对方压制着，微微一愣。
　　他在卫生间里洗了脸，才觉得脑子清醒一些，忽然发觉刚刚苏知云的情态模样有些奇怪，好像脸太红了些。
　　但陆英也没有细想，依旧深一只脚浅一只脚地回去了。
　　开门又是一愣。
　　苏知云已经跟他先前出去的时候状态截然不同了，原本还能算得上是端正地坐着，现在背对着陆英，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软在顾的怀里，耳朵很红。
　　他看不见苏知云的表情和模样，进门的时候还有一瞬间的眼花——顾泽欢的手仿佛刚刚从苏知云的袖口里撤出来。
　　“小苏这是喝醉了吗……”陆英迟疑了一会儿，实在不愿意看见苏知云窝在顾泽欢的怀里，起身就要拉他:“要不然让我叫人送他回去。”
　　他揪住了苏知云的衣袖，反倒叫苏知云更往顾泽欢怀里缩了，紧紧搂着，怎么也不放开，一时气结，手上更用力了一些，扯得苏知云袖子变形，露出手臂。
　　不管他怎么拉，苏知云就是不愿意理他，陆英也无可奈何了。
　　“阿顾，你这也……也太惯着他了，哪有人喝醉了这么占便宜的，你好歹也说说他。”
　　他话音刚落，就见苏知云好似听见了似的，忽然仰起头来在顾泽欢的脖子上飞快地亲了一一口。
　　“苏知云你做什么！”
　　陆英这下真是勃然大怒了，哪里见得对方这么轻佻，直接就硬生生把苏知云扯出来了。
　　他原本还以为会看见一张神情清明的脸，却见那张脸叫有些蓬乱的头发掩盖了，眼睛盈亮，脸颊彤红。
　　他没精神地与陆英对视了一会儿，又倒在顾泽欢怀里了。
　　“我要回去。”
　　直到二人走远了，陆英才回过神，气得将手里的酒杯都砸碎了。
　　他哪里知道自己遥不可及，连手指头也不舍不得碰一下的心上人，走出这院落没几米就让苏知云就叫推到墙上按着肩胛肆意蹂躏。
　　苏知云仰起脸，他没打伞，雾气氤氲间脸颊叫细小水珠浸湿了，哪有先前一点彬彬有礼，叫人如沐春风的样子，而是目光湿亮，口气甜腻。
　　“顾泽欢，我想亲亲你。”
　　待顾泽欢点头首肯了，苏知云彩伏过身急不可耐地吻他，然后攥住顾泽欢的手，让他顺着和服的间隙摸自己潮热湿润的肌肤。
　　他对顾泽欢的嘴唇又舔又咬，尝到一些芬芳甘冽的酒气，犹嫌不够，哭似的小声说:“你抱我吧。”
　　刚刚他与陆英喝酒的时候，顾泽欢就在桌下暗自把手伸进他袖口里，在手臂与手指间缓慢而狎昵地抚摸。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很乖。”
　　那细小的瘙痒简直好似万虫噬心，在骨子里发痒。苏知云受不住他的撩拨，原本板正的身姿塌软了一半，耳根子也彤红了。
　　只是还要强撑着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后来顾泽欢变本加厉，因他原本就对顾泽欢触碰敏感，加之酒意上头，浑身颤抖得厉害。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苏知云愈发离不开顾泽欢，没有他的气味无法入睡，焦躁不安。
　　他总免不要在房间升腾而起的湿润雨雾之中揪紧了顾泽欢的肩胛，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铭记对方的触摸与温度，久而久之，那气味与触摸都刻入骨髓，铭刻肺腑。
　　顾泽欢揽住他，分开他的和服，亲吻他颤动的眉睫。
　　“是，很乖。”
　　……
　　溃散的神智愈发朦胧，待万籁俱寂了才从昏黑中倏然睁开了眼睛，外头长夜难明。
　　顾泽欢手机响起来，他推开门，赤脚走在木地板上，寒气顺着裸露的肌肤往骨头缝里钻。
　　乌啼月落，外头夜樱雪白，随着风簌簌颤动，抖落下许多花瓣。
　　他刚接了电话，就听见身后的门紧接着给人拉开了，苏知云从里头钻出来，自廊檐另一头走过来，大敞着衣领，和服也乱了。
　　青年走过来，大概是看见他在打电话，慢慢揪住他一个衣角，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很礼貌地不打扰。
　　顾天启在那边絮絮叨叨地交代一些事项:“顾屿过段时间就要回来了，我要给他办个洗尘宴，如果你有时间就来参加一下。”
　　顾泽欢“嗯”了声，站在廊檐下抽烟，淡淡的雾气缭绕着眉睫往上飞，一直飘远。
　　苏知云眼睛越眨越慢，像好困了。
　　但是又不舍得睡。
　　先前的苏知云当然没有这么乖，这么听话，他有很多东西都不懂。
　　尤其是在外头容易对谁都龇牙咧嘴，恶声恶气。
　　顾泽欢不喜欢他这样，觉得他把原本在疗养院里学的东西忘了，于是他花了很多时间去回想起之前高考跟大学那会儿的样子，披一张利利索索的人皮装正常人。
　　其实因着顾泽欢这伪装还是时常容易露馅，就像一只兜不住底的破盆子，补东墙塌西墙，顶多骗骗不熟的人。
　　有很多刚跟苏知云认识或者交涉不深的人竟觉得他还温柔，好脾气，对谁都笑。
　　当然在不涉及到顾泽欢的时候他也的确是如此，穿白衬衫，黑长裤，总是很妥帖的打扮，彬彬有礼，古里古怪的温柔。
　　一点儿也不像个疯子。
　　苏知云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想，现下只觉得脑子晕，却又不想睡，于是摇了摇头，从口袋里同样摸出一包烟，借着顾泽欢唇齿间的火光点燃了。
　　他狠嘬一口，吐出半截雾气，干涩的味道驱走一点睡意，静静地望着眼前流水潺潺。
　　顾泽欢打完电话的时候苏知云已经困得不行了，身子都摇摇欲坠，小声打哈欠。
　　“打完了么？”
　　他问。
　　“打完了。”
　　顾泽欢讲。
　　苏知云已经困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但还记得顾泽欢，就伸手拉了他两下，还仰起头。
　　“你刚刚没有提前跟我说就自己出来了，我醒了之后找不到你。”
　　其实他也不太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了，思维已经跟一团浆糊没有区别，只是下意识把想要讲的话说出口。
　　顾泽欢就“嗯”一声。
　　苏知云抿紧唇，眼睫毛小蒲扇似的，凝成一线颤动。
　　下一刻。
　　顾泽欢伸手过去，将他的烟掐灭，苏知云的睫毛仿佛被经过春风吹拂似的，眼前的光亮叫人用手遮住了，骤然一黑。
　　“睡了。”
　　他说。
　　作者有话说：
　　谣传的“女朋友”是高中时期的崔晴晴啦

108 接尘宴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离接尘宴开始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
　　宿醉让脑子昏沉，苏知云从床上爬起来，站定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正装。
　　顾泽欢早醒了，在开视频会议。
　　“去我衣柜里挑一件。”
　　苏知云与顾泽欢生得差不多高，骨架子却要略微纤细些，因此穿顾泽欢的衣服也不违和，他挑了件跟顾泽欢相似的款式，银灰色。
　　只是穿到一半的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顾泽欢要开会，没起身。
　　苏知云就只穿了松垮的衬衫和裤子去开门，嘴唇还是红的，一身的印，他自己没什么反应，倒叫外头那个西装革履的小职员尴尬得满脸通红，觉得不好意思。
　　“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苏知云就将门打开了。
　　“我想起来了，顾泽欢跟我说过，你是来拿资料的，对吗？”
　　他的嗓子听起来沙沙哑哑的，像是一晚没睡好，只是口吻却很平和，称得上轻言细语了。
　　小职员不敢多想这人为什么跟自己老板住在一块，穿了鞋套就进来，转身看见苏知云在一边目若无人地穿裤子，手指细细长长的，扣在皮带上，衣领两颗没系，一线伶仃的锁骨，还有密密麻麻的吻痕、咬痕。
　　他将自己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去，露出耳垂上的银色耳钉。
　　似乎察觉到了小职员的目光，苏知云抬了眼。
　　一双有些狭长的眼睛，眼睫细密，水波潋滟。
　　“我走了。”
　　职员飞快地找到资料落荒而逃，临行前看见顾泽欢开完视频会议从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点了烟，一副很清醒的样子。
　　苏知云见他来了，穿了一半的衣服也不穿了，顺着他的掌心里摸走了烟，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去舔顾泽欢下巴上的伤口。
　　顾泽欢蓬乱的头发、略有些冷感的眼睛。
　　在苏知云眼里像一条拢在手心里的白鱼。
　　他看了一会儿，又亲了亲。
　　“要迟到了。”
　　顾泽欢提醒他。
　　苏知云懒洋洋“嗯”了一声，依旧不急，将西服披上了，慢慢扣好。
　　宴会主人公顾屿是个长相比看上去还要年纪小的青年，头发自然卷，蓬乱还向上翘起，嘴唇饱满，大眼睛，个子意外不矮，穿一件宽松白T恤和牛仔裤，看样子是飞机刚落地就赶来了，风尘仆仆。
　　接尘宴上的名流人士看了都觉得震惊，狼窝里还能出这么只纯血小白兔，别是报错了孩子搞错物种了。
　　顾屿很有礼貌，乖巧得不得了，遇见人就打招呼，只是话不多，总一个人待着，偶尔有人搭讪他会很客套地笑。
　　只有那点客气又疏离的样子才有那么点顾家的味道。
　　他见不远处有骚动，就寻着声音来了，一看见顾泽欢的脸就认出来了，主动搭话，喊道:“三哥。”
　　从人群中看见有个小绵羊似的脑袋挤出来，跟之前看过的照片一样。
　　顾泽欢微微点头，跟他碰杯。
　　“第一天回国，好好休息。”
　　顾屿抿了一点酒，眼睛扑闪，笑得很不好意思。
　　“麻烦三哥你大老远跑一趟了。”
　　那些人见他能跟顾泽欢搭上话，等到顾泽欢走了之后也跟着上前攀谈，态度比之前热络不少。
　　只是来是来人了，话却不怎么好听，讲着讲着从顾泽欢谈到了苏知云，言语间还诸多贬义，似醋坛子般夹枪带棒。
　　无非是讲苏知云怎么怎么倒贴，怎么怎么不要脸，怎么怎么自甘堕落。
　　顾屿不搭腔也不反驳，听了好一会儿，才眨眨那双大眼睛:“如果三哥不希望苏知云接近自己，他为什么不拒绝？”
　　“当然是因为阿顾脾气好了，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拒绝别人？”那人说得信誓旦旦，一副恨不能以身代之的样子，咬牙切齿:“一定是苏知云挟恩图报，阿顾真是太可怜了。”
　　也不知道听进去没，顾屿扇子似的长睫毛扑簌两下，“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苏知云远远地看着他，半晌，从口袋里摸了烟出来，摸到一半才想起这里不让抽烟，又收回去了，做出结论:“你的堂弟跟你长得不像。”
　　“别人都说他比较像伯母。”
　　顾泽欢答道。
　　有不长眼的服务员拿着香槟往苏知云身上撞，弄湿了他的衣服。
　　水淋淋的一块黏在身上并不好受，苏知云舌尖扫过牙齿。
　　他烟瘾犯了。
　　有两个女孩分别上前搭讪，分开了苏知云与顾泽欢。
　　苏知云没留意旁边女孩讲什么，只专注着远处。
　　顾泽欢身边的女孩看起来那样漂亮、年轻，水嫩娇弱得像用温水细养出的百合，流水似的涟漪裙摆与不堪一折的纤细腰肢让人轻而易举生出狠狠摧折的欲望，柔软的恋慕写在眼睛与每一根发丝里。
　　好似你什么都能做。
　　好烦。
　　苏知云不能抽烟，也不想喝酒，目光还盯着那女孩，唇齿间尝到了腥气，独占欲在蚕食吞噬他的心脏。
　　小狗也会嫉妒，讨厌主人跟其他狗狗玩。
　　顾泽欢如有所察，望过去一眼。
　　但是不行，在这里发脾气，顾泽欢会不高兴。
　　于是苏知云像早被教导过千百遍那样收敛了目光，对旁边讲话的女人笑了笑:“抱歉，我去换一下衣服。”
　　他知道自己要忍不住了。
　　顾泽欢对身边的女孩点点头，好似漠不关心。
　　……
　　三楼的门没关着，顾泽欢推门进去了，看见苏知云就坐在桌子上，屋子里还没开灯，有一股子浓郁的烟味，草莓蛋糕吃了一半放在桌子上。
　　西装被苏知云丢到一边，他扔了手里的烟，见了顾泽欢就热切地贴上去，揽着他的脖子，轻轻蹭他，讨赏。
　　那层利利索索的人皮又被他丢弃了，没有一点儿外头的端正和气，他心甘情愿化成了一滩水，给顾泽欢看自己因为忍耐掐出血的掌心，软声道:“我刚刚很乖，没有吵，也没有闹，对不对？”
　　他需要顾泽欢给予他肯定、赞美、奖赏、抚慰，才能借此平和心中火烧火燎的不安与燥郁。
　　这时候苏知云与平常又有很大的区别了，眼角是红的，声音也腻，又甜，像是他先前进来的时候顺手带进来的草莓奶油蛋糕。
　　顾泽欢将他颓靡绯红的情态收入眼底，解下了自己的领带捆住苏知云的双手。
　　“你现在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个性.瘾患者。”
　　苏知云轻轻颤了一下，仿佛觉得有些羞耻，呜咽几声，依旧紧紧地揽着顾泽欢的脖子。
　　顾泽欢弯下腰去亲他湿漉漉的脸、伤痕累累的肩胛。
　　苏知云的手很漂亮，像钢琴家的手，也像艺术家的手，叫黑色领带捆住了，勒出了一圈圈的红痕，艳得很。
　　顾泽欢把苏知云的手指含在嘴里，像吃糖一样细细地舔上面的伤口。
　　苏知云就蜷缩着，倒不像很难受的，只是眼睫毛湿哒哒的。
　　“别舔。”
　　他小声说。
　　顾泽欢嘴唇啜饮得红艳，咬住了苏知云的耳朵，眼睛挑起来望着门外的顾屿。
　　外头的顾屿被发现了，微微后退了几步，避开了顾泽欢的视线。
　　苏知云发觉顾泽欢的走神，喊他的名字，乌黑的头发微微湿了，黏在脸颊上，眼睛也雾气氤氲:“顾泽欢，看我。”
　　于是顾泽欢的头又低下去了，收回目光，还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
　　有人看顾屿下来，就问顾泽欢去哪里了。
　　顾屿眼睛眨了眨，想了一会儿，然后才讲:“好像已经走了，上面没人。”
　　作者有话说：

109 唯一【完】
　　好晚之后顾泽欢跟苏知云才从楼上下来了，宴席早就散了，只剩下几个打扫的清洁工在收拾残局。
　　顾泽欢走远了接电话，剩下苏知云在原地，有点儿困，直到看见一个蓬乱软绵绵的头靠近了，瞌睡才散了。
　　是顾屿。
　　他穿的很简单，还是先前的t恤牛仔裤，人畜无害地笑起来，有一颗尖尖的虎牙，像稚气未脱的高中生。
　　苏知云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很像一颗大号棉花糖，是小孩子会很喜欢的长相。
　　“三哥没陪着你吗？”
　　顾屿问。
　　“顾总有事先走了。”
　　苏知云温柔地笑了笑，一点儿不介怀的样子。
　　顾泽欢不在的场景他总是很平易近人。
　　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窗外夜色无边，里头灯火通明，顾屿略微思索了一会儿，一脸真诚地开口:“这个问题可能有一些冒昧，但是我还是想要问你为什么会跟三哥在一块。”
　　“你喜欢他？”
　　“或者他喜欢你？”
　　“还是两者都不是呢。你们是第三种奇怪的关系？我猜大概是第三种关系吧。”
　　“那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顾泽欢将手里的书翻过去一页。
　　苏知云伏在他的膝盖上，月光银纱似的缱绻，伸出手看自己被咬得印记匝叠的指关节，细细抚摸，漫不经心。
　　“我跟他讲，我们是神经病跟神经病的关系。”
　　好半天，顾泽欢才应了一声:“嗯，很贴切。”
　　苏知云仰起身子，他捧着顾泽欢的脸颊，将自己的脸颊也送上去，耳畔厮磨，细细的冷就渐渐被暖给融化了:“那我做的好吗？”
　　“如果做得好您可不可以更多地夸奖我，看着我。”
　　顾泽欢微微垂下眼睫:“现在还不够吗？”
　　苏知云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眼睫毛扇子似的扑簌两下。
　　“不够。”
　　“我希望您看我，且只看我。”
　　书被搁置一边，顾泽欢低下头抚摸苏知云的手指，慢慢挤入指缝之中，指骨相互摩挲，质感坚硬。
　　“你很不知餍足。”
　　苏知云对他笑，嘴唇弯起来:“那么你讨厌吗？”
　　“不讨厌。”
　　“我想也是，所以求求您了，只属于我一个人。”
　　苏知云说，口吻撒娇似的亲昵。
　　他柔软的脸颊贴着顾泽欢膝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亲吻顾泽欢西裤下的伤口——那还是从前苏知云拿铁锤砸碎的，虽然现在已经大好了，但是依旧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坑坑洼洼的伤口。
　　偶尔在雨季的回南天，会因为后遗症泛起阴湿古怪的疼痛。
　　每当回南天顾泽欢因此无法入睡的时候，苏知云就会像溺爱稚子的母亲那样一遍一遍用唇舌舔舐亲吻那个略微凸起显得轻微畸形的膝盖，他的脸颊泛起一种潮热蒸腾的湿红，目光像喝醉了那样地盈亮，心情愉悦。
　　“这是我在您身上留下的印记，它没有被您祛除，我很高兴。”
　　是了，这样的尊称也是在日积月累之中学会的。
　　苏知云对外说得习惯了，对内也渐渐不改口了。一般人听了也只会觉得这真是个表里如一、恪尽职守的下属，哪里想得到这尊敬长得七拐八弯。
　　今天外头又下起了雨，还是大雨，空气潮湿，墙壁上倒生出许多芝麻大小的水珠，在角落里密密麻麻的一捧，连累得顾泽欢的膝盖也淅淅沥沥地疼痛起来。
　　“膝盖疼吗？”
　　苏知云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顾泽欢低垂眉睫，好似无动于衷，但他苍白昳丽的脸庞却还是能看出不同以往的脆弱，这种仿佛可以任人蹂躏的脆弱感使得苏知云心生怜惜。
　　“嗯，疼。”
　　那种只依赖自己似的语气叫苏知云胸口柔软得一塌糊涂。
　　苏知云主动地脱掉自己的外衣跟对方的裤子，只着单衣，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肚腹去暖顾泽欢因寒气侵蚀而冰凉的小腿，缓慢地、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亲吻他的膝盖。
　　苏知云只吻了一会儿，便渐渐尝出些腥气来了，他舌尖扫过牙齿，恍然惊觉是自己太兴奋了，咬破了口腔内壁。
　　这种可以肆意掌控顾泽欢然后任意妄为的感觉是在太好了。
　　他后退几步，呼吸急促起来，手渐渐往上摸了，仰起脸，在黑暗里露出很天真浪漫的表情。
　　“我想要在您身上留下更多的伤口，可以吗？”
　　他耳朵也因为兴奋而变得微红，春去秋来，是在枝头接出白里透红的果，顾泽欢伸手摸到了，用指缝慢慢揉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苏知云立即热烈地仰起身子，揽着顾泽欢的脖子将他拉下来，用力地咬住了他的锁骨，尝到腥甜的味道涌过来。
　　顾泽欢不会拒绝他。
　　他当然知道的。
　　因此不得不产生了自己与他人不同的愉悦感与快乐了，他又更揽紧了顾泽欢的腰，欢欣雀跃。
　　“您太纵容我了，我会得寸进尺的。”
　　“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是啊。”苏知云又吻他，咬伤他的嘴唇，舔他的血，让两人的腥气都混淆在一块，不可分离:“所以请您以后务必更加纵容我。”
　　“这样我会为您做得更好。”
　　顾泽欢也低头吻他，二人唇齿交缠，月光映进他看起来色素浅淡的眼睛。
　　“我会的。”
　　……
　　第二天又是被敲门声吵醒的，苏知云穿着睡衣去开门，看见外头是抱着月饼盒的顾屿，笑起来有虎牙，尖尖的，很弯。
　　“打扰了，我是来送中秋礼盒的。”
　　苏知云手里的烟还燃了一半，嘬了一口，静静地看着顾屿，暖白的雾飘过眉眼。
　　沉默久到对方都要以为他不让开了，苏知云才微微笑了，像刚认出人来了似的，掐灭手里的烟:“原来是顾少爷，进来坐吧。”
　　顾屿露出个有些羞赧的神情。
　　“那就麻烦了。”
　　苏知云给他烧水泡了杯茶，顾屿小小地抿了一口，看见顾泽欢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同样穿着的睡衣。
　　顾屿问:“三哥，你的脖子？”
　　对方脖颈上被吸吮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痕迹，其中不乏鲜红牙印，青紫交集，乍看之下惊人，看得多了又显得糜丽。
　　“咬的。”
　　顾泽欢口吻轻描淡写揭过去。
　　客厅里有苏知云从前的照片，就被摆在桌子上，照片中他留着不常见的长发，洋洋洒洒，海藻似的打着卷往下落，肌肤冷白，裹在红色的幕布里仰起身子去亲吻顾泽欢的下巴。
　　像一条鱼，又像一条蛇。
　　画面绯艳，有种几近情色意味的颓靡感。
　　这是顾泽欢大学时候参加的舞台剧，改编自希腊神话里弑父娶母的俄狄浦斯王，疯狂古怪的导演让顾泽欢反串出演了其中的母亲约卡斯塔。
　　苏知云饰演最具有悲剧色彩的角色俄狄浦斯王。
　　他寻常不爱说话，普通人看见苏知云总觉得阴柔，也不是脂粉气重，而是气质显得冷，偏生语调又平和，有些森森的，古里古怪的温柔。
　　顾屿看了一会儿那照片，又收回了目光。
　　而他只坐了几分钟，苏知云就过来了，依旧是微微笑着的。
　　“我听说您下午应该还有别的行程，是不是应该早些去。”
　　顾屿放下茶杯，好似刚刚意识到，也跟着很乖地点头:“啊，抱歉，坐得太久了，我下午还有其他事情，多亏你提醒。”
　　送走了顾屿，苏知云才转身去找顾泽欢。
　　“为什么要休息日来，太没有眼色了。”
　　顾泽欢昨夜没怎么睡，有人在他旁边就睡不着，因此靠在沙发上显出些倦色来。
　　苏知云低头看着顾泽欢的手指，很大，但是不难看，指节分明，指骨的大小纬度与弧度都长得恰到好处，这是一双像艺术家一样漂亮的手。
　　他又看看自己的，牙印交叠，新伤旧伤都有很多，突然就凑过去咬了顾泽欢一口，力气不小，咬出了血，牙印围在无名指上小小的一圈，像戒指。
　　而苏知云没头没脑地讲:“要不然我们买对戒指吧。”
　　“我给你买？你喜欢什么样的，钻石还是宝石，买多大的。嗯……还是你给我买好一些。”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顾泽欢却像累极了，眼睛眨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苏知云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他后退几步，直至退到房门前。
　　晚安。
　　他小声讲。
　　晚上就是顾泽欢的生日宴，来了许多宾客，舞厅里不乏一些平常只有电视上才能见到的人物。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之中，所有人仍旧在追逐顾泽欢的影子。
　　苏知云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就叫人拉去喝酒了，那没眼色的人喝高了，还拍着苏知云的肩膀称兄道弟，叫旁边的人都看得心惊胆战。
　　苏知云却没怎么看他，专心致志观察着顾泽欢。
　　原本注视顾泽欢的视线叫人遮挡了，苏知云抬起头，又看见一张笑脸。
　　虎牙，眼睛弯弯，绵羊头。
　　“我们聊聊吧。”
　　一走近僻静些的地方，顾屿就开门见山地问:“虽然很抱歉，但是我的确很好奇，据我调查苏先生你现在已经彻底跟苏家断了关系，大学也没读完，更没有什么其他的朋友亲人，你只是全心全意地为一个人活着。”
　　“你这样真的会开心吗？没有伤害您的意思，只是很好奇。”
　　他字字珠玑，痛彻心扉，却半晌没听见回复，低头去看才发觉苏知云从始至终没在看他，而是一直注视着同一个方向——有顾泽欢在的地方。
　　于是顾屿也哑然了。
　　苏知云回过神来问他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他却这样讲了。
　　……
　　晚上宴席才散了，折腾到半夜回家，苏知云一身酒气，在浴室里冲了澡才裹着浴衣坐到了床上。
　　他脑子有些发昏，抽了根烟，干涩的尼古丁要在齿间嚼碎了，累了一天骨头架子也要散了。他感觉身边一重，顾泽欢洗完澡之后坐在了他身边。
　　苏知云像往常那样趴在他的膝盖，仰起头捧着他的手指把玩，突然看见白日咬上去的牙印。
　　“好像戒指。”
　　他自言自语，十分虔诚地轻轻吻那指印似的齿痕。
　　忽然抽屉响了，有人递过来一个盒子，打开看见是盈亮的一点。
　　视线聚焦上了才意识到是什么。
　　苏知云忽然就不动了，他的头发还留得有些长了，没有做造型全部垂下来，要遮蔽了视线。
　　“不喜欢吗？”
　　顾泽欢问。
　　苏知云慢慢戴上了，阴影中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半晌，才落下一个很深很深的吻。
　　“我只是感觉很高兴。”
　　他认真地、仔细地重复，那些鲜亮明艳的光彩从他脸上一层层剥落，露出干干净净的素坯。
　　“真的、真的很高兴。”
　　“如果这一切只是谎言或者仅仅是你的纵容，那么我希望你以后也继续欺骗我、纵容我，且只欺骗我、纵容我。”
　　月光戚然，在夜里顾泽欢低头吻他，从苏知云唇齿间奇异的尝到甜蜜的滋味，好似很久之前吃过的糖，他慢慢舔舐过对方嘴唇上的伤口，像毒蛇耳鬓厮磨，亲吻自己的猎物，缱绻旖旎。
　　“当然，我会的。”
　　“我会如你所愿，一直欺骗你、纵容你，且只欺骗你、纵容你。”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但是这一章我真的磨了很久，有很多想要讲的话，字扣了又删，删了又扣，这本书写了这么久，中途无数次写不下去，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跟支持，要是没有你们的陪伴跟支持我肯定是写不下去的。
　　PS:后头会写顾泽欢个人番外，应该会挺长的，大概1～1.5w字，可能从他的角度也就更能理解他做这一切的出发点。

46 苏知云.良药
　　苏知云梦里的一切总离不开夏天的影子，蝉鸣声声，蛙鼓蟾噪，一望无际的白云，清澈的溪水从脚趾间流淌过去，树荫之中生出两团雪白朦胧的影子。
　　唐泓总是爱穿白衬衫，轻薄干净的，隐隐约约看得见一点肉色，一年四季都很少选择其他的颜色和款式。他身上有一种细致温吞的书卷气，戴着银丝边框的眼镜，笑起来眼睫细细密密，像两弯月牙。
　　其实他是一个奇怪的、有些离经叛道的青年，毕竟一个正常的、思想健全的成年人怎么会正儿八经地跟一个小学生做朋友呢？
　　苏知云在梦里这样后知后觉地发现。
　　梦境里本我和自我被盛夏灿烈灼热的阳光分成两份，一份咸津津往下淌着汗液，舌尖融化开奶油的滋味，一份像玻璃杯里升腾着向上咕噜冒小气泡的碳酸饮料，冷眼旁观。
　　他清楚地知晓这是自己冗长混乱的梦境，可是感知与神经都像是植物细小漫长的根茎，倚靠本能肆意生长，扎根于此，不受他大脑的控制。
　　苏知云就那么一直以这样一种古怪的、似我非我的境界经年累月地重复着这个梦境。
　　他甚至能够清晰记得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唐泓会从包里取出一块在冰箱里冷藏过的巧克力慕斯递给自己，自己会打开那个塑料盒子，一口一口吃掉点缀着漂亮金箔的小蛋糕。
　　唐泓如同往常一样，以一种客气谦逊、不会让人想拒绝的口吻邀请苏知云去他家里做客。
　　舌尖尝到的巧克力慕斯的味道是微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过于腻味的奶油。
　　盛夏气温很高，从冰箱里取出来不久的慕斯很快会化得一塌糊涂，苏知云争分夺秒地吃完，额上不一会儿就已经出了热津津的汗液。
　　从溪水里将脚收了回来塞进一旁的凉鞋里，然后塑料包装盒被扔进了不远处邻居家门口的垃圾桶里。
　　阳光落在苏知云的水淋淋小腿上，反射着一层像钻石般闪闪发亮的透明薄膜。
　　十一岁的苏知云伸长了胳膊去够地上的书包，他趿拉着凉鞋走了几步，脚趾总是要不听话地挤出鞋子去，于是他笨拙地甩了甩自己的鞋子，从缝隙里淅淅沥沥地淋下一串水珠。
　　单薄的白色小背心，宽松的黑色短裤，还有踩着咯吱咯吱响的人字拖，头上搭了只草编的金黄帽子，这个年纪的苏知云身上有种介于儿童与少年的微妙青涩与脆弱感。
　　连脖颈之间的汗液都是闪亮的，随着呼吸的弧度像是有生命一般变幻着不同的颜色。
　　苏知云抬起头来，仰望远处的油菜花田，过分耀眼的阳光让他略微有些睁不开眼睛。
　　他按住自己的草帽，避免它因为田间吹起的风被掀到后头去。
　　云与天被掩盖住了，一张雪白的手帕飘然而至，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还能嗅到一点淡淡的皂荚香。
　　苏知云透过手帕看见被模糊混淆成一团的风景，像是一团流动的翠绿色。
　　“盯着太阳看眼睛会瞎掉。”
　　唐泓拿手帕盖在了苏知云脸颊上湿漉漉的汗渍上。
　　苏知云也不动，他的头发都略微有些濡湿了，晶晶亮，只是乖巧地任由那张手帕轻轻擦过自己的额头、鼻梁、下巴，拭去黏腻的汗渍。
　　又过了一会儿，唐泓的指尖落在苏知云的眼皮上，忽然像是发现新大陆般笑了起来。
　　“你有双很漂亮的眼睛呢，看着人的时候像玻璃珠子一样。”
　　蝉鸣声在寂静里渐渐大了起来，溪水哗哗从身旁流过。
　　从苏知云小腿上落下一滴水，洇湿了地面，他像是没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夸奖，眨了眨眼睛，看见一只粉白蝴蝶从唐泓身后的油菜花上飞过去。
　　夏日悠长。
　　他倏然从梦境里惊醒了，在三月乍暖还寒的季节里汗流浃背，回想起方才的梦境，胃口全无，仿佛还能尝到那驱之不去的巧克力慕斯滋味。
　　酸涩感在胃里翻涌着，苏知云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拉开厕所大门趴在马桶上吐得一塌糊涂。
　　他浑身都叫冷汗浸湿了，黏腻地贴在身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查出应该觉得冷来，手指都发颤了。
　　直到吐得没有东西可以吐了，苏知云才站了起来，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冻得手指发痛，镜子里倒映出他的面容，对于男生来说留得有些太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甚至大半面容。
　　他将因为刚刚的动作导致有些散乱的头发理了理，确保它再次完整地、毫无意外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3月的A城还很冷，低温弥漫，几乎要冷到骨头里去，很难想象它在短短三个月之后就会一跃成为全国火炉城市之一。
　　苏知云回到床上，没有入睡。
　　梦境是重叠往复的、无法脱离的死循环，在漫长时间之中，钝刀子磨肉似的让人一点点魂飞魄散、肉骨分离。
　　梦里唐泓的威力被苏知云自己无限放大到近神且不可战胜的地步，成为笼罩着他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
　　只要一旦想起他的面容，脑海深处的每一根神经都纠缠着发痛。
　　偏生他的话总会不期然地、不恰当地在脑子里发出巨响。
　　“这是爱，你可以厌弃，可以觉得恶心，可以不承认，但你不能说我是不爱他们的，也不能说我是不爱你的。”
　　笃定的、无法质疑的口吻。
　　哪怕是那时懵懂而愚昧无知的苏知云也能察觉出看似平静温和底下异样的波澜。
　　“这是爱。”
　　唐泓总是反复地这样说。
　　那声音又在脑子真切地回响，苏知云甚至分不清楚这究竟是来源于自己的臆想还是在庞大阴影压迫之下产生的幻听与错觉。
　　他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埋首在被子里。
　　时钟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
　　……
　　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上课，苏知云一晚没睡好，他洗了脸刷了牙才下楼。
　　王婶看见苏知云走路有些头重脚轻，猜出他是昨夜又不得安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偷偷看了眼一旁的苏天麟，又默默地将嘴闭上了。
　　苏天麟迅速吃完早饭，和往常一样全然无视了一旁的苏知云，自己叫了司机去上课。
　　苏知云在吃早饭，食不知味，白粥咽下去发苦，滋味显得奇怪。
　　猜想王婶又一定是放了大把的糖。
　　苏知云讨厌甜的东西。
　　可能是太过于不喜欢，导致一些不够友好的回忆被勾起，大脑深处的神经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有人在夜晚时撬开他的头颅，丢下了一枚种子，现在这枚种子汲取了脑髓血肉，要努力发芽，蔓延根茎，冲破头骨，开出艳色的花。
　　他勉强喝了几口白粥，捡起一旁的书包。
　　刚开门就看见一片雾曦似的朦胧天光，空气湿凉。
　　到了学校之后苏知云照例是最后一个来的，也没有一点要认真上课的意思，沉甸甸的睡意坠得他抬不起头来，只能埋首于臂弯之中，昏昏睡去。
　　青天白日的梦境之中没有故人的影子，能勉强安眠。
　　这一觉睡到了中午，等苏知云再抬起头来时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广播里还放着《Drowning》，连续一个月没有换曲子，主持人对这首歌的偏爱可见一斑。
　　醒来之后大脑还是混沌的，从悠长睡眠之中苏知云的感知神经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逐渐苏醒。
　　他收拾了一下，下楼在食堂窗口点了几个菜。
　　食堂为数不多几个可以入口的菜色已经叫人早早打光了，苏知云喝了碗紫菜蛋花汤，点了几个素菜，三月盛春的季节里也依旧无法产生太强烈的食欲。
　　午休铃不知不觉悄然而至，剩下的学生都着急忙慌地往教室里赶，只有苏知云将饭碗送了回去之后还在小卖部买了瓶水蜜桃汁，不紧不慢的。
　　他向来不会参与午休，班上的同学大多知道，值日生平素里也全当做班上没有这个人。
　　斜生的樱桃树枝将天空分割成支离破碎的模样，从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渐渐地越来越近。
　　像不知不觉从漏掉的高脚杯里蔓延开的水渍，逐渐近在咫尺，到了脚边。
　　苏知云仰躺在操场旁边的看台上。
　　一只在枝头迁跃的鸟蹦蹦跳跳，它拥有迤逦漫延的翠羽，流光溢彩。
　　苏知云的目光追它而去，看见了不可思议的少年。
　　海棠花的红，乌檀木的黑。
　　他像是另一场绮丽古怪的梦境，让人分不清时间方向。
　　只有自己胸口心脏跳动，将混沌幻境与现实分开，砰砰直响。
　　顾泽欢推开了踮起脚亲吻自己的女孩。
　　苏知云笃定他看见了自己，他在太阳的光芒万丈之中落荒而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跳如鼓，震耳欲聋。
　　苏知云踉踉跄跄地返回教室，在剩下的一天里神魂颠倒，食不知味。
　　到了夜色昏沉的时间，苏知云梦里出现的不再是蝉鸣声声的夏日，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巨大樱桃树，它撕开潺潺流水的小溪、青年手里捧出的巧克力慕斯、苏知云十一岁时的面容，为树下的二人投下一片荫蔽。
　　少年伸过来的掌心有棉花糖般柔软的触感，他的吻有甜腻清新的樱桃香气，安抚着他心中的沉疴痼疾。
　　他既是朦胧爱.欲的启蒙者，又是唯一将苏知云从腐烂变质的泥沼之中拉到现世的救世主。
　　苏知云靠近他、依赖他而生出心安，渴求他、深爱他于是获得喘息。
　　他在绮丽深邃的梦境里深陷，于新的夏日漫漫时光之中无法自拔。
　　顾泽欢成为唯一一味可以缓解绝症的良药，治他的病，救他的命。
　　作者有话说：

110 顾泽欢.疯病
　　窗外是惨白的月亮，隔着监狱栏杆似的防盗窗，看见模糊朦胧的树影。
　　夜里一般是没有人会出来走动，然而却我醒了，掀开被子下了床，地板很冷，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了拖鞋。
　　今天是我决定离开这里的日子。
　　托儿所里发的是统一的黑色拖鞋，只有我的是卡通粉兔子，很嗲，花花说她喜欢，想要跟我换，我没有答应她，她哭得很惨。
　　花花哭哭啼啼地跟喜欢她的小B说我抢了她的东西。
　　小B怒气磅礴地揪住了我的衣领。
　　闻讯赶来的所长扯着我一路拖到了监禁室前。
　　“为什么只关我，却不关小B？”
　　我这样问他。
　　其实我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原因，但他却勃然大怒。
　　像小B一样。
　　中年男人金丝眼镜下的眼眸混沌漆黑，如同被冒犯到领地的野兽，他怒极反笑，蛮横地抽出了皮带，歇斯底里地冲我发泄。
　　皮鞋踩我的脊梁上，五脏六腑互相挤压地发出呻吟声，有一瞬间好像能听见脊背断裂发出的脆响。
　　如果是平时所长差不多就会停手了，因为我白天要去上学，他怕会被人发现，可是今天却没有——我放暑假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在剩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都会被所长持续殴打，直至他累了，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休息，那个模样总让我想起动物世界里流着涎水却年老体弱的老狮子，疲态与老态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溢出。
　　真可怜。
　　我刚这么想着，他揪起我的头发把我磕在了墙上。
　　头晕目眩之后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流淌，发痒。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说完之后，他终于累了，发泄太过导致他没有力气，点烟的手都发抖。
　　我知道他不想看见我站起来，就乖顺地趴着，做出被他打疼的姿态，但他的手太抖，几次也没有点燃烟，烦躁地将打火机丢到了一边。
　　我看了一会儿，捡起了一边掉落的打火机，主动踮着脚帮他将烟点燃了。
　　所长好像有些意外，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露出几分享受的姿态，然后施舍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橘子糖，丢在了地上。
　　“阿欢。”他打完我之后总是会这样很亲昵地喊我，因为抽烟而看上去心情很好:“你知道叔叔打你是为了你好吧？这都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情，叔叔不得不管教你。”
　　“没办法，其实我也不想的。”
　　他目光怜悯。
　　“你不称职的母亲除了每个月按时给托儿所付钱，甚至都从来不愿意看你。”
　　我蹲下身子捡起了地上的糖，把它放进口袋里，点点头。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犯错了。”
　　“好了，进去吧。”
　　或许因为我表现得很乖，他甚至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很大，掌心热，很重。
　　我尝到口腔里有血的腥气，努力往下吞咽，大门在我眼前砰地一声关上了，有人轻描淡写地抛来几个字。
　　“没感情的小畜生。”
　　我一动不动，摸了摸眼眶，还是干涩的，身体发出沉重痛苦的哀鸣，睁开眼睛只能窥见一片虚无，就像是独自飘荡在真空的宇宙之中，万籁俱寂，自身存在的痕迹也无声无息。
　　但是我的胸口却没有感觉。
　　不难过。
　　我想起口袋里有橘子糖，把它拿出来剥开放进嘴里，鼻腔里倒灌的鲜血顺着喉管往下流，混着橘子糖的味道很甜。
　　一天一夜之后我才得以出来，倏然而至的亮光让眼睛一瞬间的发盲，门口站着一个干枯苍白的女人，她像是被精怪摄去了魂魄，瘦骨嶙峋，只有一双眼睛迥乎不同的发亮。
　　“你是顾泽欢吧。”她捂着嘴轻笑，做出与外表并不搭调的娇羞姿态:“真是一个漂亮孩子。”
　　“所长夫人”——我礼貌地叫她。
　　所长夫人是个画家，她在托儿所里甚至有一间单独的画室，却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我只知道忏悔室里有她的画。
　　画上是一只被漆黑巨蟒勒得皮肉尽碎的天使。
　　后来我在她的画室里看见了这幅画的另外一个版本，被勒死的天使有一张我的脸，因为我很少照镜子，所以花一会儿时间才勉强辨认出来。
　　夫人好像很希望我做出点什么反应，她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
　　而当我真正站在那幅画面前的时候，夫人已经不可避免地脸颊潮红，目光湿润，一副立刻要昏厥过去的模样。
　　“你能明白我对你的爱吗？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明白。”她抓起我的手放到嘴边亲吻，我没有挣开，看她疲老的脸颊一直发颤，如同触及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反复地、神经质地自言自语:“天啊，天啊，我居然真的能触碰到这个孩子。”
　　之后我时常会被单独叫到所长夫人的画室，她总要我脱了衣服躺在沙发上，然后让我称呼她为母亲。
　　夫人脾气并不好，她看上去已经不是少女的年纪，性格却比一般的少女更为骄纵无礼，有时候画不出来东西，她会像个疯子一样将画室里所有能触碰到的东西都砸得粉碎。
　　她尤其不喜欢我的母亲，偶尔我母亲打来电话，她也绝不允许我接听，但是这仍不够，我夫人依旧会在那一天里乐此不疲想尽一切办法挑刺。
　　比如将项链丢在人工湖里让我一寸一寸地去捞，从白天到黑夜。
　　我会哄她，跪在地上拿脸颊蹭她的膝盖，顺服撒娇，哪怕她一把甩开我，或者一脚踹开我，我依然会爬回到她的脚边。
　　她这才会笑了，眼角的皱纹深深陷下去，柔情蜜意将我揽在怀里，亲吻我的额头，目光比融化的雪糕更加甜腻柔软，轻言细语地讲:“我爱你，我的阿欢，我爱你。”
　　“我纵然欺凌你、羞辱你、惩罚你，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
　　夫人也时常打我，她总是这样，脾气上来了就控制不住自己，教鞭、烟头、花盆、水杯，有许多这样的东西碎在我的头上跟身上。
　　画室里她偶尔会让我念托儿所里的条例，一遍又一遍，直至我念到嗓子嘶哑，此后接连好几天都不能发声——我们是无序的，我们是有罪的，故而应当生来受苦，我们应当遵循院长的旨意，为愚昧肮脏的自己而忏悔，为苦楚而发出赞歌。
　　心血来潮的时候夫人会教我画画、写字，或者将我揽在怀里跟我念故事书，不厌其烦地扮演一个溺爱稚子的母亲角色。
　　她让我叫她老师。
　　也确乎如此，她教会我画画、写字、念书，还教会我错误与正确，秩序与混沌，奖赏与惩罚。
　　她是我的老师。
　　其实托儿所里夜里总有活动，那还是很以后的事情了，而且参加的人也有限，仅限于一些父母长时间不来看望的孩子。
　　所长会选出一个违反所里秩序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都要接受惩罚。
　　一开始惩罚只是藏起书包文具这样的小玩笑，到后来渐渐就成了孩子们觉得有趣的整蛊，将人反锁在房间里，撕掉做好的作业，在热好的饭菜里藏虫子。
　　直至下一个违反秩序的人出现。
　　这原本是很有趣的活动，至少比待在夫人画室里一动不动大半天要有趣多了。
　　但是我今天得离开，没有别的，我只是觉得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很无聊。
　　我边这么想边往走廊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我，亦步亦趋，回头看是个抱着兔子玩偶的女孩，扭扭捏捏讲:“对不起。”
　　花花因为我被关禁闭的事情跟我道歉，她说自己并非故意那样讲的，只是因为喜欢我，很想跟我搞好关系，但平常跟我搭讪的时候，我又总是不理她。
　　所以那会儿真是很伤心又生气了，才那么讲的。
　　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却突然脸颊通红了，绞着手指头声如蚊呐:“那……那你喜欢我吗？”
　　那会儿是怎么回答她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大概没有回答她，或者拒绝了她。
　　所以她很伤心了，才会转身就向所长举报我要逃走的事情。
　　“为什么？”
　　被所长抓住的时候我有点儿奇怪地问她。
　　花花哭得很厉害，眼泪一路儿往下流淌，楚楚可怜:“因为我喜欢你，但是你如果逃走了的话就不会回来了吧，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比起那样我宁可你留在这里。”
　　所长因为我要逃出去这件事而大发雷霆，他以为我要去报警，或者是为了投靠我的母亲，他觉得我背叛他。
　　疼得要死了。
　　我躺在地上心想。
　　我自以为我会在无止尽的痛楚之中死去，因为灼热滚烫的腥气堵在我的五脏六腑，呼吸都是痛的。
　　但是没有。
　　死亡没有那么轻而易举，所长打得累了，才将我关进了禁闭室，他让我好好反省，说从此之后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其他人也不可以来看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脯正在剧烈地颤动，半晌，才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吸一口，渐渐缓过劲来:“别怪我，我这是代替你妈管教你。你应该知道我夫人有多喜欢你，她怎么舍得你离开她。”
　　“只是你不乖，做了错事才这样对你。”
　　“我们都很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才这样的。”
　　门又在我的注视之下关上了，严丝合缝。
　　这次没有橘子糖了。
　　我不无失落地心想。
　　不见天日的逼仄狭窄房间，什么也没有，窗户、月光、呼吸，安静到耳朵好像能逐渐听见嗡嗡的机械响声。
　　会有一瞬间自己的存在也被黑暗侵蚀的错觉，只有地上亮着猩红微光，我坐了很久，四肢积蓄到一些力气了才慢慢爬过去，是刚刚所长丢下的香烟。
　　我把它放进嘴里，郑而重之地慢慢抽干净了。
　　好涩，好苦。
　　无法负荷的身体发出悲鸣，很痛，我以为我睡不着，但我依旧渐渐睡去了，并且一夜无梦。
　　过了好几天我才被放出来，夫人知道我要离开的消息之后变得愈发喜怒无常，焦躁不安。
　　偶尔的时候我会思考。
　　为什么是我？
　　不是其他人，而是我。
　　但是我得不出答案。
　　“要怪就怪你妈不要你。”夫人在发过脾气之后总是这么对我说:“她不希望看见你，她根本不爱你，一个真正爱自己的孩子的人怎么会舍得把他丢给其他人。”
　　那么为什么我的母亲讨厌我——“你果然跟你的父亲一模一样。”
　　但在关于父亲的一切事情在家里都是绝对不可以提起的禁令。
　　母亲对于我的爱与恨都源自于那个男人。
　　她的喜爱与畏惧，逃避与厌恶。
　　都是父亲种下的果，栽出的花。
　　但是我却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
　　夫人发觉我的走神，往我的肩膀上踹了一脚，我顺势跪下来，向她为自己的无礼道歉:“对不起妈妈。”
　　“你刚刚在想什么？”
　　她目光如炬，咄咄逼人。
　　“只是在想您的画。”
　　我却撒谎了，低垂下眼睫，轻声讲。
　　她这才显得满意了，又将我揽进她的怀里，夫人身上有股子腐朽疲倦的老气，像潮湿地下室里长出的青苔，她喃喃自语:“你该知道我爱你吧，阿欢，我是多么喜欢你，为了你甚至心甘情愿去死。”
　　“我纵然欺凌你、羞辱你、惩罚你，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
　　我便在心里跟着她一遍遍重复，我纵然欺凌你、羞辱你、惩罚你，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
　　看起来好像一切就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但是没有，因为上体育课时老师发现了我身上的伤痕。
　　平常我都会拿粉底与遮瑕将淤伤盖好，只是那一天没有，洗手的时候洗掉了一部分，这也是夫人教给我的，她是画家，做这些事情总是很得心应手。
　　老师将我单独叫到了办公室，并且神情严肃地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跟他说，他会帮我的。
　　我没有说话。
　　在我离开之后他联系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没有伸张，没有报警，也没有将我接回她的身边，只是按时每个月给我寄来生活费，并对老师说希望他好好照顾我。
　　就这样，我离开了那个地方。
　　大概是因为心有愧疚，从此之后班主任总是对我格外宽容跟照顾，我没办法适应寄宿生活，可能是在监禁室住的太久的原因，我无法在身旁有人的情况下入睡。
　　于是班主任托人帮我就近租到了一套小单间。
　　他会经常问我还有没有钱用，会关注我的衣服是不是洗得干净，鞋子有没有坏掉。
　　他爱摸我的头发、耳朵、下巴，手指又渐渐顺着脖颈往下。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了，一旦有了外人，他又恢复到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我笑一笑。
　　“没事的话阿欢你就先走吧，老师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回到家果不其然又看见了许多包裹，我不厌其烦地将包裹全部丢进垃圾桶里，连那上头的信一起。
　　第二日到学校见了老师，他原本在跟其他人讲话，看见我来了，就笑容满面地迎过来，只是目光触及到我的衣服时又一顿。
　　他盯着我看了太久，以至于其他人都觉得奇怪了，反复地喊他的名字。
　　班主任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歉疚地对我笑一笑。
　　“今天放学之后，单独来一趟老师的办公室好吗？”
　　到了深秋，傍晚已经显得夜色深重，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片静悄悄的，我知道老师在某一处坐着，就走过去。
　　他还在原来的工位上，笑容却有些疲倦:“为什么不换新衣服。”
　　“说啊！”他咬牙切齿，突然站起来揪紧我的领口:“我不是给你买了新衣服吗？为什么不穿！到底要无视我到什么时候！”
　　我注视着他，半晌，又垂下了眼睛，他突然暴怒，给了我一耳光，打完之后又毫无征兆地失去了主心骨，脊梁都塌软下去，声音也小了。
　　“是不是我太凶了，吓着你了，对不起阿欢，我没想要伤害你。”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这都是你的原因，是你的错，不是我的，我本来不想动手的。”他将我抱进怀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嚼穿龈血:“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只是太喜欢你，太爱你了。”
　　我爱你，所以才这么做，你明白吗？
　　他对我说。
　　作者有话说：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